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风辞走后,厢房里便只剩沈璎自己。
她背脊靠着椅背,想让自己看起来端正一些,可方才那一通慌乱,衣裳早就不成了样子。
交领歪了些,露出一小截白色中衣领子,方才攥他衣襟还蹭出来许多褶子。
她垂下眼,指尖沿着袖口来回抚了几遍,只是那褶子压得深,怎么也捋不平,便索性住了手,将手搁在膝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的脸还是红的,连锁骨下那平日里藏在衣领里的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粉……那时她脑子一热便踮脚亲了上去,那一瞬的触感至今还烙在唇上。
和新婚那日不同,他的唇瓣不似想象中那般柔软,微微有些干燥,带着一点凉意,可当她贴上去时,那点凉意便像是被烫化了,他整个人的动作都滞住了,那双向来不闪不避的凤眸微睁着,近在咫尺,漆黑的瞳孔映满了她的模样。
想到这,她忍不住将脸埋进手心,指尖触到脸颊上的滚烫,又羞得缩了回来。
她方才到底是怎么敢的?
居然当真敢在这里,主动亲他。
可他衣领间没有丝毫的脂粉气,一点都没有。
这个念头是后来才冒出来的,方才那一团慌乱里她没顾上细品,此刻平静下来,她才一一回忆了起来。
被他抵在墙上的时候,她埋进他肩窝里,吸进来的全是他身上干燥又干净的气息。
她把那一瞬间的嗅觉又细细回忆了一遍,确认没有脂粉,没有头油,没有任何属于女子的痕迹。
沈璎忽然觉得这一整个下午的自己荒唐极了,什么花魁,什么贵人常客,秋云不过说了一句“揽月楼的花魁生得跟天仙似的”,她便自己脑补出那一整出戏……
想起自己攥着拳头往揽月楼里冲的那股子悲壮劲,想起自己在周公子面前红着眼眶掉下的泪……
真是没脸见人了!
想到这,沈璎重新将脸埋进掌心,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幽幽的哀叹。
以后再也不听丫鬟瞎传那些街巷传闻了!
又懊恼了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襟,把发间的的玉簪扶正,端正坐好,等他回来。
……
谢风辞没有立刻回三楼,而是先去了二楼的后廊,推开窗,让楼外的风灌进来吹了片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他抬手扯开领口,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喉结微微滚动,对着窗外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间,那团火烧得他小腹发紧。
半晌,他闭上眼,直到风把身上残余的燥热一寸寸吹散,才缓缓系好领口,将衣襟拢回原处,转身往三楼走去。
走到厢房门口时,里头的丝竹声已经停了,门口的侍从见他回来,忙躬身推开了门。
赵世荣仍坐在主位上,他看见谢风辞推门进来,这次倒是欠了欠身,屁股依旧稳稳当当黏在太师椅上,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
脸上虽堆着笑,可那笑意却像一层浮油一样,厚厚铺在面上,“哟,世子爷可算回来了。”
他的嗓音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赵某还以为,世子爷是嫌我这酒不好,借故走了呢。”
萧煜方才在席间陪着喝了好几轮,话里话外替谢风辞周全了半天,赵世荣面上应着,心里却始终不痛快。他这个四品京官可是管着皇家祭祀的肥差,满京城的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赵大人。
今日他特意订了揽月楼最大的厢房,备了好酒好菜,算是给足了镇北侯府面子,可这位世子爷倒好,门还没进全,人就走了。
说是故人,可什么故人比他还重要?
他在这儿坐了半晌,酒都斟了三回,菜也凉了大半,谢风辞才慢悠悠晃回来,赵世荣脸上虽还挂得住,心里却有口气始终出不来。
谢风辞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刺,也不解释,只端起面前那杯斟满的酒,朝赵世荣举了举杯,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让赵大人久等了,方才在楼下遇见一个故人,耽搁了片刻,我先自罚一杯。”
说完仰头一口饮尽,动作干脆利落,空杯朝赵世荣亮了亮。
赵世荣见状神色才稍霁,笑呵呵端起自己的酒杯,陪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层层叠叠的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慢条斯理地一抹,“世子爷重情重义,这是好事,赵某哪敢怪罪,只是……”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像在说笑,“这故人怕不是比赵某分量重得多,不然世子爷也不会把我晾在这半天不是?”
萧煜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这老家伙还是这么睚眦必报,忙抬眼去看谢风辞,却见他面色不变,只是将空杯搁回桌上,“赵大人说笑了。”
赵世荣见他不动声色,也不往下追问,只是靠在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气氛就此缓和下来,赵世荣开始吹嘘起自己近日办的差事,说圣上前些日子祭祀太庙,他督办礼器采买,如何如何受赏识,又说宫里新换了一批编钟,音色如何如何清越。
谢风辞听着,偶尔点头接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虽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可坐在他旁边的萧煜却注意到,他酒杯虽举了好几回,可每次都是只在唇边碰一碰,再放回桌上。
酒过三巡,赵世荣忽然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对了世子爷,赵某听说,你上回递了请封的折子,被压下来了?”
谢风辞闻言,不动声色地将杯沿抵在唇边,抿了一小口,没有接话。
赵世荣也不急,只自顾自道:“这镇北侯的爵位本就理应由世子爷承袭,这朝中谁不知道?只是……”他像是故意拖长了声音,眼里透出一点意味深长的光,“眼下朝中事务繁杂,兵部户部来回扯皮,无人替你说话,折子递上去也跟石沉大海似的,真是可惜,可惜。”
谢风辞放下酒杯,凤眸平静地望向他,语气不咸不淡,“赵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赵世荣闻言,脸上的笑复又堆了起来,几乎要把眼睛挤成两道缝,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弹曲的姑娘便识趣起身,厢房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接着,他身子往前一倾,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吱呀一响,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露出精明的神色,“世子爷是爽快人,赵某也不兜圈子了,玉门关那边的边贸,赵某盯了不是一天两天,我在京城经营这些年,别的不敢说,门路有的是。”
“世子爷若肯点头,往后这条线上的生意,便是你我两家说了算。”
他说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拿眼睛盯着谢风辞的反应。
见谢风辞面色依旧平淡,他便又话锋一转,变得格外恳切,“至于世子爷袭爵的事……赵某在皇上面前也算能说上几句话,皇上心情好的时候,赵某递一句,比旁人递十句都管用,世子爷若信得过赵某,咱们便好生商议商议,互利共赢嘛。”
谢风辞没接话,只垂眸看着杯中酒液,似在思量,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大人,玉门关的互市,历来由朝廷派员监管,谢家不过奉命守关,谈不上什么合作,若赵大人还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谢家更不便掺和。”
话音落,厢房里静了一瞬。
赵世荣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方才那番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谢风辞倒好,轻飘飘一句“谢家不方便掺和”,连个台阶都没给留,这是在教他做人?
想到这,赵世荣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将杯底重重搁回桌面,再抬眼时,脸上的笑已淡了许多,“世子爷果然跟老侯爷一个脾气,也罢,人各有志,赵某也不好强求。”
说着,他又道:“只是赵某得提醒世子爷一句,这京中不比玉门关,边关的规矩是刀剑,京中的规矩是人情,这人情走不通的时候,折子就沉得跟石头似的,任你再大的本事……也捞不上来。”
“更何况这日子拖久了,闲话就多了,万一传到边关,叫那些跟着老侯爷出生入死的老将们心里不安稳,那可就不好了。赵某是真心替世子爷着想,世子爷不妨再考量考量。”
谢风辞抬眼,唇角轻轻一扯,“赵大人的好意,谢某心领了。”
“玉门关的事,不劳费心。”
萧煜一直没出声,此刻却听出了谢风辞的不耐,这家伙越是生气,面上越平静,便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赵大人息怒,谢兄也莫急,今日好酒好菜,何必说这些公事。”他一面说,一面起身给赵世荣斟酒,又转头看了谢风辞一眼,目光示意到此为止。
赵世荣看着杯中七分满的酒,嘴角扯了扯,勉强笑笑叹了口气,“也罢,今儿不谈了,赵某真心想交个朋友,世子爷不领情也不勉强。”
气氛再也回不去了,萧煜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半晌,厢房里只剩三人各自端着酒杯,谁也不先开口。
片刻后,谢风辞率先起身,朝赵世荣一拱手,“今日多谢赵大人款待,谢某还有私事,先告辞了。”
赵世荣没有起身,胖脸皮笑肉不笑,“世子爷慢走,赵某身子不便,就不送了。”
萧煜也跟着站起身,朝赵世荣拱了拱手,笑得风流倜傥,“赵大人,我也先走一步,改日再来蹭您的酒喝。”
赵世荣朝他摆了摆手,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的笑,“萧贤侄随时来,随时有酒。”
谢风辞与萧煜一前一后出了厢房,走了几步,萧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再多喝一杯,他就要掀桌子了。”
谢风辞没有回头,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嘲弄,“他敢?”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刚到二楼拐角,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又急又脆,像珠落玉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羞恼:
“……我夫君就在楼上,等他下来,你就、你就等着瞧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