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打了个寒战,眼睛却慢慢地弯起来,他输了,但居然还在笑。


    “敢不敢在这万人眼前,杀了我?”谢昀做口型。


    傅云:“万人怎么够。”


    终有一日,他会在此界万万人前,将这未来的“上神”斩首。


    *


    术法之争,胜负已分。


    鸦雀无声。


    今天感叹的次数太多,许多人口干舌燥,再说不出来话。有人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比斗中,如痴如醉,更是说不出一字。


    太一长老的笑声打破这片刻的沉寂。


    “我宗长明宗主有令,此次大比的魁首,除却先前允诺的诸般好处,另赐他亲授的道号——”


    道号,是化神大能对后辈所行之“道”的亲口承认,从此后辈所行事宜,一部分因果由大能担负。


    “傅云峰主,”长老顿了一顿,似在聆听遥远的传音,脸上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光,“宗主已传音于我,便赐你道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边漫开一片金云。起初只是一缕,随即迅速晕染开,如仙人铺开的华美锦缎,又似融化的日辉流淌在天穹。


    这金光神圣,甫一出现,便让太一长老尚未出口的道号生生卡在喉间。


    云气舒展,像仙人慵懒伸开的广袖,金光洒下,连擂台边被术法灼得焦黑的石缝里,都仿佛得了生机,悄悄探出一点绿意。


    弟子们抬头望着,眼神痴痴的,不再惊呼——今日的奇景太多,脸都木了!


    天降异象,是有旨意要传下来么?


    傅云很是意外。


    青圣竟然来了。


    他这百年从未公开露面,今日来,是为什么?


    那片融融的金光里渗进一抹青,像雨后的远山。风也来了,携着露水、新叶、泥土被晒暖的气味,清冽冽的,拂过每个人的脸。


    青与金交织的云气里,缓缓显出一人轮廓。


    青衣拂动,面目却瞧不真切。长老们眼神却都变了。


    他们几乎同时起身,朝着那云中影深深躬下腰去。


    圣尊现身,引起一阵骚动,但在青圣开口时,除他之外一切嘈杂的声音停歇。


    木灵落在傅云身上,金光和青意同辉。


    青圣说:“我承天道之意,赐你道号——青云。”


    声音不大,却像那阵携着草木气的风,清清朗朗,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字字分明。


    道号青云。竟然和青圣的封号一字相同。


    这是何等的偏爱与期许!


    是连谢昀都没有的待遇。


    不免有人去看谢昀是何反应——天之骄子挫败、后来者居上的戏码,百看不腻。然而谢昀只是静静站着,他还在笑,那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赢的是他。


    弟子渴慕仰视,但大能尽皆色变。


    这圣象分明有异!


    ——天道降旨,但凡化神、大乘,多少能聆听到一丝天音,感受到那冥冥中的意志。可今日天地这样安静。


    分明、分明是青圣假传天意啊!


    这是一场戏,是青圣用台下万万修士的敬慕,用金光加冕,生造出一个未来的“圣者”!


    可没人敢说破。质疑的话只能吞进肚中,压着他们更深的弯腰,更恭顺的低眉。


    圣尊是最临近天道的存在,他既开了口,那便是“天意”。


    “师尊,有您赐下道号,师弟未来道途一定坦荡!”


    此次评委中太一占了三席,玄清真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见到青圣前来,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又偏一点身体,想挡住青圣凝视傅云的目光。


    青圣不曾看他。


    木灵荡开玄清,朝仙台去,止住了傅云下拜跪谢的动作。


    青圣那双曾洞穿虚空、执掌生死的手,此刻汇聚灵光,笼罩傅云,灵光过处,伤口飞速愈合,衣袍重回整齐。


    出乎玄清预料,青圣并未停留太久。


    从始至终他和傅云没有接触,指尖不沾傅云片缕衣角,未触他分毫肌肤,隔着距离、灵力和衣物。


    接着,仿佛一视同仁,青圣的灵力朝向谢昀,一并疗伤。


    谢昀没忍住,牵动下嘴角。


    他的目光在傅云和木灵之间逡巡,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颇为微妙。


    傅云立于万千目光与煌煌天光之中,垂首,躬身,向那片青金交织的云气行了一礼,脸上已是一派恰如其分的肃穆与感念。


    唯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手指轻颤。


    傅云的心是冷的。


    道号青云。


    青云直上,与天同齐。青圣造势,替他强求来天道承认,这份殊荣自然是有条件的——


    来日他若背离天道,会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道号念出的那瞬间,傅云感觉沉坠的因果压在身上。


    傅云心中冷笑:苍梧生,你以为这样就能牵绊住我?


    要我承天之意,敬谢道号?可我承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人心。


    要我青云直上,做和你一样的“圣尊”,可我就是要看这青云下,是何等红尘。


    傅云不是青云。


    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傅云同楚无春传音:“开始吧。”


    *


    在这大比落定,四下或闭目顿悟圣意,或感叹太一再出人才,一切似乎结束的时候……


    静坐观战席中的楚无春动了。


    他的剑气直直杀向青圣。


    *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发展。


    剑尊突袭青圣,不只太一的人懵了,其他宗门也傻眼了。


    尊者之战何等罕见?更遑论是同门相残,在这仙门盛典、万众瞩目之下!


    二位尊者交手只一招,各自收手,但其灵力余波还是震得防御阵法破裂。


    在场无人能看清他们的章法,几息之后,只听楚无春说:“这场大比还没有完。”


    太一长老清清嗓子,颤巍巍说:“各大门派都已经完成比斗,剑尊,您是想代表太一,也来斗一斗……?”


    “什么太一。”楚无春扬声笑道:“我是代表散修盟,来凑一凑热闹。”


    众人更懵了。


    ——散修盟?


    什么东西?


    散修是什么东西?


    在场能观战决赛的,无不是名门大派出身,何时在意过散修如何?


    剑尊在太一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散修盟?


    楚无春已经停下攻势,身上的剑意不再针对青圣,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袭杀只是错觉。


    但无人敢放松,因为两位尊者依旧在对峙,更因为——各宗的高层,那些平日里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化神、大乘们,此刻都还在这里,噤若寒蝉。


    作为在场境界公认最高的人,青圣总算发话了。


    他的嗓音丝毫没有严厉,倒像是清风拂过,叫人不自觉就卸下紧张。


    青圣闲话家常一样,问:“还有要说的么。”


    “你的弟子我很喜欢,想挑一个走。”叛出太一的剑圣彻底暴露混蛋本性,“接过我的剑,那就该做我的人。”


    众人目光先看向谢昀。谢昀喜怒莫测,简言之,他没有表情。


    众人又看向傅云。傅云笑意如常,只是眼中微微讶然。


    大能们偷偷看向青圣。


    青圣……忽然不笑了。长老们很理解,要是他们的师弟叛变了,反咬了,来抢他们最厉害的徒弟了,他们也笑不出来。


    剑圣肆无忌惮,口出妄言,唯一能和他争斗的青圣按兵不动。


    圣者心,海底针,旁的人看不懂,也不敢走,只能瑟瑟发抖地僵立,旁观战局。


    “你的剑?”青圣慢慢重复。


    他笑了。


    “芸剑不过物归原主,何时与剑圣有关了?”


    众人被“剑圣”炸得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又听新任剑圣冷笑:“圣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窥视得见。”


    “那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仙门通魔,营建边界黑市,杀凡杀人?”


    *


    仙门经营黑市,不算什么丑闻。


    但通魔通敌,这就是大事了。


    很安静。弟子不敢妄议,长老不敢说话。


    直到一个人站出来。不是万众瞩目的傅云,也不是狼狈落败的谢昀,不是圣者不是太一,是西蛊宗的人。


    那位一直站在西蛊宗队伍前列、面容阴柔苍白、气息诡谲的年轻圣子。


    他竟直言——蛊宗与魔修勾结,共同掌持边界黑市,不仅侵扰修士,还虐杀凡人。


    这圣子就是数日前跟踪傅云、但被谢灵均截下的那位。在那之后,傅云反用幻雾控制圣子的心神。


    于是,圣子接着楚无春开口,在今日点破仙门阴私。


    傅云拿黑市做文章,是因为黑市牵连甚广。他想看高层会如何处置蛊宗?是否会包庇?


    这偌大修界,还有没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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