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春归燕 > 13、真假(十三)
    夜半子时,鸱鸮长号。


    郑家府邸寂静一片,不闻人声。郑奇将那道士给的柳叶贴在眼皮上,心中忐忑难安,良久后,才鼓起勇气睁开了双眼,登时吓得瘫坐在地上。


    只见整座府宅四处都冒着冲天的黑气,那气浑浊不堪,几乎要将景物淹没,想起道士的交代,他壮着胆子推开门,果然看见了一处红光大盛,便跌跌撞撞朝着那方向走去。


    走了约一刻钟,郑奇便寻到了那红光所在,却正是黄粱榭处。他藏在芍药丛里,只见榭周的浮光锦飘在半空,形态各异的美女躺在锦上,轻飘飘似与那锦缎融为一体,又见那洗练湖中,数名俊美男子赤身在其间嬉水。纵然他见过许多美人,也不由看痴了。


    忽地,他眼皮一阵刺痛,陡然清醒过来,忙按那道士的嘱托仔细去看,却见黄粱榭中,躺着一男一女在饮酒作乐,正是郑炳郑焓兄妹二人。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再去看,险些惊呼出声——躺在那里的哪是什么人,却是两只油光水滑的大白狐狸!而那浮光锦上、洗练湖中,也是大大小小十几只白狐,只是毛色和体型都比那两只大狐狸差上一些。


    郑奇吓得两股战战转身就想跑,但想起道士那句“命不久矣”,他还是发着抖,将袖子中的两道符埋在了芍药丛中最大的两株花下。待做完这些,他才手脚并用爬离了此处。


    待远离了黄粱榭,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吓得面如土色眼泪直流。


    妖怪啊!


    这世间竟真有妖怪啊啊啊啊!


    花园墙外。


    岳景明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围墙,又转头看向肖春和。


    肖春和正拿着黑布巾遮脸,见状也递给他一块布料,道:“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半夜捉妖,强闯进别人家,最好还是遮掩一二,免得日后认出来又招惹麻烦。”


    岳景明接过布料,迟疑了一瞬,肖春和抱着胳膊瞧着他:“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什么下三滥之辈,还不至于在布料上浸魅香。”


    岳景明用布料遮好脸,后撤一步,借力蹬上了那高高的围墙,他在墙头停留片刻,转头,便见肖春和也动作轻盈地跳了上来,只是重心不太稳当,眼看要滑下去,他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肖春和遮了半张脸,但眼中笑意分明,凑近他低声道:“不过万一我浸的是别的香,今夜你就清白不保了。”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我闻得出来,是你身上的香,并非其他味道。”


    肖春和挑眉:“什么?”


    “这是你里衣的布料,我认得。”岳景明说完,似乎也觉得不妥,松开手轻飘飘地跳了下去。


    肖春和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他震惊地看着对方坦然自若的背影,难得生出了一丝茫然。


    岳景明抬头看向他。


    肖春和咬了咬牙,动作利落地跳下来,同他一道往前走:“单看这府中的妖气,恐怕是已经化形的大妖,同李泗兰时那些个吞了人身化形的小怪可不同,今夜最好只打探一番,别动手。”


    “你来此也是为除妖?”岳景明问。


    “算是吧。”肖春和想了想那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元宝,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也有我必须要坚守的道义。”


    岳景明看他的目光多了一丝赞赏,此人也并非无药可救。


    很快,他们便一路找到了黄粱榭。


    月光被乌云遮住,鸱鸮号声隐匿,只见烛火通明,浮光华锦中人影绰绰,低笑高吟男欢女爱之声不绝于耳,可谓淫靡至极。


    “哎呀,哎呀呀。”肖春和一甩扇子挡在岳景明眼前,大惊道,“这可真是不堪入目啊!苏道友可别被污了眼睛!”


    他嘴上痛心疾首地批判,眼睛倒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还默默在心里品鉴了一番,不甚满意。


    岳景明挡开他的扇子,看着榭中的情形面色未改,冷声道:“是狐妖作祟。”


    他话里的嫌弃之意过于明显,肖春和眯起眼睛:“你好像很不喜欢狐妖?”


    “人喜欢妖做什么?”岳景明莫名奇妙,又将注意力放在别处,“这榭中有十几个活人男女,他们同这些狐妖交欢日久,恐性命垂危。”


    “他们自己心志不坚被诱惑,死了也活该。”肖春和轻蔑道。


    “妖有法力,普通人有时候无力抵抗。”岳景明道,“能帮则帮。”


    “照你这么说,人有私心,妖物作恶也可能有苦衷。”肖春和勾唇笑道,“你怎么不能放则放?”


    他说完便有些懊恼,正欲插科打诨两句,却听岳景明道:“所以我们才要来探查一番,看这里面是否有内情,不可贸然打杀。”


    肖春和抬手勾住他的肩膀:“苏兄,你可真是个好人呐。”


    岳景明瞥了一眼肩上的手,他立马撒开:“看我,老毛病又犯了,见谅见谅。”


    他双手合十连连几拜,笑语盈盈弯起眼睛,一副诚心告饶又懒散戏谑的模样,岳景明就算有十分气也消了七分,便道:“这两只妖修为很高,你在外围望风,不要随意靠近,若有异动先保全自己。”


    “好。”肖春和乖巧应下。


    水榭周围都布置了阵法,此番只为探查,岳景明掐了枝芍药花,口中默念法诀,身形便隐约同那芍药融为一体,气息隐匿,他便径直朝着那水榭中走去。


    黄粱榭中,郑炳推开身下奄奄一息的女子,拿过桌上的鲜肉吃了一大口,鲜血残留在唇齿间,周围的人却恍若未见,他对郑焓道:“妹妹,这鲜肉虽然好吃,却终归比不上人肉香甜。”


    郑焓依偎着几个男子道:“哥哥莫不是忘了,我们有言在先不吃人,否则来日渡劫可有你我好受。”


    “这有何难?如今我们躲在这兄妹二人的身体里,便是有雷劫也不怕。”郑炳哈哈大笑,“妹妹你胆子太小了,难成大器!”


    “如今的日子已是快活无比,不要自找麻烦。”郑焓告诫他,托住旁边男子的下巴轻轻吸了口阳气,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她目光忽然一定,“哥哥,今夜这园中的牡丹开得怎么如此鲜艳?”


    郑炳随意瞥了一眼,混不在意道:“不是一直如此么?再说这养料又一直充足,芍药花日也开夜也开,若是哪一日败了,你我二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郑焓捂住心口道:“不知为何,今夜我总是心慌,恐怕有事发生。”


    郑炳不忍,便呼道:“孩儿们,去将黄粱大阵开了,省得你们姑奶奶忧心!”


    只见锦上湖中大大小小十几只寻欢作乐的白狐纷纷跃向空中,一阵红光大盛,将整座郑府都笼罩起来。


    肖春和正揪着芍药花的花瓣解闷儿,忽见洗练湖上狂风大作,黄粱水榭一阵摇晃后沉入了湖底消失不见,芍药丛中花枝陡然膨胀变大,他心中暗道不好,拔腿便要跑。可将将跑了两步,忽然又想起岳景明站在酒楼外望向他的情形,步子慢了一慢。


    只慢了这一息,便彻底坏了事。


    芍药花长高了数丈,枝条簌簌作响,大如斗的花瓣化作鲜血瓢泼而下,直接将肖春和裹了进去。


    岳景明站在遮天蔽日的花丛中,眼前有一瞬的模糊,再清醒时竟是回到了菹山的青松居。


    天高云阔,他执剑站在青松居后的山崖上,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先前身在何处。抬头望去,只见流云清风,层峦叠嶂,心胸顿时一阵开阔。


    他拔剑起势,早已烂熟于心的太虚剑法如行云如流水,却终归少了几分洒脱清静之意,于是心起念动,清风剑法应运而生。


    师父苏稽负手而立,对他道:“景明,天下苍生有一劫,你亦有一劫,若避世百年,此劫自消。”


    他静静望着苏稽:“师父,天地自然,劫去劫还来,避便是不避。”


    苏稽微微笑道:“只身入红尘,一剑挑清风,景明,你要记得,此心莫动。”


    岳景明拱手作揖,苏稽和青松居都消失不见,清风剑意引山间流水,峰上白云,身心都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清静自然,道法得悟,已然不知时光流逝。


    岁月更迭沧海桑田,他练剑悟道如痴如醉,却忽现一阵馥郁香气缭绕鼻间,他猛地闭气,却见一方黑色布料落在掌心。


    那股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颈间脸侧,似有人轻柔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调笑:“罪过罪过,好道友,怎么叫你突然把我想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芍药花瓣漫天飘落,化作红雪将山水云松彻底淹没,全都化作了黄土。


    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盛着盈盈笑意,那人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凑过来似有似无地亲了亲他的脸颊,戏谑道:“好道友,此心莫动啊。”


    清风剑轻轻一颤,忽然就乱了章法。


    另一边。


    肖春和躺在金山上,乐陶陶地喝着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佳酿,又有数不清的美人在金子里跳舞,无论男女都腰肢柔软容貌脱俗。


    他一边畅快饮酒,一边吃着旁边美人递来的葡萄,哈哈大笑:“快哉快哉!”


    酒色财气全沾,生老病死无虞,逍遥快活真乃神仙生活也!


    他喝得烂醉如泥,眼前金光闪闪,美人香扑鼻,如在云端如进幻梦,沉溺难醒,在美人凑上来时他却忽然睁开眼,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严肃道:“不,不够美。”


    天旋地转,所有的美人都化作了同一个人,只见对方一身朴素道袍,衣裳头发都一丝不苟,冷淡地朝他望了过来:“你的伤好些了吗?”


    肖春和嘴一撇,搂住他的腰将人抱在怀里,大哭道:“好夫人,我快疼死了,要你亲一亲才能好。”


    对方却没动,冷声道:“虽然我喜欢你,但我们终归殊途。”


    肖春和心花怒放:“无妨无妨,只要你喜欢我就好办了,我也是极为喜欢你——”


    他话音未落,腿上的妖蛊忽然躁动起来,钻心的疼立马让他清醒过来,又险些昏死过去。


    他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好夫人,分明是一朵等人高的大芍药花,花枝如同触手般刺入了他的太阳穴和心口,那些花茎仿佛蠕动的血管一样,正在大口大口吸食着他体内的鲜血。


    “啊!”他大骇,攥起拳头一拳将那吸饱了血的花朵打了个稀巴烂,又恼又怒,“你敢吸我的血!还敢冒充我家好夫人!该死该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别打了。”


    肖春和的拳头已经被花刺剌得皮肉外翻,转过头便见幻梦中那张脸,他面上的凶狠和眼底的血光瞬间褪去,虚弱地踉跄半步往他身上靠:“苏兄,我方才真的差点死了。”


    “这是狐妖的幻术。”岳景明的脸上也有几道被花枝划破的伤口,他松开肖春和,没去看他,“恐怕是我方才引起了狐妖的警觉,他们已经藏起来了。”


    肖春和恨恨道:“果然是群混账东西,竟敢暗算到老子头上!”


    岳景明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听你的。”肖春和瞥见他攥在手里的黑布料,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凑上来问,“不过苏兄,方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还记得我里衣布料上的花纹和味道呀?”


    岳景明:“……”


    他想起方才幻梦里这人放肆的行径,虽然他及时清醒一剑刺穿了幻象的胸膛,可心神终归动摇了一瞬。


    自己果然还是修行不够,心性不坚才会被迷惑,失败也是自作自受。


    “哎,等等我!”肖春和见他神色凝重转身便走,急忙追了上去,“你还没回答我呢!”


    岳景明握紧了手中的剑。


    腿上的妖蛊隐隐作痛,肖春和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前面的身影,有些头疼地龇了龇牙。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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