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颇多。”林轶玄说,“她柜台上的账簿,墨迹陈旧,日期却永远停留在乙丑年三月初三。后院晾晒的那件男式长衫,连水渍干涸的痕迹都日日相同,她却不受影响。”
司杨绱挑眉,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说:“观察这么仔细,师兄,你莫非暗中留意那老板娘许久?”
林轶玄懒得理他的调侃,沉声道:“破绽,往往藏在细节里。”他顿了顿,看向司杨绱,“譬如你,今日已问了三次早饭可否加萝卜,两次抱怨床板太硬——这些言行,昨日并未发生。”
司杨绱一愣,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哎呀,原来师兄这般关注我?连我抱怨什么问了几次都记得一清二楚?师弟真是……受宠若惊哎。”
林轶玄扭过头,语气更淡:“胡言乱语。只是你过于吵闹,想不记住都难。”
“是吗?”司杨绱得寸进尺地凑近,“那师兄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我怎么知道?”林轶玄皱眉,起身前抛下句话:“去找线索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司杨绱在原地抽了抽嘴角。
林轶玄试图牵着一个村民往外走,可刚踏出村口一步,那村民便被抽走魂魄似的硬挺倒下,惊得林轶玄忙抬着人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候上一柱香后,村民便苏醒过来,像是完全忘记发生了什么,继续重复他今日的琐事。
林轶玄这时担心会伤害到这里的无辜人,便不敢再轻易对人做什么,这时他想起了隔壁夜夜笙歌的夫妻。
镇子内外其乐融融,看得出营造者的爱护与用心,而这持续的的交合噪音不仅与镇子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刻意强调的标记。
于是他并未急于再次逼问杜娘,而是将调查重点放在了这对邻居身上。
司杨绱自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语气里的跃跃欲试多于想解决问题的真心:“师兄,可是觉得那对野鸳鸯吵得人心烦?要不我去敲敲门,让他们动静小点?”
林轶玄懒得理会他的浑话,只淡淡道:“在这里,过于规律便是破绽。”
白日里,隔壁那对夫妻也会出现,与镇上其他“居民”一样,做着重复的事,说着重复的话,看起来与旁人无异,是一对看似恩爱的寻常夫妇。
“去看看。”林轶玄说着,便朝隔壁房间走去。司杨绱立刻跟上。
房门并未锁死,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空空,那对夫妻并不在屋内。屋内陈设简单,与他们的房间大同小异,只是更显凌乱,一股子隔夜暧昧的气息弥漫其间。
林轶玄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房间。司杨绱则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挑眉道:“啧,这味儿……还真是“恩爱”不移啊。”
林轶玄没理他,他的注意力落在床头小几上。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似是话本小说。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书页。
“师兄,偷看人家闺房读物,这可不合礼数……”司杨绱调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林轶玄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书页上,竟用极细的墨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同样的两个字——“救命”。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面的癫狂,看得出书写者极大的恐惧与绝望,这并不像幻境设定好的“情段”。
司杨绱收起了玩笑之色,眼神微凝:“哦?这画皮底下,还藏着别的戏码?”
林轶玄沉默不语,又走到梳妆台前。台上放着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他拿起一盒口脂,指尖捻开一点,放在鼻下轻嗅——除了花香,还夹杂着一丝不属于胭脂水粉的腥气。
“是血。”林轶玄沉声道,语气肯定。虽然极其微量,且被香气掩盖,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司杨绱也拿起一盒香粉闻了闻,点头确认:“嗯,混了东西。看来这恩爱戏码,唱得并不轻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轶玄迅速将东西复位,与司杨绱闪身退出房间,掩上门,动作悄无声息。
回来的正是那对夫妻,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女人则强颜欢笑,挽着男子的手臂。看到林轶玄二人站在廊下,女人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两位道长好。”
男人也僵硬地点头附和。
林轶玄忽然开口:“二位昨夜似乎睡得不安稳?”
那对夫妻同时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们的身体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僵持了几息,女子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重新挂起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劳…劳道长关心,我们睡得很好,很好……”说着,几乎是拽着男子,踉跄着躲进了房间,飞快地关上了门。
看着紧闭的房门,司杨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反应这么大?看来这恩爱底下,压着不少苦水啊。”
林轶玄面色凝重:“不仅是苦水。”
他回想起昨夜那看似激烈,实则更像完成任务般的声响,再结合今日发现的“救命”字样和掺血的胭脂,一个清晰的推论在他脑中形成。
“他们并非自愿沉浸幻境,而是被人的执念强行赋予了夫妻恩爱的角色。每晚的行房并非情之所至,而是维系这个幻境,证明此地“正常”的必要仪式,好抽取其精神力量,加固幻境。”
他们被迫夜夜演出,内心却恐惧绝望。想到这里,林轶玄对杜娘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吃早饭时,江桥生和白箐也开始出现异样。
江桥生正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同样的几个符文图案;白箐则小口小口吃着杜娘送的桂花糕。他们的神情俱是茫然。
司杨绱下楼时正巧见到这一幕,心知他们是被影响了,肚子里的坏水在这时晃动。
他溜溜达达地走过去,脸上挂着看起来纯良又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司杨绱蹲到重复画符动作的江桥生身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桥生啊,师叔考考你,“净天地神咒”的第三句是什么来着?”
江桥生头也不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师叔,这个咒语好难记啊,能不能明天再背?”
这与昨日他对林轶玄突如其来的抽查的回答如出一辙。
第46章 永不落幕的戏
司杨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故意板起脸,模仿林轶玄冷硬的语气:“胡闹!今日事今日毕,岂可拖延?”
江桥生似乎被这熟悉的训斥触发了更深层的反应,他瘪瘪嘴,居然带上了点真实的委屈,重复着昨天的辩解:“可是师叔,这咒语拗口得很,我念十遍错八遍。”
“错八遍就练八十遍!”司杨绱憋着笑,继续扮演严师,“还是说,你想我现在就去叫你师父来?”
“别别别!师叔我错了,我这就练,我保证练会了再吃饭!”江桥生立刻认怂,拿起树枝更加卖力地划拉着那同样错误的符文,他甚至没意识到跟自己对话的是司杨绱,也没发现咒语和符文根本对不上。
司杨绱忍着拍大腿狂笑的冲动,压低声音继续逗他:“哦?真的?那要是练不会怎么办?”
江桥生动作不停,嘴里嘟囔:“练不会……练不会我就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
“啧,有志气!”司杨绱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手下少年的身体有些微的僵硬感,“那师叔我可等着看了。”
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知道这傻小子已经陷得没救了,便迈开长腿像白箐走去。
白箐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芸娘给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得有些反常。
司杨绱凑过去,挨着她坐下,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小箐,桂花糕好吃吗?”
白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师叔,很好吃。”
司杨绱眨眨眼,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忽然捂住肚子,眉头皱起,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哎呦喂……小箐,师叔肚子突然好痛啊!是不是早上吃坏了东西?你快帮师叔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热水?”
这是他现编的剧情,完全不在昨天的发生的事情里。
白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似乎卡了壳,眼神更加空洞,嘴巴微微张开,重复着:“谢谢师叔,很好吃……”
司杨绱心里“哦豁”一声,确定了猜测,但他还不罢休,换回昨天发生过的话,语气恢复轻松:“好啦好啦,师叔逗你玩呢。这镇子好像挺有意思的,一会儿师叔带你出去逛逛?”
白箐立刻“活”了过来,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用力点头:“好呀好呀!师叔最好了!”
司杨绱笑眯眯地,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是昨天的原话:“不过呢,得等你这张清风符能稳稳当当地飞起来再说。”
白箐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变成了标准的苦瓜脸,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并不存在的符袋,哀嚎道:“啊……师叔……那个好难啊……”
司杨绱玩够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着两个又重新陷入循环动作的徒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唉,真是两个小木头人儿。比你们师父还木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