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面首是皇帝 > 40-45
    第41章


    她应该立即就否定, 毫不迟疑地说她对裴濯再无男女之爱、唯有兄妹之情,然而那一瞬间的迟疑,暴露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又如何能骗过萧鸾。


    萧嬛心揪了起来,无法判断萧鸾将会有的反应, 因萧鸾此刻安静极了, 面色也沉静如水,完全不似之前像失去理智一般愤懑激烈。


    然而这样的平静, 却让萧嬛感到更加不安,她像是知道该如何安抚一头躁烈的年轻狮子, 但对于默默旋转的涡流, 她一筹莫展, 不知所措, 不知这道漩涡是会渐渐归于平静,还是水面下正积聚着将要决堤的汹涌暗流。


    萧嬛想先离开这处床榻, 她略动了动, 见萧鸾似是没有阻拦的意思,心中微松了口气,就要起身下榻。下榻时,萧嬛感觉身上软而无力,她也未多想,只当自己之前在萧鸾怀中挣扎时, 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然而拖着酸软的身体,刚将双足踩在榻边地毯上,萧嬛就双腿一软,像是完全支撑不住。她并未倒在地上, 因仍静坐在榻上的萧鸾,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萧鸾将她揽回了榻上,将她之前系穿好的衣裳,又缓缓地解了开来。


    萧嬛不仅没有半点可以推拒的力气,甚至感觉身体酥软地像是漂浮在一池暖意融融的春水之中。她的肌肤在这本来寒凉的秋夜里,正逐渐变暖,似有火星飘落在她通身的血液里,将一处又一处撩起火花,她完全无法控制和阻挡自己身体的变化。


    萧嬛满心惊恐之时,忽地感觉这变化并不陌生,她似曾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某日在紫宸宫偏殿午憩时,半睡半醒间,她的身体便这般酥软发热,而后坠入了一场迷离旖旎的春梦之中。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旷得久了,身体似春日猫儿动情,才会有此一梦。但她此刻人是清醒的,并非身在梦中,她会忽然如此,应是萧鸾对她做了些什么,是他不久前,递给她的那杯茶,在起作用吗……


    那她曾在紫宸宫偏殿坠入春梦时,又是什么在起作用,是什么使得她神思恍惚间似是看到了苏离,而后在梦中与苏离共赴巫山……她是因为那场共赴巫山的春梦,才最终决定接受苏离,因她以为自己对苏离有欲念,以为她的身体在渴求苏离,但如果这份欲念与渴求,都并非出自她的本意,而是有人在刻意引导呢……


    原先在面首苏离的事上,萧嬛充满了罪恶感,她固然恼恨弟弟的欺骗,但也觉得自己罪不可恕,因她觉得选择权完全在她自己手中,是她自己选择了苏离。然而现在想来,是有人在引导她的选择,她以为她的选择都是出自她的本心,可是事实应并非如此。


    “……你……你……”萧嬛想要厉声质问叱骂萧鸾,可在此时,却无法厉声厉色,她一张口,语气就似裹上了酥软甜腻的糖浆,再难听的话说出来,都像会变成绵软甜蜜的轻嗔,衔着缠绵的情意与欲念。


    萧鸾只是吻就,吻就他所想要的情意与欲念,吻就他所渴求的暖热与温柔,什么也不必再问,什么也不必再说,阿姐已经给了他最真心的答案,他只需尽情索取他想要的,如若他不索取,如若他不强求,阿姐这一世都会拒他于千里之外。


    阿姐口口声声用所谓的姐弟之情来拒绝他,令他一直以来,真以为阿姐心中礼法伦常观念极重,即使他与她之间,并无丝毫血缘关系,仅是有着姐弟的空名而已,阿姐也因所谓的礼法伦常,而迟迟无法接受他对她的感情,无法接受他。


    然而今夜,他明白了,阿姐的心,到底有多偏,阿姐拒绝他的借口,又到底有多么地荒谬与可笑。明知与裴濯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明明与裴濯的亲缘关系铁板钉钉,阿姐却心中还藏有对裴濯的私情,阿姐口口声声讲说礼法伦常,却实际还爱着她真正的亲人,却用所谓的礼法伦常,来拒绝他这个假弟弟。


    萧嬛本想通过坦诚与裴濯的真实关系,来安抚萧鸾,却适得其反,反而将萧鸾的心,推向了更深邃的深渊。最深浓的绝望,将萧鸾本就饱浸痛苦的心,更是浸染得一片漆黑,同寝堂外茫茫无际的幽漆长夜。


    榻边灯烛兀自静静燃烧,在莲花烛台底部凝结堆积成珊瑚般的红泪,红绡帐影轻轻摇笼着似是不会醒来的幽梦,梦境香艳旖旎至极,却不知其中声息,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愉,只是纠缠,无尽的纠缠,似此一世,抵死方休。


    真似此世,抵死方休,这场现实梦境像是无法再醒来,翌日萧嬛终于从昏睡中睁开眼时,人已不在公主府内,而是又身在紫宸宫中。但此回,映入她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偏殿陈设,而是明黄的云龙纹绣帐帷,她并非身在偏殿,而是躺在当朝天子的御榻之上。


    萧嬛不知此刻是何时辰,也不知昨夜自己究竟是何时昏睡过去。昨夜之事,不堪回首,她心中恼极恨极,可身体却因为被下药的与缘故,完全沉陷在那等事中,在心里恼恨羞耻至极时,身体总是会有与心完全相悖的反应,一次又一次,到后来,她累倦昏沉到许多事都记不清,却记得萧鸾给她看润湿的手指,在她耳边告诉她,她的身体究竟有多么喜欢,多么欢喜。


    正不堪回首,满心愤恨如潮水冲击时,萧嬛听到有熟悉的步声走近前来。像是知道她醒了,萧鸾走到榻边撩起了帐帷,他身上的龙袍金绣,在透窗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萧嬛下意识地避开眼时,眼前又人影一晃,萧鸾已在榻边坐了下来,他的身体逆着光,令她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下。


    “阿姐莫恼朕昨夜那般做”,萧鸾边帮她将一绺碎发别至耳后,边嗓音淡静地道,“朕只是想帮阿姐回忆些事情罢了,想叫阿姐想起,春日里和苏离在一起时,是有多么地欢喜。”


    萧鸾俯身向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地扑着她的脸颊,“那时,根本就不用药,阿姐和朕在一起时,也似昨夜欢喜极了,阿姐怎么能都忘了呢。”


    这样近的距离,像萧嬛只要稍稍抬起手来,就能掴向萧鸾的面庞,但她却没有抬手的力气。萧嬛感到累极了,不仅仅是身体因为昨夜像散了架一样酸软,她的心,也倦累到了极点,像无力再做任何事情。


    之前在紫宸宫用力掴了萧鸾一掌时,萧嬛的心中满是汹涌的羞愤与恼怒,而此时此刻,明明萧鸾对她做了更加过分的事,她的心,却像连愤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事情到眼下这般局面,像已打成了一个不可解的死结,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办,甚至连曾犹豫是否要走的最后一条路,都无法去走了。


    萧嬛默默无声地听萧鸾说了那些混账话,到最后,就只是哑声问了一句,“……如今这般,你很高兴吗?”


    一句接一句的轻浮话语,像被这一问,直接堵在了萧鸾的喉中。高兴吗?他扪心自问,如今这般局面,自然不是他最想要的,可……也是他眼下以及往后,所能得到的全部了。


    他竭尽全力,却不仅得不到阿姐的心,甚至连阿姐的人,也想要离开他。就算兄妹关系也无法阻断阿姐奔向裴濯,阿姐甚至愿舍弃公主的身份、舍弃过去的一切、与他人的所有联结,去与裴濯做地下夫妻,那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这样留着阿姐,只能……杀了裴濯。


    第42章


    萧嬛被困于紫宸宫中, 被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每日里能见到的,除了几个终日缄默低首的宫人, 就只有萧鸾。似是朝事确实繁重, 白日里萧嬛很少能见到萧鸾,往往在夜深时, 萧嬛在榻上似睡未睡时, 她会忽然感觉身边一沉,是挟着深秋寒意与浴后气息的萧鸾, 钻进了她的被窝,将她紧搂在他的怀中。


    她如今最糟也不过就这般被困一世, 与她自己相比, 萧嬛更是担心裴濯。在看清萧鸾为她疯执到何种地步后, 萧嬛担心裴濯会受到波及, 毕竟裴濯设法与她私会、还参与襄助她本想脱身的计划,萧鸾本就极为嫉恨裴濯, 怎可能在这事上轻易饶恕裴濯的过错。


    尽管萧鸾在朝事上是个明君, 但萧嬛还是担心萧鸾会为私情失去理智、严惩裴濯。在身后的萧鸾,又一次轻吻上她的耳垂时,萧嬛背对着萧鸾,目望着眼前的虚空,问道:“……裴濯如今如何?”


    她这一问,应会被萧鸾视作对裴濯的关心, 应会使萧鸾感到生气吧。但都到这时候了,像一切都已到了极点,是否再添怒气,也不会对现状有任何改变了。萧嬛静静等了片刻, 在以为萧鸾不会回答她时,忽听萧鸾说道:“阿姐吻一吻朕,朕就告诉阿姐。”


    萧嬛回过头去,见萧鸾正含笑看着她。萧嬛望着萧鸾唇边的笑意,心中似是恼恨,但更多的,却像感到无奈与酸楚,她在幽帐中凝看萧鸾须臾,终是手抚上萧鸾面颊,吻向他唇。萧鸾未似以往与她做深入热烈的纠缠,就轻拢着她的脑后,与她在唇间绵绵地辗转,寸寸都付予柔情。


    似比之强势的侵夺,这样的感觉更令萧嬛感到煎熬,她手推着萧鸾的胸膛,向后退去,在帐中俯看着萧鸾道:“你该告诉我了。”


    萧鸾就仰躺在枕上,一只手轻轻绕着她垂落肩侧的长发,他仍是笑看着她,面上的淡淡笑意像是一层浮着的不会消散的薄雾,话音也浮在其中,“裴濯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每日依时点卯,到官署处理公事,为大梁江山尽忠罢了。阿姐将朕想成什么人了,裴濯是忠臣、是能臣,朕岂会罔顾律法,随意戕害忠臣,做个遭人唾骂的昏君?!”


    想来也应是如此,萧嬛心定了定,但又不知为何,心底还是萦有一两分不安。萧鸾像是看出她心底的不安,又微笑着对她道:“阿姐要是还不放心,自己亲眼看看裴濯可好?过两日就是重阳宴,到时候君臣同欢,阿姐可亲眼看看裴濯,是不是好端端的,无病无灾。”


    听萧鸾语气,像是裴濯真就无事,不然他也不会毫不心虚地叫她亲眼看看。可依萧鸾如今心念,就算他能保持理智,不为私情,随意处置一位能臣,应也不许她和裴濯有相见的机会,为何忽然之间如此宽容。


    萧嬛想不通此事,遂心底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不由认为萧鸾可能只是假意许她和裴濯相见,只是为了看她有何反应罢了。直到重阳节那天、重阳宴开始之前,萧嬛都以为萧鸾可能随时收回许她赴宴的御命,然而她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重阳宴前,萧鸾饶有兴致地为她选穿华丽衣饰,甚至在她梳妆时,还亲自为她描眉。


    如今萧鸾为她描眉时,早不会似第一次时,紧张手抖个不停,镜中一双柳叶眉,描得极好极好,曾经她对苏离的调|教,都不是虚的。萧嬛将眼移开了些,不想再看镜中的妆容,她低着头,挽了挽身披的霞色帔子时,听萧鸾说道:“朕与阿姐这般,不是很像夫妻么。”


    萧嬛不想接话,所幸萧鸾也没再说下去,就吩咐起驾至同光殿。萧嬛时隔多日,虽终于走出了紫宸宫,却还是身在皇宫之中,重阳宴设于宫中同光殿,萧嬛随萧鸾驾至时,见今年宴会规模,比往年要宏大许多。


    宫中重阳宴,向来是历代皇帝向天下人展示孝道的宴会,但萧鸾对太皇太后无甚感情,往年都不会大办重阳宴,甚至都不与宴,宫中重阳宴就只太皇太后和一些皇室女眷罢了,不似今年真正大办,君臣同欢。


    一番迎拜仪式后,太皇太后与天子落座尊位,其余人等也皆谢恩坐下。萧嬛坐于萧鸾右下首,荣昌公主则挨着太皇太后,萧嬛见殿中人等对她的出现并无异色,连从前爱挑她刺的荣昌公主,也没问一句她长住紫宸宫中的事,便猜想世人并不知她这些时日身在何处,她与萧鸾的事,也仍不为人知晓。


    如此,萧嬛心安了些,想萧鸾如今虽疯了一般,但到底还有个限度,还没彻底失去理智。再向下望去,萧嬛望见坐于宴席中部的裴濯,见裴濯人果然如萧鸾所说,好端端的,无病无伤,只是形容似比之前清瘦了不少,许是忧心她处境而又无能为力的缘故。


    与萧鸾的事,萧嬛不打算再牵扯任何人进来了,且牵扯何人也无用,她和萧鸾之间的死结,能不能解开,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萧嬛不再看裴濯,端起手边的酒盅,在殿内的歌舞升平中,垂下眼帘默饮,想她也就这个把时辰的松快时候,大抵宴后,又要被萧鸾带回紫宸宫待着了。


    也不关心宴上有何歌舞,也不参与宴上说笑的话题,萧嬛就只是低着眼,散着神思,默默啜酒,如此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直到听见太皇太后笑着开口,说有桩喜事需要皇帝恩准。


    萧嬛微抬眼帘,看了眼荣昌公主面上的羞涩与欢喜,便知太皇太后是希望萧鸾下旨同意何事了。她低下眼不看,但动静还是会传到她的耳边,她听到太皇太后点了裴濯的名,要裴濯自己恳请圣上,又听到裴濯奉命起身,离席站到殿中,向上首太皇太后与天子躬身下拜,腰间所系的玉佩轻轻叮铃了一声,像是那年在寿安宫中的海棠树下,风轻轻吹过时。


    萧嬛唇际无声地弯起,过去的多少年,都在此刻唇边的微笑、手中的酒盅中。她举杯就饮,却在酒入喉时,听见裴濯说道:“微臣恳请陛下,再赐婚微臣与昭宁公主……”


    萧嬛疑心自己是酒喝多了,人已醉了,将话听错了,但抬头见殿中人等皆面露惊诧,太皇太后与荣昌公主也是,荣昌公主脸颊涨红,甚至眸中已泛出了泪花。萧嬛怔怔再看向萧鸾,还未看清萧鸾是何面色,就眼前一晃,萧鸾竟忽地晕过去般伏在案上,手边的酒杯倾倒在食案上,酒水横流。


    第43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 令同光殿骤然大乱,萧嬛急忙奔至萧鸾身边,见萧鸾真是昏了过去, 连忙传召太医, 并令众臣皆散时,却听齐国公裴行宪说, 此时当由太皇太后主持大局, 而非昭宁公主。


    从礼法来说,确实如此, 萧嬛只是个不在皇家玉牒上的假公主,既太皇太后尚在人世且就在同光殿中, 她方才屏退朝臣的命令, 确实是因一时情急、越俎代庖了。


    萧嬛此时也无暇请罪, 只担心萧鸾的状况, 而太皇太后像只是对萧鸾没多少感情而已,却也没到盼着孙子出事的地步, 这会儿也不计较萧嬛的失言, 就令萧嬛与太医速送天子回紫宸宫诊治,又令众臣皆散。


    要是放在从前,萧嬛定会以为萧鸾忽然昏迷,是因他体弱多病的缘故。但自从知晓苏离就是萧鸾本人,萧嬛就知萧鸾从前是在装模作样,知萧鸾并不似世人以为的体弱多病, 而是身体康健甚于常人,遂对萧鸾忽然在宴上昏倒十分地不解。


    萧嬛甚至怀疑萧鸾是在装晕,因他晕倒的时机,就是那样凑巧。然而在送萧鸾回紫宸宫的路上、在太医诊治的过程中, 萧嬛眼见萧鸾的面色越发苍白、握在她手中的手也越来越冷,心中愈来愈深的忧惧,渐渐将这丝怀疑冲散得无影无踪。


    明明身体康健,却忽然就在宴上昏倒,萧嬛百般忧心不解,急问太医因由。然而太医一番诊治后,却说陛下之所以晕倒,是因陛下向来体弱多病,常年的虚弱病体,渐渐积成了致人昏厥的重疾,说陛下的病况十分严重。


    萧鸾哪里体弱多病,这太医根本是在胡说八道!萧嬛心中大骂庸医,就传令其他太医速来诊治,然而其他太医来看后,也是众口一词。萧嬛守坐在萧鸾榻边,感觉身体像是浸在凛冽冰窟之中,她紧攥着萧鸾的手,望着榻边的那些太医,极力抑下满心惊怒,只以担心萧鸾病况的口吻,令太医们退下开方煎药。


    众太医退下后,萧嬛悄悄传来萧鸾的几名心腹内监,令去同光殿拿回陛下今日宴上使过的杯盏,又令悄执令牌出宫,从京中寻名医乔装带入宫中。然而几名内监走后不久,就都回来复命,说是无法离开紫宸宫,太皇太后有命,无太皇太后允准,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嬛心像沉到了深渊尽头,紧攥着萧鸾的手,攥勒得她自己指尖都在发痛。一直以来,太皇太后在萧嬛心中,只是个偏心昏昧的老妇人,她以为太皇太后只是对萧鸾无多少祖孙之情而已,但绝不会心狠到想谋杀亲孙子的性命,却一直以来,都是她想错了吗?


    萧嬛忽然想到一事,即成宗皇帝之死,从前她与世人一般,都以为成宗皇帝是因暴病而亡,直到萧鸾亲口告诉她成宗皇帝的真正死因。会否太皇太后也知晓成宗皇帝的真正死因,太皇太后极为偏爱次子,是否会为报亲子之仇而毒杀亲孙?


    萧嬛极力稳住心绪,说想请太皇太后来看望萧鸾,想借此试探太皇太后在此事中究竟是怎样一个角色。然而这话传出去也如石沉大海,太皇太后并未来此,只是寿安宫的一个嬷嬷,奉太皇太后之命,送了许多珍贵药材补品到了紫宸宫中,又向萧嬛说了太皇太后下旨紫宸宫不得出入的因由,说是天子昏迷病重,为防有人趁乱图谋不轨,需得严加保护之类。


    理由自是有理有据地冠冕堂皇,但萧嬛并不敢信,太医院已明显被幕后主使掌控,都在睁着眼说瞎话,统一口径说陛下是因体弱多病而晕倒,那下一步呢,是否过些时日、甚至就过上几日,他们就要对外宣布萧鸾的死因,说向来体弱多病的天子,不幸年纪轻轻,就因病驾崩?!


    这世间能有几人,有这能力掌握整座太医院的喉舌,幕后主使,就是太皇太后吗?就只是太皇太后吗?以齐国公裴行宪为首的裴家,是否就在太皇太后身后,那裴濯呢?裴濯是否参与其中?裴濯……又为何违背太皇太后的意思,在今日重阳宴上,请求萧鸾再次赐婚她与他?他不是明知她与他的真实关系,为何又想给她和他之间,再次系上罪孽的姻缘红线?


    眼前似是迷雾重重,而处境又是艰危无比。这时候,萧嬛在细想诸事之前,首务是要保住萧鸾的性命,设法使萧鸾尽快醒来。寿安宫送来的药材补品,太医院送来的新煎汤药,萧嬛当然是半点也不敢给萧鸾用,所幸紫宸宫中,还秘备着些常用的解毒丹药。


    萧嬛屏退众人,将重重帘幕皆放下后,悄悄取出那几瓶解毒丹药,斟酌些时,从其中一瓶取出数粒,要喂与萧鸾。但昏迷中的萧鸾,像是完全无法将药吃下,萧嬛无法,在这万般危急之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含茶于口,将药混在茶中,意欲用唇将药渡给萧鸾。


    将唇轻压在萧鸾唇上时,萧嬛似在一瞬之间,想了许多许多,从前她与苏离的一次次亲吻,后来萧鸾对她的一次次掠夺。


    那些她以为一辈子也无法理清解开的乱结死结,到这时候,像是根本没有非要理清解开的必要了,此时此刻,她只知她要萧鸾醒来,她要萧鸾好好地活着,不管是弟弟萧鸾,还是另一个曾伪装为苏离的萧鸾,他们本就都是萧鸾,只是她从前没有看清,或说不想面对罢了。


    将药混着茶,硬使萧鸾咽下后,萧嬛没有就向后撤身,仍是唇轻覆着萧鸾的唇,像是被今日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变故,重压得暂时直不起身。这一瞬间,并无曾经的欲念,也没有那满心的恼恨,萧嬛轻轻地手搂着仍昏迷不醒的萧鸾,仿佛回到了曾被幽禁的那些年,那时候,世间像是只有她与萧鸾两个人,唯他们彼此可互相依靠,而今,也是如此。


    苍天保佑,萧鸾在深夜时候睁开了双眼。萧嬛未敢惊动旁人,强抑着心中的欢喜,在帷帐内悄声与萧鸾言语,问他现下感觉如何,又将他在宴上昏倒的情形,将当时齐国公等人的表现,将太医院众人的诊断,以及太皇太后的懿旨,都尽速讲与萧鸾听。


    萧嬛感觉萧鸾的情形仍是很不好,因萧鸾虽人醒过来了,但仍是肉眼可见地虚弱,脉息沉缓,呼吸滞重。然萧鸾在静静听她说了一切后,却说他还好,他像是怕她太过担心,说他只是感觉虚弱,但身上并无疼痛之处,应再歇些时候,再吃些解毒丹,就会感觉好多了。


    那幕后主使既想弑君夺权,怎可能给萧鸾下易解的轻毒,她给萧鸾喂下的解毒丹,应只能强行压制住毒素扩散而已,真正解毒,还需寻医术精湛的名医进行诊治,且时间拖不得,拖得越久,萧鸾就会中毒愈深,身死的风险也会越大。


    但不知外面情形究竟如何,萧嬛人被困在紫宸宫中,又没有在外耳目可通传消息,不知眼下是仅仅紫宸宫与太医院遭到控制,还是整座皇宫,甚至是大梁朝廷,都已在幕后主使的掌控中。萧鸾虽是天子,但若他的御命出不了紫宸宫,无法与忠臣能臣联系,也无异于是笼中之鸟,是砧板上的鱼肉,要任人宰割。


    萧嬛急切与萧鸾剖析当前情形,并将心中的猜测说与他听,萧鸾也说起萧嬛此前并不知晓的事,说他之前正派人秘查当年刺杀之事,说他的人,查到了裴家。


    第44章


    父亲的死, 一直是萧嬛心中的痛,只是因当年景宗皇帝,都没能查出刺杀案后的幕后主使, 遂萧嬛以为她这辈子也不会有知晓真相、为父报仇的那天。


    然而此刻, 她竟听萧鸾说,种种线索皆指向了裴家, 萧嬛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之时, 又忽似想明白了裴家可能图谋弑君的因由。如若刺杀一事,真是裴家当年在背后主使, 此案彻底查清之日,按律, 裴家上下将遭灭顶之灾。


    原本萧嬛以为, 裴濯应不可能参与弑君谋权之事, 但在知晓此事后, 她对裴濯的信任,也不由地摇晃起来。毕竟如若案情为真, 裴家人将被满门问斩, 裴濯本人或许不惜一死,但他应无法坐视裴家人死亡,那些人都是裴濯的亲人,有教养他长大的伯父伯母,有他的堂亲兄弟姐妹,裴濯怎可能坐视不管。


    萧嬛仍在震惊思考时, 忽听萧鸾低哑着嗓音,轻轻地问她道:“宴上时,裴濯求请朕赐婚的事,也是你们俩一早就商量好的什么计划吗?”


    萧嬛不由对萧鸾怒目而视, 为他到如今地步,还在想着这种事。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音,萧嬛话音中也掩饰不住对萧鸾焦急的怒意,“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事做什么!”


    萧鸾却轻轻地笑了,笑得十分虚弱,“怎么能不想,这种事,就算朕要死了,或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也是无法放下的……”


    萧嬛听得一个“死”字,心中的怒意霎时成了灰,她不由红了眼眶,手指压在萧鸾唇上,不许他再说什么不吉利的字眼,“……不会有事的,当年我们什么都没有,也渡过了难关,好好地活了下来,如今你都是皇帝了,一定能有办法渡过眼前的难关,能长命百岁地活下去的……”


    萧嬛盼着萧鸾能说出什么法子来,却见躺在榻上的萧鸾,在默默凝看她片刻后,轻轻说道:“……若真是裴家所为,若朕真的死了,阿姐就可以和裴濯再结为夫妻了,没有人能再拦着你们了……”


    耳听萧鸾还在想这事,萧嬛又恼又急,却又不忍叱骂这时处境艰危又中毒在身的萧鸾,她忍了忍,彻底将话与萧鸾说清道:“我是还有些放不下与裴濯过去的感情,但无论怎么放不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与裴濯结为夫妻,我和裴濯那样的关系,怎么可能再在一起!”


    “在今天之前,就不可能,而今天,我又知道裴家可能与我父亲的死有关,如果此事为真,就算裴濯手上并没沾我父亲的鲜血,我也会对裴濯永远心怀芥蒂,你听明白了吗?!”萧嬛低声恨恨说罢此事后,又道,“你再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不管你了……”


    又怎么可能不管,无论萧鸾是个怎样的人、曾做出怎样的事,他们彼此之间的羁绊,都是世间无人能及的。萧嬛见萧鸾还在无声轻笑,恨不得想轻拧他一下时,见萧鸾终于说起了正事,只是萧鸾说出口的话,却叫萧嬛还是无法安心。


    萧鸾说紫宸宫寝殿有条密道通往宫外,是他登基之后,秘密命工匠修建而成的,萧鸾请阿姐拿着他所写的圣旨,经密道出宫联络心腹大臣,领兵进宫救驾。


    萧嬛听危局可解,一边欢喜,一边又心忧,她放心不下萧鸾独自待在龙潭虎穴,要萧鸾和她一起秘密出宫。可萧鸾说他如今四肢无力,连下榻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在幽长密道中长久行走,而阿姐也不可能有力气背着他走密道离开,至于紫宸宫中其他人,这时候他都信不过,圣旨只能由阿姐送出宫中。


    萧嬛无法,也不敢再拖延下去,只得尽快拿了纸笔,扶榻上的萧鸾起身,让萧鸾书写御旨。眼见萧鸾手颤无力地连御笔都握不紧,萧嬛一边强抑着心酸,一边握紧了萧鸾执笔的手,萧嬛心中难过地喉咙酸涩无比,却听萧鸾还有开玩笑的心思,说眼下这般,很像小时候阿姐教他写字时。


    萧鸾又轻轻地说他曾经想过,若哪日他们之间有了孩子,他也要握着孩子的手,亲自教他|她写字,萧鸾淡笑的话音中隐有自嘲之意,“朕总爱胡思乱想。”


    听萧鸾像在绝境中诉说心愿,萧嬛这时只是心酸,再说不出斥责萧鸾的话来。她与萧鸾之间,眼下是不可能有孩子的,萧鸾还是苏离时,与她那般总会小心地做措施,后来他疯了般,强逼她面对现实时,也没有胡作非为到那般地步。她本来总觉得萧鸾在她的事上已经失了理智,但现在想来,萧鸾像是在最疯的时候,内心深处也没忘了要爱护阿姐。


    萧嬛涩声不语时,又听萧鸾轻轻说道:“若真是裴家谋权弑君,若中间有什么变故,阿姐还没来得及赶回,朕就已毒发身亡,阿姐就与裴濯在一起吧,做兄妹也好,做夫妻也罢,只要裴濯能护得住阿姐余生。”


    萧嬛伸手搂住萧鸾,将脸靠贴着他的脸颊道:“我不和他在一起,我要和你好好地在一起。”她这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自己也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只是在哄萧鸾,“你不是想教孩子写字吗?将来未必不能有这样的机会,只要你和我都活着,好好地活着。”


    萧鸾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缓缓地抬起,也轻搂住她。不似之前强搂着她时,总是那样强势用力,此刻中毒的萧鸾,手臂只是无力地轻搭在萧嬛身上,却像是柔软但结实的藤蔓一般,比之前每一次,都让萧嬛感到她与萧鸾之间密不可分。


    在临别时,萧嬛又喂萧鸾吃了粒抑毒的丹药,她让萧鸾务必要坚持住,等她带人回来救驾。萧鸾也答应了她,说他一定会等她回来,又让她做事务必小心,说那些大臣的家宅周围,可能都有奸人的眼线盯着,说她不可以公主身份靠近,只能设法秘密接触。


    萧嬛也都答应下来,将走之前,她望着萧鸾苍白的面色,望着萧鸾即使虚弱极了,却还面上浮着淡淡笑意,极力想要宽慰她,心中更是难受极了。


    萧嬛害怕自己来不及,害怕萧鸾今夜就一个人默默死在这里,她心中涌着千言万语,但这时都无暇再说,只一句话,在满心的潮涌下,推出了她的口中,“那枚印章……刻着‘长相守’的那枚印章,你还收着吗?”


    见萧鸾双眸微微亮起,萧嬛在他要说话前,靠前轻吻了吻他的眼睛道:“好好收着,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亲手给我。”


    第45章


    萧嬛拿了密旨, 在萧鸾指导下找到机关,打开了通往密道的暗门,走进了密道之中。将暗门关上后, 萧嬛在门后静伫一瞬, 便强忍下对萧鸾的忧虑,手执火折子照明, 转身大步向密道深处走去。


    萧嬛竭力奔走, 生怕因她片刻耽误而误了萧鸾性命,一路走得气喘吁吁,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将这条崎岖密道走到了尽头。萧嬛在尽头攀着石梯向上, 终于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 见她原来是攀出了一口空井, 密道尽头, 原来通往京中某处清幽院落。


    院落中只一名老人长住,萧嬛在宫中时已听萧鸾说了, 此人姓李名峤, 乃是他的心腹,负责看守密道出口。在萧嬛出井后,李峤神色恭敬之余,亦双目戒备、手按长刀,直到萧嬛拿出御旨,李峤方才跪地行礼。在听萧嬛说了当下情形后, 李峤拿来早就备好的衣裳,请萧嬛更换乔装,而后负责护送萧嬛去往各处联络大臣。


    萧嬛问了李峤此处具体地址,见离薛青府邸最近, 便打算先去联系薛青。然而车马才在将明的天色中走过几条小巷,就被人拦了下来。萧嬛在车内听到李峤在外的拼杀声,正要下车奔逃,却才将车帘掀开,就被人迎面洒了些什么粉末。萧嬛躲闪不及,霎时间感到头脑昏沉、四肢无力,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跌入了茫茫的黑暗中。


    再醒来时,萧嬛已成阶下之囚,她被关在某处院落,不得自由,但待遇却不凄惨,一日三餐齐全,连茶点都有。近身看守萧嬛的,也不是男人,而是几个会武的妇人,尽管萧嬛实际处境是囚徒,但妇人们日常对她态度还算恭敬,只是无论萧嬛怎么问,妇人们都不开口,令萧嬛半点无法知道外界情形。


    因这异常的囚徒待遇,萧嬛只能认为,将她关在此处囚禁且保护的人,就是裴濯。如果是其他谋权弑君的奸人,怎可能会留她性命,又这般好生待她,只有裴濯,才有可能会这样做。


    而若是这般,那幕后主使就是太皇太后与裴家,且裴濯也参与其中。为此,萧嬛给裴濯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请求裴濯迷途知返、救护天子,又道事后她必竭力为裴家求情免死,只论罪首恶,而对其他人等一概从宽。萧嬛请妇人们将信转交,但信被拿走后几日,都没有丝毫音讯,像是裴濯已铁了心一意孤行,和裴家一条道走到黑。


    那道密旨,早在萧嬛昏迷时,就被人拿走了。既无人救驾,如今被困在紫宸宫的萧鸾,是死是活?萧嬛在极度忧惧煎熬了数日后,实在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心理折磨,她最后对妇人们说了一句,说若今日天黑前,她还不能见到裴濯,那裴濯日后能见到的,就只有她的尸体。


    但这日天色将黑时,萧嬛见到的人,却不是闻讯赶来的裴濯,而是萧鸾,她忧心数日的弟弟,她担心已经死去的弟弟,活生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萧嬛满心惊喜自不必言说,她欢喜到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亲手抚上萧鸾的面庞,感受到萧鸾温热的气息,才情难自禁地哭了出来,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萧鸾,将欢喜的泪水洇湿在他的肩衣上。


    从萧鸾口中,萧嬛知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尽管她这边用密旨联络大臣救驾的计划失败了,但萧鸾还是想方设法,将消息突破了紫宸宫的封锁,传递了出去。此桩谋刺,是以齐国公裴行宪为首恶,裴行宪利用太皇太后控制了紫宸宫与太医院,欲在萧鸾中毒身亡后,从皇家宗系中选一幼童奉为新君,日后再逼幼君禅位于他。


    萧嬛听萧鸾说了这些,心中感叹不已,因齐国公裴行宪素来在民间名声极佳,是个几无瑕疵的贤人,却不想贤良背后,包藏祸心、蓄谋已久。萧嬛暗自感叹片刻,即急切地问萧鸾道:“裴濯呢?……裴濯人……现下如何?”


    萧鸾脸色微僵,他沉默片刻,还是在渐渐晦暗的天色下,告诉她道:“……裴濯……救驾有功……”


    萧嬛紧揪着的心,立时松了下来,萧鸾平安无事,裴濯也救驾有功,没跟裴行宪走上死路,这真是此事最好的结果了。萧嬛在心中感谢上苍保佑,又想裴濯“迷途知返”,因是她那封信的缘故,她该兑现诺言,就劝萧鸾论罪首恶,勿诛杀太广,弄得血流成河。


    “朕知道”,萧鸾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时,将一物事放入了她的手中,轻轻笑着道,“这已是朕第三次将它送给阿姐了,阿姐可不要再还给朕了。”


    萧嬛拿着熟悉的印章,望着印章底部萧鸾亲手篆刻的“长相守”三字,想她今日再收下这枚印章后,这一世,就真要与萧鸾长相守、永不离了。


    之前她无论如何也难以跨过心中那条线,总觉得自己一直都将萧鸾当成弟弟,这观念一世也改不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萧鸾。然后在经历此次生死大事后,萧嬛只要平安就好,只要萧鸾平平安安的,她像是什么都可以接受,永远无法改变观念也罢,她只继续爱着萧鸾就好,像爱弟弟般爱着一个男人,像爱男人一样爱着她的弟弟。


    萧嬛被萧鸾带回了紫宸宫中,萧鸾仍在肃清朝廷,说担心有余孽反扑,到公主府中伤了她,请她务必在他身边待些时日,直到此事彻底解决,不然他实在无法安心。


    萧嬛心中也牵挂萧鸾,就算萧鸾让她回公主府待着,她也待不住,想要待在萧鸾身边。虽然萧鸾说他已经解毒,但萧嬛总担心他体内还有余毒未消,令太医日日诊看,每日早晚都要亲眼看着萧鸾喝下清毒药汤,一滴都不许他剩下。


    如今来为天子诊脉的太医,自然已不是从前那些,太医院上下都已清洗换血,而宫中也不再有太皇太后的身影。诚如萧嬛所想,太皇太后是个偏心昏昧的老妇人,虽心中没有大恶,但在许多事上都糊里糊涂拎不清,在此次事件中,就因一味偏心母家,而完全被裴行宪所利用。


    太皇太后真以为封锁紫宸宫等举动是在稳定朝廷,却不想她的道道懿旨、她身为太皇太后的权力,是野心勃勃的裴行宪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事发后,太皇太后已移居九成山行宫,明面上是太皇太后主动离宫休养,但这实际是萧鸾给太皇太后的最后体面。大梁以孝悌治天下,萧鸾不能在明面上对祖母有何惩治,仍需奉养太皇太后终老,只是太皇太后余生都将不能离开九成山行宫。


    太皇太后也不寂寞,因荣昌公主同样被幽禁在内,在此事件中,荣昌公主也不无辜,虽同样受裴行宪欺哄,但她对太皇太后所吹的耳边风,曾使得天子处境险恶无比。


    至于裴家,在严查之下,所有有心谋叛者,如裴行宪等皆是按律当诛,但因同是裴家人的裴濯,救驾有功,甚至在天子被困的消息传出前,就已在暗中救援,在裴濯的请求下,真不知情的裴家人并未被牵连斩首,只是受裴行宪连累,皆被贬到了地方。


    裴濯也同样要去地方,他有功在身,并非贬谪,到地方上也是要员,只是官阶仍与在京中相同,只是地方官与京官到底不同。


    萧嬛觉得萧鸾薄待有功之臣,有心替裴濯请功升官,但念及裴家的罪过,念及萧鸾对裴濯的嫉恨,还是将想请功的话,先咽在了腹中,只是劝萧鸾将笔下的西北苦寒之地,改为了江南。就让裴濯去江南地方上待几年,也许不是件坏事,等过上几年,那爱乱吃醋的天子,也许能够真正冷静下来,淡然面对她与裴濯曾经的婚姻吧。


    在裴濯离京前的日子里,萧嬛不是没有见过裴濯,但都是在御前,有时她端着药去催萧鸾喝药,会见到裴濯同一些大臣在殿中议政,而与裴濯单独见面说话的时候,却是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开口提一提,萧鸾自会替她安排的,但萧嬛也不知能对裴濯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因心中有太多的事、太多的话,反使得她在面对裴濯时,不知能说什么。


    但终究,萧嬛还是想在长久的分别前,与裴濯私下再见一面,决定在裴濯离京的那日,去为他送行。萧嬛本是轻装简行,微服离宫,但马车在驶离皇城时,车上却多了个人。萧鸾体内的毒虽清了,但醋还清不了,非要和她一起出城,说是也要送送有功之臣。


    萧鸾实际的心思,萧嬛怎会看不出来,从上车起,萧鸾就牵住她一只手,将她手指拨弄了一路,像生怕她会飞了。等到了城郊下了车后,萧鸾更是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在接受裴濯行礼,对裴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萧鸾像就想牵她回车、带她回宫。


    “我有话要和裴濯说”,萧嬛看着萧鸾的眼睛道,“单独说一说。”


    与她目光对视片刻后,萧鸾还是将紧攥的手松了开来,“……朕在车中等阿姐”,萧鸾顿了顿,又伸手向她,将她身披的披风系紧了些,当着裴濯的面,几乎贴着她的脸颊说道,“天冷,阿姐还是早些回车上来。”


    萧嬛“嗯”了一声,与裴濯走向了溪边。这时节已是初冬,水边荒草萋萋,尽是衰颓之景,但萧嬛却与裴濯说起了江南,说裴濯将要到任的那处州府,在春和景明之时,将会有怎样的曼丽风景。


    因彼此都太了解,又对一些事只能心知肚明而不能掰开明说,在这分别的时候,像就只能絮絮地说些闲话。萧嬛笑说了会儿江南景致后,还是向裴濯致了歉,说裴濯是受了她的连累,不然依他救驾之功,本该留京重用才是。但她话音落下后,却见裴濯沉默须臾,低声说道:“……不……我并没什么功劳……”


    萧嬛以为裴濯说的谦辞,却不知裴濯是在说真心话,且说的时候,自己心中也蕴着未解的迷茫。在外人眼里,裴濯是救驾事件中的大功臣,他虽是裴家人,但在暗中破坏了伯父的计划,积极营救天子,忠心无二,也因忠心之举,而保下了不少裴家人的性命。


    一方面外人也没看错,因裴濯本意确实是如此。原先伯父以当年刺杀之事,恐诱他协同谋权弑君,但裴濯在深思时,想起了父亲的那封忏悔书,想起那其中原有几句提及伯父的语焉不详的话,父亲说什么悔恨未能阻拦兄长,裴濯从前未能看懂这几句,而今再想来,不由深思,是否这几句语焉不详就与刺杀案有关。


    是否当年刺杀之事,并未是祖父为之,而是伯父在后谋划。裴濯有此念头后,不得不开始怀疑伯父,他静看伯父种种谋划之举,发现伯父并非像因圣上查案而被逼为裴家自保,伯父种种举措并不慌乱惶恐,而像是……早有预谋。


    在谋事时,伯父表现对他十分信任,积极与他共商大事,并非是信不过亲生的儿子、看不起亲生的儿子,而只是,将他裴濯当成一枚最好用的棋子罢了,从前对他的教养之恩,不过是希望换来他的忠诚,而万一事败,当年刺杀事可推到他死去的生父身上,他裴濯,也可被用作一枚弃子。


    尽管在苏离与萧嬛的事上,裴濯对今上观感复杂,但他不能否认,今上登基以来的社稷太平,不能否认今上治下的大梁,远胜过景宗皇帝在位时。


    皇位动荡必造成社稷不安,裴濯心有海清河晏之志,也想从夷九族的大罪中,保下真正并不知情的裴家人。在对伯父彻底失望后,他终于决定大义灭亲,暗中联络朝臣救驾,想以救驾之功,保全无辜的裴家人。


    然而天子……似是不需救驾,裴濯并非如外人以为,是一路险恶坎坷,好不容易将天子从刀山火海般的处境中救出,而像是他在救驾的路上才走了一小半时,从旁经过的天子,就顺路和他们这些功臣走出来了。


    裴濯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这个比喻,只是心中感觉如此,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感觉,也不能再深查下去。眼下的局面,对裴家来说,已是法外开恩、无比庆幸了,他不能再做任何有可能会触怒天子的事。


    也不能再为阿嬛,触怒天子,且阿嬛如今对天子的态度,已与在慈净寺请他协助假死脱身时,完全不同。像经历了这等大事后,阿嬛完全接受了苏离就是天子的事,也完全接受了天子对她的感情。每每在御书房看到阿嬛与萧鸾相处时,裴濯都能感觉出来,阿嬛满眼都是她的弟弟,满心都是她的苏离。


    如此,他的离开,对阿嬛来说,是好事,对裴家,也是好事。毕竟今上当初能不择手段到那般地步,往后也未必就能心胸宽广,若陛下的酸醋,泼洒到余下的裴家人身上,谁也承受不起,遂一些这辈子可能也无法说清的话,余生也不能开口去说。


    对暂不能使裴濯留京担任要职、施展抱负一事,萧嬛还是感到歉疚,毕竟当初在那封信中,萧嬛为求裴濯迷途知返、救护天子,而向他承诺了许多许多。但当萧嬛抱歉地说起那封信时,她却见裴濯神色怔怔的,萧嬛望着裴濯这般,心中也不由浮起一丝异常的诧异,“……怎么了?”


    裴濯目光微微闪烁,像在一瞬间拨云见雾,想清了许多的事,但最终,仍只是在凛寒的北风中轻轻摇首。他向马车内的天子躬身长拜,向萧嬛作揖道别,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似那日放下和离书时,一声轻且珍重的“殿下万安”。


    萧嬛心中还有疑虑,疑虑那天重阳宴时,裴濯为何忽然改口,像醉疯了般,说些想与她重结连理的话,但到这时候,也什么都不想问了。她就只是在风中微笑着颔首,祝裴濯此去造福一方,平安顺遂。


    转身离去时,萧嬛像是将人生中一段漫长的过往,悠悠地抛向了风中,这样的事,再怎么努力洒脱,心中也会有一丝怅然。回程的路上,萧嬛听着辘辘的车马声,独自沉默了许久,终于能从怅然心绪中缓过神时,抬眼就看见萧鸾关心而又极力掩饰别扭的神情。


    萧嬛轻嗤一声,抬手请刮了下萧鸾的鼻尖道:“想吃糖了,去给我买一点吧,就买……当初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宫游玩时,吃的那种。”


    第一次与萧鸾一起出宫游玩,是在他们被幽禁多年、终于重获自由之后。萧鸾对他们之间的事,总是记得清楚,也不消多问,就含笑应了一声,令车马驶向最近的糖点摊子,亲自下车去买。


    萧嬛虽未下车,但隔着车窗帘,也能闻到来自摊上的甜津津的糖点香气。她靠在车中,感慨地心想着与萧鸾走来的一路,当年重获自由时,她以为与萧鸾余生皆会平坦,皆会像他们那日吃的糖甜甜蜜蜜,不想今年又遭遇生死大劫,幸好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幸好萧鸾平安。


    萧鸾动作麻利,很快买了糖上车,亲手打开纸包,将一颗粽子糖喂入她口中。萧嬛含着糖时,见萧鸾仍手捧着纸包,双眸晶亮地望着她,就也拈起了一颗粽子糖,亲手喂入了萧鸾的口中。


    粽子糖的香甜,似是浸染得萧鸾双眸也浮漾着甜丝丝的笑意,明净无暇,不掺染任何瑕疵。萧嬛望着萧鸾这般,忍不住笑时,却心中又不由一顿,像是因之前的事,现在的萧嬛,在感觉萧鸾纯粹无暇时,就不由地心生警惕。


    因这一丝忽如其来的警惕,萧嬛不由又想起裴濯的神情,当时在郊外水边,她向裴濯提起那封信时。那时裴濯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时裴濯的神情……是未知的怔忡茫然吗?难道裴濯并没有收到那封信,裴濯就不知有那封信的存在?


    若是裴濯没有收到她的信,那她的那封信,到底是到了谁的手中?


    如果不是裴濯那几日在囚禁并保护她,那在背后关着并保护她的人,到底会是谁?


    当时太医院的众口一词,究竟是因太皇太后主使,还是另有其人?


    ……


    一念既起,更多的疑念,就似水沸时的水花,突突地在萧嬛心中不停涌冒,根本止不住。萧嬛望着萧鸾的目光,不由地有些变了,令萧鸾都察觉了出来。


    萧鸾原正含笑吃糖的神情,微微滞住,他眸光微闪了闪,还是以干净的疑惑的语气,笑着问道:“怎么了,阿姐,是糖不够甜吗?”


    萧嬛默默地嚼着口中的糖,越嚼越是用力,像是在用力嚼碎满腹的疑念,她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她的弟弟,她的萧鸾,沉默许久许久,终只是淡淡撂了一句,“甜,甜得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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