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灯虫。


    某种程度而言,汲光猜得没错。


    喀迈拉的确是因为灯虫,才没彻底被脑海的声音蛊惑。


    只是也无法转身,摆脱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


    喀迈拉只能跌跌撞撞,以远超过往的力量斩杀了沿路遇上的恶魔——那些和他一样,也被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蛊惑,飞蛾扑火般赶来的低等游荡恶魔们。


    ……并因为体内沸腾燥热的污秽之血而脱去了一身皮甲,并不爱用的剑也不知何时丢失。


    最终,他带着灯虫在某个角落里坐下。


    只要望着灯虫越发有气无力的光,喀迈拉就能化身礁石,不再往前走。


    不知道等了多久。


    半蓝半紫的灯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迟疑中挣扎半晌,最终打起精神,扇动翅膀,一路向上飞去。


    钻过狭小的缝隙,不停的向上。


    喀迈拉眼中的幽蓝光辉熄灭了。


    伸出的手没能留住灯虫,浑浑噩噩的脑海也想不出灯虫离开的原因。


    【不要走。】


    【你很脆弱,需要保护。】


    【而且。】


    【我不是人类的使魔。】


    【……你走掉的话,人类要怎么找到我呢?】


    大脑已经无法将灯虫的离开与汲光的到来划上等号。


    来自深渊的蛊惑越发强烈。


    于是,当要保护的事物离开眼前,失控来的如此轻而易举。


    。


    ……时间回到现在。


    被拽住尾巴、不敢回头的喀迈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指爪上带着金丝的鲜血。


    他银色的山羊瞳前所未有的低迷。


    森林边沿的兽人族,墓场的猎人,还有森林的魔女说得没错。


    甚至是矮人国度那个幸存的老家伙对我持续不断的敌意,也没错。


    喀迈拉迟钝地、缓慢地想:正如他们所说,我是恶魔。


    那污秽的半血,是地雷,是不稳定的双刃剑,是潜在的风险。


    这个世界,才没有“我不想”,就能真的“不做”的事。


    喀迈拉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体内另一半血,像极了一种可怕的、侵略性极强的精神疾病。


    ……因为是无法选择的“天生”的一部分,所以除了压制以外,再无别的选择。


    恶魔天生缺乏同理心、共情能力与美德。就像是纯肉食动物的胃无法从植物中获得营养一样,恶魔也无法从幸福中得到喜悦与满足,只会为了灾厄、血腥与苦难等等恶德而欢呼。


    而越接近恶魔的世界,喀迈拉体内污秽的半血,就会越发吞没属于兽人的血。


    于是,属于恶魔那缺陷的一面,也会渐渐占据高位。


    诚然,他被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那位后来自称傲慢领主的恶魔操控了。


    可是。


    可是——


    【你记得一清二楚。】


    喀迈拉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这么冷冷撕开假象:


    【你眼睁睁看着那个外来意识,对我们珍视的人类挥下利爪。】


    【而当时的你,明明看见了一切,却什么迟疑、挣扎与痛苦……都没有!】


    ——我在眼睁睁看着人类被“我”伤害,并无动于衷


    而那时的他唯一产生的思绪,只是对入侵自己意识、操控自己身体的家伙的不满:你凭什么操控我的身体、使用我的力量?我的权柄?


    没有关注汲光的死活。


    薄凉到喀迈拉自己都心惊。


    那就是所谓的“恶魔的天性”。


    直到魔女的灵药被灌入喉咙,沸腾的污秽半血被扑灭,兽人的理智重新占据高位。


    那迟来的呆愣、崩溃和悔恨才开始如蚁群般撕咬心脏。


    “没事的,你只是被操控了而已。”有着幽邃眼眸的人类放缓声音,并不怪他。


    因为他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喀迈拉在心底无声反驳。


    可他不敢说。


    他试图顺台阶而下,并想要自欺欺人,无视记忆里那个“无动于衷”的自己。


    是的。


    我只是被操控了而已。


    我不会……我不想……伤害我的人类。


    更不想失去那个唯一会接纳自己、爱着自己的小月亮。


    我——


    不是恶魔。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但指爪上的鲜血,再次戳破了那点自欺欺人。


    不管愿不愿意……


    当那污秽的半血占据高位,喀迈拉已经在被操控的状态下意识到了:身为恶魔的自己,究竟能有多么冷酷。


    。


    有些事物,一旦接触过,就无法再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


    贪婪地想要被爱,丑陋地想要抓住唯一会爱着自己的存在,并自欺欺人,以“保护对方”为名跟随在人类身边。


    实际自己比谁都清楚,是自己离不开对方,不想见不到对方,也不想再独自一人。


    哪怕是现在,喀迈拉也从来没有后悔遇见过人类。


    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想离开。


    真丑陋啊,我自己。


    一个潜在的地雷已经爆发、犯下大错,却还抱着这般期盼。


    或许,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出来。


    只要默默跟着人类,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忙就好了。


    这样,如果我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也可以提前离开人类。


    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对方、拖累对方了。


    。


    喀迈拉想要逃跑。


    可被抓住的蛇尾却如此沉稳有力。


    。


    汲光和喀迈拉都没吭声。


    喀迈拉不敢吭声,汲光则是在观察。


    汲光也不想再次被偷袭。虽然他能分清主谋,不会迁怒到喀迈拉身上,但……对方大概反而会留下强烈的心理阴影吧。


    毕竟喀迈拉在某些地方还挺敏感的。


    可是,汲光苦恼的想:果然,他还是无法分辨那个恶魔领主的意识究竟还在不在喀迈拉身上。


    ……真的是太糟糕了。


    傲慢的恶魔领主,撒拉姆。


    魔域之主,撒拉姆。


    回想起那家伙方才的自我介绍,汲光就忍不住沉吟起来:就和七宗罪的传说一样吗?


    傲慢是诸恶之主,换做奥尔兰卡,也是魔域之主。


    而汲光也后知后觉:在无意间,他似乎已经和最终BOSS打过交道。


    撒拉姆,应该就是最终BOSS吧?


    顶着魔域之主的名号,总不会普通到哪里去。


    因此,汲光放弃思考喀迈拉身上究竟还有没有恶魔残留意识的事:只要解决掉恶魔本身,喀迈拉也就不会再被操控了吧。


    总而言之。


    先和喀迈拉好好谈一谈,然后商量一下之后的事……


    汲光思索着,张了张口。


    可不等他说话,喀迈拉却维持着蛇尾被抓住的状况,小心翼翼回头,扫了一眼汲光的下肢。


    “你的腿……”喀迈拉紧张的绷着身体,声音微弱:“还没有好起来吗?这次出血了,是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吗?”


    喀迈拉的耳朵,捕捉到细微的液体滴落声。


    想起了什么,于是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汲光,喀迈拉顺理成章发现对方那仍旧在淌血的双腿,以及腿甲上还未暗淡下去的魔纹。


    “这个啊。”汲光一愣,也低头看了看,“一时半会似乎好不起来了。”


    以汲光的魔力,治疗腿伤完全轻而易举。


    但是……


    不管愈合多少次,都会再次被什么东西刺伤、流血。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腿部的失血速度刚好和维比娅的生命诅咒提供的自动回血量持平。


    喀迈拉:“为什么?”


    汲光:“这个我也不太确定……感觉像是从腿里长出了什么东西。”


    喀迈拉闷不做声转身,默默走上前,半蹲下来,想要检查汲光的腿。


    他的蛇尾依旧没被汲光放开,好在因为足够长,也足够柔韧,哪怕歪成九十度也毫不影响。


    汲光歪头看了看对方,也不拒绝,毕竟他也想在进入魔域前检查一下自己的状况。


    于是终于撒手,小心坐下,并卸下腿甲。


    ……露出内里狰狞的、实体化的黑红色荆棘。


    穿破血肉,也刺破打底的长裤,细细小小的荆棘一直盘绕到膝盖以上。


    喀迈拉顿住了。


    汲光也睁大眼睛,喃喃道:“虽然之前就隐隐感觉像腿里长了荆棘……没想到是真的,所以,所谓恶魔的黑红荆棘诅咒,是真的能长出荆棘的吗?”


    明明见过那么多魔物,都没有这样的状况。


    是需要特殊的条件吗?


    比如魔域之主的意愿,亦或者地域的限制?


    汲光尝试祛除腿里的东西,然而那些实体化的荆棘牢牢和血肉融合,一拉一扯就能牵动整条腿。


    直接暴力撕扯,腿大概会废掉吧。虽然应该能治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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