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陛下因他,也损耗了身体。


    “宋停月,”公仪铮抓住他的肩膀,强迫青年看向自己,“你的设想,这辈子都不会实现的。”


    “你若是死了,我一定来陪你!”


    怎么能这样!


    停月愿意为他放下一切,也该要求他这么做才对!


    他不想停月如此奉献,也不想停月总为他人考虑。


    公仪铮又温柔了语调:“所以,月奴要爱重自己才对。”


    公仪铮已经明白了。


    停月爱不爱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两个人相守,还得身体健康,身心契合才行。


    爱很重要,可健康更重要。


    宋停月被他吓到,愣了半晌才应答:“……好。”


    总觉得陛下有些古怪。


    他以为陛下是暴君的皮、纯粹的骨,可现在看来,他似乎还没看清陛下的心,有时候摸不准陛下的想法。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陛下了,可现在看,陛下身上还围绕着重重迷雾,让他找不到方向。


    “陛下,我能问个问题么?”


    宋停月靠在他怀里,温香软玉的,简直让公仪铮战栗起来。


    “随便问。”


    宋停月问出了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陛下为何喜欢我呢?”


    是因为他的颜色?还是因为他的声名?还是因为别得?


    公仪铮抱住他,缓缓讲述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不受宠的小皇子,吃不饱饭、也没人叫他读书习武,天生天养的长到了五岁。


    在他五岁那年,他家附近来了一家富户,自称是来帮主家行善的。


    因为富户家的小公子天生体弱,所以要行善积德,好让小公子平安长大。


    小皇子沾了光,第一次吃饱饭,看到了富户家的书和长剑。


    此后几年,他被小公子的“行善”养大,直到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了小公子。


    小公子很漂亮,像个玉雕的人儿,站在冰天雪地,仿佛要和雪花融为一体。


    他听到富户讲述了小皇子的遭遇,心里觉得可怜,便缠着父母留下他自己用过的书本和用不上的刀枪剑匕,并叮嘱小皇子好好学。


    小公子不知道他是小皇子,只说让他努力,以后考个状元,为国效力。


    此后每年,都会有小公子用过的笔墨纸砚和书本送来,还有一套过冬用的新棉衣,帮他渡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寒的冬日。


    ……


    “然后,小皇子长大,去当了将军,回京打算找小公子报恩。”


    宋停月不解:“陛下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我的?”


    那…若当时帮助陛下的是别人呢?


    陛下也会喜欢别人么?


    公仪铮看他不满娇嗔的表情,暗爽道:“当然不是。”


    当了大将军的小皇子打算报恩,方式是登基后认小公子做义弟,封个最高的爵位,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可他见了小公子后,却改了主意。


    “他想,小公子与他有恩,都说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


    “再造之恩,也如救命之恩一般,所以,他想娶了小公子,以举国之力供养,这样才算是报恩。”


    宋停月一笑:“那陛下不就是看中我的颜色?”


    看中他的颜色,也好。


    宋停月想,他一向不在乎“第一美人”的名号,可如今,却得在意起来了。


    他得一直是陛下心里的第一才好。


    “是啊,孤的月奴倾国倾城,叫人一见倾心,”公仪铮继续说,“再者,小公子又开始议亲了。”


    一天,大将军去上香,偶然听到小公子的小厮说,要给小公子求个英明神武、俊逸非凡的好郎君。


    还要位高权重,会疼人,和小公子有话聊。


    当晚,大将军查遍京中的适婚郎君,看来看去,发觉最符合条件的是自己。


    他顶多是半文盲,可旁的都符合,这点也可以加油改进,总比那些花架子好。


    宋停月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陛下,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虽然他的陛下确实是英明神武、俊逸非凡的好郎君,也位高权重,疼他怜他,恨不得把一切宝物都捧到他面前。


    公仪铮坦然:“那月奴说说,京中有哪个男子,能比得上孤。”


    宋停月还真说不出来。


    “那陛下确实是京中最好的女婿了。”


    公仪铮被他说得浑身舒坦,继续讲。


    得知小公子要选婿后,大将军回府收拾了一通,还去亲自打了几只雁来,预备上门提亲。


    可好巧不巧,那会儿正好北夷集结来犯,誓要与大雍拼个你死我活。


    大将军知道此行凶险,又怕自己若是与小公子定亲后,出征死了,会不会连累小公子的名声。


    于是,大将军将大雁养在府中,披挂出征。


    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物是人非。


    大将军只听到小公子与某位郎君情投意合,定下婚约的事。


    “我那时还没定亲,”宋停月小声反驳,“当时是母亲在想看人家,问我要不要找一个……好拿捏的,我想着京中也没我喜欢,我也不想离家太远,就接受了母亲的提议。”


    “若是过得不好,我会直接和离回家,也不用考虑嫁人的事了。”


    公仪铮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心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可是,孤哪里知道呢。”


    “孤只知道你有家人宠爱,绝不会出现嫁给不爱之人的情况,便以为你……”


    以为停月和盛鸿朗情投意合。


    “一开始,孤是想强娶的,”公仪铮轻描淡写,“总归还未过门,孤又登基做了皇帝,带走你,轻而易举。”


    宋停月眸光闪动,“那陛下为何不做了?”


    公仪铮叹气:“因为孤不想你伤心,也不想你背上骂名。”


    君王昏庸,若是有个宠爱的皇后妃子,那他的骂名必然会分一半出去。


    “陛下不是昏君!”


    公仪铮还未说完,宋停月便插嘴争辩,“陛下不是昏君,我不许陛下这么说!”


    青年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没法拉。


    公仪铮看他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由得期待:“当真?”


    “可孤记得,当时月奴很怕孤。”


    “陛下,昏愦是昏,昏聩是昏,昏庸是昏,”宋停月认真道,“陛下和这里头哪个词沾边了?”


    “我当时怕陛下,是……”宋停月心虚地低下头,“是我听了太多的传言,以为陛下是杀人如麻的……君主。”


    “暴君?”公仪铮玩笑道,“他们都是这么称呼孤的对不对?”


    宋停月想替他说几句话,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陛下的行为……


    “孤一日杀十七个兄弟,他们自然觉得孤心狠手辣,是个暴君。”


    公仪铮轻描淡写地问:“月奴想知道原因么?孤为何弑父,为何一个兄弟都不留?”


    “……我想知道,”宋停月眸光坚定,“我与陛下相处下来,觉着陛下不是传闻中那般凶残,我相信陛下,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就当他偏心吧。


    陛下杀人如麻,他却固执的认为,陛下有自己的考量,也觉得只要陛下说出原因,他便能将此事忽略过去。


    他不会劝别人放下仇恨,但他会保护陛下的声誉。


    ——直到他死。


    “因为他们也想孤死。”


    公仪铮目光阴冷,“月奴,你知道么?孤在外行军打仗,收到的粮食搀着沙砾,压根无法饱腹,冬日送来的棉袄全是漏风破旧的,那一年,饿死了很多人,也冻死了很多人,孤差点被守不住城门。”


    宋停月记得。


    那一年,朝野上下的贪污无比严重,父亲回家后都愁眉苦脸的,生怕边防撑不住,国破家亡了。


    后来,父亲恳切地修书一封,收了好几个外祖家和江南富商的子孙做弟子,带他们读书,富商们便投桃报李,往边境送粮送衣。


    宋停月拿出自己名下铺子这些年的收益,也换成粮食,全送了出去。


    他送,京中旁的哥儿小姐们自觉不能被比下去,也跟着送,竟然阴差阳错地凑出朝廷贪污的军饷,让公仪铮有了反.攻的底气。


    “孤那时在想,幸好孤未曾去提亲,否则连累月奴有了克夫的名声,该如何是好?”


    宋停月却说:“陛下,万一我要呢?”


    “我很想要克夫的名声,这样,我要么嫁给陛下守寡,要么就在家一辈子,多好。”


    公仪铮咬他的脸颊,“若孤知道,定然要去找你定下亲事,回来了就压着你成亲,没回来,就做你的鬼丈夫!”


    “好啊,”宋停月凑上来吻他,“无论是怎样的陛下,我都喜欢,我都嫁。”


    公仪铮的吻很重,汹涌的像是要把他吞掉。


    “那、那后来的事呢,陛下?”


    宋停月找到喘息的机会问。


    其实,他心里已然给这些人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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