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上一秒骂了人,下一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那华贵马车前出现了一个略微眼熟的人,就是那日被绑的管家老头。
说老头也不算,他看着四十来岁,腿有点短,耳朵比一般人大一点,在这个落后的年代,脸色红润,还有将军肚,可见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盛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人好像,可能不是特意跑乡下显摆的,而是过来拜访她的。
她摸了摸脑袋上的白布,心想,还好她今日忍住了。
不然这儿一大群人弄这么大阵仗跑过来,结果却见着她活蹦乱跳一点儿事都没有。
那多尴尬啊。
马车很快到了跟前,冯桂花他们先下了车,一群平日粗犷大意的人,这会儿一个迈着小步,挺着肩背,肉眼看着都有些紧张。
这次过来的还是只有冯桂花盛老虎和盛夏四个哥哥,至于嫂嫂侄儿女们,一起来就有些太多了。
“我们是在小孟村遇到的人,听他们说找你,就顺路一起过来了。”冯桂花凑到盛夏耳边小声说着,“你一会儿给我好好说话,别得罪人。”
盛夏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瞄向这位威风凛凛的车队,心想这些人就是有毛病,有这么多护卫上次不带,就带那么一个管家老头几个丫鬟,导致出那般事情。
这次上门拜访,倒是带上这么多身强体壮的护卫,别不是想上门威胁她吧?比如说什么大户人家阴私,什么姑娘家名声,不能说出去一个字之类的。
盛夏承认自己就是小人之心,但她就是觉得这群人怪怪的,不太对劲。
就在她腹诽的时候,程渡已然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黑色战马上的是县里县尉,棕色战马的,是府城城守营的人。”
盛夏倏地看去。
仔细看,被点出来的三人,和其他护卫确实不同,他们穿着的衣服料子明显要好一些,一个个腰叩长刀,皮肤黝黑,气势也要更大一些,很有军营的作风。
盛夏不了解府城城守营,可她知道县尉,那是管县里武装的人。虽然说县尉只是九品小官,但这年头的官可不似后世公务员那么多。
他们河东县里,公务系统里总共就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四人是有正经编制的,其余数百乃至上千的衙役、士兵都只是编外,可见其权力。
而现在,平日在县里赫赫的县尉都只在马车外面跟随了,她上次救了的人,来头还真不小啊。
盛夏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
前面,马车上的人也跟着下来了。
最先下来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他肩宽腿长,看上去应该有一米八,他五官轮廓深邃,眸光如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穿着一身带虎纹的黑袍,带着一股权贵人家的王霸之气。
盛夏刚这么想着,就见他站在车前,伸手牵住一双白嫩犹如葱根的手,轻柔地扶着里面的人下车,又亲昵地替她扶了扶脑袋上斜了的珠钗。
少女一双眼犹如澄澈湖水,写满了单纯,让人一眼就心生好感。她性子也娇俏,一颦一笑,娇俏可爱,就像是邻家的妹妹一般。
男人犹如冰山的神色也融了几分。
只剩下王八之气了。
盛夏默默地看着,就见再往后一辆的马车边上,穿着轻薄青竹纱衣的女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女人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她的气质怜弱,但眉眼间的冷淡,又让她多了一股奇异的气质。
她这次只着一根朴素的桃木簪,纤长脖子上裹着白纱,便是上面系了一片绣着竹叶的绿纱,在这有些闷热的天里还是有些显眼。
女人身边的丫鬟也都挺眼熟的。
盛夏看着那伤疤,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她那日,也可以先装作投降,等到人放松警惕再从空间拿匕首伤人的。
但她并不想去冒这个险。
一个人也就算了,她那日还带着醋哥茶茶呢,怎么的也得以自身安全为上。
再想想那日被偷袭后过激的反应。
盛夏不用猜也知道,这些权贵人家长大的富贵小姐丫鬟肯定被吓得不轻,就是不知道那偷袭她的丫鬟有没有被打死,当日的事具体又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在思索的时候,那日受伤的小姐,不,准确点是夫人已经走了过来。
女人本身身体就不太好,又受着伤,就着这,也走在了前车先一步下车的男女前面。
盛夏看着她擦肩过去的时候,那浑身王八之气的男人还想抓她胳膊,只是被她躲开了。而那娇俏的少女,全程则是靠在男人的怀里,委屈巴巴。
好一出狗血的三角恋。
盛夏拧过脑袋,一双凤眸炯炯地看着身侧的程渡,她本来想来一句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但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横眉冷目的难看,反而,是笑得非常和气的那种。
程渡唇角微微扬起,一双明亮的眼里漾着浅笑,本就温和的人气质越发温雅,让人看着就如沐春风。任谁看着都会觉得他脾气好,待客有礼,是翩翩君子。
但是,越漂亮的动物越毒,他也如此,他笑得越温和,越炫目,就说明他越生气。
盛夏歪了歪脑袋,手肘轻轻撞了撞他:“你怎么了?”
程渡垂首,看着她额上的白布,含着笑,声音轻和:“没怎么,只是看到些有趣的东西,以前特意出钱去戏班子都看不到这么精彩,现在有机会免费看,可不能错过。”
果然生气了呢。
夫妻久了,盛夏脑回路也和他共鸣了,瞬间就知道他骂的东西和唱戏的是谁了,指定就是那王八之气和他的姘头了。
虽然不知道程渡为什么会生气,但他不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关系,那可是好事。
盛夏没有深究,又转过脑袋,那边的人已经走到跟前了。她挠了挠头,先一步开口:“是你啊,伤口好点了没?”
女人本就瘦弱,这几日受了惊吓,应该没休息好,脸上没有血色,眼下青黑格外明显。
“好多了,已经结痂了,再过几日就好了,那日幸亏有恩人相助。”女人笑容清浅,声音也轻轻巧巧,“只是我们才来这边,这几日手忙脚乱,竟然疏忽怠慢了恩人,希望恩人莫见怪。”
盛夏挠头:“我也没做什么,后面医馆还是你们付的钱,我还得谢谢你咧。”
女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总觉得她在阴阳自己,但仔细看,盛夏脸上又一片真心实意。
女人无言,停顿一会儿才继续缓声:“恩人这般说倒是让我羞愧了,你因我遭此一罪,又因我们怠慢没修养好,我心里实在难安。我这次来,带了些治外伤的药材和去疤的药膏,希望能弥补一番。”
盛夏:“这也太麻烦了,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女人只是浅笑:“恩人宽厚,我却不能厚颜无耻,只是这次出行简陋,匆匆忙忙,只能随意整理了些。”
她说着,那边停下的马车中,最后一辆材质略微普通,但车身最大的马车驶了出来。
那管家走在马车边上,车帘掀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材质的布匹,还有好些精致包装的盒子,密密麻麻,看着就价值不菲。
盛夏看得咋舌:“这也太多了……”
女人眉眼和煦,声音轻柔如水:“恩人不嫌弃就好,不若劳您带个路,把东西送去。”
盛夏回头看了程渡一眼,见他只微微点头,也并没有接过此事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来招呼人了。
她:“那走吧,对了,我叫盛夏,你怎么称呼?”
“我姓贺,单字惜,珍惜的惜。”贺惜声音轻柔,名字也如人,让人看着就怜惜。
盛夏笑:“珍惜的惜?贺小姐的家里人一定很疼你。”
贺惜神色一顿,闪过怅然,又很快恢复成笑容:“是啊,我爹娘很疼我,当初取名本意取珍,但又觉不合适,便用了惜。”
盛夏笑:“贺姑娘姓好听,取什么字也好听。”
贺惜:“盛姑娘名也好听,想必是在盛夏时节出生?”
盛夏撇过脑袋,瞅了一眼身后抬头望天的盛老虎,开口:“没呢,我七夕生的,我爹本来给我取名盛秋的,念了两年都觉得不熟,就又改了。”
贺惜笑:“秋自来有悲秋之意,又属金,肃杀之气过重,不似夏,阳气充足,万物生长,朝气蓬勃,又属火,象征着热忱坦荡,正直大气。盛夏盛夏,恩人的名字,就如恩人一般,再好不过。”
什么金的火的,盛夏不看属相也不太懂,但热忱正直什么的,那绝对就是夸她啊。她悄咪咪瞅了瞅身边明显大有来头的夫人,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夸人都这么好听。
盛夏心里喜滋滋的,脸上也难掩笑容。
贺惜和丫鬟们走在她的身侧,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又看着她特意放缓的脚步,心想,这位恩人,实在是个明朗又没什么心思的人,却也格外良善又体贴。
她们走在最前,再后,冯桂花和丈夫儿子亲家母等人并肩走着,在心里想着傻人有傻福。
而程渡和他们打过招呼,就走到以往打过几次交道的县尉身旁,和他还有城守营的人说着话。
这些人来头再大,他们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县尉和城守营的人却不然,以后少不了打招呼,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再后面,马车继续行着,骑在马上的护卫也已经下马,前前后后走着,竟也没什么人理会那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的男人,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边上,浑身冒着寒气,气势压人,但身边没人。
他的怀里,娇俏单纯的少女耷着眼,一脸失落:“裴哥哥,姐姐是不是还生我们气呢?我那日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后面……”
说着,她眼角掉下泪珠,一双眸子水盈盈,犹如兔子一般。
裴元白心疼地擦拭她的眼角,低沉着声音:“不关你的事,她被骄纵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那事,也算给她的教训了。”
少女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裴哥哥,我真的好后悔,我不应该和姐姐回嘴的,她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那日若是忍了,也不会,姐姐也不会呜呜。”
裴元白想到那日,便是再不喜欢这无趣轻横的妻子,眉眼也抽搐几下,脸色深深阴沉下来,但,还是抱紧怀里的人儿,压着声哄着人。
“说多少遍了,此事和你无关,你若是再自责,伤了身子,我可真生气了……”
另一边,盛夏已经走到宅子这边,一个回眸,看着那抱在一起都亲上的人,嘴角一抽。
这到底哪儿来的癫公癫婆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