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的灵舟停驻秘境外,本来秘境结束就该接走弟子,出了合欢截杀的事,暂留半天,统计线索。


    灵舟正厅中,长老齐聚,询问秘境中的详细经过,尤其是与“合欢宗”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各队队长率先禀报。


    谢昀道:“袭击我等的合欢宗修士,有三人储物袋丢失,断绳上残留木灵。”


    长老立刻道:“昀师侄有怀疑的人,直说就是。”他声音放缓:“勿怕,这是我太一的地界。”


    他缓慢地环视在场众弟子,另一长老笑说:“老孙,听说你刚修成镜鉴之剑气,可洞穿心不净者,上月帮慎刑司处理不少探子。”


    长老有来有回地闲聊,可每说一句,剑气更惊人。


    忽然一声惨叫,有弟子魂不守舍之下,被剑气所伤,几位长老不善的目光齐齐剖来,弟子直接跪下:“我……弟子、弟子是被蛊惑……”


    连声的惨叫。长老剑气洞穿那弟子脊骨,将他钉穿在地,说:“上戒枷,送回宗门,请慎刑司审问。”


    居然真有疑似内应的人!


    太一宗设慎刑司,疑犯必受搜魂之苦。可谁没有点阴私?进去了,生死不由己。


    弟子们互相猜疑,彼此审视。灵舟足可容纳百人,此时唯有呼吸碰撞,空旷中,响震一声沉闷的——


    砰。


    慕容雁往前迈一大步。


    她脚下踏得极重,落脚震得人心一跳。她弓腰:“弟子有线索禀报。”


    “说。”


    “谢昀队长提到的木灵气息……似与我队中傅云师兄相合。”接着,她说出前日傅云离队、许久才回的事。


    慕容雁是几经斟酌,才决定说出这点的。


    “木灵疑似来自傅云”——秘境中谢昀提到。他要是在意这位师兄,不会当众点出来。


    慕容雁当时就看明白,谢昀有意为难傅云。她本就是为结交谢昀而来,决定卖谢昀一个人情,由她点破傅云嫌疑,让长老彻查。


    慕容雁知道自己全是私心,汇报完,也没扯什么为宗门为同门的大道理,只是低头沉默,等长老决断。


    傅云灵力留在敌人身上,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趁乱盗取,二是与人勾结。


    “将你与队伍失散期间的经历一一说来,”长老临近傅云,“并上交在秘境中的所有收获,由吾等查验。”


    是要当众验储物袋。


    傅云面无异色,呼吸如常,后背已然渗出冷汗。


    他没有留下合欢宗的储物袋,可留了一段采补术的玉简,可涉及秘法,玉简上布有重重禁制,傅云本想安定下来后再一一解封……


    现在那枚玉简就在储物袋深处。


    一旦被发现私藏采补术,傅云说不清楚。


    第15章 孤男寡男


    傅云在猜是谁想弄死自己。


    慕容雁主修剑道,不擅术法,又不是水木灵根,她不会是第一个觉察木灵的人。那是谁?


    谢昀。


    但谢昀怎么会对他的木灵这样敏锐……种种思量不过瞬息,可傅云短暂的静默落到各人眼中,意味反常。


    谢灵均脚尖刚一动,想要上前,就被一只手牵住衣角。谢昀朝他轻摇头。


    他们都清楚,断绳上灵力确实是傅云的,此时求情也无用,只能等长老彻查。


    谢灵均不怕引火烧身,凭他身份,强行保下傅云也无不可。可他尊崇太一,遵从法度,加上谢昀来劝……


    突然,谢灵均听见碎裂声,从袖中传来,原来是他的火灵躁动,烧碎一颗琉璃。裂声很轻,但谢灵均听的也很清晰。


    衣角从谢昀手中滑落。


    谢灵均上前,拱手——“长……”


    “弟子与合欢确有纠葛。”


    谢灵均的话被打断,出声之人是傅云。


    满室惊骇。


    却见傅云面无恐慌,俯首行礼,道:“我与合欢结下死仇,请宗门庇佑!”


    他拿出一颗留影珠,灵力注入,模糊景象浮现——夜,一名男子将傅云逼至悬崖,言语猖狂:仙门牌匾不过婊子牌坊!


    “前夜弟子落单,被这名合欢宗邪修截杀。那人对仙门恨之入骨,扬言要将我做成人彘,明显已入邪道。”


    傅云说话掷地有声:“云不敢大意,拼死斩杀对方,只是疗伤耗费太久,因此和队伍失散。”


    “如果弟子离开是为勾结合欢,怎会杀了接头人?”


    长老检查留影珠,初初判断留影是真,陷入沉思。


    “你储物袋中可还有其他证物?”


    “并无。”傅云不疾不徐,看向谢昀:“但当夜斩杀邪修,队长可为我作证。”


    慕容雁心里发笑,又觉得傅云可笑可怜——真是病急乱投医。可木灵的事就是谢昀挑出来的,他怎么可能……


    “傅师兄所说,确无纰漏。”谢昀道。


    慕容雁:“……”


    这是演哪一出?我是忽略了什么细节?这对师兄弟到底什么关系?


    她哪里知道,那晚上是一套连环杀——傅云杀邪修,谢昀杀傅云。


    谢昀要是不应声,下颗留影石怕就是他截杀同门的记录。


    这个破绽看起来蠢,其实是合理的:那晚谢昀想的是杀人毁尸,又怎么会浪费时间纠结一颗小石头?反正最后都会烧掉。


    谢昀对长老信誓旦旦,说师兄深受合欢之苦。慕容雁注视谢昀从笑,到不笑,再到笑……毛骨悚然,百思不得解。


    长老却不那么好敷衍,又问傅云:“既然险些丧命,你又哪来时间记录?”


    “是吾教他事过留痕,以备查验。”


    只见一道虚影缓缓凝聚,面容不清,全无气息,但几位长老已不约而同地起身,剑锋点地,握拳心口,正是太一宗对尊者特有的剑礼。


    “惊动司主,我等死罪。”领头长老沉声道。


    太一有十司,其中内务、慎刑两司掌于一人。


    司主叩玉京。


    内务司名为内司,实际与宗门外各方都有利益牵扯,历任司主要么莫名而死,要么爆出丑闻,全身而退者廖廖。


    可这一百年,叩玉京步步高升,深受宗主信任。


    长老互相传音,权衡利弊——


    【司主怎会为一人出面?】


    【我竟忘了,傅云刚进外门那年,接引长老正是叩……当时司主还只是普通长老,三十年就从大乘至化神】


    【内务司什么毛病?那赵林要我卡住傅云,老大却要保傅云?】


    【还管赵林做甚?先应下司主才是!】


    几位长老迅速有了决断。为首长老清咳一声,语气已缓和许多:“既有司主作保,此事便暂且记下。至于那木灵气息……许是探查有误,或是邪修嫁祸。”


    于是一番风波,平淡收场,过后又抓了几个心虚的弟子,只是没人再议论傅云。


    慕容雁当夜就送来赔礼,是一枚上等元婴丹,用上几枚,修士或能直接成就元婴。傅云回以笑面,却之不恭。


    他对慕容雁是真没什么怨恨。


    利来则近,利尽则去,恰恰是傅云最熟悉的,没有真心,也就没有伤心了。


    气氛其乐融融。


    灵舟返程,傅云打发走慕容雁,回到厢房,一位不速之客已经静候多时。


    谢昀倚在傅云的床榻上,对着铜镜,用傅云的梳子,慢条斯理梳着自己那头卷发。至于谢昀是怎么进来的……他修为可是比傅云高一个大境界。


    谢昀开门见山:“我来买师兄的东西。”


    傅云没有上交谢昀的把柄,谢昀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交易。


    谢昀手中本来有储物袋的筹码,司主发话,筹码彻底废掉,但傅云还握着他截杀同门的留影珠。


    傅云问:“师弟,这得看你的清誉价值多少。”


    谢昀说:“我卖身行吗?”


    傅云当即往房间外走。


    谢昀说:“还有另一种算法。”傅云:“哦?”


    谢昀说:“人死账消。”


    灵舟孤悬,孤男寡男,正是夜黑风高杀人时。


    谢昀无视傅云难看神色,话锋一转:“我看灵均跟师兄关系近了些,下月我陪他回一趟家,师兄一起来吗?”


    ——谢昀在拉拢他。傅云立刻明了。先说要杀他,给一棒子,再抛出谢灵均和谢家势力做甜枣。


    归顺谢昀,不只和他化敌为友,谢家也是傅云的同盟,往后时日久了,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也不无可能。


    这对家世平平、却有野心的修士是天大的诱惑。


    傅云脸上适时闪过挣扎与权衡,尽数落入谢昀眼中,反而让他笑意更深。


    谢昀早就考虑在内务司插一条眼线。


    正巧,傅云还算聪明,谢昀愿意为这点聪明以利诱之。他需要很多附庸,忠心最好,贪心也可,但这份贪心不能过头。


    谢家已是世家巅峰之一,如果傅云拒绝,只代表他图谋太多,那今夜他会死。


    哪怕谢昀在灵舟上杀了同门师兄,也会有人保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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