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学会用手指来软化膏体,让它们晕染得更漂亮。


    她深吸一口气,抓紧身上的披肩,相当自信地往人群之中走去。


    “我们也走吧,去跟伊诺拉坐一起。”罗衡望着伊诺拉的背影许久,才伸出手来捏了捏狄亚的胳膊,他注意到对方的走神,“怎么了?”


    狄亚看上去还是有些恍惚,仿佛某种重击隔着时间的余韵,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撞到他:“没什么。”


    原本罗衡并没有打算等到这句回答,只是嫌麻烦地拉住他往前走。


    可过了一会儿,狄亚还是开口:“我只是想起我的养父。”


    所以,不是孩子,而是父亲。


    罗衡扫过那群欢快雀跃的孩子,他们才搬完塑料板凳,幼小的身影逐渐与狄亚高大的形象重合,他想不出来。


    而狄亚似乎也终于从深沉的海底脱出,他脸上本来朦胧着一层水淋淋的汗,如同某种压力的具象化,此刻尽数消失了。


    他注意到自己失口说出某些信息,并未因此尴尬,只是流露出一个轻松诙谐的笑容:“别在意,一些不重要的过去而已。”


    如果狄亚的脉搏跳动得不是这么快,这个神情会显得极有说服力。


    罗衡握着他的手想,这大概算是作弊。


    第43章 寻觅者


    大车队的伙食当然要比凑合将就还险些断粮的三人组好,甚至比绿洲的小饭馆更好。


    有一个大锅是专门用来煮汤的,这会儿已经烧开,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尝起来有点像罗宋汤,罗衡在里面吃到了包心菜、番茄的味道、胡萝卜、还有几块说不上来口感的肉。


    他本来是有些好奇的,可仔细想想,还是决定不要多问,专注在赞美厨师的手艺上。


    伊诺拉倒是没有享受美食的心情,她大口大口地吃干净自己得到的食物后,就忙着跟女人们交谈,把这些人的心神从属于她们的工作上勾走。


    虽然罗衡没听清对话,但是看上去颇具成效,具体表现在盛汤的女人已经魂不守舍地给她盛了两碗汤了。


    如果伊诺拉继续喝下去的话,罗衡猜第三碗也不会少。


    狄亚正在嚼第二个窝头,不是现代的早餐店里会出现的那种口感柔软香甜的窝头,而是吃起来相当剌嗓子的那种老窝头,面发得相当硬实,个头也不小,只能泡在汤里才能勉强下咽。


    这还是女人们放在水上刚蒸出来的窝头,可以想象等它放上一下午的时间,必然能步法棍后尘,成为一种新型武器,且可远交近攻——远能警醒他人,近可直接砸头。


    罗衡才吃了半个就不太行了,实在吞不下去,只能不停地喝汤缓解,旁边有个小女孩看着他这为难的样子直傻笑,露出缺少两颗门牙的嘴。


    “我们想打听下司南的消息。”狄亚直接开门见山,他把窝头掰开来,蘸了下汤,“三级污染区那边有什么大动静吗?”


    他看了一眼罗衡,罗衡坐直身体,又将一小块窝头塞进嘴里,用唾液去软化。


    齐海生正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塞着食物,那些东西在他的嗓子眼里混成一团,把声音糊住:“当然有,我刚从那边路过。那边闹起来了,好像是挖到什么东西,总之打得不可开交,怎么,你找司南有事?我劝你是最近别去那儿,除非嫌命大。”


    就算在说这么严肃的话题,齐海生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格外的活泼,他的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这会儿正一绺一绺地往前跑,他也不厌其烦地甩着头,活像头长毛大狗。


    坐在他腿边的一个小男孩终于看不下去了,踩在板凳上帮他挽头发,细小的手指穿过那些乱糟糟的头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小夹子把那些卷发乱七八糟地别起来。


    正对着罗衡的吃相偷笑的小姑娘忽然瞪大眼睛,生气地站起来:“那是我的夹子!”


    缺少两颗门牙,说话难免漏风,小女孩自己显然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她下意识捂住嘴巴。


    小男孩只是对她做一个大大的鬼脸,捧着自己的饭碗一下子跑得没影。


    小女孩的怒火显然已经烧到头顶了,她犀利的目光骤然转向齐海生,齐海生下意识举手投降,勺子还没从手里放下。


    “先给你用。”小女孩指着齐海生,小嘴噘得能挂油瓶,也许是因为太幼小,她连愤怒都显得圆润,长不出半根尖刺,“我去抓他!”


    齐海生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非常感谢!”


    小女孩从她的板凳上爬下去,临走之前又踮起脚,半张脸探出桌面,警惕地看着他们三个大人:“我的食物,不要吃。”


    狄亚忽然撑着脸笑道:“那你干嘛不拿走呢?就算我们不吃,也会有别人吃啊。”


    小女孩恍然大悟,深感有理。


    于是她暂时平息愤怒,踮起脚,伸出两只手将碗里的窝头同时拿起,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又看向那碗汤,眯了眯眼睛,捧起碗一饮而尽,这才一抹嘴,让怒火重新燃起,举着拳急吼吼地冲向小男孩的方向。


    “真可爱,对吧。”齐海生越过长桌,望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打闹在一块儿,旁近的大人哄然大笑,关注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于是他把目光收回,转向两人,“还是说,你们俩是……嗯,潇洒派的?”


    潇洒派?


    罗衡迷惑地眨了眨眼。


    “你看起来就是潇洒派的。”齐海生对着罗衡笃定地做出判断,又看了看狄亚,略带暧昧地评估道,“你嘛,看上去也像,可对小孩子似乎不是很介意的模样。”


    狄亚喝了口汤:“对我来讲都一样。”


    齐海生若有所思:“所以,是无所谓。”


    “差不多吧。”狄亚缓缓道,“反正不是更糟糕的那一派。”


    更糟糕的那一派?这是在讲什么黑话吗?


    罗衡皱起眉头,他大概知道是在围绕着孩子说话,可这其中的派别有必要划分得这么细致吗?


    齐海生的脸因为狄亚的这番话阴沉不少,如同即将迫近的夜幕,他的声音在空气里震颤着,仿佛凝聚成实质:“别在我的地盘提那种残渣。”


    “抱歉。”狄亚不紧不慢地摊了摊手,“我没什么恶意,不过……我有个好奇的问题。”


    “哦?”齐海生顿了顿,“说说看。”


    狄亚用手指示意着正撞来撞去的几个孩子,另外几个本来在老实吃饭的小孩子都加入到这场争斗来了,看起来就像一群小牛犊在互相顶角,于是他用手指画了个大圈:“你为什么会想照顾他们?”


    尽管他的语气显得格外漫不经心,可罗衡隐约觉得,这反而是这段插曲里,狄亚唯一想说的一句话。


    齐海生沉默下来,眼睛里闪烁着奇异而柔和的光芒,某种东西软化了他:“因为我渴望爱。”


    他如此说。


    “因为你渴望爱?”狄亚重复了一遍,难以置信,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这有什么联系吗?”


    罗衡已经完全明白,他动了动嘴唇,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奇怪,他都懂了,你居然没懂。”齐海生从他们俩的脸上得到回馈,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我今天才开始喝酒啊,怎么走眼这么多次,怪了。不过是的,我渴望爱,所以我选择给予。”


    “因为我天生是个浪漫得无可救药的男人。”齐海生笑嘻嘻地说,旁近有人给他开了瓶啤酒,于是他扭头先道了个谢再转过来,“喝一点吗?”


    罗衡做了个“请”的手势,齐海生于是又让人递过来两个杯子。


    狄亚全程只负责把酒一口闷下去。


    “我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就这样过了。”齐海生豪爽地又给他倒了半杯,“喂饱我一个不太困难,老实说吧,我活得也挺开心的,可我就是觉得怪厌倦的。性、暴力、谎言、赌博、烂醉,无非就是那么回事,体验个两三年没问题,可二三十年,那就算了。”


    “有一天我从一群人渣手里救出那个孩子。”齐海生抬下巴示意,“那个臭小子,把头发剃得跟牛尾巴似得那个,我倒在地上,累得要命,他就跟头牛似得撞上来,趴在我的胸口大哭,让我别死。”


    他举着酒瓶的手突然一顿,爆笑起来:“天啊!你敢相信吗?我只是倒下休息一会儿,这蠢蛋以为我要死了!”


    罗衡顺着他的描述看过去,发现那个牛尾巴辫子的男孩要比大多数孩子大一点,准确来讲是大不少,起码有十三四岁了。


    齐海生笑得很大声,几乎要涌出泪花来。


    罗衡举起杯子跟齐海生碰了一下,当做自己没看到他湿润的眼睛。


    “我感觉我很重要。”过了一会儿,齐海生才说,“我头一次知道有人在乎我。天啊……”


    他直接将瓶子里所有的酒都一口闷下去,很长时间,罗衡只能看到他滚动的喉结。


    就在这时候,伊诺拉显然兜售完她那支唇膏了,带着她的战利品回来——一个鼓鼓的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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