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了朝,皇帝没有立刻放裴清晏离开。


    皇帝走着,突然道:“好久没下棋了,来陪我下盘棋吧。”


    “臣领旨。”裴清晏弯腰。


    等到面对面坐下,皇帝把玩黑棋,上下打量裴清晏了很久,神色莫名:“怀澈,你最近好像……确实胖了点。”


    原先瘦不拉几的脸蛋,现在都变胖了。


    “你这样,后面请病假没有说服力。”皇帝眼露期待,“要不,就不请了吧?”


    裴清晏垂着眼,“陛下,我是病胖的,需要养瘦。”


    皇帝笑了一下,落下一子,“行啊……你不是说半月后吗,但我看你最近好像有了其他想法。”


    裴清晏没有否认:“陛下说的对。”


    皇帝手一顿。


    裴清晏撩起眼皮,凤眼中晦暗翻覆,他对皇帝道:“陛下之前说过,过刚易折,臣觉得有理,有些事情注定急不得。所以这次,臣就不上戏台子了。”


    “你竟然能想通?”皇帝都感到诧异了,不过转瞬,他合掌而笑,“这样也好,哪有要病的人,走之前还活蹦乱跳的。”


    和皇帝通过气后,裴清晏在去值房的路上碰见了三岁的小太子。小太子身后跟着好几位内侍宫女,那道小小的身影领在前面,看着非常威风。


    裴清晏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小太子抬头,“免礼。”


    小太子看到裴清晏,总是有种本能的逃避,或许就像是每个学生,面对未来注定的老师时的心理,能不见最好。


    “裴掌印……”小太子端着一张脸,像是个小大人,憋了半天,最后道:“最近胖了点,是吃了什么好吃的吗?”


    “……”


    裴清晏忍不住想要摸摸自己的脸,心道两个还真不愧是父子,连开口寒暄的内容都能撞一起。


    他低头,却发现小太子的视线不是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道视线,正好奇地盯着他的腹部。


    裴清晏心口漏跳一拍,脸上神色却不变:“殿下说笑了,臣最近只是有些积食。”


    “哦哦,这样啊……”小太子视线没有移开。


    他甚至举起小手,面露期待道:“裴掌印,我可以摸摸吗?”


    与此同时,就像是回应,裴清晏能清楚感觉到,肚子被软软地踢了一下。


    裴清晏:“……殿下身体贵重,臣最近病气缠身,太子与臣还是不接触的好,以免过了病气。”


    话落,他一敛袖袍,极为自然地挡住了腹部。


    裴清晏双手并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告退。”


    小太子遗憾收回手,板着一张小脸点头:“裴掌印再见。”


    小太子略含亲切的眼神,一直追着裴清晏的身影拐过转角才收回来。


    等回了殿,一名一直跟在小太子身后的小太监,跪在下面,整理东西的同时,语气婉转,仿若最正常不过的感叹。


    “裴督公真厉害啊。”


    小太子正玩着自己的宝贝之一,那是一副金漆积木,可以搭建宫殿与城池。


    不巧,它也是裴清晏送给小太子的礼物之一。


    闻言,小太子推翻了手底下已经成型的宫殿底座,随着哗啦啦的声音,一个积木小块滚到了小太监的脚边。


    他绷着脸,小小年龄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


    小太监立刻弯腰:“奴婢这就收拾。”


    小太子低下头:“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欣喜回道:“殿下叫奴婢小厚子就行。”


    “你是最近新调过来的?”小太子抓了一个大块的金漆积木,犹豫了下,放下积木,换成一个紫檀雕花球。


    小厚子面露喜色,他刚要点头。


    砰!


    雕花木球迎面砸过来,小厚子额头顿时皮开肉绽,他却连嚎一声都不敢,疯狂磕头,浑身抖得不像样子。


    “父皇说,这叫嚼舌根。”小太子跳了下来,周围候着的宫女连忙护上去。


    “殿下明鉴,奴婢什么都没说啊!!”


    小太子个子不高,站直了还没过榻,但是双手有模有样往后一背,学着父皇的样子围着小厚子转了个圈。


    “父皇说了,只要关于裴掌印的,听上去感觉不舒服的,都不是好人。”


    小太子其实蛮兴奋的,他还是头一次抓了个坏人。


    从外面匆匆而来的大太监于平见着殿内的这一幕愣了下,他是太子身边正儿八经的贴身大伴,总管太子日常起居,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


    旁边的宫女小声将事情来由告诉他,于平脸色不变,笑吟吟上前道:“殿下别生气。”


    他给旁边的小太监一个眼神:“还不抓紧拖下去审!”


    等到殿内安静下来,于平捡起那紫檀雕花球,一边用袖子擦灰尘,一边凑近笑道:“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在寻您吃午膳呢,娘娘今日特别准备了您最喜欢吃的酥油泡螺,要不去早点,只怕就不新鲜了。”


    闻言,小太子兴奋跳了下来,“走大伴,我们现在就去。”


    “诶好,殿下慢些。”于平追上去前,低头看了眼。


    红色血印子浸入木头缝隙里,已经擦不干净了。


    于平招过一个小太监吩咐道:“按着这模样,重新换一个新的。”


    “是,奴婢这就去办。”


    坤宁宫。


    当今皇后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可惜自幼多病,自从三年前生了小太子后,身子更加虚弱,虽还不至于到常年卧榻的程度,却不能过分劳累。


    于是打理六宫之权,大都交给了贵妃苏氏。


    皇后凤眼倦懒,面上有股常年累积的病气,唇色偏淡,却并不显得柔弱,气度温婉端庄,完美的像是精心雕刻的玉人。


    她等着,等到殿外传来脚步声,皇后才露出笑,对着那道身影招了招手,“乾哥儿。”


    小太子在皇后面前,不再总装老成,眉开眼笑道:“母后!”


    皇后却拉着小太子的脸一扯,蹙眉道:“别总学你父皇,小小年纪眉心褶子都快出来了,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能跳起来去扯大臣的胡子。”


    小太子不太信:“真的吗?”


    “真的。”皇后点点小太子的眉心,“回头问问你父皇就知道了。”


    小太子眨眼,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皇后用帕子擦拭小太子额头的汗,她的动作逐渐放慢,盯着小太子逐渐长开的眉眼,动作也开始变轻。


    “你长大了。”皇后喃喃。


    小太子竖起手指道:“母后,我都三岁了!”


    皇后失笑,包住太子小手。


    小太子将今日发生的趣事告诉母后,然后说:“母后,裴掌印真的胖了,积食难不难受啊,人的肚子会越变越大吗?”


    皇后轻咳一声,“乖,先用膳。”


    小太子说,皇后就笑。直到小太子要出去玩了,皇后才轻声道:“乾哥儿,你做的对,你护着裴掌印,裴掌印才会护着你,天下道理就是这样的。”


    小太子一知半懂。


    太子走后,皇后准备午憩,她的贴身宫女忍不住道:“娘娘,您说的太多了,太子长大后,就会知道君臣有别,天下从来没有那样的道理。”


    皇后面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从眼尾到唇角,最后露出一个温婉的笑:“那又如何,皇家欠裴家的。”


    贴身宫女叹气,伸手默默卸下珠钗。


    “他还是不愿意见我吗?”皇后问。


    贴身宫女压低声音道:“那位说,为了您的安全,还是少见的好。”


    皇后不再说话。


    在这一小片角落逐渐归于寂静的时候,皇后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皇家三千宫殿,处处都藏着秘密。


    .


    司礼监值房。


    裴清宴算着时间,指尖微点桌面。


    小太监从外面低头走进来,低声道:“督公,拦住了。”


    裴清晏起身,费全立刻跟上。


    费全道:“督公,为何不约人,把人拦下的时间也就只能说上几句话罢了。”


    “几句话就够了。”裴清晏道。


    换作以前,并不需要他亲自露面,他有的是办法达成目的。


    但或许是肚子里多了个小东西,他开始在乎一些以前不要了的东西。


    官道上。


    一辆挂着大理寺卿牌子的马车停在中间,马车正前面哎呦哎呦躺着一个六旬老人,马夫和侍卫围着他,还没伸手,老人就连忙道:“别碰别碰,老朽一把年纪了,这一撞只怕骨头裂了,不能碰啊官老爷。”


    马车内被陛下留到现在的正是当朝大理寺卿李经武。他扯开车帘,正要下车查看情况,眼角余光突然撞见另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直到逐渐与他平行。


    李经武在看到马车上熟悉的牌子后,果断放下了车帘。


    “李大人,这是不想遇见咱家?”


    两辆马车并行停下,只要撩开车帘,几乎面对面说话。


    李经武冷哼一声:“厂公赶得巧,正碰上本官撞见案子。”说完,他直接往外面喊了一声,“直接抬着送到医馆,要是没伤,就丢牢里按罪审讯!”


    “是,大人!”


    老人还在哎呦哎呦,却被抬着走远,路上立刻没了拦路的人。


    裴清晏坐在马车内,他也不掀开车帘,慢条斯理地道:“李大人,咱家也不为难你。只希望李大人,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的官服,当日指着咱家骂我祸乱朝纲,可别自己成了祸源之一。”


    那边马车没回应,车轮咕噜噜向前,两辆马车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李经武的声音传了过来。


    “用不着厂公提醒。”


    “只是厂公,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好自为之。”


    裴清晏却难得笑了下,吩咐道:“回府。”


    费全旁观一切,直到此时才问:“督公,这便成了?”


    “只要李经武,还是指着我鼻子骂的李经武,这事就能成。”


    次日,大理寺卿值房。


    李经武坐在案后,一张脸绷得像是石头。


    而案上,正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刑部送来的案卷。


    刑部郎中胡正浩拟的判决,内容如下:乌州知府黄和斩立决,普济寺僧人悟慧杖八十、流三千里。


    一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刚送来的弹章抄本,弹劾户部左侍郎王年润纵弟行凶。


    从拿出这两份文书后,李经武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他今年不小了,已经六十多了,只要安安分分再待几年,就能安生致仕。


    眼下这两份文书,看似互不相干。


    可李经武知道,它们终归在讲同一件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值房书吏轻轻叩门:“大人,刑部侍郎许修求见。”


    李经武开始头疼,但还是道:“让他进来。”


    许修身上官袍素净,面容削瘦,从外面走进来,颇有几分两袖清风之意。


    李经武却移开了眼。


    “李大人。”许修拱手见礼,“这么晚了还在办公,辛苦辛苦。”


    “许大人也是,这么晚了,还要因为案子来找我。”李经武不动声色,“入座吧。”


    许修落座后,目光扫过桌上两份文书,叹了口气:“沈大人,实不相瞒,我是为这案子来的。”


    他指了指那份刑部案卷。


    李经武脸上看不出神情:“许大人觉得,这判决公允?”


    “公允不公允,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许修笑了笑,“但我知道,这案子不能再拖了。”


    “流民还聚在乌州,各州都议论纷纷,裴厂公在盯着过程,陛下也在等一个结果。。”


    这一回,李经武沉默了片刻,才道:“所以许大人的意思是,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修的笑容依旧:“李大人,您年纪也大了,何苦在这个时候再犯一回年轻时的犟。这案子背后,有多少眼睛盯着呢。”


    “至于普济寺的那个悟慧和尚,是否无辜也要看证据的。”


    许修说着,又叹了口气:“粥是他寺里面熬出来的,毒也是在藏经阁里找出来的。”


    “许大人,粥是寺里熬的没错,但熬粥的米,有一半是户部拨的救济粮!”李经武险些冷笑。


    “而藏经阁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悟慧手里,一把在监寺手里,还有一把,偏偏正在那位户部差役手里。”


    许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经武的脸色不变,许修的脸色却变得微妙。


    许修道:“李大人,流民是乌州知府的失职,悟慧是投毒的凶手,两桩案子都是乌州自己的事。而纪大人弹劾的是王侍郎,就像眼前清楚明白的两份文书,完全不搭干系。”


    “您非把这两桩案子绑在一起,对谁都没好处。”


    “怎么会是绑在一起。”李经武似是压了一口气,缓缓掏出第三份文书,“这不,东厂那边新递上来的。”


    “江州骗田案。”


    许修脸色一顿。


    江州,正是离乌州最近的几个州之一。


    “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李经武压着第三份文书,道:“江州骗田案、普济寺投毒案、乌州流民案系同一伙人所为。许大人要把这些全部算作乌州知府的失职,恕李某办不到。”


    他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竟当着许修的面,直接落笔写下驳书。


    “许大人,这便是大理寺的复核意见。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正式递送到刑部。”


    李经武将文书推到许修面前。


    许修没有立刻接过文书,而是对他露出笑,印不进眼睛里的笑,“李大人心意已定?”


    李经武当面写驳书,不免有些火气刺激的冲动,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道:“大理寺卿的职责,是审核刑名,纠正冤案。至于旁人怎么看,不在李某的考量之内。”


    许修点了点头,他将那份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告辞。”


    “不送了,许大人。”李经武说。


    许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李大人,望来日不要后悔。”


    门在他身后和上,外面天色已黑,风吹进来,带着呜呜的呼声。


    李经武吐出一口沉气,他揉着额头,心里知道自己刚刚确实有点冲动了。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是好多年都没再有过的痛快。


    李经武叹道:“裴清晏啊裴清晏……”


    此时,裴府。


    裴清晏正在用晚膳,他搁置玉筷,端起清茶,刚放到嘴边。


    肚子被顶了一下。


    裴清晏手上动作顿时一顿,他低眼,不太确定。


    于是在腹部平静之后,重新端起清茶,刚嗅到茶水的苦香,还没来得及感慨口味变化,都嗅不到茶的清香了时,腹部又被顶了一下。


    并不重,像是闹脾气。


    仿佛在说:不许喝,难闻!


    “……我喝了十几年的东西,轮得到你挑拣?”裴清晏不信邪,他低头,似是自言自语。


    但到底,他还是放下了茶水,夹起了一块羊肉。


    膻味被放大,裴清晏喉咙翻滚,竟是一点都闻不了。在他手先放下前,腹里面的动静先出来了。


    “……怎么,羊肉也不许吃?”


    这次没了回应的动静,反倒像是心虚。


    “寒的不许吃,苦的不许吃,如今肉也不许吃。”裴清晏搁下筷子,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你是来讨债的,还是来当祖宗的?”


    可惜这般装模作样,却吓不到一个未出世的胎儿。


    他摸上腹部,下面又顶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裴清晏心想:真的很小。


    软绵绵的力道,要是不仔细感知,一不注意就会漏了过去。


    “罢了。”裴清晏扬声道,“撤了,换些清淡的。”


    外面候着的侍从应声退下,走到大厨房交代了之后,里面的厨役忍不住好奇道:“督公今日胃口不好?”


    “谁知道呢?”


    侍从走后,一封密报刚好传到了裴清晏的手上。


    裴清晏看完,眉眼舒展。


    他摸着腹部,微微一笑:“还真是个小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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