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将傅云抱得更紧了,摁死在怀里。傅云同样,紧紧扣住他后颈。


    这师兄弟二人,方才还似有片刻温情,转眼便贴身死斗,谢昀的手往上,可以捏碎傅云的心脏,傅云的手往上,可以捏爆谢昀的脑仁。


    方寸之间,凶险万分,皆可瞬息取对方性命。因此无论是他们还是旁人都不敢擅动。


    长老在震惊后传音议论:“外边就是魔军,傅云就是逃到山外,也出不去!”“少宗主若是死了,当扶某峰之人上位”“谢昀就是个疯子,你我身家都在我手中,他死了,也得拉我们陪葬!”……


    局势一下僵住了,颇为荒诞滑稽——谢昀和傅云,互相从血里吸取对方力量和生机,谁都没有先因为伤势倒下!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死斗将会成为傅云和谢昀共同的声名——只要他们都活下来。


    打破僵持的不是太一中人。


    是一声长笑。


    女人的嗓音是悦耳的,可因为过度的兴奋,笑声变得尖利,听起来像是有鬼爪在挠耳朵里侧,元婴以下的弟子猛地捂住耳朵,却碰到一手濡湿。


    来人只一声笑,就能造成如此攻势!


    弟子高呼:“好多血!”


    很多很多血,聚成了一条鲜红的路,引向远处。


    众人眼前,魔气滚滚汇聚,幽魂凝成实质,缠绕成了一顶漆黑的鬼轿,轿身流淌着粘稠的血光,而车轮竟是被扭成环状的骨头。


    血海为毯,白骨做轮。


    鬼轿帘幔无风自动,魔君翩然走出,与此同时,万魔齐声,如潮如雷。


    “魔渊珠玑,恭请魔后——”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和粘稠的死寂。


    太一众人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天雷劈中,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荒谬,最后化为一片空白的骇然。


    叛变宗门,弑杀长老,祖师现身,炉鼎真容……一重接一重的冲击,已让他们心神濒临崩溃,而这魔后二字,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魔后?


    傅云眯了眯眼。


    刚出魔渊那阵,他和魔主是有过商议:结盟,你负责外战,我负责内斗,此后两不相干。


    魔后。魔主附庸。


    它可真会恶心人哪。


    珠玑身侧侍立的小魔物抑扬顿挫地高声道:“魔主特遣我等,恭迎魔后回渊!恭祝您与魔主千年好合,早生贵魔,共掌魔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落下,死寂一片。


    连残余的魔气似乎都凝滞了。太一上至长老,下至伤员,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表情凝固在脸上,只有几个词语能形容他们现在的心情。


    震颤、震惊、震怒。


    他们疯狂猜想傅云和魔渊的关系,又是何时勾结上,珠玑这魔渊主君怎么会来迎接傅云,她所说的“魔后”什么意思,傅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


    此人曾经有若天神,现今如同厉鬼,面貌极妍极丽,却只叫人恐惧屏息、乃至窒息。


    矛盾,神秘,疯狂。


    哪怕他有这样美的一张脸,但几乎没有人能把他和绯闻情事联系到一起。


    魔渊却称他为“魔后”。


    珠玑旁若无人,观赏一番傅云和谢昀的姿势,接着才朝傅云说:“你欠我一段功法的因果,还不还?”


    傅云:“前辈,请说。”


    珠玑:“我魔渊差一位魔后——来不来?”


    傅云:“这是魔主的意思?”


    傅云笑了。


    身边贱人太多,竟忘了魔主也是一个。


    它找死。


    谢昀低笑:“两位……我还没死呢……”


    傅云和珠玑说话,惹得谢昀很艰难。


    傅云说话时为了维持平稳,疯狂从谢昀的血里汲取灵力。但扰人的还不止于此,谢昀跟傅云离太近,微弱的吐息扫在他脖颈,实在是……


    珠玑转向谢昀:“谢少宗主,将傅云送来魔渊。”


    她笑着应许:“这里所有人,我放他们活命。”


    她话音方落,太一弟子中,原本因恐惧和绝望而低微的、呼唤“少宗主”的声音,渐渐起了变化。


    他们开始呼唤“少宗主”,渐渐又变成“宗主”,混杂蚊子嗡嗡般的“宗主救命”“宗主不要”“宗主求您”……


    然而这宗主之间,另有一道呼声浪似的扩开——有弟子在呼唤“云主”,他们说您放手罢,说您不要走,带有哭腔,阻拦,痛惜。


    山呼海啸。


    声声挽留,傅云无动于衷。


    声名如潮起,如汐退,终究沉入江湖。


    取一瓢饮来解渴,如此而已。


    *


    在群声嗡然的喧嚣中,没人知道傅云还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细弱的、连绵的哀求。


    不是来自修士,是来自凡人。


    ——自从杀了皇帝后,官方和民间给“鬼观音”筑金身、建祠庙,这些愿力之浓,竟然反馈到了修界的傅云身上。


    守山阵法拦不住魔念,也拦不住那丝丝缕缕、跨越山河而来的虔诚愿力。


    半年前,傅云听到的祈求并不算多,他也无意做神,对这些祈求向来置之不理。直到这月哀求陡增。


    因为周异死了。战事又起。


    傅云每天坐在慎如峰,旁人道他是清修,不知他从未清静过。


    风声里,都是凡人的哀哭和怒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周异在死前做了两件事,一借“鬼观音”收拢民众信仰,打压佛道,收回潜藏佛寺的壮年劳力;二是屠杀世家,土地收回皇朝,再分派给农户。


    无数人哭天不假年,令新皇大业不成即死。


    傅云却心知,周异最可能是死在第一件事上,他不知道,佛庙背后是“仙神”。


    朝代兴衰,流云聚散,一切不长久,只有此时此刻才能握在手中——


    傅云将谢昀的后颈捏得更紧,他低声笑说:“借你一用。”


    傅云突然疯狂吸纳四周灵力。


    天边突现惊雷。


    这雷不同寻常,既有象征天罚的紫玄黑光,又有象征眷顾的金光!


    谢昀眼神瞬间变了——傅云现在来渡化神劫?!


    *


    傅云今天定好了做三件事。


    叛宗门、杀仇人,这是其中两样。


    最后一件,成化神。


    等他叛宗,必定面临太一追杀、青圣围困,不成神,永远都是棋子。


    如果只有成神才保得住自己,护得了旁人,那么,傅云跨出这一步。


    成神有两条路:自上而下,承天命成化神,从此一切遵天意;或是自下而上,得愿力成上神,和天道分庭抗礼。


    青圣和剑圣走的是第一条,谢昀和傅云走的是第二条。


    但傅云又比谢昀先行一步。


    他要凭凡界予他的一身愿力,越过天道,强行冲击神境!


    愿力造就了小范围的金光,也是因为愿力,惹来天道震怒。


    人道竟敢僭越天道!


    所以傅云跟谢昀寸步不离,绑死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不敢挣开,是因为他要用谢昀挡雷——天道要劈,就得连它的“天子”一起劈!


    劫云汹汹,隐含金光,偏偏又迟迟不落下。


    曾经去过仙门大比、见过剑尊圣劫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熟悉。


    “是……天罚?”“不,天边有金光,这是圣劫!”


    太上长老中的一位修为最高,也最先听见天音。


    模糊,混乱,这一刻是庇护之意,下一刻似乎又成了雷霆怒意……


    天想护谁,天在怒谁?


    如果是怒傅云伤谢昀,为何刚才不降天意?


    长老仔细聆听,逐渐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想——难道,天意是怒他们伤了傅云,天想保护的是傅云?


    是天要傅云成圣?


    难道傅云果真是天定的圣者,哪怕叛离正道,天道也要保下他?


    长老没有想过愿力成神这种可能,他心中猜疑不断,忌惮天道,不敢动手。


    在他犹豫时,弟子们没有听见发号施令,纷纷恐慌地避让劫云。


    再没有人谈论“魔后”。哪怕谈及魔字,也都是恐慌地称呼傅云“魔神”。


    谢昀是最先觉察傅云的意图的。


    僭越天道,愿力成神。


    谢昀眼神中光亮一闪,张口欲言,也许是想和傅云交易,也许是一些更复杂的忖度。


    但他的话没能说出来。


    傅云突然和谢昀离得更近了。他的脸对着谢昀的脸,呼吸撞着呼吸,好像下一刻,有什么温热软和的东西就能贴上……


    谢昀错愕。


    就在这一刻雷云落下。看来天道是打定主意,哪怕让谢昀死,也要扼杀傅云了。


    谢昀被迫进了劫云范围,无奈又愤懑地笑起来:“我艹你傅云!”


    傅云捏了捏谢昀后颈,抽出更多灵力。他想嘲笑,先吐出来却是血。


    他的状态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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