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心爱 > 13、第 13 章
    大军开拔在即。


    浣云居,杨府西北角的一处院落,杨心爱的居处,此时里外都站满了人,他们是杨心爱的父母,叔伯,诸母,兄长,众嫂。


    没有小孩子。


    怕小孩子嘴不严。


    绿衣侍女给杨心爱描好了眉,黄衣侍女扶杨心爱从妆凳上起来,蓝衣侍女将白纱幕篱放到杨心爱堆云的发上,系好,放纱。


    白纱拂落,遮住美人面,榴花如火。


    光景依稀似旧年。


    是四年前,五月初九,杨氏嫁女。


    红盖头飘然落下,掩住倾城国色。


    新娘出嫁,脚不能踩泥土,要由兄弟,从闺房一路背到花轿上,谓之抱嫁。


    杨心爱的父母只她一个,她没有亲兄弟,但多的是堂兄弟。


    太多了。


    多成了麻烦。


    兄弟那么些,妹妹却只有一个,也就是说,是今生仅有的一次机会,只要落到自己头上,就是为妹妹办成了大事,在兄弟里拔得了头筹……


    你是哥哥,我也是哥哥,凭什么是你不是我?别想美事了!也不知道找个镜子好好照一照!我可比你强太多了!


    都是杨郎,都是珠玉,温文尔雅,仪表堂堂。


    然而温文尔雅、仪表堂堂的杨氏郎君,也有面目狰狞、高声怒骂、拳打脚踢的时候。


    说出去谁会信?


    一群人争得乌眼鸡似的时候,只有杨镇保持住了风度,弟弟们你指我我戳你地揭短吵嘴,他坐着悠闲饮茶。


    都当他是高风亮节,有先贤让梨之风,谁成想,一帮人好容易决出了胜负,他轻飘飘来一句,争什么?我难道白占一个长吗?你们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是我们家的家风吗?


    他当然是没能逃掉群起而攻之,他是顶着一张又青又红的脸,把妹妹送上了花轿。


    那时候,锣鼓喧天,唢呐长扬,宾客寒暄说笑,仆役奔走繁忙,到处喧腾热闹。


    不似今日,短阶长廊悄无言……


    杨镇低头捧面痛哭。


    这一哭,可是不得了。


    今日此地,尽是伤心失意之人,有了领了头,莫不凄凄哀哭,一片愁云惨雾。


    杨心爱不哭,她开口要侍女扶她出去,语气十分平定。


    杨镇听闻,忙上前去,“心爱,我背你过去吧……我再背你一程……”又是泣不成声。


    杨家当他们是嫁女儿。


    男婚女嫁,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男女有一方不情愿,就不能算是美事。妹妹简直是遭了强抢。


    强抢,这两个字竟然能和他们固安杨扯上关系,若不是国家沦丧,山河板荡,说出去,谁能信?衣冠扫地啊!


    只好当做是嫁娶。


    心里能好受些。


    就这样自欺欺人吧!


    可是妹妹不给他机会。


    “不要。”


    断然回绝,没有半分迟疑。


    她此行不是去嫁人。


    是卖身。


    她不想糟蹋自己。


    “我要走了,大哥不要挡路。”


    她抬手,侍女忙伸手托住她手臂。


    杨镇人愣住。


    杨心爱绕过他,往屋外去。


    幕篱垂地,遮住了杨心爱整个人,檐下院中,伫立着好些人,都是来送她的,听见声响,都朝她望过来。


    她却并没有掀开白纱再叫亲人们看她一眼的意思。


    人群注视着她,她缓步往院门走去。


    很安静,除了她和几个侍女的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在她将要抬脚迈过门槛时,身后突然炸开一串凄厉的绝望的哭嚎。


    惨哭的人,口中高喊的是,


    “女儿!我的女儿!”


    杨心爱是张夫人的女儿。


    张夫人是个不堪担待的。她的父母,两个人,没一个人是身子康健的,生下六个孩子,只养住一个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心神单薄,是个实打实的娇客,为了她能好,事事尽心,万般呵护,唯恐她有半点不如意之处,养得她身弱心也软,风稍大都受不住,一旦遇上事,是既拿不出主意,也撑不起场面,只会垂首饮泣。


    杨心爱自小就不孝,心里很嫌弃这母亲,厌烦她动不动就抹眼落泪,不清爽。好在她也是自小就矜名节,虽然心中十分不耐烦,却从来没有在行动言语间表现出过半分,所以她娘也就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对自己的这个母亲,杨心爱心里是很有些怕的,怕她在自己跟前落眼泪。到底是她的母亲,不能对其坐视不理,可是又实在不耐烦管,幸而母亲是疼爱她的,只要是她给出的,不管什么,母亲都欣然接受,而且甘之如饴,是以,她很少在母亲跟前假辞色,一向是口随心走,直言无忌。


    她知道母亲是一定会哭的。


    她不愿意听哭声。


    一定是末世降临那般的哭声,仿佛什么都完了,回天无力,只能低头任由命运推着往前去,除了叫人灰心丧气,别无他用。


    “到时你不要哭,再想哭,也要忍下,别叫我走得不安生,旁人为难我也就罢了,你是我的母亲,不应当如此。”


    “要是叫我听见哭声,瞧见眼泪,我要不痛快的。”


    “可听到了?”


    她浅蹙着眉,语气不咸不淡,母亲的眼圈,红得像是抹了胭脂,怯怯地看她,垂下头,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瞧着很有两分可怜。


    是可怜,她夺走了她的悲欢,不叫她做自己的主。


    她想,她真算得上心硬如铁。


    不止是对母亲一人。


    这么多人过来送她,都是对她有情义的人,她却心如死水,不见丝毫波澜。


    她的心流血,震颤……


    灵台失守,脚下猛地一软,人险些站立不住。


    她是有些自得的,外物万般,她自气定神凝,道心坚定。


    偏偏。


    她那不成器的母亲,到底没能克制住。


    一声声的嚎哭,一浪高过一浪,尖刀一样,刺破她的心,使


    侍女喊了一声小姐,唤回了她,她定了定神,随即加快脚步,落荒而逃。


    不逃还能怎么办呢?


    一切已经无然更改。


    她到正厅去,正厅有人在等她。


    不是陆霆,是李肇。


    李肇坐在圈椅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轻细的环佩声搅扰了他,他抬起眼,淡淡看过去。


    白纱白裙白绣鞋。


    他忙站起来,躬腰喊夫人。


    李肇是陆霆的副将。副将可以统兵、练兵、领兵作战,是军中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一个实权人物,眼下却要过来给一个女人当护卫。


    真有些大材小用了。


    陆霆不是不知道。


    但他不敢小瞧杨心爱。


    这女人会老实的吗?怕是不会吧。


    陆霆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是的,陆霆把杨心爱当对手看待,情场也是战场的一种,他会用自己的魅力征服她的,所以他要把她带在身边,方便他和她时刻展开较量,不失为一种调剂,他想,一定会很有趣。


    这是个很不一样的女人,骨头硬,心也足够狠,这样的一个人,就是放到男人堆里,也是难得的,她读了很多书,很懂大义,智谋应当也不差,要是和他玩阳奉阴违身躯心忠那一套……


    会搞出大麻烦的。


    他身上担着大事,随便的一个举动,都有影响大局的可能,所以他不会对任何事掉以轻心。


    这女人不能不防备,但他做不到亲自全程看管督查,只能由旁人代劳。


    谁来呢?


    他只信任李肇。


    李肇是自幼就在他身边侍奉的,其品性如何,他是再清楚不过,心志坚毅,绝不会为声色所惑。


    这女人艳色冠绝,见者莫不惊慑,美成这样,想要人堕其术中,不过是抬手勾指的事。


    要是真叫她成了事,那他可就是自取其祸,是大笑话。


    因此,哪怕清楚是大材小用,他也非用不可。


    这样是委屈了李肇。


    他的原话,“我知此举未免辱没了你,只是眼下的确没有更佳人选,我只信你,你放心,我绝不会忘了你的付出,日后论功,绝不亏待。”


    而李肇的原话是,“王爷言重了,我是王爷的家奴,为王爷分忧是我的本分,只要是王爷的差遣,不管是做什么,都是我应当的。”


    杨心爱是陆霆看中的人。


    李肇表现得很是谦卑,垂首弯腰,面色恭肃,语声敛抑,“大军拔营在即,恭请夫人移步。”


    杨心爱不作声,侍女道:“请带路吧。”


    李肇应是,“夫人请随我来。”言罢,躬身缓步前行。


    侍女扶着杨心爱跟上。


    人群这时也已来到正厅。


    这群人里,男人们都和杨心爱一样姓杨,流着和她一样的血,同她的感情,可谓是十分纯粹,只是爱怜而已,二十年来未曾有过变化,女人们则不同,她们没一个姓杨,人生各有际遇,但她们都曾对杨心爱有过恨,恨世上竟有这样一个人,恨自己不是这个人……但此刻,她们的心境,和杨家的男人们是统一的,痛心,怜悯,感激,敬佩……


    杨心爱的心绪却简单得很,只想,没有哭声,娘应当是被人拉住了。


    五月风物清妍,晴旭迟迟,天宇澄明,嘉木叠翠,清风萦香。


    是出游踏赏的好时候。


    每年的这个时候,杨心爱常会在外游荡,或闲步堤岸,或立身花前,清欢自在。


    今日她也出门。


    情形却大有不同。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也许还会回来。


    但她和固安城的关系,是要就此停顿一下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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