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江书予坐上司机驾驶的车来到了墨黛小镇。


    清晨的墨黛小镇还没什么游客。和顾临风在办公室打了个招呼之后,他就拎着笔记本在小镇上闲逛。


    主街不长,他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深处走。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


    树下面坐着一个老奶奶。她坐在一张小竹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编的浅筐。筐里整齐地码着几束花,花朵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枝月季的根部。


    “奶奶,这花怎么卖?”


    老奶奶抬起头,笑起来很和善。“五块一束,年轻人。自己家院子里种的。”


    江书予挑了一束栀子。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问了一句:“您是这里的老住户吗?”


    老奶奶点点头,“我在这镇上住了六十多年了。房子改建的时候,开发商没赶我们走,还给我们留了铺面,让我在这儿卖卖花,做点小生意。”她把那束栀子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过来。


    不是每个景区都会留下原住民的,大部分开发商把人迁走,拆了老房子,盖仿古建筑,把地方腾出来赚钱。


    江书予和老奶奶道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雨。雨不大,但走在外面的人不多,主街上很快就空了。


    他想起景区地图上标记过一条水上路线,有摇橹船可以坐。他找到码头,码头边停着几艘船头翘起的乌篷船。


    一个老爷爷蹲在船尾,正在整理船上的雨棚。他看到江书予走过来,抬头问了一句:“坐船不?”


    “坐。”江书予说。


    老爷爷从船尾站起来,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踩着船板上了船。老爷爷撑起竹篙,往岸边的石阶上一点,船就轻飘飘地离开了码头,滑进了窄窄的水道。


    雨丝落在水面上,细细密密地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两岸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有些房子的墙根浸在水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船很稳,老爷爷划船的动作很慢,竹篙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您也住这儿?”江书予问。


    “住了大半辈子。”老爷爷慢悠悠说,脸上带着笑。


    “景区刚开发的时候,想把船改成电动的。我说走了一辈子的手摇船,换电动的不会摇。后来他们就没换。”


    他停了停,又说:“我儿子以前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现在景区开了,招他回来当船工,就在我旁边的码头。工资不比在外头少,而且不用跑那么远了。”


    船在窄窄的水道里缓缓穿行。空气里有雨水混着青草的潮湿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水乡的甜香。


    江书予靠在船板上,看着雨丝落在水面上的样子,看着两岸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白墙和黛瓦。


    这个小镇是活的。这些原住民,不是景区的布景,而是这个镇子的脉搏。


    这个小镇里,有人住了六十年,有人撑了一辈子的船,有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


    这就是“文化”两个字真正落在地上的样子。


    他忽然想到,这些人和这些故事,是可以被更多人看到的。


    如果能让游客来体验当“npc”呢?穿上当地的布衣,学一句本地的方言,跟着老奶奶扎一束花,跟着老爷爷撑一段船。


    船靠岸的时候,老爷爷把竹篙撑进水里,稳住船身。


    江书予站起来,语气轻快地上岸:“谢谢爷爷撑船,给我带来了新的灵感!”说罢冒着雨跑回了办公楼。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顾临风正靠在办公桌边翻一份文件。见他推门进来,头发湿漉漉的,顾临风笑了一下:“淋雨了?”


    “嗯。”江书予没顾上擦,他把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


    “顾总,”他说,“我有了点想法。”


    顾临风合上文件,看着他。


    “这个镇子本身就是内容。”江书予说,“人、船、花、手艺,每一样都是别人没有的。我们可以让游客来体验当npc!”


    顾临风的眼神变得认真,目光落在江书予脸上:“具体说说。”


    “早上在老奶奶那里学扎花,下午坐船学撑船。晚上住在民宿里,听当地老人讲镇子以前的故事。”


    他继续说:“每个体验点配一个原住民当老师,就卖‘一天小镇人’的套餐。我们甚至还可以借助直播来直播一日npc生活!”


    江书予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的鼻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刚才淋了雨的缘故。


    “你以前做过文旅相关的项目?”顾临风问。


    “没有。”江书予说,“但是学的就是这个。”


    顾临风点了点头:“方案写一下,这周给我。”他说。


    “好。”


    *


    江书予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周行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视线从屏幕上方移过来,落在江书予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是周行知最近没见到过的,嘴角压不住,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只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收获满满的小猫。


    “回来了?”周行知放下平板。


    “嗯。”江书予走过来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一些。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盘起腿,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今天太有意思了。”


    他语速比平时快。周行知没有插话,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那个小镇里住了好多原住民。”江书予说。


    “我今天碰到一个老奶奶,八十多了,还在巷子里卖自己种的花。还有船夫爷爷,住在镇上大半辈子了,景区开发的时候没有赶他们走,把他儿子也招回来工作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我坐了他的摇橹船。下雨了,雨落在河面上,那个声音……特别好听。”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嘴角弯弯。


    周行知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出来了他的喜悦。


    “然后呢?”周行知问。


    “然后我想到一个主意。”江书予坐直了一点,身体前倾,“让游客来体验当npc,扮镇子里的人,穿当地人的衣服,跟老奶奶学扎花,跟船夫学撑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回沙发里,看着周行知,略带迟疑:“你觉得怎么样?”


    周行知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不错。”


    “真的?”江书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嗯。”周行知顿了一下,“可以帮我在这个项目里回本了。”


    江书予笑了一下。


    晚上江书予洗了澡。热水冲得他很舒服,今天走了很多路,腿有点酸。


    他从浴室里出来,周行知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着平板,像是在回消息。


    他看了一眼江书予,目光在江书予微湿的发尾停了一下。


    “吹干。”他说。


    “吹了。”江书予说。


    “再吹一会儿。”


    江书予只好坐在床沿,拿起吹风机。暖风呼呼地响,他一边吹一边觉得眼皮有点沉。


    他关掉吹风机,钻进被子里。


    周行知也躺下来了,灯关掉了,卧室暗下来。


    “今天开心吗?”周行知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开心。”江书予说,声音已经有点迷迷糊糊的了。


    周行知没有再接话。而江书予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


    半夜的时候,周行知被怀里的温度惊醒。


    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贴在一起,江书予整个人窝在周行知怀里,皮肤滚烫,炽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


    他的手臂从江书予腰上收回去,掌心贴了一下江书予的额头。


    额头滚烫,散发着不正常的温度。


    江书予发烧了。


    床头灯被按亮,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炸开,刺得江书予微微皱了下眉。


    “来一趟,发烧了。嗯,现在。”周行知打了个电话。


    江书予感受到一片冰凉的温度落在了自己的额上,暂时缓解了他的不适。


    过了不久,卧室门被推开。中年医生提着药箱走进来。


    他伸手探了一下江书予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烧得不算太高。先测个体温。”


    他从箱子里取出体温计,递给周行知。


    周行知接过去,把体温计放在江书予的舌下。江书予乖顺地含着,没有睁眼。


    “三十九度二。”医生又询问,“介意我查看下他的腺体吗?”


    周行知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医生快速检查了下,然后说:“先打个退烧针。”


    针尖扎进来的瞬间,江书予皱了一下眉。


    周行知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肩膀上,拇指在他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


    打针结束,医生站起来,看了一眼周行知,“周总,借一步说话。”


    周行知看了江书予一眼。江书予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


    他站起来,跟着医生走到卧室门口的走廊里。


    “您和沈先生近期发生关系了吗?”医生直白地开口。


    周行知顿了下:“没有,他这次发烧应该是淋雨导致。”他刚刚已经打电话问了顾临风今天的情况。


    “不,不是责怪您。”医生解释道,“沈先生的腺体发育估计有问题,您最好带他做个检查。现在的情况更像是……身体到达临界点,急需获得深度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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