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谢鹤岭又一把扯落廊檐处卷着的竹帘,只听一声轻响,挡风的竹帘落下,将此间春光彻底遮去。


    *


    宁臻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正躺在谢鹤岭怀里。


    他只动了一下,就察觉自己在被褥下依旧未着衣衫。谢鹤岭正看书,手掌还漫不经心地贴着他的身子轻抚。


    谢鹤岭见他醒了,笑道:“不多睡一会儿?”


    宁臻玉睁眼瞧了他片刻,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哪来的书,又想起昨晚书桌上是放着些杂书,自己还随手翻过。


    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是西池苑,挣扎着坐起,“方才有人来过么?”


    然而一坐起身,便觉腰酸背痛,仿佛被拆过一般。这才模糊忆起昨晚自己是如何被折腾的,从池边到屋里到榻上,真正是荒唐至极。


    他脸上一时间青青白白的,谢鹤岭见了,笑道:“放心,若有人来,我定会唤你。”


    宁臻玉腹诽谢鹤岭分明是偷偷进的西池苑,若有人来,定是要先跑的。


    谢鹤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了身下榻穿衣,他的衣裳倒还好好的,略微有些湿意,也叫炭盆烘干了。


    宁臻玉望见他脊背上数道抓痕,下意识抿紧了嘴唇,移开目光。


    谢鹤岭穿戴好,又去翻了宁臻玉带的包袱,拿了换洗衣裳过来。然而宁臻玉这会儿疲倦,实在是动一下都酸麻,不愿起身。


    谢鹤岭笑道:“听闻你在宝文阁勤勉,天不亮就起来作画,今日怎么惫懒了?”


    这又是谁害的。


    宁臻玉嘴角紧绷,冷冷道:“大约是进了贼,闹得人不得安生。”


    大半夜扒人屋檐行此孟浪事,可不是贼子所为么。


    谢鹤岭居然还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正好,谢某在此坐镇,定不叫贼人唐突宁公子。”


    贼喊捉贼!


    宁臻玉气得一把抓起枕边的书,砸向谢鹤岭。


    结果自然是砸不着的。


    谢鹤岭面上笑吟吟的,忽而道:“昨晚外院的门确实未关,还是谢某去关上。”


    应是昨日送了那宫娥出门忘了关。


    宁臻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又心想一道院门难道拦得住谢鹤岭么,这人又在倒打一耙。


    谢鹤岭便将新衣放在榻上,伸手碰他的颊侧,“很快会有宫人来送膳食。”


    却被宁臻玉偏开脸颊,应是有气,谢鹤岭也不恼,目光微妙往下,“我自然是不介意宁公子这般模样,外人想必会吃惊。”


    宁臻玉一顿,“宫中也就罢了,你怎知西池苑的宫人何时送膳?”


    谢鹤岭只是笑:“猜的。”


    宁臻玉慢吞吞起身穿衣,谢鹤岭便就倚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浑身暧昧痕迹,被衣裳一层层遮掩了去。宁臻玉自然也察觉到了,却也无法,只在心里暗骂。


    应了谢鹤岭的话,很快院外便传来一阵拍门声。


    宁臻玉看了谢鹤岭一眼,束好发带正打算出去,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宁公子起了么?杨颂奉璟王之命前来,还请一叙。”


    杨颂是上回入宫作画,与他同去的其中一名睢阳书院的同窗。


    宁臻玉动作一滞,面色立刻变了,仿佛心虚,谢鹤岭这个偷摸着进来的,脸上表情倒是纹丝不动。


    他正抬头打量房梁,打算上去坐会儿,宁臻玉却已推着他道:“你先躲躲。”


    谢鹤岭就这么被推进了衣柜。


    宁臻玉关上柜门,丝毫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环望一眼,房中瞧不出异常,这才穿过蓄着池水的小院,去开了外院的院门。


    然而门一打开,来的不止是杨颂,竟还有严瑭。


    宁臻玉面上神情冷了些。


    杨颂笑道:“我今早才到这西池苑,迟了宁公子一步。”


    说话间外面跑进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是来传膳的。宁臻玉接过食盒,心想把人晾在院外终究不妥,便请两人进屋说话。


    杨颂一看院子里竟有个温泉池子,还赞叹了一番。


    宁臻玉想起昨晚的荒唐事,有些不自在,很快引开话题,商量起了作画之事,严瑭却是始终一声不吭。


    几人商量完分工,杨颂开朗健谈,竟还打算临时画幅画,请宁臻玉指教,说着四下张望,瞧见里间有张书桌,便作势要往里间走去。


    宁臻玉当即一僵,立刻道:“今日定会被传召作画,杨兄不如先回去歇息一番。”


    严瑭察觉了他语气间的僵硬,脸色顿时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里间。隔着挽起的帘子,能望见一个高大的衣柜和一张书桌。


    与整齐的环境不同,地面上凌乱落着一本书。


    严瑭一顿,移开了目光。


    杨颂被宁臻玉一劝,打消了心思,笑道:“也是,我也不好打搅你歇息。”


    几人又寒暄一番,宁臻玉便送两人出了门去,回到屋里他才彻底松出一口气,瞥了衣柜一眼,心想都是谢鹤岭干的好事,累得他藏头露尾的。


    他心里有些恨恨的,也不想管谢鹤岭,自顾自用了早饭。


    然而衣柜里好半晌都无动静,他又觉奇怪,蹙起眉,这才过去打开柜门。


    只见谢鹤岭抄着手臂,正倚在衣柜里,看上去好端端的,甚至朝宁臻玉笑了笑。


    宁臻玉没好气道:“大人不出声,我还当是憋死了。”


    谢鹤岭仿佛很有自觉:“来偷情的,哪能轻易出声。”


    什么偷情?宁臻玉被这无耻发言惊得一顿,微微睁大眼。


    谢鹤岭指了指自己,笑道:“藏在衣柜里,难道不是偷情么?”


    “你——”


    这下宁臻玉是真没脾气了,想骂骂不出,毕竟是自己推人进的衣柜,他只得走开几步,免得被这人气死。


    这会儿天光正好,宁臻玉去书桌上铺画纸,拿颜料罐试色。谢鹤岭负手行至一旁看着,慢悠悠端起他剩下的半碗鸭丝粥,合着山药羹都吃了。


    几个作画的都做好了准备,然而这一整日,皇帝那边都未有人过来传召,应是情况不妙。


    宁臻玉便就这么在小院里闲了一天。


    等到二更天,谢鹤岭坐在椅子上,将宁臻玉揽在怀里,抚着腰身。


    宁臻玉懒得理他,试了新色,往纸上画了几笔,终觉心烦意乱,开口道:“陛下还能撑多久?”


    问完他又觉得这话是不必问的,璟王自然是想让皇帝留多久便是多久,甚至年幼的太子能否顺利继位,都还是未知数。


    谢鹤岭却在他耳边笑道:“应能撑到年后。”


    宁臻玉微妙地察觉了他的说辞与上回不同,正要再问,谢鹤岭却看了看天色,忽而一把将他抱起,搁在书桌上。


    宁臻玉还当他又要胡来,很快揽住衣襟。


    谢鹤岭却睨着他红着的耳尖,笑了一声:“宁公子心里想的尽是那档子事?”


    不等宁臻玉发火,他正色道:“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整整衣袖,这便开门进了院子。


    等宁臻玉探头去看时,院子里已无人影,而远远的外院,应还是闩着院门的。


    院门果真拦不了谢鹤岭。宁臻玉想。


    然而下一刻,他又腹诽,这混账的话不能信,来西池苑果然不是为了他。


    昨晚却还说什么应宁公子之邀,冒险前来……全是哄他的胡话。


    这样想着,宁臻玉哼了一声,丢下画笔。


    第66章 贼


    然而西池苑风平浪静, 不似有何大事发生。


    他便有些疑心, 在屋里神思不属的,频频望向院子。


    等到午后他被传召过去作画时, 依旧没见到谢鹤岭的影子。他只得收拾了画具,跟随太监出门。


    西池苑虽非宫内, 依旧有禁卫军把守, 他那处院子偏远些还算人少,离皇帝宫殿越近, 巡卫愈发严整。


    宁臻玉正赶路,忽而瞧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宫道上里跑过,瞧见执戟带刀的禁卫军,吓得直哭,又被宫人找到, 牵着手带了回去。


    宁臻玉格外看了几眼。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那娃娃衣着还算华贵, 只是样式不新,面容他瞧得分明,不是太子。


    他正怀疑难道皇帝有私生子, 引路的太监便解释道:“这位是先梁王之子。陛下仁慈,养在西池苑, 也算衣食无忧了。”


    先梁王是皇帝的兄弟,夺嫡失败郁郁而终。


    宁臻玉点点头,跟随他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杨颂和严瑭,便就一块儿走了。


    他一路上刻意观察,疑心谢鹤岭是躲在哪里,与杨颂寒暄时也心不在焉。严瑭瞧见他这般模样,顿了顿,眼中仿佛有些失望。


    璟王这回依然在殿内坐着,暗红色的衣袍衬得人更阴沉,他听太医跪在脚边,战战兢兢说什么“陛下比昨日好些了”,嗤笑一声,倒也没治罪。


    他看了眼宁臻玉,“帮手既然到了,便画快些,省得折腾。”


    宁臻玉拱手称是,往长案上铺纸,完成上回未完成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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