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坦托诺的大眼睛在刹那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原本紧绷着的唇角也一点点上扬,纠结一晚上的混乱心绪被快乐彻底占据。


    此刻的开心与皇马来找他谈签约、让他十八岁生日当天亮相好像没什么不同。


    马斯坦托诺明白他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脑海中的推测愈发清晰,清晰到了马斯坦托诺无法忽视的程度,清晰到了足以冲破他“队友都是直男不可能喜欢对方”的思想钢印。


    情不自禁伸手触碰一个男人的脸颊,在他好像要低头吻自己时也没有拒绝,甚至还期待他主动坦白想亲自己的原因。


    这除了喜欢还能是什么?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用了一整个晚上才想明白。


    这世界上有什么是比你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而对方正好也喜欢你更好的事情呢?


    马斯坦托诺觉得没什么比在美丽的月光里拥吻确定关系更浪漫的,这简直像是爱情电影里才该有的桥段。


    在这一刻,他已经全然忘了什么“足球圈崆峒”的规矩,一心陷在柔软的爱意里,眼里只有面前笑着看他的、英俊的英格兰男人。


    他在等着贝林厄姆主动承认感情。


    贝林厄姆心虚过头,并没有注意到眼前阿根廷大男生脸上有些雀跃的神情,不敢对视的目光恰巧落在对方紧绷着的下颌线上。


    英格兰人心想:franco看起来像是生气了,像是被冒犯之后努力克制的不爽。


    估计是想找他要个说法,兴师问罪,让他亲口承认错误。


    这个想法在贝林厄姆脑子里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草草得出了结论,而这短短一秒足以让他把到嘴边的真话全部吞回去。


    思及上次被生气的小马赶出房间,贝林厄姆忙不迭补充:“franco,我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和你开这种玩笑!”


    他没法直接承认自己刚才是真的想亲对方,只能以“玩笑”作为幌子揭过去。


    深夜的马德里已经陷入了沉睡,浴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que?(什么)”马斯坦托诺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满心雀跃等着贝林厄姆承认想吻他后表达更深的感情,可贝林厄姆却说...


    这只是个玩笑?


    阿根廷人不死心地抬头盯着比他高些的大个子,企图从他脸上、眸子里找出些在说谎的蛛丝马迹。


    可贝林厄姆看他的眼神真的充满歉疚,表情里全是担心他不高兴的犹疑和紧张。


    他盯着对方许久,也只换来一句“抱歉franco,你想怎么罚我怎么打我都行。”


    犹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打湿全身,马斯坦托诺的情绪颠簸中急转直下。


    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每次都把贝林厄姆的玩笑当真,说服自己允许贝林厄姆与他更亲密,到头来做好心理建设后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把这些东西当回事。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当真。


    像个傻子。


    像个被反复戏弄却每次都信以为真的、天底下最好骗的傻子。


    贝林厄姆端详着他表情,蹙着眉用宽大的手掌捧起那张还没有他手掌大的小脸:“你这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啊?”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马斯坦托诺声音有点沙,尾音往下坠,像是累极了,本就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浴室里带了些混响。


    他做职业球员对着无数镜头练出来的营业微笑,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情绪像坐着过山车来回颠簸,他已经累到无法维持得体的表情了。


    “我先回去休息了。”马斯坦托诺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侧过身往外走。


    贝林厄姆伸手去抓他,手指扣住了他的小臂,还没握紧就被猛地甩开:“你赶紧洗漱吧。”


    “franco!”贝林厄姆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听见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响声:“砰!”


    黄铜色的水龙头恰逢其时滴下一颗水珠,落在大理石盥洗台底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这场并不太愉快的对话划下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唉。”贝林厄姆蹙眉,转身看向卧室的方向,心中迷茫更甚几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要知道,他以前可从来没有想过亲队友,他从来不是开这种玩笑的人。


    可对franco,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总是忍不住逗潘帕斯小鸡,和对方黏在一起,如果一时间要他控制自己远离franco,他还真做不到。


    贝林厄姆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中浓眉深目的男人也在看着他,好像在对他说:你应该遵从你的内心去做任何事,而不是因为一些有的没的而变得束手束脚。


    贝林厄姆悟了。


    “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就算亲一下又怎么了?马拉多纳和卡尼吉亚还在赛场上亲过呢!这有啥大不了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franco觉得不自在只是他还不习惯,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更多地黏着他,直到他习惯为止,直到他不会因此而害羞生气为止!


    *


    马德里北郊的深夜沉得像一潭死水。


    三米宽的定制床铺着深灰色的亚麻床品,被子随意堆在床尾,皱成一团。


    床头柜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慢慢往下滑,在玻璃面上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床头对着的电视屏幕亮着,正播放着西班牙某个野鸡网络评球节目。


    “姆巴佩在ins发布的快拍,各位怎么看呢?”


    “他是不是想通过皇马落后于巴萨的比分,来凸显自己在场上的重要性?”


    “这或许是对高层和队友的一种敲打啊。”


    “如果刚开赛没来得及发布0-0比分的快拍,之后也可以选择不拍照上传,而不是发布皇马落后的快拍还加上白色爱心的emoji!”


    “我认为姆巴佩现在已经处在心态极度失衡的状态了...”


    ...


    直播评球的节目里嘉宾和连麦还在议论纷纷,下一刻遥控器被人按下,刹那电视关闭,世界陷入安静中。


    西班牙国家德比将将落下帷幕,这场吸引了全世界无数人目光的比赛已经以巴萨的胜利作为落幕。


    而有人虽然没有参与到比赛中,甚至没有和球队一起前往巴塞罗那,却仍然能稳坐舆论焦点的位置,被成千上万的人口诛笔伐。


    此时此刻,刚因为发布了观赛照片而被皇马球迷怒喷的舆论风暴中心,却好像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垂眸看着掌心的手机,好似里面的东西比其他一切都重要。


    屏幕的光映亮坐在床边的法国男人的脸颊。


    【ney:我没有那样想。】


    【ney:和我离开巴黎时说的那样,我希望你一切顺利。】


    姆巴佩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说谎。


    连平时最喜欢用的emoji都没有,可见是敷衍到了极点。


    迟来的回复,大概也只是内马尔觉得如果不回复,他会发疯做出什么更加夸张的事情来。


    姆巴佩鼻头发酸,胸腔好似有种情绪已经憋闷到了极致,憋得他眼眶逐渐模糊。


    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来,像是他心中无法被消减的痛苦。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如今这般田地,但也已经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挽回。


    不,在两年前他在深夜里卑微地问内马尔愿不愿意回到巴黎,而内马尔毫不犹豫拒绝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按灭屏幕,翻身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玻璃幕墙的窗帘敞开着,五月的夜风从不远处的泳池水面上掠过来,带着清冽和湿润。


    池底的射灯让池水呈现出荧光蓝的色泽,光纹透过玻璃幕墙反射在天花板上,一道道无声地漾开。


    姆巴佩觉得自己如果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就要被心里的情绪逼疯了。


    【mbappe??:你在说谎,你根本不关心我!】


    【mbappe??: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生我气,但难道那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吗!】


    【mbappe??:你明明知道当时我说你是‘流浪汉’,只是因为你又和那些巴西人一起去开party彻夜不归,我才说的气话而已!】


    姆巴佩愤愤地用指头猛戳屏幕,打下长长一行字后将手机随手一抛,犹豫几秒后又从被子里把手机捡起来。


    他知道提到这些,内马尔一定会回复。


    果然如他所料,提到争执中谁理亏的事情,内马尔也不迟迟回复,也不装作没看见了,打字速度堪比正在入侵五/角/大/楼的黑客。


    【ney:我和马尔基他们只是出去老乡聚会而已,我说过我会回来陪你的,是你自己根本不等我就睡着了!我怎么就彻夜不归了,你还讲理吗!?】


    【ney:上帝啊!你把我说得像是个背叛恋人的混账!】


    【ney:你总是这样给自己找一堆借口开脱,假装一切都是别人的过错,我真的忍受不了你了!你这个傻x!你这个狗xx的!】


    姆巴佩:“...”


    而内马尔的攻势还在继续。


    【ney:对,我就是不关心你,那咋了!我们已经分手了已经闹掰了,就算你是法国总统的座上宾,我也没义务关心你!!!!】


    【ney:你少给我发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不然我就拉黑你!】


    【ney:傻x!继续缩在你的龟壳里吧!】


    姆巴佩不得不承认,几年时光过去,他在吵架上还是吵不赢内马尔。


    他们在争吵后总是谁也不愿意低头,最后总是内马尔养的狗扑克拽着他的衣服到内马尔身边,他们对视后都大笑起来,才自然地重归于好。


    可惜最后一次争吵时他们不在巴黎的家,没有人也没有小狗子会来给他们递台阶。


    之后的三年他总是梦到内马尔,最近尤甚。


    他们在梦里还一起在巴黎的家里生活,春天牵着手在埃菲尔铁塔下散步,夏天躲在家里打fifa,冬天内马尔玩雪玩的手指冰冷,他边责怪边握住那双纹满乱七八糟纹身的手为可恶的巴西人取暖。


    姆巴佩心想——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我绝不会伤了他的心。他想要球权,想要每天过着寻欢作乐的生活,什么我都可以给他。”


    “我宁愿用一辈子拿不到那些以前我无比重视的奖项来换回他。”


    【mbappe??:我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弥补这一切,可能你不会相信我。】


    【mbappe??:如果能回到那天,我会选择和你一起去party,就算你们嘲笑我呆,笑我不会跳舞笨手笨脚】


    【mbappe??:我已经明白什么才是对我最重要的了,mateus*】*[小时候内马尔妈妈想给他起名为mateus,但后来定了现在的名字,后来家人开玩笑时还是会叫他mateus,来源:内马尔纪录片]


    内马尔这次回复比刚才慢了许多。


    【ney:?】


    【ney:真的?】


    姆巴佩几乎能想象到黄绿色眸子的棕皮肤男人歪着头看向他,满脸小心翼翼但又想要相信他的模样。


    又笨又单纯,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怎么有人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是和小朋友一样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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