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乔贝朗一时震惊,顿了一顿,再次脱口,“你怎么认识我!”


    他吓得差点没有直接把电话给摁了。


    但这个叫尚旻的男人这时又带点笑意地说:“嗯,我认识你。不过我是最近才知道你的名字。听说你爸爸在给你找学校。我还见过小时候的你呢。你妈妈抱着你。”


    妈妈?


    他从未见过的妈妈?


    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和妈妈,但他只有一个。


    春日午后淡泊的阳光晒在脸上,突然仿佛变得滚烫。


    嘁嘁喳喳的虫噪给予人犹如耳鸣的错觉。


    乔贝朗着魔似的怔住,“你见过我妈妈?她长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回忆着,慢吞吞地说:“很瘦。个头比你爸爸矮一些。白皮肤。脸孔清秀。那时是长头发。和你爸爸站在一起是般配的。”说到这,停下。


    他正听得起劲,抓心挠肺一般,忙不迭追问:“还有呢?……叔叔,我妈妈叫什么?她几岁?在哪里?她是做什么的?”


    男人抱有歉意地说:“我只知道这么多,对不起。我也只见过你妈妈一次。”


    “你不是小芋的朋友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乔贝朗急了。


    “我和他是很多年前的朋友,许久不联系了。”


    男人安抚说,“改天我和小芋见面,我再帮你问好不好?唉,不过他好像不想理我。要么你帮我向他说几句好话吧。”


    “不行。”忽地警觉。


    “为什么不行?”


    乔贝朗抠着衣角,“小芋不知道我打电话给你。”


    “他知道了会生你气。会责罚你?”


    “才不会!小芋不是坏爸爸。但是、但是……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好几天不肯理我。”


    “好的,乔贝朗。叔叔绝对不向你爸爸告发你。”


    尚旻承诺。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彼此的名字。不算陌生人。等我和你爸爸重新来往,到时候我帮你问出你妈妈的信息。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也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爸爸的事情。”


    “你看,是不是很公平?”


    11


    突然接到乔贝朗的来电是在午后。


    尚旻莳弄着一株庭院里新栽的红山茶。


    这房子他自己也是刚入住。


    五年前买的。


    他有个朋友做的房地产生意。当时正开发一个新项目,别墅区。


    好地段。


    问要不要给他留一套。


    哪里的?尚旻问。


    回答:以前老街巷拆迁后的那片。


    离乔芋从前住的家真近。


    他一下子想。


    实在不是故意想的。


    那两年他真的已经不怎么想乔芋了。


    真的。


    工作强度极大。


    每天头一沾枕头就入睡,强制关机。醒一醒,继续工作。余下一点时间空隙,去游泳。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他将最年轻力盛、生气蓬勃的十年献祭给野心,换取了俗世的金钱与荣耀。


    这很值得。


    大学好友见到他,戏谑地问:「单着呢?尚旻,你愁眉苦脸地赚了钱来,又愁眉苦脸地花了去,有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会没意思?赚钱永远不会没意思。」


    「哦,」好友说,「还没走出情伤。」


    「……」他无言以对。


    「人一辈子理应能爱很多次。你怎么还没爱上下一个?」


    「你真的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他们并不知道他具体爱谁。


    只是约莫知道有这么个人。


    「你弟是不是帮你把恋爱谈了?今天和这个约会,明天和那个传绯闻。」


    「他长大了。那是他的个人自由。我管不了他。」


    尚柏走出来了。


    他呢?


    他早就逼迫自己接受现实了。


    总之。


    尚旻面无表情地想:你不需要。别买那套房子。


    然而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买下来了。


    设计师问,您有什么要求?


    尚旻想着过去的某个春天,他在窗前读书。


    听见两个少年在花园的秋千上谈笑,畅想未来。


    少年的乔芋不好意思地说:「……我的梦中情房?都可以,有就行。……那,最好是离河边近的。饭后可以去散步。大大的落地窗。专属书房。……院子里要种桂花、紫藤萝和茶花。」


    房子从落成以后便空置着。


    没人住。


    打扫卫生倒是其次。


    院子里的花长得乱七八糟。


    次日夜。


    费尽周章,总算收到致电。


    接起来听。


    最初是沉默。


    他轻声说:“小芋。”


    乔芋:“对不起。”


    听声音他就能想象出那薄脸皮泛红的模样,“又给你添麻烦了,就为这点小事。”


    “孩子学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


    “谢谢您,谢谢。”


    半晌,听见乔芋干巴巴对他说:“尚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


    尚旻一向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一间资料室。


    那些人和事就像是分类繁冗的简报,都可以按照卷宗、编码,各得其所地放进一列列档案柜。


    只有“乔芋”一件,一直摆在案头。


    不知该如何安放。


    真厉害啊。


    他想。


    这么多年了。


    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心如刀割。


    尚旻深吸一口气,还得笑,轻缓地说:“先从不要对我说‘您’、不要那么生疏地称呼我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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