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知道自己生得好。
这一点,从他记事起就知道。
明白外貌的作用,却是从他去县里读书起知道的。
那年他五岁,已经在镇上读了一年书了,院里的夫子都夸他,她娘高兴之下,觉得他能去更好的地方,就想方设法,卖了几亩地,试图找关系把他送到县里最好的书院读书。
不出意外,她又被骗了。
县里哪儿能那么好进的啊。
尤莲性子软,被轰出来后,也不敢去找人争执,只能吃了哑巴亏,打算带着他回家,然后,就碰上了程渡现在的夫子。
的媳妇儿。
那同样是个爽利的妇人,这么些年一直供着夫子科考,在家里很说得上话。
她见程渡长得好,就凑上来搭话,又见他确实读了些书也踏实,替夫子应了这事不说,还替他们去要回了钱,甚至后面还让夫子多关照他。
等进了书院之后,学院饭堂的婶子会给他多打点菜、家府上的夫人小姐经常来书院‘捐赠’、书院也多组织学会招人……
程渡意识到了容貌的重要性,虽然偶也有些麻烦,但对比那些好处不值一提。
他自认不是君子,也想走得更远。
所以他从没考虑过在年轻时候成婚,只待进了京再考虑。
可是他娘,和他不太一样。
程渡可以忽略敷衍所有人,却无法对他娘如此,那年被半逼着娶了妻,他也没想过会有如今这一天。
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差。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俊,整个人犹如玉竹一般漂亮,他含着笑,看着面前粗犷魁梧的岳家人,声音徐缓:“岳母、岳父、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次进山没什么意外吧?”
盛老虎是个大嗓门,刚要开口,腰间一疼。
他闭上嘴,目光瞥向自家老妻。
冯桂花收手理了理袖子,看着自家的俏女婿,不自觉也轻声起来:“能有什么意外啊,他们一个个虽然胆子莽脑壳笨,但好歹有个壮实身子,这不,刚进了城卖了熊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虽然闺女重要,但五十两的熊也轻。
现在天热,他们在山里也有一段时间,这玩意儿多拖一会儿,万一有味才亏大了。
一家子下了山,先直奔县里,卖了这次的猎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程家。
“这么急?没被压价吧?”盛夏只关注这一点。
盛老虎乐呵呵:“哪儿能啊,你爹是谁?我们这次不仅没被压价,还卖了高价呢,那熊不算大,平日也就四十两顶天了,这次卖了五十两咧。”
盛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么阔绰呢,哪家的啊。”
盛老虎:“应该是外来户,说着官话,肯定不是府内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跑咱们这小地方悠耍吧。”
盛夏心大,摆摆手:“管他哪里来的,咱卖了高价就好,这种冤大头最好每次都有。”
盛老虎也傻笑:“就是,我们这次还抓了野猪,等后面弄了肉干给你多拿点。”
盛夏开心:“那感情好,我要肥一点的。”
盛老虎:“肥,必须肥,还有猪油。”
……
父女两个心大的,站在那里傻笑着说话,完全没往别的地想。
他们粗枝大叶,程渡却心细如发。
他听着盛老虎说买家是外地人,第一反应便是那日盛夏救的人。
程渡没见过主家的人,但和那日的管家说过话。那管家说着流利标准的官话,穿着云锦配着玉佩,手腕隐隐露出玉串,就是受了伤差点没命,也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但管他们再大,也与他们无关,那般倨傲、鄙夷、无礼数、无感恩之心的人家,还是少接触为好。
程渡目光从妻子脑袋上的白布掠过,眸色暗了两分,他抬手拉捏盛夏的手。
正说得起劲的盛夏停了声,疑惑回头。
程渡没说什么,只看向风尘仆仆的盛老虎,轻声道:“大家一路奔波,定还没有吃饭,家里饭菜已好,先进屋填个肚子吧。”
话落,冯桂花直接:“天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盛老虎几人也跟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吃了来的。”
盛夏可算从团聚的喜悦中反应过来,瞪着他们:“我都伤着了,你们又是去卖熊又在城里吃好吃的是吧?我看你们是怕我在菜里下毒。”
盛老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看向自家媳妇儿。
“吃个屁,我就是带他们来看看你,家里事情还多着呢,一会儿天就黑了,哪儿能耽搁,走了。”
冯桂花坦然多了,话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三两步就走远了。
盛老虎几个也惊醒一般,赶紧跟上她,还不忘回头摆手嘱咐。
“走了哈盛夏,你好好养着。”
“我们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再来看你。”
“脑袋别湿水哈。”
……
他们一家子都是壮实人,常年在山里走着,现在走回平地,脚下就跟踩着风似的,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走远了,让人拦的机会都没有。
一群人匆匆赶来,从他们出门迎接,到现在也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还真是过来‘看’一下啊。
盛夏看着他们见外的模样,气得眼睛都红了几分,恼:“走走走,以后都别来了,看到你们就烦。”
吃个饭而已,能把她吃破产似的,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不是一家人了。
程渡站在她身后,拍拍她的后背,劝慰:“别说气话,岳父他们一路多半什么都没吃,你去把家里饼子拿过去,再拎点水一起,让他们驾车回去。他们身子骨再好,这一路折腾也累。”
盛夏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瞪了瞪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乱糟糟的模样,心里酸酸的,也软了下来,她转身大步跑回后厨那边。
柴米油盐酱五个孩子大点,已经跑了出来凑热闹,眼看着自家姥姥姥爷舅舅们走了,再看娘亲跑了。
脑瓜子反应了过来。
哎哟,他们的吃的啊。
小家伙们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跟在盛夏屁股后面就往院子里跑。
这边,尤莲留在院子里看着醋哥茶姐,免得到时候人进来满桌子饭菜被掀在地上。
她见盛夏进来:“哎,亲家他们呢?怎么没进来?”
盛夏眉眼耷拉着,声音也闷闷的:“都走了,我给他们拿点饼子和水过去。”
尤莲愣了一下,无奈之下也习惯了,她赶紧起身,拿起一旁的竹篾,把那分出来的饼子一个个放了回去,又找陶罐装菜。
柴哥几个眼巴巴看着,小嘴一张一闭,脸上写满了心疼。
虽然姥姥姥爷舅舅都对他们很好,但是,他们的肉啊,饼啊,肉啊……
“一会儿再给你们做。”尤莲安抚了两句,扭头对着盛夏,“你去弄车子,这边我来,别一会儿走远了。”
盛夏也没有犹豫,放心把这边交给婆婆,大步跑到后面的院子里,重新拉了骡子架好车,从马院的后门出去,然后跑了回来。
尤莲不是个小气的人,甚至说一直是个大手大脚有些过于阔绰的人,她只留了三个饼子给家里孩子填个肚子,其他所有饼子全都装竹篾里。
不仅如此,她又去找了陶罐坛子装了一罐酸菜鱼,又抓了大半叫花鸡,还有半盆黄瓜炒蛋。
不说让冯桂花他们几个吃饱,也能填填肚子了。
“谢谢娘——”盛夏开心地过来接住东西,重重抱住了人。
尤莲比她矮了半个脑袋,这一抱,直接抵在人胸口上,下巴上都是那绵软的触觉,不自觉地红了脸。
好在盛夏没抱多久,她松开人,挥着手跑上车:“家里还有薯粉,娘你烧个水多下点,就着鱼汤吃正好,我回头再做新的。”
尤莲搓了搓脸,理理嗓子:“知道了,你别走太远。”
“奶你别担心,我和娘一起呢。”说着,马车一左一右冒出两圆脑瓜子,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车的柴哥和米哥。
兄弟俩今年已经八岁了,从小跟着镇上的武师傅学武,小小年纪已经有模有样的,不说真的动手,跟着也能打个下手,照顾人是没问题的。
尤莲放了心:“你们守着点你们娘哈,她脑袋还伤着呢。”
柴哥米哥:“放心吧姥姥。”
不等他们多说两句,骡车就已经动了起来,快速朝着外面驶去,很快就走出家附近的小道。
尤莲擦擦脑袋上的汗,这才想起院子里还有一堆小魔王呢,想着那些剩着的饼子和菜,她眼皮子直跳,又急匆匆赶回去。
好在没有想象中的乱糟糟情况,程渡还在呢。
他常年不在家,尤莲下意识还真没想到这茬,她松了口气,又抱怨:“你怎么不和盛夏一起去送送亲家他们?”
人难得来一次,这当女婿这样可不行。
程渡抱着茶茶坐在凳子上。
小家伙手上拿着一块叫花鸡的骨头,在那里小口小口啃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嵌在白嫩嫩的脸上,眉眼像极了亲娘,不过是乖巧可爱版。
面对亲娘的询问,他捏了捏闺女的手腕子,上面肉嘟嘟的,一看就吃得很不错。
他眼神柔和下来,只道:“我去了他们说话不方便。”
尤莲走到一边倒了杯水喝着:“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是太端着了,都成婚快十年了,和亲家他们都不熟,你可真好意思,你在外不是挺能说的?”
程渡无奈:“这不一样。”
尤莲:“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好相处着呢。对了,他们熊打到了吗?”
程渡:“打到了,还卖了五十两呢。”
尤莲惊羡:“这么多呢,都够买三亩好地了,盛夏嫁进来那年,他们家才三亩地吧?这些年也有八亩了,加上这次的钱,也上两位数了。”
不似他们家,最开始成婚那会儿还有八十亩地,这么些年下来,只有五十亩了。
这一点,她要负主要责任。
尤莲有些羞愧地低下脑袋。
程渡看着她的模样,失笑:“若不是我这些年读书费了太多钱,家里也不会如此,真说起来还得怪我。”
尤莲立马:“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读书可是正经事,你考起秀才了,家里这些年田税都不用交了,等以后考起举人、进士,什么都赚回来了。”
程渡笑:“您看,您都知道,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尤莲有些讪讪,但在他平静的态度下,心里也好受了些,她收敛着心情,道:“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现在家里有盛夏把着你也不用担心,就好好准备考试。这一次,可千万不能出错了。”
程渡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目光微闪:“您放心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