在那一瞬间?, 秦铮的?心底竟无可抑制地, 升起了一丝卑劣而扭曲的?欣喜。他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宋清和的?否认, 不是拒绝, 而是一道许可——它意味着“真相”尚未被揭穿, 那么?他, 秦铮, 便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以继续留下来, 继续用他自?己的?方式纠缠下去。直到?宋清和再也无法逃避,亲口承认那个他自?己早已认定的?事实。


    然后, 宋清和便真的?动用了一些法术。那些幻象与言语如同一层层浓雾,试图将秦铮拖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认知里, 让他相信他的?道侣另有其人。但此刻,秦铮的?意志坚如磐石。他像是认准了巢穴的?归鸟, 又像是咬住猎物咽喉的?孤狼, 死死地认定宋清和就是他的?道侣。而宋清和, 也用一种同样决绝的?姿态,咬死了他不是。


    他本来只想得到?一个承认。只要宋清和承认, 他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此间?秘境, 将这?个会让他失控、让他想要杀掉的?人,远远地推开。但宋清和不承认,秦铮便也无计可施。于是,他只能笨拙地为自?己寻找另一个台阶:好歹……自?己还是合欢宗的?长老,于情于理, 都?有义?务在此处保护宗门弟子,陪同他们走完这?趟秘境之旅。


    就在秦铮用这?样僵硬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准备继续他那沉默而固执的?“守护”时,第二天,宋清和却主动来找他了。


    宋清和依旧舌灿莲花,试图用各种理由劝他去替自?己采摘雪莲。劝着劝着,他那巧妙的?言辞,却像是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秦铮体内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黑暗的?匣子。


    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情绪猛地从胸膛深处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地燃烧。应该是生气了,秦铮的?思绪有片刻的?凝滞,他迟钝地辨认着这?股力量——这?应该就是,怒火。他没记住宋清和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一句:“……搭了很多剑修的?剑。”


    ——什么?叫做“搭了好多剑修的?剑”?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秦铮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去搭别人的?剑?


    就算要找新的?道侣,也不能是剑修!这?些剑修,未必有他这?般好心,愿意在动了杀心之后还一退再退。万一宋清和真的?被别人杀了证道呢?秦铮的?眉头狠狠跳动着,一个可怕的?、连贯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成形:


    另一个剑修,与宋清和共御一剑,朝夕相处,情愫暗生……这?太正?常了,毕竟宋清和那么?讨人喜欢。然后呢?当?飞升的?诱惑降临,当?“杀妻证道”这?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响起,那个剑修……会手下留情吗?


    他会像自?己这?样,只是吐血,只是痛苦,只是在一退再退吗?


    不,他们不会。秦铮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挥下那把剑!


    想到?这?里,秦铮那颗被怒火与嫉妒烧灼的?心,又忽然掠过一丝诡异的?庆幸。还好,听宋清和的?意思,他的?新道侣是个符修,秦铮搜刮着自?己贫瘠的?修真界常识,没怎么?听说过符修需要杀妻证道。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爱上任何一个其他的?剑修,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其他的?剑修有机会喜欢上他。秦铮想,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冷酷而清晰的?光。


    如果非要喜欢一个剑修……


    那就喜欢我吧。


    宋清和踩在秦铮剑上的?时候,他的?剑抗议了两下,秦铮小幅度跺了跺脚,让破军剑别矫情。但破军剑委屈地嗡鸣两声,好像不是矫情不想载人的?意思。秦铮想,对了,我之前当?过他的?道侣,我可能也载过他——和其他剑修一样。


    一股熟悉的?、想要吐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却被他死死压在喉间?,化作了满嘴的?铁锈味。


    宋清和站到?了剑尾,那个位置让秦铮感?觉浑身?不对劲。于是,秦铮毫不犹豫地搂起他,不容反抗地让他踩到?了自?己的?脚背上。这?样才对。他想,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圈在怀里,这?才是之前应有的?姿态。之前……


    算了。想不起来的?,便不想了。


    宋清和似乎对这趟旅程心情很好,甚至还轻声吟了两句诗。那音调是轻快的?,但秦铮一个字也没听懂,宋清和脸上那点细微的、期待分享的?笑意,在秦铮茫然的?注视下渐渐淡去。宋清和的心情似乎不好了,连带着秦铮的?心情也坠了下去。


    秦铮想,怪不得他要找一个新道侣。我听不懂他说这?些风花雪月的?酸话,他自?然会觉得无趣。这样看来,他找个新道侣,倒也……合理。


    这?个“合理”的?念头,让秦铮的?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块冰。他带着宋清和飞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宋清和都开始起疑了。但秦铮舍不得停下。御剑飞行?的?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很紧很紧地抱着他,感?受着宋清和整个身体都贴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好像整个人、整条命都挂在了自己身?上。


    我怎么?舍得杀他证道?秦铮在呼啸的?风中问自?己,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什么??失忆是失忆,品行?是品行?。失忆之前的?那个“我”,真的?就能为了大道,拿他证道吗?


    做不到?吧。应该……是做不到?的?。


    秦铮把宋清和搂得更紧了。我不想杀他证道啊,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一点都?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其他剑修要杀妻证道,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杀妻证道过,怎么?就先揽上了这?个包袱,背上了这个黑锅呢?


    那……我还能不能当?他的?道侣了?


    ……应该可以的?吧?


    一个荒谬却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疯狂地在他心中滋长:剑修当?然有本命剑,但再多几把备用,也是寻常。凭什么?宋清和就不能多一个道侣呢?多我一个不多啊。


    多乎哉?不多也。秦铮为自?己贫乏的?学识里还能冒出这?么?一句应景的?话而感?到?满意。


    既然如此,秦铮心里那块冰瞬间?消融,豁然开朗,畅快了。于是,他便带着一种新获得的?、不容置喙的?笃定,理直气壮地向宋清和提出了那个要求,劝他叫自?己夫君。宋清和不愿意,他也不勉强。秦铮觉得,这?声“夫君”,他迟早会等到?的?。


    他没想到?,“以后”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他措手不及。


    就在秦铮于悬崖上采摘雪莲的?时候,一声呼喊穿透了山间?的?风声,宋清和就忽然在远处大叫起来了:“夫君,夫君。”


    这?是在叫谁?秦铮悬于峭壁之上的?身?形猛然一僵,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秦铮,夫君。”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那两个字,如同惊雷,又像是甘霖,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是在叫他!


    秦铮几乎是立刻御剑飞了过去,心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狂喜与确信,其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但他还是心情很好的?,带着宋清和甩开了路上遇到?的?一伙人,回到?了太素洞府。


    然而,这?份狂喜,却在回到?洞府的?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宋清和只是在胡乱叫人。当?他的?手触碰那块勘验真心的?石头时,石头毫无反应。那声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夫君”,被一句冷淡疏离的?“秦长老”轻易取代。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而荒唐的?梦。


    真心石……秦铮看着那块石头,心想,这?石头是从何处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这?石头又是要谁的?真心?最奇怪的?是,他又如何得知这?石头的?用途的??


    但他没工夫细想,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完全占据了秦铮的?脑海:剑修们流传的?“杀妻证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道侣,也像宋清和一样,从未真心爱过他们,所以在极致的?失望与痛苦之下,才怒而挥剑?


    真是无耻!真是痴心妄想!秦铮在心底怒骂着那个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锐地嘶吼:睁大眼睛看一看,宋清和不爱你!他只是在利用你!就和其他所有想利用你的?人一样!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利用你了,他一直这?么?对你。他根本不在乎你!


    但这?句无情地自?我剖析,却被另一个更微弱、却更固执的?念头轻易地抵挡住了。那个念头像是一块顽固的?礁石,任由理智的?怒涛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


    它只是反复地、轻声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可是……他叫我夫君了。


    理智的?声音再次反驳:那是为了利用你!


    就像那些觊觎他天生剑骨、无双剑意的?人一样。秦铮记不清具体是谁,但那种被觊觎、被当?做利刃和棋子的?感?觉,早已化为本能,刻入了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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