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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啸,雨点噼啪。
山脚下,一户寻常农户之中。
黑暗里,有人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
“老头子,起风了。”
“是啊,要落雨了。”
笃——
“院里的菜干收了没?”
“早收了。”
笃笃——
“鸡呢?赶进窝里了没?”
“鸡又不是个呆的……”
笃笃笃——
话音未落,年迈的夫妻二人,倏地从梦里惊醒。
两个人猛地睁开眼睛,相互搀扶着,从矮床上坐起来。
“老头子,你听,外边是不是有人叩门?”
“这么晚了,哪来的人?”
老翁的尾音发着颤。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要下床。
老妪虽怕,回过神后,还是颤抖着双手,捧起叠放在枕边的衣裳,跟了上去。
夫妻二人披上衣裳,老翁抄起铁锹,老妪取出火折,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们越是靠近,门外的“笃笃”声便越是紧促。
如同催命一般。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怕是土匪强盗上门。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猛地响起男人冷硬的声音——
“小公子,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只是不愿开门。”
老翁老妪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口鼻,生怕泄露一点行踪。
“这院墙不高,我翻进去看看便是了。”
一听这话,夫妻二人又急忙看向并不结实,摇摇欲坠的土墙。
那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想来力气不小。
别说翻墙,就是挥上一拳,踹上一脚,这土墙也受不住。
这……
老翁张了张口,正要大呼。
下一刻,一个温润如水的男子声音抢了先。
“李重山——”
他刻意压低了音色,可是喊出来的名字,还是温吞软和的。
只三个字,方才还极度不耐的男人,便收了声。
紧跟着,只听男子又问:“不知此间舍下,主人可在?”
“我乃……淮阳江府江逝水,途经此地,不慎负伤。”
“只望借宿一宿,稍作休整,逝水感激不尽。”
淮阳江府?江逝水?
那不是……
老翁老妪最后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去。
两个人不再迟疑,放下铁锹,抽出门闩,拽开门扇。
“吱嘎”一声,与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公子。
他身量不大,身形清瘦,身上披着并不合身的暗色锦袍。
锦袍逶地,被雨水打湿,又沾染了尘土,更显得他单薄无依。
仿佛外面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
老翁老妪见此情形,眼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两个人忙不迭侧过身,让出路来:“小公子,快请进来。”
江逝水颇为惊奇,连声道谢:“多谢你们,失礼了。”
他扶着门框,翘起扭伤的右脚,原地蹦了两下,试图越过门槛。
“小公子受伤了?”
夫妻二人见状,就要上前扶他。
可下一刻,他们的手还没碰到江逝水。
从江逝水身后,夜幕笼罩的地方,忽然窜出两个黑影。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紧紧握住江逝水的胳膊。
老翁老妪被他们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又踉跄着步子,连连后退。
江逝水见状不妙,奋力甩开两个李重山的桎梏,扑上前去,扶住他们。
“老人家,不必惊慌。他们不是恶人,他们是我的……”
江逝水顿了顿,却不知如何说明。
“我的……”
就在这时,两个李重山,齐齐开了口——
“奴仆。”
“我二人是江小公子的奴仆。”
十八岁的李重山,本就是江逝水的仆从。
三十岁的李重山,虽以异姓封王,位高权重,但是……
逝水心里,不是早就把他当成奴仆了么?
只是怕他翻脸发怒,才不敢在外人面前说起。
逝水不敢说,他来说。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江逝水便也认了。
他回过头,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两个李重山。
“你们两个,吓着人了,外面伺候。”
说完这话,他便转回头,由老翁老妪搀扶着,朝房里走去。
江逝水缓下语气,轻声问:“两位老人家,莫非认得我?”
“怎么会不认得呢?”
老翁老妪相视一笑,娓娓道来。
“我夫妻二人,本就是淮阳人。”
江逝水不解:“既是淮阳人,又怎会……”
“五年前,淮阳大旱,颗粒无收。”
“我家大儿与二儿投了叛军,三儿跟随将军守城,尽皆战死。”
“我二人不愿留在伤心地,便搬离了淮阳,在此地定居。”
江逝水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垂下眼,轻声道:“对不住。”
“天灾人祸,怨不得小公子。”
老翁老妪握着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遥想当年,小公子命人搭棚施粥,救济我等。”
“又命人打开马场,挥泪斩杀数十匹良马,供我等食用。”
“凡此种种,已是百般尽力。”
“我们喝了小公子施的粥,吃了小公子马场里的马匹,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我们又怎么会怨恨小公子?”
江逝水沉默着,闭了闭眼睛。
一滴清泪,悬在睫上,将落未落。
夫妻二人见他难过,心下愧疚难当,赶忙抬高声调,转了话头。
“对了,叛乱之后,小公子就跟着大将军去了都城。”
“可是小公子救灾有功,朝廷论功行赏,请小公子留下做大官了?”
江逝水心头一紧,喉头也跟着哽塞起来。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
片刻的茫然过后,天大的心虚和惭愧,如同江海浪潮一般,劈头盖脸向他砸来。
砸得他晕头转向,浑身乏力,如坠冰窟。
原来……
原来南北消息不通,原来他的丑事还没有传到淮阳。
原来淮阳百姓一直以为,他是去京城做大官了。
下一刻,三十岁的李重山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江逝水冰凉僵硬的右手。
他圈住江逝水的手腕,把他的手高高举起,神情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江小公子在都城里是……”
话音未落,江逝水忽然转动手腕,挥动手掌。
“啪”的一声轻响,江逝水的半边手掌,扫过男人的面庞。
指尖划过,掀起轻风,留下两三道红痕。
男人仿佛被这一巴掌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江逝水红着眼眶,毫不畏惧地望回去,胸脯起起伏伏。
“主子讲话,你一介马奴,插什么嘴?”
“你凭什么插嘴?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你凭什么……替我说这种话?”
他咬着牙,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质问:“李、重、山。”
一颗泪珠,应声而落。
落在三十岁的李重山的手背上。
男人像是被灼伤一般,猛地收回手。
他低下头,掩去眸底神色:“奴失礼了,小公子恕罪。”
这样的话,他有许多年没说过了。
现在说来,竟也十分熟练。
江逝水收回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扬起手,作势要再赏他一耳光。
男人就立在原地,立在他面前,不动如山。
一阵风袭来,巴掌还没落下,不知内情的老翁老妪连忙劝阻。
“小公子息怒,想来他也不是有意的。”
“他怎么会不是有意的?”
江逝水动了动唇,喃喃自语。
“他就是有意的,他就是……他就是……”
“就是他一直在欺负我……就是他……”
下一刻,男人猛地凑上前,把面庞贴在江逝水温热发颤的手心里。
江逝水胡乱一挥手,就把他重重地推开了。
“滚开!”
江逝水挽起老翁老妪的手,转身便走。
夫妻二人见他如此,直觉不对劲,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两个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逝水,扶着他走进房间。
跨过门槛的瞬间,雨势变大,细细密密的雨点,如同撒豆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三十岁的李重山站在雨里,仍旧怔愣地望着江逝水离去的背影。
十八岁的李重山大步上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废物。”
“小公子,我来……”
他跟上去,才刚喊了一声,就被江逝水骂出去了。
“你也滚。”
“是……遵命。”
*
雨势渐大,不见停歇。
江逝水褪下湿了又干的纱衣,接过老翁老妪送来的衣裳。
衣裳很新,也很干净。
看颜色和料子,不是老翁这个年纪的人会穿的。
应当是他们故去的儿子,留下的新衣裳。
毕竟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江逝水也不介意,道了声谢,就接过来换上了。
换好衣裳,天色也不早了。
江逝水再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请他们回房歇息。
夫妻二人还有些迟疑:“小公子这边……”
正巧这时,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分别端着热水和米粥进来了。
江逝水瞧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有他们呢。两位老人家不必担心,快去歇息罢。”
“好。”
老翁老妪这才放下心来,起身要走。
房里点着一支又短又小的蜡烛,还有些呛人。
烛光幽微,映在两个李重山的脸上。
老翁老妪打眼一瞧,又被他们吓了一跳。
“这……这这这……”
“你二人怎生得如此相像?”
江逝水扭过脸去,不欲替他们遮掩。
还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开了口:“我二人是……兄弟。”
十八岁的李重山也点了点头:“是。”
“原来如此。”
夫妻二人啧啧称奇。
“见过兄弟,倒是没见过如此相似的兄弟。”
两个人低着头,快步上前,来到江逝水面前。
“逝水。”
“小公子。”
两位老人家又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才相互搀扶着,转身离开。
临走之时,他们还特意叮嘱江逝水,有什么要用的、要吃的,尽管取用,不必多问。
江逝水自是笑着应了,又下了床,蹦跶着把他们送到正房门口,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偏房,重新在矮床上坐下。
两个李重山已经准备好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端着粥碗,跪在床前。
米粥滚烫,他不敢用嘴吹,只敢用勺子轻轻搅动。
木勺与粗陶碗磕碰,轻微作响,热气升腾。
他舀起半勺米粥,送到江逝水嘴边,紧紧盯着江逝水。
微微张开的唇瓣,轻轻呵出的香气,还有稍稍探出的舌尖。
这样的场景,是从军三年的李重山,在梦里才能见到的。
所以他又贪婪又克制,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多看。
至于三十岁的李重山——
他方才犯了错,自知理亏,不敢再在江逝水面前露脸,便去烧了热水,要给江逝水洗脚。
他单膝跪在江逝水面前,双手捧起他未受伤的左脚,撩起清水,浇在上面,冲刷尘土。
右脚受了伤,不好碰水,他就用巾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去擦拭。
擦拭之后,再取出方才新采的草药,捣烂了敷上去。
他早就看十八岁的李重山不顺眼了,连带着看他的药也不顺眼。
一想到曾经被他揣在怀里的草药,如今正缠裹在江逝水的脚上,他的心里就跟被蛇咬了似的。
除了扭伤,江逝水的脚上,还有一些细小的划伤和磕伤,男人一并帮他包扎好了。
江逝水只喝了小半碗米粥,便不喝了。
他闭上眼睛,别过头去,又蹬了一下脚。
他把脚收回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躺下。
江逝水一句话也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休息了。
青年与男人对视一眼,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逝水——”
“小公子——”
“我就在外面候着,有事喊我。”
——是喊我,不是喊他。
江逝水一言不发,只是拽着毯子,盖过头顶。
好吵,好烦。
子夜时分,檐下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江逝水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十八岁的李重山与三十岁的李重山,守在门外。
一左一右,远远相隔。
青年背靠土墙,架起一条腿,动作随性。
他手里还端着江逝水没吃完的小半碗米粥,用木勺舀起来,毫不客气地送进嘴里。
就算米粥吃完了,他也舍不得松口,依旧咬着木勺,如同叼着草茎。
男人却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定,双眼微阖,正拨弄着腰带上的玉饰,闭目养神。
两个人姿态不一,只有一点,无比相似——
像看门犬。
野性难驯,但忠心耿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