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亚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来自浴室那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此时此刻正从罗衡的肌肤里散发出来,带着温热的暖意。


    “确实很无聊……”罗衡说,“不过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他的身体很快从扶手上滑落下去,单人沙发原本相当宽裕的空间骤然紧张,罗衡窝进狄亚的怀里。


    那本枯燥乏味的书挣开手,掉落在地。


    “那些衣服一点都不适合你。”寂静之中,狄亚听见罗衡的呢喃,“就像我的世界不适合你一样,我……很不高兴。”


    心头涌起针扎般的麻痹感,到底是痛苦,还是极致的欢愉?


    狄亚不知道。


    第123章 平行世界


    蓝摩最近喜欢待在地下三层的实验室外,并不难找。


    “你在看什么?”狄亚从走廊的拐角处现身,他慢慢走上来,站在蓝摩身边,一同透过窗户,注视着内部的休眠舱,“你也跟罗衡一样,对冰封计划很感兴趣吗?”


    蓝摩静静道:“我对冰封计划并不感兴趣,只是在想一些有关生与死的问题。”


    这个回答很有蓝摩的特色,也一如既往得叫人难以理解。


    “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觉得他们会醒过来吗?”


    狄亚并不回答,而是以问题回敬问题,躬身探头,去贴近窗户观察着这些也许来自百年前的生命,在光滑的舱壁之下,被精密的设备维持着生命的运转。


    这跨越百年的微弱联系,很可能随着仪器的破损与出错而彻底断裂。


    “醒过来。”蓝摩缓缓道,似乎琢磨着其中的深意,“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狄亚嗤笑一声:“如果不是为了醒过来,难道他们躺在里面是缺地方下葬?还是说,金苹果觉得没有什么事可做,非要让他们住在这里。”


    “也许。”蓝摩道,“他们因为欲望入睡,也因欲望长眠,或许同样只有欲望才能让他们苏醒。”


    狄亚挑眉:“我听不太明白。”


    “我相信,在我们这一缺乏强烈欲望的群体之中,同样缺乏唤醒他们的动力。”蓝摩平静地回答,“他们不会在我们手中醒来的,倒是有可能因我们死亡,这些机器一旦出错,他们就会死在这里。”


    这次轮到狄亚陷入沉默。


    “你又是为什么而来到这里?”蓝摩终于转头看向狄亚,“你受什么的引诱?”


    狄亚苦笑起来:“大概是为了一时的激情。”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短暂的沉默,蓝摩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而是等待着聆听。


    狄亚又叹了口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像祷告,我们是否应该庄重一些,请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好让我没什么负担地说话。”


    “如果你有需要。”蓝摩道,“我可以配合。”


    狄亚摇摇头,干脆利落地开口:“没这个必要。其实这件事,是与之前提到的雕像有关。”


    这让蓝摩若有所思:“那座即将坠毁的雕像吗?”


    “他没有坠毁。”狄亚道,“他仍然待在那儿。”


    蓝摩并没有询问到底是哪里的雕像,也没有问狄亚既然跟他们走在一起,又是怎么去接触那座雕像的。


    就算是这样贫瘠干枯的土地,人的心仍然顽强地生长着,藏匿着许多惊人的秘密。


    这个道理,蓝摩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于是蓝摩沉着地问:“发现它没有坠毁,让你觉得不快乐?”


    “不,我感觉很快乐。”狄亚淡淡道,“只是……除了快乐之外,还有痛苦,或许说痛苦太过头,是失落。”


    蓝摩思索着,他仰起头,看向实验室之中:“听起来,就像是喝酒那天一样的问题,你的雕像长着罗衡的脸吗?”


    狄亚猛然看向他,蓝摩却微微笑了一笑,好像对自己这个捉弄人的小玩笑感到非常满意。


    “跟那不太一样。”狄亚装作自己没听见。


    蓝摩看着他:“有什么不一样呢?你与那个时候同样陷入迷茫。”


    “怎么会一样,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狄亚脱口而出,“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蓝摩。


    “你为答案而迷茫。”蓝摩轻描淡写地笃定道,“它脱离了你的所知,所以你才这么困惑。”


    狄亚轻轻叹气:“是的。”


    修补一座雕像的裂纹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因此狄亚才会想在崩坏来临之前,更替固定雕像的锁链。


    人的一生之中,有许多光辉灿烂的记忆,来克制着自己堕落的本性,然而受到磨难后,那些记忆必不可免地淡去,掩盖尘封,甚至反噬己身,令人不自觉地往深渊之中彻底滑坡。


    这当然是诚实的关切,可关切一旦落空,就成为某种卑劣的渴望。


    当狄亚以为自己正要碰触雕像的核心时,却发现雕像仍然伫立着,触碰因此没有了恰当的借口,成为越界的冒犯。


    尽管理智明白雕像不会因此破碎,为这场有惊无险的小灾难感到喜悦。


    可蠢动的野心同样出发,躁动不安着,渴望触碰到更真实的核心,甚至更替核心的本质。


    因此在极致的欢愉之中,狄亚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蓝摩有相当平和的目光,不如狄亚昔年遇到过那些狂热的信徒,他的平静同样平息狄亚的焦躁难安。


    因此,尽管在同伴之中,狄亚与蓝摩相处的时间并非最长久,可他仍然信任这个人的判断。


    “除此之外,我意识到在雕像即将坠毁时……”狄亚干涩地说,“我试图引诱他。”


    蓝摩终于确信这座雕像确实是真实的活人了,于是诧异地看他:“你试图引诱他?”


    狄亚轻轻吐气,流露出痛苦而脆弱的神色:“是的。”


    这神情令蓝摩大为动容,尽管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在内心深处,他深知这位同伴的残忍跟冷酷之处,然而这句话,似乎浮现出狄亚几不可见的道德。


    “我找寻到机会,就像能够杀死敌人时,你所能找到最绝佳的机会。”狄亚说道,“你应当明白这种感受吧。”


    蓝摩道:“我很明白杀人的感受,对引诱他人倒是没什么概念。”


    “我当然为他的坠落感到慌张跟恐惧,因此竭尽所能地想要帮助他。”狄亚为那个回答微微笑了笑,随即神色又转为黯然,“可这狂热平息之后,准确来讲,是在它被迫消失之后,我终于察觉到,除去关心,我同样试图引诱他。”


    我恐惧他坠落,也同样渴望他坠落,渴望坠落的那一瞬间被我所牵绊,我将取代他的骨,取代他的锁链,取代他的一切,支撑他重新起立。


    蓝摩沉默片刻,忽然叹息:“那么雕像怎样说呢?”


    狄亚淡淡道:“尽管不需要,可他很感激。”


    这时,蓝摩忽然问:“那你是为这引诱没能成功而痛苦,还是为自己想要引诱他人而痛苦?”


    “都有。”狄亚说,“我并没有撒谎,我已准备好一切接纳,可他不需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而我意识到他爱我。于是我感到一阵惊悚的快乐,恐慌的幸福。”


    不断前进的人类,竭尽所能地拿取触手可及的事物,从未停下过脚步,然而有一天当他仰望高悬的月亮时,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他不能拿取,那将要如何拥有?


    蓝摩沉默了一会儿,谨慎道:“在此时此地,你表现出的道德感,即便是圣人,也不由得为之惊叹。我终于明白圣殿曾经所教授过的那句话了。”


    “什么话?”


    “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念,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不算的什么。”


    狄亚:“……你有吗?”


    “很遗憾,我都没有。”


    爱能够填补欲望,而欲望却难以满足爱。


    驱使人类不断前进的正是欲望这一核心,可只有意识到独占的欲望再无力前进时,爱才能由此清晰地脱出其庞大的轮廓。


    …………


    罗衡略微有点出神。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狄亚,哪怕穿着熟悉的衣服,仍然与自己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其实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好讶异的,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风格,每个时代也有每个时代的特色。


    罗衡用笔帽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难以避免地感到遗憾跟失落。


    那些衣物代表着无法出口的甜言蜜语,无法凝聚成型的亲密爱意,在他坦荡的外表下以晦涩的形式拥抱住狄亚的躯体,试图让对方拉入那个早已过去的世界。


    这一期望当然落空,狄亚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注定不会成为男模、白领、明星、学生等等只属于文明社会的身份。


    这二十多年来,狄亚的生长轨迹只为了活下去跟躲避危险这两个目标,他对美与善并无多余的关心,对满足他人的幻想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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