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勖走近,离她尚有丈余,腴润丰圆的鲛尾清晰纳入眼底。
鳞次井然,水光盈盈,近乎透明的碧色,比起水潭更像藏在这方密林中的剔透玉石。
霍瑜初时惴惴,生怕他夺路而逃,故作镇定地将他望了片刻,见其夷然不动,面无骇色,悬停的心复归原处。
她招手:“快来。”
宗勖席地坐于她半臂之遥,目光逡巡,将鳞纹看了又看。
鲛尾似有所感,翕合急摆,搅动半片水潭。
“……”他偏过头去,捏着眉心长呼一口气,“说吧,你做了什么?”
霍瑜忙从怀中取出一物,愤然道:“我疑心是此物害我!”
小心揭开绣帕四角,露出半掌大的玄黑石块,粗看平平无奇。
凑近端详,便见石身圆薄,质地细腻如玉脂,周匝有裂纹状的刻痕,深浅错落、繁而不乱。
霍瑜用指尖轻触石头,亲身展示其中古怪:“你瞧。”
只见石身一经触碰,深浅刻痕骤然迸发雷火,针刺般灼痛手指,血珠当即涔涔渗出。
霍瑜立马收回手,石头倏明倏暗,又持续了片刻,才归于寂然。
“不知哪里来的奇石,刺鼠一般。我以为神奇,让青禾做布囊收纳,放在身边把玩。之后……便惨遭其害了。”
第一次发生变故时,她惊骇不知所措,惶然以衣物层层缠裹,直至水渍干去,鱼尾才复作人形。
反复验证数次,皆是如此。
唯恐被人当作异端,她不敢声张,闭门翻阅了各类奇闻异事,终于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传闻山间有一精怪,善化形术,寄居山石之中,凡人触之则身形异化畸变……”
与她遭遇极为契合,想来也是妖中幻术,书中并未提及解方。
或许宗勖所学的障眼法与之有相通之处。
听她道清始末,宗勖从地上拾起巾帕包裹的玄石,在她希冀的目光中,说道:“确实有改人形貌的精怪,名叫石魍。”
“要对付它不难,只需取三光净水混合辰砂,浇灌石纹裂隙。受纯阳丹气侵蚀,精魅无石气滋养,自会消亡。”
霍瑜一喜,又听到他下句:“不过此物并非石魍,里头也无精怪寄生。”
“?”霍瑜不信,它方才还在咻咻地冒雷火呢。
宗勖索性抽走丝帕,石头置于掌心,五指内屈,将石头整个握住了。
霍瑜哎了一声,紧抓住他手臂,凝神敛气等石头作怪。
静等许久,石头安安静静躺在宗勖掌心,仿佛只是山间再寻常不过的死物。
霍瑜疑惑地看着它,十分不解,怎么宗勖就碰得。
宗勖:“这不是石魍。”
“它名为三光鉴龟甲,以通灵玄龟的背甲打磨而成,周身裂纹乃八卦道纹,是照辨妖邪的宝器,精怪触之即现出本相。”
霍瑜的表情由困惑转为茫然:“照辨妖邪,谁?我?”
宗勖:“看起来是这样。”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不说话了。
沉默中,鱼尾经阳光炙烤,化回人形。
霍瑜低头整理裙摆,良久,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般神器定是高人随身携带,怎会无故掉入我手?”
“一定是石魍之类的精怪,只要它灭亡,施展的法术也就消了。”
霍瑜自顾自说服自己,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终于有心情关心好友,她问宗勖:“对了,你有何事要对我说?”
宗勖的脸上难得露出平静以外的表情,他仰头看天,说:“我丢了一块龟甲。”
“……”
死寂中,树梢上蛰伏已久的翠鸟拨开绿叶俯冲直下,从水中夹住一条细长银鱼,拍打着双翅飞走了。
———
“哗。”
霍瑜从水底钻出来。
两年前的事略有些遥远,她已记不清水潭那日是如何收场,约莫摁着宗勖揍了一顿。
没过几日,宗勖便随韩道长远行了。
直到此时,众人才知道丛云观观主乃韩觉非,师承嵩阳含光先生,得传上清金根上经、三洞隐书真法。
宗勖得他亲传,以后怕是打不到了。
……
霍瑜心情不佳,晚膳只吃了一碗饭。
本打算早些去睡,院子里忽然来了访客,竟然是三房的霍淼——霍瑜六岁才被送来霍府,和府中其他的姐妹都合不来,尤其是霍淼,两人凑在一起总要吵嘴。
霍淼主动拜访她,更是极稀罕的事。
霍瑜都躺下了,只好再由青禾帮着更衣,用轮椅推出去见客。
听见响动,站在博古架前的霍淼转过来,露出一张芙蓉面,她生得像三伯母郭氏,眼若桃花,眸光潋滟,此时站在灯下更添几分貌美。
然而她漂亮脸蛋上的表情不耐烦极了,巴掌大的貔貅往架子上一放,说:“慢死了。”
貔貅还没碰到架子,霍瑜冷不丁出声:“六十两。”
久远的不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霍淼只觉得手臂一痛,下意识就放轻了动作。
貔貅稳稳当当放到架子正中,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她瞪霍瑜一眼:“我还能给你捏碎了不成?”
霍瑜:“又不是没有过。”
那时候两人都还小,霍瑜房里玩具最多,有一个玉质的鸠车,牵着绳子能在地上跑。霍淼偷偷地玩,不小心砸碎了。
本来只是孩子间的小小摩擦,郭氏赔了只布艺虎头娃给她。
霍瑜却不依不饶闹到祖母那儿,拇指大的鸠车竟要她赔二十两!一年的零花钱!事情闹得府上人尽皆知,郭氏又抄着荆条狠狠打了她一顿。
霍淼阴着脸,走得离博古架远远的,嘴里嘟囔:“就你房里摆的东西多。”
霍瑜:“找我何事?”
霍淼在桌边坐下,顾左右而言他:“你院里的丫鬟连待客之道都不懂吗?连口茶水都不给我?”
霍瑜说:“我这儿只有蒙顶黄芽。让我不痛快的人不给喝。”
“……”
霍淼气啊,但她还真不是来吵架的。
而且那可是正宗的蒙顶茶,市面中几束丝帛都换不来一斤早春蒙顶茶。霍瑜有钱,产业下又有人脉,每年都得一些,只给祖母送。
府里其他女娘看准时机去祖母那儿也能讨到一盏,就她没尝过!
霍淼扭扭捏捏,说:“不和你吵。”
于是有价无市的蒙顶黄芽也是终于喝上了,入喉清冽甘醇,咽后回甘悠悠,余韵清甜。果真不是母亲买的那些陈茶可比。
貔貅看了,顶级茶也喝了,霍淼瞅她一眼,步入正题:“听说宗勖送你回来,在门口闹了好大阵仗。”
消息早都传开了。
“嗯。”
霍淼身下挪了挪,凑近她:“听祖母身边的秋旻说,他较两年前长高许多,龙章凤姿更甚从前了?”
霍瑜倒没觉得,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不同的。
霍淼才不信,宗勖走的时候十七岁,年轻郎君正是蹿个的时候,离开两年如何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霍瑜狐疑:“你怎么关心起宗勖了?”
“还不是我娘。”霍淼撇嘴,“一听他封了世子,眼睛放光恨不得立马让阿爷去和八字了。”
这确实是三婶婶的作风,见风使舵的本领经年不变。
以往宗勖身份尴尬也就算了。
如今他身份落实,日后显赫指日可待,三伯母的心思便活泛起来。
霍家待字闺中的姑娘里,霍瑜跟宗勖走得近,但霍瑜腿坏了。
另一个霍芸庶出的出身暂且不提,样貌品性都只能算作中庸,这可不是把霍淼推到跟前了。
论家世背景,雍州城里自然能找出更好的郎君。
但宗勖自有他的过人之处,从小念书骑射都是拔尖,霍淼一嫁过去就是主母,还没有麻烦的妯娌婆媳问题,唯一的长辈祁王还是自小看着她们长大的。
霍瑜听她学三婶婶说话,觉得惟妙惟肖十分得其精髓,捧腹大笑,问:“他既这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
霍淼哼了一声:“他从小就孤僻,如今习得茅山术,那可是和妖精鬼怪打交道的。”
想到画本上睁目獠牙的妖怪,霍淼嫌恶地打了个寒颤:“你想,到时婚床前挂一排凶恶狰狞的兽首,做梦都被吓醒了。我怕啊。”
“……”眼见她把婚房都畅想上了,霍瑜忍不住提醒她:“八字还没一撇呢。”
当前的进展仅在于宗勖回到雍州城而已。
霍淼长叹一口气:“也是。”
她说:“如果你的腿没坏就好了,哪里轮上我去嫁那个哑巴。”
霍瑜:“他不是哑巴。”
霍淼:“。”
她看着霍瑜,忽地想,倘若自己和宗勖的亲事成真,她算不算赢了霍瑜一回?
这想法一瞬即逝,青禾将茶盏满上,她啜一口,暗叹,真是好茶。
又坐了一会儿,霍淼心情已然好转,满足地离开了。
她来时的愁容转移到了霍瑜脸上。
青禾收拾茶具,留意到她微蹙的眉心,轻声说:“世子如今的身份,婚事肯定由他自己说了算。四娘子和三夫人属实多虑了。”
霍瑜怔怔出神中,闻言啊了一声,神情慎重地点了点头。
直到被抱回床榻上,丫鬟们轻手轻脚灭了灯出去,霍瑜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茶水喝多了,肚子好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