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胡亥继位后加重了徭役和酷刑,一张苛诏下去,征发天下黔首戍守渔阳。
淮南九百多名黔首被强行征召,向北赶路,奔赴千里外的北疆。行至大泽乡时,恰逢暴雨倾盆,土路被淹成泽国,不负“大泽乡”之名。
大泽乡属于蕲县,战国时期隶属楚国,离曾经的都城寿春不是很远。
楚地多水,也多反骨。
这地势低洼的地方,遇上连日的暴雨,道路阻绝,反骨就滋生了。
夜深人静时,屯长陈胜拉着吴广,走到没人的地方,左看右看,确定没人偷听,才低声愁道:“这雨还不停,路也没了,就算后面再抓紧赶路,定然也会迟到了。依秦律,失期当斩,你说我们怎么办?”
吴广也愁:“唉,我也正想呢,怎么办?如今这秦律越发严苛了,根本不给人活路。”
陈胜与他一拍即合,马上道:“你看,失期是死,逃跑被抓到也是死,反正都得死,不如咱们拼一把!”
“就咱们?”吴广虽然心动,但知道自己没什么根基,不觉犹豫道,“能有几个人跟咱?”
“借个名头不就是了?咱们名声不够,自然有人名声够。我听说,本来该当皇帝的扶苏公子,结果被二世害死了。百姓们大多听闻过公子的贤名,但不知道公子已经死了。我们若是打着扶苏公子的旗号,还怕不能聚拢人心吗?”[1]
这话说的,吴广更心动了。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还真可以。”
“而且,这是楚地,当年项燕在楚地也颇有声名,虽然他死了,但也不乏有人传言,说项燕只是逃了。那我们再加上项燕,多少能笼络到一些楚地的人心。”陈胜脑子动得飞快,考虑得还挺周全。[2]
楚国当年是唯一一个完全分封的国家,从上到下都很散装,各自为政。项燕的核心军队基本来自项家盘踞的淮北淮南一带,除了亲族,就是江东父老。
当初项燕败在王翦手里,自刎而死,楚国沦陷,楚地的人心却没有亡,至今没有彻底归顺服从。
大泽乡,就是当年项燕率军抗秦的地方之一。
“光人心还不够,还得借天意。”陈胜与吴广嘀嘀咕咕,商议到半夜,开始做造反的前期准备。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戍卒们饿了,去涨水的河边捞鱼做饭。
这水多的,都把鱼冲到路中央了。几只钓鱼佬跟夜鹭似的,猥琐地披着蓑衣,立着大伞,巍然不动,仿佛是来喂鱼的。
戍卒们看了看钓鱼佬的装备,尤其是桐油的伞,不理解这些人的桶为什么是空的。
他们随手撒网,捞起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在水边剐鳞剖腹,想把鱼处理干净,回去煮鱼汤吃。
到处都被淹了,能轻易吃的,也只有鱼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鱼肚子一剖开,里面居然藏着带红字的白布。
有人惊骇地把布取出来,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二世窃国,天命扶苏”八个大字。
人群瞬间一片喧哗,宛如聚众的蜜蜂,用面面相觑的震惊表情,营造出了诡异的无声但七嘴八舌的效果。
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路过的钓鱼佬凑过来看热闹,嘿嘿笑道:“谁把我心里话写出来了?二世本来就是矫诏窃国嘛,不然他干什么下令,想杀所有兄弟姊妹?扶苏公子肯定有天命啊,他有楚国血脉,还是长公子,他没有天命,谁有天命?”
不少人深以为然,还有的偷偷跟了一句:“要是扶苏公子当皇帝,说不定我们也不用被徭役所苦了。”
“至少不会因为迟到就得死吧?以前也没这么严重。”
“扶苏公子也是我们楚人呢。”
“对啊,是我们楚人。”
……
楚地这个既散装又有点排外,还眷恋故土,内斗的同时又能聚众对外的德性,再过两千年都没变。
就这么几句话功夫,就把扶苏打上了“楚人”的标签,也不管秦人同不同意。
戍卒们偷偷议论着,藏起布条,一整天都有点鬼鬼祟祟的,心神不宁。
晚间他们宿在古祠里,在东皇太一的旧雕像附近,点燃篝火取暖照明。
七月本没有多冷,奈何风雨连绵,湿度达到了百分之百,衣服好像永远都没干,连神像上的蜘蛛网都挂了好多水珠。
这祠已经荒废许久了,点火的木头也潮气很重,不免生起幽幽的灰烟,带着腐朽湿润的气息,烧不透,火也不大。
这火光闪闪烁烁,飘摇地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他们的命途,也像这风雨和这火光一样飘摇。
忽然有什么声音在雨中响起,仿佛是狐狸的叫声,凄厉地穿透夜色。
“大楚兴……”
戍卒们只模糊地听到了这几个字,就被一阵强劲的音乐给打断了。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3]
这个乐声恢弘壮阔到了极点,自带千军万马保家卫国的气势,把戍卒们都听傻了,一时间不由自主地血脉偾张,莫名其妙就燃了。
燃什么不知道,但反正就很燃。
心脏仿佛和乐声里的鼓点共振,热血上涌,很想大声嚎叫,或者拿起什么东西和谁打上一架。
他们瞬间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在送死,而是在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到底是什么事业,也无人说得清。
在这激情炸裂、热血沸腾的关键时刻,有脚步声悄然靠近,礼貌地敲响了木门。
但古祠的门不结实,吱吱呀呀地自动开了,一道玄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身高八尺,容姿卓绝,撑着一把凤舞九天的朱红伞,玄色为主的衣着压了压这艳丽夸张的配饰,但袖口精致勾连的火焰云纹和腰间佩戴的凤鸟玉佩,无一不彰显着他的不凡。
刹那之间,甚至有几个人僵硬地扭头,战战兢兢地去看身后的神像。
东皇太一在蜘蛛网的水珠里,垂眸肃然,反射着金红的火光,端凝得像门口背对着风雨的那个身影。
是……是神祇显灵了?
楚地是个极迷信的地方,杂糅了一堆巫祝凤鸟山鬼水神文化,崇尚凤与火,偏爱浓艳热烈繁丽,流行黑红撞色,神鬼之说深入人心。
而这位自带曲乐的来客,几乎把楚地的浪漫昳丽集于一身,也难怪有些人首先想到了神祇显灵的方向去。
来者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特别,多显眼,向众人微微一笑,十分礼貌。
“深夜遇雨,叨扰诸位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在此过个夜?”
乐声弱了下来,好像不敢掩盖尊客的声音。
众人皆茫然,下意识看向屯长和都尉。
屯长陈胜的神情还在凝固石化,惊疑不定,而两个大秦的将尉白日喝酒晚间大睡,浑浑噩噩的,刚刚被乐声吵醒,一个比一个懵。
尊客好脾气,爱笑语,见没人吭声,接着笑道:“如果诸位愿行个方便,我这里有些清酒,愿请诸位遍饮。”
将尉脱口而出:“戍卒不可饮酒!”
来客笑吟吟地反问:“哦,我却不知,戍卒不可饮,将尉凭何得饮?谁允许你率卒戍边途中,每日喝得一身酒气?”
“你!你怎么敢责问我等?”
“尔等失责,莫非以为无人敢管?”
其中一个将尉怒而抄起鞭子,另外一个连忙按住他,在其耳边道:“你眼睛瞎了,看不见这是个贵人?”
“荒郊野岭的……”
“荒郊野岭的,你怎知他是否孤身?何况这乐声……你听得清到底从何而来吗?”
抄鞭子的将尉语塞,酒都惊醒了一大半,一时讪讪。
“尊客请进,这古祠非我等地方,不过也是借宿避雨罢了,还望贵客莫要嫌弃。我名为敦,这是厉,我们确实有错在先,尊客若要上告,我等也认罚。”
敦比较识时务,当然,可能也是来客那一身华丽到发光的锦衣和金线刺绣,以及这铮铮却不知来处的乐声,导致他变得识时务。
来客笑意加深,走进这荒旧古祠。耀耀煌煌,风仪华贵。
“那便多谢诸位了。”
而后竟有一行朱衣的女子鱼贯而入,袖中飞出带着香气的兰花,衣带当风,步步生莲。
她们放下十几个手提的乌樏,取出还带热气的馒头,分发给呆若木鸡的众人。
手里馒头发完,她们陆续出门,取出更多的馒头和盛汤的双耳可拎的铁锅,舀着热汤一一分出去,跟食堂开饭了似的。
将尉们呆滞地看着,窃窃道:“这、这瞧着不像铜,也不是陶,很坚硬的样子……”
大肚子的铁鋞和铁釜里,豆腐肉汤还冒着香喷喷的热乎气,配上白得惹眼的馒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女子们不仅给这个空间的戍卒送了吃食,还三五成群地穿梭到侧室后院,跟喂挨饿的流浪猫似的,放下食物引诱宿在其他地方的戍卒们来吃。
吃食分得差不多了,她们又搬来酒,一碗接一碗地倒出来。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用来暖胃最好不过了。
戍卒们双眼放光,直咽唾沫,鉴于贵人出现得太神异,没人敢哄抢。
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纷纷向客人抱拳俯首,从歪七八扭的姿势改得端正了些,嗅了又嗅,连忙道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好像怕晚了一秒,就没得吃了似的。
“多谢多谢!”
“我给你磕两个吧,不然这顿饭我吃着都不安心。”
“我的亲母啊,这什么汤,我都没见过。”
“这也太香了!好吃好吃(嚼嚼嚼),居然没有一点土壳(嚼嚼嚼)……”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是最真实的写照。
还好一个罍里可以装五六十件餐具,不然光餐具都发不过来了。
一行又一行从者进进出出,与女子们一同发放食物,身上居然都没多少水汽。
戍卒们兴高采烈地吃吃喝喝,好像在做一个美梦。
唯有浑身湿漉漉的吴广,失魂落魄地从外面走进来,淋得像个落汤鸡,在戍卒们热情的召唤声里,尴尬地挤出笑,一屁股坐在陈胜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吴广摸不着头脑。
他本来好好地按计划行事,给鱼里藏了“大楚兴陈胜王”的布,怎么变样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鱼腹藏书不管用,他们想到了篝火狐鸣。
刚刚吴广在树丛里学狐狸叫呢,才学几声就被打断施法,等了半天也等不到机会,只能憋屈地自己回来了。
在忙活着给戍卒发放食物的时候,女子中还有两个铺席置案,用便携的食盒与小汤锅,给扶苏也备了一桌吃食。
将尉们也得到了投喂,犹犹豫豫中,见扶苏向他们招手,不知怎的,就乖乖坐过去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鲜美的豆腐肉汤还在嘴里回味,软绵绵的煊乎大馒头一口下去面香满齿,这个时候,谁好意思对食物来源横眉冷对?
过河拆桥还得先过河呢。
两头将尉坐到了扶苏对面,竟有点局促。
扶苏向他们举杯,将尉们看看温润如玉的白瓷和瓷杯中清澈的酒液,更局促了。
大秦哪有这么细腻莹润的漂亮瓷器?这时候的瓷器和陶器区别不大,古朴得很。
“贵客如此慷慨,我等却不知贵客如何称呼?”敦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扶苏和蔼可亲地笑道:“我名扶苏,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听说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