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看到那匣子里拿出的十二旒时,彻底说不出话了。


    先帝同他、同其他宠妃说了无数次爱,但最多的荣宠就是恩及母族、多给点衣裳首饰、多来宠幸他们,哪有像当今这样,几乎举皇宫之力供养宋公子。


    礼法规定,皇帝用十二旒,太子用十一,皇后是不算在里头的。


    但陛下偏偏给了。


    给十一也就罢了,反正待皇后诞下子嗣,也算是孩子提前上岗了。


    偏偏是十二,是皇帝专用的十二。


    这里头的意思,真叫人难琢磨。


    但有一点没错的是,不论往深还是往浅的想,往后好好捧着皇后就对了!


    朱贵太妃已经能想象到,等皇后出门后,来看热闹的宾客要怎么震撼了。


    他这个见过许多大场面的人都有些腿软,更别提旁人了!


    宋母也有些站不住脚。


    今早只顾着说心里话,宋停月没时间跟他说这个,因此,她和旁人是一起知道的。


    听着众人一连串的吉利话,宋母的魂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只能笑着说感念陛下隆恩。


    这不怪停月沦陷如此之快。


    大婚当天,封后大典,陛下让皇后跟他戴一模一样的十二旒,这意思不管怎么想,有一个保准没错——


    陛下是真的爱。


    宋母诡异地安心了。


    她调整好心态,跟着宫人们一起忙,力求把停月打扮得让陛下移不开眼。


    十几个人,修指甲的修指甲,涂手霜的涂手霜,那张瑰丽的芙蓉面更是有三四个人负责小心妆点。


    宋公子长得好,她们一身本事必须得全使出来,否则把人画丑了怎么办!


    宋停月乖乖坐着,感觉整个屋子里香风阵阵,脂粉香混着香膏的味,不断涌入鼻腔,朦胧了眼膜。


    他有些晕了。


    门内门外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到处都是声音,是以,当门外有惊呼声时,门内的众人并未发觉,还在做最后的收尾。


    “陛下——陛下——这不合礼数啊!”


    门外,几个红袍官员连滚带爬地跟着公仪铮进了院门,嘴里不断劝阻。


    幸九很佩服。


    他光是跟着陛下就喘不上气了,这几位大人,竟然还能用那么大的嗓门说话。


    再怎么叫,公仪铮也不会听的。


    不合礼数的东西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


    他和停月是夫妻,夫妻就要一起进门!


    哪有让停月一个人孤零零做轿辇的道理,肯定得有他陪着!


    这样才叫夫妻!


    官员们见公仪铮无动于衷,将目光看向宋父。


    ——尚书!您可是礼部尚书!快管管呀!


    宋父……宋父恭恭敬敬地上前了。


    在满怀希冀的目光中,宋父说:“陛下,小儿还在梳妆,可否移步前厅,稍作休息。”


    官员们:“……”


    宋尚书!你怎么这样!


    公仪铮站在原地,一步都未曾挪动,“不必了。孤听闻民间夫妻成婚,还有催妆的传统。”


    宋父老脸一红:“是、是有这个。”


    当年他娶宋母的时候,当场做了九首催妆诗,宋母才肯出来。


    莫非……陛下也要作诗?


    “孤不催,孤站在这等就好。”


    宋父:“……啊?”


    他想起旧事,恍然大悟。


    陛下确实催不了,陛下大概是不会作诗的。


    可不能让陛下在这干等着吧!


    若是心烦了、不耐烦了,苦的还是停月!


    死脑子,快快想个办法出来啊!!!


    “……陛下?是陛下么!”


    宋父一筹莫展之际,里头忽然传来清亮的声音。


    公仪铮立刻答:“皇后,是孤!孤来接你了!”


    门内一阵乌泱泱的声音。


    “宋公子,口脂还没上呢!”


    “宋公子,头发还未梳完!”


    “宋公子……”


    朱贵太妃大声道:“肃静!”


    又问:“还差多少?”


    领头的宫人上前道:“只差最后一些了,约莫要一刻钟的样子。”


    朱贵太妃便说:“那你们都做完。今日,容不得任何瑕疵!”


    “陛下那边……”宋母担忧道。


    “我来吧。”


    宋停月按住要上口脂的手,对着外头道:“陛下还在么?”


    “在的!”


    回答的格外响亮。


    “陛下,我的怀里还差一束花,可否劳烦陛下……”


    “孤这就去!”


    三言两语,旁人不知如何劝说的事,宋公子几句话就搞定了。


    屋里屋外,一阵噤声。


    负责扎花的宫人小心出声:“那这个还要么?”


    他举起手里的花,举到铜镜能照到的地方,让宋停月瞧见。


    这花扎的很好看。


    宋停月心里感叹,面上道:“母亲,一会儿拿去给大家分了吧,算是沾沾喜气。”


    宋母忙忙道“好”,双手将那花拿过来,和朱贵太妃一起拆了。


    扎花宫人还有些茫然。


    他本就是因为手艺好被选来的,如今不用他了……


    “还愣着做什么?”


    朱贵太妃拿花瓣拍拍宫人的头,“快去准备材料,去扎陛下采来的花啊!”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陛下亲自采来的花给他扎,多好的噱头啊。


    待满年岁出宫了,要成婚的人家不得踏破门槛!


    不过……当今会允许么?


    朱贵太妃打不定主意。


    “明日来我宫里吧,”宋停月涂好口脂,笑着对那宫人道,“我也想学一学呢。”


    宫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一片期盼之色。


    宋公子!


    他们会的也很多!


    朱贵太妃的目光一眼瞧到多宝阁上摆着的桂枝。


    那是宫中御.用的桂花树,只有每年奖励官员时,才会折下那么几支,以作嘉奖。


    如今,那许多官员求而不得的桂枝,竟在宋公子的房里摆着。


    还摆着一.大坨,几乎要将那细口瓶撑爆了。


    他听说这十五日里,陛下只召宋公子进宫了两回。


    可瞧着两人熟稔的模样……倒像是老夫老妻一般,宋公子使唤陛下的模样,自然到不可思议。


    好似做了许多回似得。


    朱贵太妃越看越觉得自己得尽早打算起来。


    他膝下没儿子,却有个快要及笄的哥儿!听闻宋公子的哥哥还未定亲,不知道……


    “好了好了!”


    宋母最后检查了一遍,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是——


    朱贵太妃抬眼望去,晃了晃神。


    眼前的美人,不论放在哪个朝代的后宫,不论什么性格,皇帝都会给予他无上的荣宠。


    实在是……美.艳动人,风情万种。


    明明只是个十八岁的哥儿,远远未到真正成熟的时候,却偏偏生的花容月貌,自带一股媚眼如丝的感觉。


    那无意间瞥来的一眼,当真是勾得人心神荡漾。


    朱贵太妃拿起最后的一条珠串,挂在青年纤细的脖颈上。


    他满意地点头,示意宫人们将仪仗摆出来,皇后要出阁了。


    陛下也恰好卡着点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堆花,身后的内监手里也没空着,活像是把院子摘空了一般。


    扎花宫人早已备好一切,麻利地做好花束,捧到宋停月手上。


    公仪铮隔着层层叠叠的羽扇,瞧到了一眼。


    他的停月好美。


    一想到这样的美人是他的妻,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妻,公仪铮就觉得兴奋。


    看到停月一步步踩着鲜花铺成的红毯走出来时,他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男人几步上前,在众人隐晦的目光中,朝捏着团扇挡面的青年伸手。


    青年伸出一只手,放上去,被紧紧抓住。


    手很软。


    公仪铮想。


    停月本就生的完美,今日不过打扮的隆重些,便让那么多人看直了眼。


    公仪铮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


    他仰起头,扫视过院子里跪了一圈的人,捏捏停月的手。


    “月奴,你来让他们起来。”


    公仪铮说:“这十二旒,不是只有今日能戴,是往后的所有时日,只要孤戴,你也得跟着戴。”


    什么礼法不礼法的?


    他只知道,自己跟月奴戴了相同的冠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夫妻。


    夫妻一体,他的东西,自然也是停月的,他能做的,停月自然也能做。


    宋停月的满腔忧虑,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能遇到陛下,不知道用了多少世的福气。


    他问:“那我将团扇拿下了?”


    公仪铮不答,却伸手去接。


    于是,众人在听见一句清澈的“平身”后起身时,差点腿一软,又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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