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那么大一个人呢?
妖王是狼是狗?倘使苏百龄在的话, 想必是个十分热闹的夜晚。
大伙此时必是为着形容惨烈的摩罗山妖王热烈发言,嘻嘻哈哈看富婆怎么三言两语逗得狐妖人形都掩不住炸毛的失态。
可惜,苏百龄不在。
只因为这样, 谁也没有余兴开发笑料。
人形不保的妖王倒在地上,尘土涂满杂乱血腥的皮毛,浑浊的金色眼睛既怒又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楚河与李叶两人闲言后朝自己走来,满脸冰冷厌憎。
夜里的沉默竟像要噬人, 染上恐怖的气息。
“算了。”萧楚河突然说,有种泄气的萧索,他突然间改变主意,似乎觉得先前的打算已经无趣,弯腰又纡尊降贵地拽起狼王,道, “丢在后园也只是浪费粮食。”
“丢在山下好歹还能喂饱几只无家的野兽。”狐妖啧了一声,彻底地捏碎生父的内丹,直到它破败溃散到绝无再生的可能。狼王的咆哮声堵在喉咙,嘶哑混沌得如同低语。弱小,可怜。
叶摇光看着萧楚河拖着摩罗山妖王大步离去,背影离奇落寞。他回来的时候好以整暇说得上兴致冲冲,这会儿却像打猎回来邀功却等不到主人的家犬。完全不似一个卧薪尝胆复仇成功的大孝子。
念头闪过,宫主牙酸地捏了捏脸颊,他有心想调侃几句,但狐妖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的几日, 他都没有出现。
十五夜中,本该是凡间月亮正圆的时刻, 一元宗却人仰马翻。
何问道将狐怨压在后山,因苏百龄郑重的委托他哪敢小觑妖物,不时视察不说,还把最有能力的弟子派去看守,防备谨慎地,一段日子安然过去。
一面想着多事之秋不要出什么乱子,一面又觉得悬着的石头落地反而痛快,左想右想,不出意外,意外还是来了。
狐怨被关押后初时天天叫骂,大意是仙门的修士道貌岸然内里禽兽有本事的就直接杀了他搞什么囚禁,又叫嚣着要见苏百龄,颠来倒去骂几天没结果就偃旗息鼓毫不内耗,转而和肚子里被苏百龄强卖强送的宝贝儿沟通,试图搞清楚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玩意儿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果然开始搭理他,但一张嘴吐不出有用的东西,牢坐得狐怨怒气横生,终于迎来曙光。
也不知是哪里刺激到它,花好月圆的日子,狐怨仿佛瞬间被雷击中,浑身淌烟冒黑,身躯飞起的时候,他自己还在纳闷:我怎么这么像个劣质恶鬼?
肚子里的鬼玩意儿冲不开狐怨身躯的束缚,竟然开大要带着他一起逃亡。
狐怨当然摩拳擦掌坐等跑路。
那玩意儿自言自语说什么主人召唤,狐怨想起和苏百龄对战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黑泥,龇牙。
世间修士的法术毕竟只能束缚世间之物,青霭峰的堕神和她的伴生被驱逐在外,已经不算世间之物,所以苏百龄才会将旧时代的系统放进狐怨的身躯。
但堕神已经发疯,旧系统不计代价也要为她冲出牢笼。
阵裂的那刻,狐怨大喜,何问道大怒。双方你追我逃,一路千里奔赴,狐怨迎头瞧见萧楚河衣衫猎猎,调头就是一个急转弯。
今时不同往日,萧楚河那厮瞧他的眼神,分明是看死狐狸的歹毒。
果不其然,萧公子和何问道匆匆几言后打发了一元宗的人回去镇守大后方谨防生变,自己则气势汹汹地朝黑皮狐狸杀过去。
“我左思右想,还是该永绝后患。”萧楚河笑着对狐怨说。
“我X 你大爷,贱人!”狐怨回了臭骂,“就为了一个女人,你简直毫无底线!分明是你自己没本事,还不许别的狐狸上进了?!”
笃定上进无错的黑皮狐狸一个滑铲流畅拐弯,奈何九尾狐妖今非昔比,对方铁了心要搞死他,泰山压饼之下眼见着就要有一张扁狐皮诞生,肚里的玩意儿怕也是要碎成馅料沫儿,终于忍不住惊呼,“主人,救我!”
流动的风与气陡然遏止。
“主人!”萧楚河丝毫不变杀招,狐怨的肚皮深情召唤。
云层轰然洞开!
黑色的利箭刺破虚空,穿越无数看不见的屏障,闪电般回应了呼唤。狐妖被生生劈开。
一丛张牙舞爪的刺藤,浑身缭绕着不祥黑气。
狐怨呆呆地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肚腹。
一根黑色的、长满尖刺的棘刺穿过了他的身体,宛如扎鱼一般地也扎穿了他肚中被封住的那团灵光。
灵光痛苦的闪烁,狐怨也跟着痛苦地呃了几声。然后他的视野不断地拔高,萧楚河肃穆冷凝的脸变小到再也看不清。
黑色的狐狸被拔地升高的刺藤串起,棘刺如同活物在腹中搅动,毫不留情地碾杀着光团。
“为什么……”
狐怨听见肚腹中的生物费解地喃喃。
棘刺生出更多的利齿,如同猛兽的口腔撕咬咀嚼。黑皮狐狸还没搞清楚身份的光团,被活活地撕裂吞噬。
怪物在他的肚腹中进食。狐怨惊得一张黑皮脸都要褪色成雪白。
“萧楚河,救……”他只来得及朝狐妖呼出几个惊慌的字眼,转眼就两眼一黑。
狐怨的肚腹裂开一道黑色口子,呼吸之间拉开变大,整只黑皮狐狸话都喊不完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刺藤扭着身长长叹息一口。
萧楚河皱着眉,看到它们一点点化出黑色的裙摆,黑色的发丝,和雪白怨毒的脸。
“果然。”狐妖冷嗤。
借由留在这世间的灵光,堕神抛弃了被流放的本体,最终回到了故地,又借着狐怨,化出了身躯。
她忍不得心爱的瑄王被践踏摧毁。
不过萧楚河也并没有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真的提前终结祸患。
“苏百龄!”堕神咆哮着冲进云层,显然等不及搭理别的敌手,只想先清算仇恨值最大的那个。狐妖拔足,毫不犹豫紧随而上。
淮阳王主持朝堂,清静观已遭废除,楚朝七百多年来享尽尊崇供奉的瑄王像也沦为尘土,紧接着,新的掌权者颁发除神禁令,所有私下供奉瑄王神像者,不论权贵白衣,皆要在十五之前捣毁丢弃,所有方士修道之人,若不撤出楚京各回各家,则要主动接受朝廷的调查看管。
仙人飞升,昔日神往,终成裂土碎石。满城不知多少沉迷仙人长生的人被迫腾空了自家的神堂,烧的烧打烂的打烂,越是逼近十五,楚京的天空越是黑沉。
等到那天就连白日,城里也是冲天黑气,不知是烟火还是神怒而成,只压得人心惶惶。
城中各处榜上贴着朝廷的禁令。禁卫军执刀披甲处处搜查巡逻。
沉客卿正在听下属禀报情况,天色猛地一压,他本能升起不安,抬头看一眼后不知怎么地右眼一跳。
“世子和聂公子在何处?”
有人回,“清静观即将拆除,世子带着聂公子说是再去看看。”
沉客卿的眼睛又是猛地一跳。他很信自己的直觉,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赶紧多带些人,随我去看看!”
倒霉孩子聂小刀还在和世子华昭抱怨,“当初咱在后山千辛万苦地救人于水火,结果那什么姓李的不知感谢就算了,想当我爹就算了,还天天拿鼻孔看小爷,也不知我妈回去会不会真的一高兴也把他迎进门,到时候……”
世子无奈地叹气,“小刀你就少说两句吧。”
想想大河一只好好的狐狸精为爱变态,华昭就很没有听苏少谷主感情生活的兴致。
“那不行,”聂小刀还在发散,“我在家已经很失宠了,他们竟然可以几个月都不过问我一句,要是往后走,岂不是直接把我忘了干净?”
人来人往,兵卫们还在抬东西,聂小刀走进空旷的大殿中,赞叹,“哎不愧是老祖宗的专用地儿,这可真大真阔气!”
说话的声音嗡嗡地在殿里回响。
瑄王神像和一应的摆设都清理干净,几百灯盏也一一腾空,唯有地面残存的一些灼烫痕迹证明它们曾代表着王朝对羽化先祖多么的尊崇。四面皆空,隐隐有些阴冷。
聂小刀抖了抖,“奇怪,怎么越来越冷?”他转头,“华……”
嗯? ? “华昭?华昭!”
这么大一个人呢? !
四望皆是死寂,原本热闹的搬动声指挥声都通通消失了,聂小刀大跑尖叫,“有鬼啊,妈呀!”
第142章
他们全全属于她。
聂小刀一头扎进了黑色的浓雾中, 无头苍蝇似的:“华昭华昭!你在哪里?”
小伙伴有着他一转头就失踪的体质。联想到之前皇宫华昭被套麻袋差点全家玩完的事迹,胆小怕鬼的聂小刀立刻觉得又不那么怕了,比起妖魔鬼怪的恐怖,还是华昭的小命有危险更可怕。
聂小刀迎头就为友谊冲锋陷阵, 连状况都搞不清就飞跑起来。越跑越黑,一会儿功夫白天就要告尽。他的喊声也如泥沉大海毫无回应。
少年左顾右盼,却找不见一丝熟悉的景象。他仿佛一瞬间就从空旷的瑄王殿穿到另一个世界, 诡异阴森的晦暗把形单影只的少年激得浑身发毛。
聂小刀急得头上冒汗:怎么办怎么办……他不会驱魔诛妖啊!
一筹莫展之间猛然一个灵光,聂小刀摸了摸心口,一把掏出来庆幸:“幸亏我天天带着你!行不行就看你了!”
通天镜被逮着一通猛摇猛晃,聂小刀一阵天灵灵地灵灵,想起富婆似乎闭关养伤而上次成功召唤了大河露面,于是边跑便声情并茂地呼唤大河,奈何这回像是错误选项,恁是嗓子劈叉了都没叫到救援。
在破口大骂死鬼镜子要灵不灵和继续努力之间聂小刀没种的选择了后者,他咬牙开始呼唤他久不见面富可敌国不是亲生的妈, 简直催人泪下的情深意切。
“聂小刀。”浑浑迷雾中,有声音喊他, “往前走。”
那声音正是很久不曾听到的苏百龄, 少年一喜,立刻扭头,大叫,“妈, 你在哪里?”
但没有回应。聂小刀又喊了好几声,再没听见想听的声音。他犹豫一刻, 咬牙按照提示往前。
通天镜发出一道璀璨的光,明亮地替他照出前行的路,聂小刀精神一振:这怎么不算是如有神助? !
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勇气和力量,当即充满干劲地往前冲冲冲。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跑得浑身发热开始喘气,晦暗的天地也有变化,像有人不小心将墨水倒进牛乳,混杂出半白半黑界限混乱的颜色。
眼前的画面搅动着,聂小刀有些头晕目眩,他试着再往前,就听见有人怨毒地咒骂:“我如今倒看看你要怎么成神!你既与我作对,那大家都不要好受!”
“我倒没有什么意见。”苏百龄的声音淡淡的,满是无所谓的态度。
聂小刀着急,又往前疾跑几步,义无反顾地穿进一片混乱的颜色里,那黑不似人间炊火生出的温吞烟烟袅袅,烈性狂肆,狰狞戾啸着不断撕裂、咬碎纯白。而白色只是悠悠游走,慢条斯理地,缠着绕着,毫无畏惧。
聂小刀忍着眩晕不适左看右看,没有瞧见苏百龄,刚想再喊两声,猝不及防竟瞧见一道背影直愣愣地在前远去,“华昭!”
他奋起直追,越来越近。
浓黑色的狂啸中,一个只有着半身的女人高高俯瞰着聂小刀,她腰下是宛如海草摇曳延展的墨色,飘带似的坠下,尽头被踩压着,无数挣扎扯动藏在阴影里,正被无形的某物镇压。
“我偏爱凡人,那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女人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一个淮阳王世子,一个市井小子,脆弱如同蚂蚁,我杀了他们,看你拿什么去掌控天下气运!”
即便苏百龄不理会她,也兀自说的得意,不刺得仇敌崩溃誓不罢休,“明知道楚朝血脉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却还选了姓华的寄予厚望,你真是愚蠢至极啊!”
她腰下阴影中呼哧作响,无数荆棘掣破压制冲出。
“你可以试试。”苏百龄笑声答。
聂小刀摸上华昭的肩膀,“华昭!”
扭曲尖锐的藤刺在他背后铺天盖地,少年却一无所知。
华昭被拍着肩膀果然停下脚步,聂小刀扭他转身,“华昭你怎么不说话?”
藤刺呼啸而下,堕神阴毒耻笑,“我要让你的心血在你眼前覆灭!还有那条卑贱的杂毛狐狸,我也绝不会放过!乾坤崩碎,天绝地裂,谁也不要落着一点好!”
然而话音落下,袭向聂小刀和淮阳王世子的黢黑藤刺却敲出轰的一声巨响。
无形的蔽罩把两个凡人保护的毫无破绽,金光丝丝流淌。堕神不料如此,尖锐道,“好啊,你本事不错,竟还能护得他们如此!你想成神取代我,看看我答不答应!”
黑风骤起,势力盛极。
聂小刀还没等到华昭吱声,听见背后有铛声作响,条件反射扭头搜寻,“什么东西?”
他看不见暗地里诡异力量的交锋,听不见堕神与不显身形的苏百龄对话,也发现不了自己处在怎样的防护中,只觉得眼前黑白杂色的画面阵阵震荡既糊眼且晕人,琢磨不清楚只得回神一心关注华昭。
才看见世子两眼空茫,被他按着肩先问了一声也没反应。
“华昭!”聂小刀吃惊地摇他,“你醒醒神!你怎么了?”
华昭毫无反应,像个没有灵魂的空洞木偶,聂小刀把他脸都拧红人中都掐得留印也没辙,急得额头冒汗。
寻友的少年尚在拼命唤醒小伙伴的神志,堕神已经完全发疯,整个空间里的墨色愈发浓重,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瑄王对她彻底背弃,想如七百多年前那般纠扯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没法。瑄王已经彻底自由,他如此践踏堕神偏爱已是可恨,而人间卑贱鼠虫竟也敢自作主张将神盖章的神眷批为流毒,他们哪里是推倒摧毁几尊雕像几座观宇,分明是挑衅堕神的权威,宣判她的时代终止!
如此局面,堕神怎么肯忍?
她是一心不想活地发疯,苏百龄笑,“你那脑子真没用,也不看清楚,你要动他们,要先对上谁。”
女人拧眉,阴沉着脸。她吞掉伴生的系统后终于突破壁垒摆脱流放之身,还化出了形体。
阔别几百年的相貌、躯体,曾经她用着去见心爱的瑄王,仙乐彩霞,鸾凤齐鸣,她以穷尽世人想象的美丽形象去迎他与她共享长生无极。
而如今,这张脸除却怨毒可憎,毫无神性。从诞生开始,以山体托胎,她曾高高在上蔑视众生,自认将来会是执掌大道众生的存在,然而遇上心爱的少年后才发现,她连化出躯壳与之天长地久的自由都没有。
所谓神,不过是命运的奴仆。连自己都没有爱恨的权力,算什么神?
什么天生神主,既要她沾沾自得自命不凡,又要她自套绳索驯服伏贴,算什么?
堕神饮恨的眼神在聂小刀身上逡巡一圈,终于发现端倪,竟一改疯癫表情冷静许多,她挣了挣被镇压的身体,嘲讽地笑起来,“原来你和我也没什么差别啊。”
苏百龄没有回答。
“什么执掌天命,不过是命允许它允许的命。”堕神半身为人,半身却如墨色长蛇,她幽幽探身,在缕缕淡白中渐见愉快,“我说你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失去肉身,原来是它想要你啊……变成狗趴伏在它脚下有什么好?我与你说到底并无仇怨,天命无道,你我生来不凡,何妨一起取而代之?”
几道白色如雾气被搅,渐渐显出半透明的一道影子,半身为人,半身如练延伸,与堕神缠绕纠葛,人影看着聂小刀拽着华昭试图将他拖走,饶有趣味地回头回应堕神,“哦?你要怎么取代它?”
堕神笑,“你与我一起,难道还不能毁了它?”她又矮了矮上半身,游挪到对方身边,看着两个东倒西歪的凡人少年道,“天地运转的秩序规则,我们都很清楚,要怎样让它崩溃毁灭,难道还要问我?”
苏百龄叹气,“当着它的面这么说,好吗?”
果然,天地震颤,有一道金光闪过,碎裂无数墨色,似在表达震怒。堕神不痛不痒,“就算它听到我这样说,又能怎么样?”天若能灭她,七百年前就不至于只能促成她的流放。一个不成气候的世界,几百年过去了混乱蒙昧,难道还能比当初更强?
她之前执着于此方世界,自是希望有一天重归故里,再与心爱的少年继续演那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戏码,而现在,少年已失,搅到天翻地覆报仇雪恨不是正理吗?把一切捏在手里说一不二的畅快,唯我独尊,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苏百龄哼笑一声,抬首戏谑道,“你听见了?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倘若你再这么冥顽不灵的话,说不好,我也有诛你之心,到时候……”
金光璀璨,一阵巨大的嗡鸣刺破混沌。毫无疑问,它很生气。
聂小刀拽着神魂无主的华昭,被陡然的地动震得一个趔趄双双摔个狗啃泥。聂小刀骂骂咧咧爬起来又去拽华昭。
堕神长蛇一般的躯体中猝然伸出无数的黑藤,尖锐可怕的长刺密布,铺天盖地地朝聂小刀追捕而去,但天地中无形的力量将两个凡人护得牢不可破。
苏百龄的身形如雾气消散,旁观堕神乐此不疲地挑衅天命,她暂时没有插手的意思。
天生地孕,生来不凡,这话一点也没错。所谓要执掌天道经手命轨的神,是每个世界自身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倘若要抹杀,相当于自戕。所以哪怕堕神离谱至极,也只被流放驱逐。
天命无法回收自己污染堕落的部分,又无法抹杀她,流放她之后,它又替自己分割出新的执掌者。
然而新的执掌者也不是它理想的样子,一样的自我意识强盛,一样的不驯服。
或许世界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天道执掌者。天命历经两次失败的教化,突然间生出新的安排。利用完新任者,在秩序清明、各族气运复生、一切逐渐回归正轨后,能否将所谓的执掌者永远掩埋?
青霭峰的堕神也好,长桑谷的小神医也罢,命运可以将原本寄托在她们身上的厚望再分放给其他存在。
听起来似有几分众生命运自我掌握的大气,然而,一个也凭借自我喜好的独断天命,有资格确定生灵们的未来吗?
苏百龄可不傻。她第二次舍弃肉身,虽被天命困扼于此,但一切还没有结局。
堕神无法伤到聂小刀与华昭,但她并不气恼。楚朝一脉,自楚瑄王那代开始,全全是她恩泽的俘虏。只要他们血管里还留着华氏一脉的血,就逃不脱她的摆布。
这是她逆天改命生生靠自己强扭来的、延续七百多年的轨迹。他们全全属于她。
华昭空茫的双目倏忽亮起一星幽光。
第143章
天命所归。
聂小刀刚将华昭拽起,见他摔得灰头土脸也不知道抹一抹,嘀咕着完了完了中邪了张手准备替傻不愣登的伙伴揩一下灰。
猛地手腕一痛,“华昭你……”
你干什么呢? !少年惊吓的话还没说完,中邪的世子突然变身大力士,一手钳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直取他脖颈。
情同手足的伙伴一脸鬼魅,两只招子看不见一点点眼白, 像深夜索命的妖邪。
他不仅神情像, 行动更是一点不辜负恶鬼形象, 掐得震惊且无防备地呃呃叫唤。要不是聂小刀本能地伸手格挡, 怕是当场大力出奇迹就被拧嗝屁。
聂小刀:“我……”草草草!真的有鬼上身啊!救命!
魂飞魄散的惊惧中, 聂小刀拼命挣扎,企图用自由的一只手掰开华昭想掐死他的动作, 奈何对方暴涨的蛮力实在强悍,他能吃能喝的大小伙子竟然没能成功,一口气被掐得颤颤巍巍, 扭打间两人扑通一声绊倒,一路滚下个坑地。
磕磕碰碰七晕八素地滚动中,好歹是分开成功喘出口气,聂小刀咳得脸红脖子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淮阳王世子翻身骑上,这回两只手更是直探目标,逮住他脖子就是全力以赴。
我……日!
聂小刀当时就蹬直腿,活像被割断了气管等着烫毛扒光的老母鸡。他两只手都去抢救自己的脖子,求命之中顾不及什么好兄弟,连抓带挠疯狂蹬踹呼哧急喘,愣是没让鬼上身的华昭抖一下眉头。
一口气渐渐给不上,脸色红到最后发紫,额角青筋暴到发胀的面皮越发恐怖,聂小刀艰难嘶声:“华……”昭……我靠,真的要被你掐死了!
眼瞳暴凸,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华昭面无表情的脸,配上混沌阴间的背景色,真是像极了地府的欢迎,聂小刀心想:快来个人救我狗命啊!
堕神危险的攻击仍在继续,罩住两个少年的光芒岿然不动,但天地间剧烈的震动更加急促。
显然气运之子们的互相残杀让天命有些无能狂怒,堕神笑得曼妙嚣张,“你也有今天啊!我玩弄你又怎么样,你不也玩弄过我吗?大家彼此彼此!”只要楚朝华氏未亡,她就可以搅个天翻地覆!
她原本以为苏百龄是压制她的天命走狗,如今发现对方也是同被命运囚禁的弃子,便很有闲情逸致地俯下身看她,“你不会想着要救那小子吧?”
苏百龄将目光从停止挣扎的聂小刀身上抽离,不冷不淡地回视一眼。
她没有回答,但一道璀璨的亮光突然在天地间爆发。
莹白华美的光从聂小刀怀中射出,淮阳王世子突然被什么圈住高高抛起,他空洞着双目,表情扭曲地挣扎,凶恶如鬼怪噬人。
光芒褪去,有人蹲下身将聂小刀扶起,皱着眉点了点他额心。
“哧……”聂小刀倒抽一口气,拉破风箱似的,凸的血丝爆满的眼球动了动,终于险之又险地从鬼门关前恢复神智,眼神好一阵才聚焦,“大……河?”嗓子像剌着沙砾。少年痛苦地挠脖子。
聂小刀垂死之际,竟然真的靠着通天镜召唤来狐妖。天命大概也是迫不得已,不开挂,自己的棋子立马变成新鲜出炉的尸体,只能又拖进来一个。狐妖将聂小刀放回地上靠躺着。聂小刀手软脚软,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按着唾沫都咽不下的脖子两眼冒金星。
淮阳王世子野兽咆哮,与行尸无异的躯壳执着于践行杀死聂小刀的操控。萧楚河的眼瞳金光熠熠地瞪去一眼,瞬间驯服那鬼魅的邪术。他把华昭绑了个瓷实和聂小刀丢在一处,抬头望狂飞乱舞的黑色荆棘,脸上露出冷色。
“在这儿等着。”狐妖对聂小刀嘱咐道。
聂小刀能说什么?他看到昏迷的华昭,真是牙酸喉咙痛腿痛浑身痛,内心直骂娘西匹的,什么死妖怪竟然让他好兄弟掐死他!他默默以大哥一定要干死他丫的鼓励眼神洗礼大河,大河冷着脸也不知道看没看懂意思,一甩袖就冲走了。
笼罩着聂小刀和华昭的光幕又稳定下来,将堕神无孔不入的攻击分毫不漏地阻挡,天地间的震颤消散无踪。
自相残杀的戏码被狐妖中断,堕神的盘算落空,命运允许的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气运之子被拉扯进来。而他的到来,显然平复下命运的不安和狂怒。
眼见自己的好事又被破坏,堕神怒极反笑,“倒不用我一个一个去寻仇!来得正好!”
狐妖面无表情,华丽的尾扇在身后张开,根本没怎么动作,一切攻击到他跟前便被化解。不过一眨眼,他便来到世界黑白混杂的起源。
黑裙的女人充满杀意的眼神对狐妖来说不痛不痒,他第一时间用目光找寻另一个存在。
比起往日,苏百龄没有多大变化,即便堕神在旁边折腾不止,这惯常老神在在的女人还是稳得让人咬牙。但她似乎也与堕神的处境不相上下,被无形的力量拽住,由始至终困于此处。
萧楚河的出现立刻拉去堕神大半的仇恨。七百多年前,她心爱的楚瑄王,正是为一只微不足道的狐狸精选择背刺,而七百多年后,天命居然还敢让这该死的畜生一族崛起,更让他挑衅地走到自己面前。
既然如此,此刻她就亲自杀了他!黑裙的女人眼中亮起妖火,挥手间铺天盖地的鬼气冲下。而那妖狐已经摇身一变,宛如月盘的银色辉光笼罩全身,昂首尖细的耳并立如刀,一声长啸中也拉起惊人的气势。
厮杀闪电开启。双方每每交手,黑白扑咬游光走雷,震得远处的聂小刀捂耳缩头。
堕神像是被牵引扯住的纸鸢,混乱罡风中欲振翅翩飞的力道狂野邪肆,然而命运绑架她的丝线却是极为坚实,牢牢抓着她只在允许的范围活动。
她可能是被流放的七百多年时光腐蚀了智商,先是和富婆干一架你杀不了我我杀不了你的无用之仗,后来发现富婆也是等待销毁的弃子,转而把气撒在天命看重的人族少年,紧接着被狐妖破坏,她脑子那点爱恨情仇又复生,转而不死不休地与荒山余脉算账。见人就咬,仗仗都干,回回不赢。
苏百龄看得叹了口气。她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只能勉为其难做件好事。
“阿黄。”苏百龄飘在半空,声音送出去老远。
尖利的鸣声从天际破出,一只巨大的闪着金光的鸟呼啸而来。赶赴人间扮演聂小刀守护神却把人给跟丢的阿黄莫名现身,它自己也很莫名其妙:“傲月,嗷!我终于看到你了!”
“你这是咋了?”瞧着苏百龄飘飘渺渺毫无实体但仿佛被绳子套住的身形,它又嗷了一嗓子,既震惊又愤怒,“谁!是谁!竟然对我的宿主玩捆绑?!”
苏百龄没留时间给它激动,抖了抖眉示意,“把聂小刀和华昭带走。”
“那你呢?”忧虑犹豫的阿黄没有立刻照做。
苏百龄懒洋洋地笑了。她忽然抬手,一条光做的鞭凝出,“火候到了,自然要趁热打铁。”
阿黄听不懂她的暗语,只觉出富婆突然十分燃的气势,莫名其妙地,它扫一眼跟狐妖打得激烈的堕神,也跟着燃起来,“就干死她丫的!傲月你支楞起来!”
聂小刀和华昭毕竟肉胎凡身,系统知道厉害,赶紧冲飞拖人,它两只爪子刚扒拉住人,顾不上聂小刀看到它两眼泪汪汪几乎要号啕大哭的架势,正想问怎么跑路,眼前自动撕开一道口子,福至心灵,阿黄毫不犹豫地拖着两个少年钻进。
该来的都来了,该撤的也撤了,富婆立刻精神头十足,闪身奔赴堕神。对方突感她出现身前,被灵鞭缠身后立刻暴怒,“蠢货,帮着天命对付我你能落着什么好?!”
苏百龄笑,“你想多了。那种东西,我怎会相帮?”语气是掏心窝子的诚恳,动作更是配合……快准狠地掏住对方心窝子。
被徒手捅进心口,堕神闷哼一声,戾气十足地扯断束缚,也不管狐妖对自己的穷追猛打,直接也还给富婆一个掏心窝子。
算得上同根所生,如今竟演起相杀戏码,天命坐视她俩一秒撕上的场面,虽则几分迷惑,但十分畅快。若能就此让两个相耗至无穷无休,才是它本来就想看到的结局。
狐妖看得瞳孔紧缩,咬牙破开堕神的壁垒,身后狐尾条条倒竖,然而人身瞬息化出,他伸出手欲要去拉苏百龄,五指勾取穿透其轮廓,扯了个空。
他竟碰不了她分毫? !狐妖猛然反应过来对方肉身消弭的事实,眼神巨震,发疯的冲动空前膨大,但那两人已经互相勾着对方的心窝子从虚空跌落。
半途中,苏百龄忍受着不下于对方的剜心之痛,硬是从堕神的心口扯出来长长一条。哗啦带出串串不明液体横飞。
堕神震惊,富婆达到目的,立刻抽离,闪电间退出几丈。她提着那黑黑的僵直长条,心口被撕开的洞肉眼见着正慢慢合拢。
富婆甩了甩手中的长条,冷嗤,“你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竟然还有一个多余的在场。
苏百龄抬首,看着惊疑不定的堕神,对方千方百计凝出的躯壳破开大洞,愈合太慢,正呼啦啦地透风,苏百龄笑,“没有肉身,也不见得全是坏处。”狐妖腾落她身侧,眼睛冷冰冰地盯着她手中的东西。
一条黑毛狐狸,扁扁长长的物体在富婆的手中呼哧一声弹起,立刻想逃,却被苏百龄扣住命运的后脖颈,他当即吱哇乱叫,“该死的女人你放开我!我可不想陪你们死一死!”
他想起来了,几百年前,就是那个黑衣服的女人杀进荒山!那是个无法撼动的杀神!
黑毛狐狸自是狐怨。他也实属倒霉,被堕神连同光团一并吞噬,但不知是命大还是运气好,竟然没有化成堕神的养料,噩梦再现,生怕死了还得再死一回,他畏畏缩缩苟着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被杀神察觉自己的存在,苏百龄这女人倒好,干不死杀神还把自己拖下水送死!好生可恶!
“你说你,错过多好的机会。”富婆恨铁不成钢地将他提溜起叹道,“仙妖人族,你吃来吃去龟速进展,怎么就不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送到送到你嘴边了,竟然都不知道动一动嘴。”
堕神扑上,九尾狐妖将眼神略略挪开,苏百龄还是全副身心都放在那黑狐狸精身上,他当即隐怒:大敌当前,她净顾着和那垃圾调笑,她把我当什么?收拾烂摊子的?这种蠢事想都别想,干不了一点!
然而口嫌体直,身体早于想法一步,已经全方位无死角和堕神厮杀。
满腹牢骚的狐怨和富婆口水仗,“你少糊弄我!那杀神那么容易对付你会有今天?那么好对付你怎么不动动手指头杀了她?还有空在这儿嫌弃我?”
苏百龄看他怕死的怂样,笑,“因果循环,既然源头在她,不迎难而上你指望天降奇迹实现你的复生美梦?”
狐怨沉默不语。虽不知原理,但他确实觉出黑衣服的杀神是它一族惨剧的根源,可说与之杠上,那不是开玩笑吗?谁愿意狗狗祟祟贪生怕死丑态百出,他有自知之明!她简直装腔作势,真要为他好,怎么不直接给口软饭吃!正恨恨想着,后脖子又一紧,只听苏百龄诱惑道,“你看看萧公子。”
狐怨情不自禁地挪转目光。九尾狐战意滔天日天日地的绝美神姿大放光芒,幕幕刺痛怕死求生者的眼睛,连带着内心也在怨毒的嫉妒中火烧火燎。
“多华美的皮毛,何其矫健勇猛的灵力,你不想吗?”富婆问,“他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
“你可是荒山一族的精萃,没道理让不如自己的血统独美而自甘弱小啊。”
你是魔鬼吗?句句击中狐怨的痛处,他既怒又恨,“闭嘴!”
我为什么弱小,那杂种为什么翻身,那不是应该问你吗?你偏心给他好吃好喝要风得风的供养着,又给过我什么? !明明我才是正统的狐族,你却选择那样一条杂种,不就是因为那杂种有血有肉有姿色吗?狭隘愚蠢至极!我已经抛弃脸皮自尊,百般伏低做小,含恨吞下谄媚逢迎、丑陋求生的耻辱,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怕死逃生有什么错!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狐怨血红色的眼睛都快滴出血来。
苏百龄叹了口气,毫无痛痒地直视。那目光,仿佛是面对某个无理取闹之徒。
狐怨更觉耻辱,“你这么倚重扶植那杂种,让他解决啊,抓住我不放干什么?”
“真的不试试?”
嫉妒滔天的黑狐狸冷笑,“试什么?”
“吃了她。”
天地都跟着静止了一刻。狐怨抢回呼吸一般,怒呛,“你说什么屁话!”
“摇尾乞怜靠别人施舍,哪里有真刀真枪拼来的爽快?”提着后颈皮的手抬了抬。狐怨立马觉出不妙,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送佛送到西。”富婆抡起胳膊。
狐怨破口大骂,“送你X的佛呢你给我放……”然后就被啊啊尖叫着给扔向了堕神。
萧楚河脑后一阵风声,警惕闪开,狐怨嗷嗷叫唤着被抡飞到堕神面前,眼前黑衣女人死白怨毒的面孔越来越近,黑狐狸牙齿梆梆打战,心里对苏百龄的恨到了极点。
白皮狐狸精退开一瞬,正要再上前,脖颈边的皮毛猝然一紧,他讶异侧脸,苏百龄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他头颅边,一手揪住他一块皮,显然让他袖手的意思。
九尾狐毛绒绒的脸不自然地拧了一下,暗想:我干嘛这么听话,这也对她太不设防了!但身体却老老实实定住不动。他想了想化出人形,对方顺势收了手,一弹袖,拍苍蝇似的弹开堕神的攻击。
至于狐怨,不管黑皮白皮,落在堕神眼里都是该死的存在。狐怨大叫着,“苏百龄,救我!”
但对方冷眼旁观。
狐怨恨极,疯狂逃窜,耳旁苏百龄的声音还阴魂不散,“左右是一死,你试一试的胆子都没有?”
语气里的看轻让黑皮狐狸几乎呕血。该死的苏百龄,他如果能有那杂种如今的实力,何至于此? !杀千刀的杀神也是,就该一气把那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做了!
几条棘刺捅穿肚腹将黑色狐狸串起来,他本没有实体,曾因为苏百龄的一滴血短暂获有过血肉之躯的快乐,时至今日,那血液鼓胀皮毛温热的知觉仍叫狐狸痴迷疯狂。
他想复活,他想到发疯!他想向天地讨回血债!
绝望愤怒之下,狐怨目眦欲裂,浑身虚假的皮毛都炸起,在堕神残忍傲慢的绞杀中,在被撕成碎片之前,他终于被仇恨冲击着,朝那危险的黑色荆棘狠狠张开獠牙。
轰!
黑色的旋风刮起,狐怨的身体化成无数嚎叫的冤魂恶鬼,惊雷撞地般爆开,呼啸着朝堕神扑去,它们齐齐张开嘴,流着血泪要抢回自己的灵肉。
“滚开!”堕神斥骂。但那些恶鬼却根本阻拦不住。
九尾狐妖吃惊,“他能吞噬那女人?”
“因果相扣,无外乎如此。可惜狐怨实在胆小,竟然此刻才觉醒。”
早知如此,干嘛不一开始就让他张那个嘴?瞧他表情,苏百龄自然知道这厮在想什么,她眯了眯眼,意味深长,“没那么简单。一只怨气催生的狐妖,要是尝到神灵血肉的好处,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她抬头看静谧如死的头顶,戏谑问,“你说是也不是?”
可她分明一副知道玩脱后场面的神情。萧楚河以为她在问自己,不满地冷哼一声,“他敢出格,直接杀了便是。”
苏百龄闻言畅快笑出声,“说的在理。”她嘴角笑纹就那么一直神神秘秘地挂着。
连天命也没法处理的堕神果真遇上克星。她没想到面前的黑皮狐狸竟然是荒山狐族死后的怨气所化,而那一族的倾覆,正是她所造就的因缘。
天命只允许它允许的命运,当初苏百龄明知这是只妖邪却听之任之,正是因为感知到黑皮狐狸身上浓重的业报果债。如今在天命的推波助澜下,果债到了要偿还的时刻,堕神这颗流放几百年的弃子,也是时候销毁。
万鬼嚎哭蜂拥而上,瞬间将堕神拢得一丝不透,只有愤怒的叱骂夹杂着惊疑:“滚开,卑贱的东西!”
气数已尽,还活力满满,苏百龄也不得不佩服。
而后阴风阵阵里,堕神开始尖叫挣扎,但她遇见的是命运的终点。万千怨气一点点坚定迅速地分食着她,那灵肉坍圮的画面简直让人来不及吃惊她的惨败。
堕神的眼珠淌出血泪,恍然明白过来什么,饮恨长啸,“什么狗屁天命,你比我更可耻!可耻!”眼珠急剧转动间猛然盯上另一颗弃子,“苏百龄,我等着你和我落到同样的悲惨!”
转瞬之间,就被啃食得烟消云散。
九尾狐妖警惕地挺直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前站站,将神色不明的富婆挡在身后。怨魂们将仇怨的源头分食殆尽,发出满足的叹息,千万声循环往复,幽幽回荡在昏蒙的天地里。那道道条条细长的影子伸腰舔爪,明明没有实体,却像日期吃饱喝足的活物般,身体流淌出肥美皮毛的光泽。
好像短短瞬间,从死灵复活回到了人间。
接着,它们又似被什么引诱着,不约而同地齐齐转头来,数不清的血红色眼睛亮起,贪婪又仇恨。
有一就有二。力量和复生都如此美好,令狐渴望。
苏百龄挑眉,“你该不会以为……他也能吞噬我?”
“真是傲慢的自信啊。”她感叹。仿佛在说:你看我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吗?
萧楚河猛地偏头看她。但她却没有看他。那话,分明不是问他的。也不是问狐怨的。
天地间静默,然后数不尽的怨鬼铺天盖地而来。
九尾狐早已张开银白的尾,金色的眼睛杀气凌然。曾扬言要为少谷主尽心尽力的狐狸精,被软饭喂出了感情,已经自觉跨入家庭保护战的剧本,将富婆划为自有物,正要趁机把那不知死活的黑皮狐狸清除,却见富婆轻轻拍了拍他肩,寄予厚望道,“狐怨今非昔比,我爱莫能助,你自己小心。”
不是……你这么自信的吗?就算我曾委婉表示对你有点想法,但毕竟没有明说,而且就算明说,谁规定瞧对眼了就得为对方痴为对方狂为对方框框撞大墙?你怎么就能这么自信我得为你生死相搏?
狐妖一面有些受用富婆的信任,一面又有点切齿对方理所当然显得自己很掉价,但还没等细细厘清念头,铺天盖地的狐狸精已经冲到眼前。
享受过肉香的野兽不吃净最后一块血肉不会善罢甘休。深知那道理的九尾狐妖只能迎身冲锋。
他分神留意富婆,准备若有意外及时回援,毕竟一贯死装的女人都能出口爱莫能助,可见她情况确实不妙,然而只瞪了一眼,萧楚河瞳孔震惊。
震惊之下都露了丝空防,不慎被只怨鬼狠狠咬了一口胳膊。狐妖变手为爪将之捏碎,顾不得尝到他血肉后得意啸叫的死狐狸们,人形俊俏的脸全是呼之欲出的不理解:“为什么它们没有攻击你?!”
放眼望去,狐怨觉醒后的怨气,每丝每缕,一丁点儿都不漏地,竟然都追着九尾狐!
说好的垂涎神灵血肉,贪心不足再登高峰呢!你看看那边富婆就差端杯茶抓两把瓜子的架势,那能是危之险之要步堕神后尘的样子吗?
她还好意思说爱莫能助!还你自己小心!
哪怕再愿意为富婆哐哐撞大墙的洗碗巾也发出气急败坏的质问,“为什么?!”
被狐怨缠住的九尾狐此刻又有一口咬死某个人的冲动。
苏百龄仍有闲情看天,笑道,“可能比起血肉,他更想先解决嫉妒的根源?”
万万没想到,即便癫狂,黑皮狐狸的脑子里没抢赢软饭依旧是最大的耻辱,乃至于吞食掉堕神胆子力气一起膨大后第一时间居然是要干掉心心念念的白皮狐狸。
“此情此景,都要让人说一句实在一往情深。”富婆添油加醋地调侃,“狐狸,你可要挺住啊。”
她那是叫谁呢? !九尾狐妖气红了眼睛。死狐狸精们却激动地连声嗷叫,层层叠叠,简直魔音贯耳。要让阿黄在场,指定翻译个好懂的解说:黑皮狐狸精表示立刻干死白皮狐狸精,向全世界证明,只有他才是最配软饭的王者小白脸!他要让富婆为选错了小白脸养了不该养的狐狸精懊悔痛哭!
天地也跟着震颤抖动。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蛰伏着,因为眼前的局面而失控地表示不满。
苏百龄的眼神冰冷。
如是这般,长桑谷少谷主事不关己冷眼看着狐狸精们打来打去,即便白皮的那只负伤,黑皮的也耗得嗷嗷叫唤,她也不动分毫。
反倒是天象越来越黑沉,地动越来越频繁,几乎化为实质的焦躁不安笼罩世界。
不管是狐怨还是九尾狐,毫无意义地缠斗消耗,对于天命来说都是损失。他们的用处本不该如此,况且倘若这两颗棋子互死互伤,苏百龄就会成为最终得利的渔翁,她若趁机挣脱,恐怕比堕神要难对付百倍!
混乱的场面里,原本因为堕神消亡而透亮几分的天竟又沉黑混沌。
数不清的狐狸死魂们齐齐僵住动作。白色的九尾狐浑身绷紧,疑惑戒备。
忽然,它们似受到召唤,齐齐聚拢,渐渐凝成一体。天地静止,巨大的黑色狐狸端坐半空,威严赫赫,令人心神震颤。
苏百龄突然悠悠落地,她腰部以下本来影影绰绰,此刻才显出真貌。
密密麻麻的锁链在她身后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狐妖注意到后下意识想过去,却被她止住。
“嘘。”苏百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示意他噤声后,竟四肢舒展地望向那巨大黑色狐狸,愉悦道,“你终于肯自己出来了。”
仿佛等待良久的语气后,她往前走了一步,黑色狐狸的双目红光大作,然而苏百龄却毫不受影响的又跨出一步。
铮……
铁链如蛇,受到召唤纷纷想要将紧缚住的人拽倒于尘泥,但苏百龄轻轻一拂手,当啷!
脆声并起,脆弱崩断中,苏百龄说,“我期待了你很久。”
一语落,疾风忽生,长发撩开,只见她眉眼冰封,“我已经见识过你的傲慢,如今,该让你也见见……”
“我的傲慢。”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我成道的模样?”
话语未落,奔雷走电,萧楚河只看到了她几可碎裂天地的一剑。冷酷,华美,心神震撼。
一时之间竟然又忘了计较她骗人成性的坏。
第144章
众生自由。
“蠢货。”
雷霆震响中,苏百龄从天而降,脚踏黑色狐狸。星陨坠落之势骇人,狐狸的头颅被踩进泥尘,一柄长剑紧接着将之扎个对穿。
她以往说人时也曾连讽带刺, 但不曾有过今日的盛怒冰封。
萧楚河有些发怔。
黑色狐狸一反往日的多言,苏百龄一松开脚,它扭脖嘶鸣着就想逃窜。奈何身体被一柄剑定在地上,竟挣脱不得。
幽黑的皮毛也遮掩不住惊慌之态。
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用力又往下捅了捅, 苏百龄魔鬼一样地冷笑, “直视我, 杂种!”
比起那只吞掉堕神还想继续食肉的狐狸,她竟然更像丧尽天良的反派。可能秋名山车神每日跑火车的不正经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萧楚河忽觉有不习惯,但又看得目不转睛,莫名地无法抗拒:那女人,好像更有魅力了。
情爱迷人之处大抵在此,滤镜戴上,对方就算活着喘气的模样也万中无一。
剑刃之下没有血液淌出, 但剑锋与皮肉的纠葛声清晰可闻, 黑色狐狸终于阴沉地发声,“吾乃……”
“直视我,杂种!”冷喝声重复,云层中似孕育着更剧烈的风暴,雷霆怒吼,天穹即将被亮光劈裂。
“吾乃天命!”剑下囚徒怒不可遏, 头颅扭转嘶吼, “你放肆!”
它看到了一双可怕的眼睛。仅仅呼吸之间就能覆灭心魂的凶厉,毁灭欲中带着天地无言的霸道,只是看上一眼,就仿佛被某种隐秘的规则锁定,不得不心生敬畏臣服。狐狸的视线猝然逃离,好似经历过死里逃生,心中惊惶更重,重到皮毛不可遏止的瑟瑟发抖。
“为什么不直视我?”苏百龄笑,“是不喜欢吗,天命?”她俯下身扯住它的后颈,将它头颅强硬地拉扯昂起,对方疯狂咆哮,“不!天命不可违逆不可言说,区区棋子……区区棋子!你怎敢你怎敢!”但它如何拼尽全力都脱离不开狐狸躯壳的束缚,牢笼坚不可摧,而杀星催命,近在眼前。
“所以你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你难道不知道大声不代表有理的道理?”
“同样,不是谁自诩命运的自夸越响亮,谁就能成真正的命运。”
“被吃下的那位不是,你……”她嘲笑地毫不留情,“自然也不是。”
命运自然有生灵体会不尽的傲慢,但那傲慢绝不是翻云覆雨将众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傲慢,就好像真正的上位者该具有的优雅:力量可以施之展现威严,但绝不恃强凌弱,以欺压为乐。
瓮中养蛊,美名其曰是命运给予的挫折考验,施加他们扭曲离谱的混乱来取乐,稍有不称心再全盘覆灭重头换养,难道该是正统的命道?正统的命道,哪会训狗一样的折腾自己的代理,既蔑视又忌惮,生怕她们生出豺狼野心越过自己?
“她是你的失败品……”冷酷的声音盖棺定论,“你是命道的失败品。除了我,还有谁能来回收你这等残次?”
就连九尾狐妖都感知到某种无言的气场。他迟疑地想走过去,那只附身于狐怨自诩天命却被质疑的东西嘶吼着掀起罡风,天地隐有震颤在回应它的愤怒。
定住它的长剑开始发出岌岌可危的脆响。
但沉闷压人、呼吸凝紧的毁灭征兆中,苏百龄只是抬起一足。
就那么一踩,轰!
那只狰狞咆哮的黑色狐狸当即被碾压回泥土,肉身与地面发出令人牙疼的撞声。
“天命不可违逆。”富婆随意地在它后背又碾了碾,语气冷酷,“你矢志不渝想要享受的,不就是这种威严?”
狐狸尖细的脸咂进泥里,发出凶性十足的吼声。
苏百龄道,“匍匐于我。”不容置疑。
于是吼声再怒。
“不服?”她冷问。
吼声狰狞,“我必杀你!”
“你不是已经杀过我了么?”苏百龄道,“长桑谷云天宫,那具空壳,借由九尾狐妖的躯壳,这么快就忘了?”
狐怨的头颅猛然从泥中拔出,被人踩着后背爪足攒起,它猛然转过血红的双目,对上苏百龄眼睛后,势不可挡地被刺入神魂。
它颤栗癫狂,惊叫:“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
“一个堕神,一个萧楚河,玩崩了两盘还想玩第三盘?”长剑在苏百龄手中再次凝结,她眼中辉芒散出,被锁定的黑色狐狸僵直却抖如筛糠。
怎么会怎么会? !它无形无质,怎么会始终逃不出附身的狐怨躯壳? !
“当然是因为你的失败品。”因果业报,环环相扣,堕神欠狐怨,而这歪门的天命与堕神相杀相恨。累累债孽堆积到了一处,可不是一次算清?
“天命不灭不消,你根本杀不了我!”感觉到凌厉杀意从苏百龄身上沸腾而出,打颤的狐狸尖啸,“我是不死的,永不会败亡,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要让你后悔无门!”
“死亡,恰恰是我所擅长的。”苏百龄语音冰冷。 “比起杀你,抓你才是费了太多事。”
那是一种冰雪渐渐崩裂消融的过程。
高高在上的傲慢者被从云端拽到尘土之中,病痛、衰老、颓败、绝望,种种负面至极的苦楚如同群蛇蜂拥扑咬,一点点地分食掉血肉,留下空荡的躯骨,在脏污的烂泥中腐败朽坏。肉身消弭,精神崩塌。
鼓掌之间拨转命运之弦的手,被钉死在自己视之为脏污的泥尘上,品尝着蝼蚁卑贱的情感,宛如一条蛆虫,在无情的摧磨中扭摆。
把神拽下神坛,尊严全无地在绝望之中品味死亡,时间既漫长又似短暂,漫长到每一秒的体验都如百年望不到尽头让人渴求解脱,短暂到又仿佛下一秒就会消亡殆尽心生害怕,愤怒、恐惧、不甘如魔起舞。
卑劣歪门的伪命,根本承受不来如此沉重的考验,更驾驭不了随着死亡一起奔腾而来的拷问。不过是几息,它就在死亡的阴影中一败涂地。
无形的力量抽取它的生机,它看到自己的破碎和陨落近在眼前,然而,竟然连惨叫都无法发出。
原来……
原来它也是失败品啊。
“我以死成道,”陨落碎裂中,它听见真正的命运诘问它,“你,连敬畏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东西,算什么?”
算什么呢?
“低级的傲慢,丑陋不堪。”命运给了它评语。
黑色的狐狸如同风蚀过重的石,呼呼一道风吹散了硕大的身形,掀出好一阵黑色的扬尘。
尘灰挣扎着却逃不过命运的漩涡,飞扬入天后并入混沌的穹顶,成为隐秘不可说的天命补品。
白光撕裂天幕明亮洒下,照见原地剩下弱小可怜的一团。
苏百龄踢了踢那一团。尖锐的唧叫声响起,对方跳起来一人高,吱哇乱叫,“杂种,我要杀了你!”
然后就看到一双看好戏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挑了挑眉毛。
清醒过来的狐怨后脖子一紧,竟然来不及防备就被人提住,他狂甩着身体,四肢蹬踹不已, “你给我放手!放手!”
回目正是萧公子冰的掉渣的脸,他阴恻恻道,“你想杀我?”
大约是那股深邃的嫉妒之心还未冷却,狐怨的红眼睛依旧似要淌血,“不错!你这贱种,根本不配活着!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凭什么让你拥有这么多!”
归根结底,还是对那碗没能抢赢的软饭耿耿于怀。
“天道不公……”苏百龄重复,若有所思。九尾狐妖想要收拾狐怨的动作止住,眼神扫向她。
七百多年前被瑄王恋慕的、荒山的狐女,一直在寻觅公允正统的命运。原来她嘱咐瑄王等待的,真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极不靠谱的人。
她纯白的长袖飘荡,整个人好似眨眼就要直上九霄。
萧楚河只看了一瞬突然瞳孔一缩。她冷雪似的衣衫,竟也如灰烬飞散!
提着狐怨的男子猛然跨出一步,狠狠地伸出手。翻腾不休的狐怨也吃惊地怔住。
出乎意料的,萧公子竟真的抓住她一缕衣衫。明明先前做不到。
几乎衣衫被抓住的同时,狐怨也诧异开口,“你这是……”
苏百龄回神,扫一眼自己正在消散的身形,意料之中的语气,“哦,大道无形,化生万物育养万物,我自然是返璞归真而已。”
见鬼的返璞归真!萧楚河脸色奇差无比,正要说什么,却又被她打断,“不过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垂下眼正对上狐怨有些分裂的表情,戏谑道,“化散四宇运行天地有什么意思?天道这种东西……”
随着那话出口,天地间召唤的风突然加剧,她身形的消散却反而突然遏止。
“楚瑄王虽然无能,但他有句话深得我意。”
“这世上不该有拨转命运的存在。如果要将法则秩序还给众生,就应该抹杀掉所谓的神灵。”
“命运天道,实在不该生出什么意识。”
疾风怒吼,似在责怪她的迟迟不归,苏百龄漫不经心抬眼,“话是这样,但总不能再让我去死一死吧?”
于是她轻笑一声,并指点天,震耳欲聋的浩瀚神威骤然奔走。
“规则秩序还你,此刻起,众生……属于自己。 ”
轰然声动,如某扇巨大的门扉合拢,光从苏百龄身上剥离飞升,宛如蜕壳,她动了动重新化出的肉身,很是悠闲,“你还要抓多久?”
扯着富婆衣衫的萧公子松手,衣料摩挲着掌心,是格外真实的触感。
狐怨陡然又支楞起来,“杂种,还不放开我!”被一个逼兜扇得立刻原地闭眼。
等回去了我再慢慢找你算账。美貌的狐男隐秘地朝富婆望了一眼。
第145章
命运,当真是无比神奇。
沉客卿带着人冲上山时,整个楚京几乎暗无天光,甚至到了要举火把出行的地步。至暗时刻即将到来的压迫感罩在人头顶,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队伍的后方忽然传来惨叫,大家惊吓中连连回头,最末居然少了两人,而林中野兽的急喘声迫在耳前,惨叫数声之后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
“老虎还是豺狼?”
“不止一只!”
皇城内怎么会有野兽? !而且听声音好似成了群!血肉被抢食分夺的声音让人既怕又恨,兵卫们立刻发麻到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握紧手中的弓箭长刀直对那方向。
沉客卿也接过递来的刀,沉着目光等待野兽露面。
他只带了两百多人。
草木被踩踏破折, 伏倒的矮丛晃了晃, 黑影连连跃出。火把照出的光,甚至没能让人看清偷袭者的轮廓。
好快!沉客卿瞪大了眼睛, 大喝,“射杀它!”
弓箭手齐齐应喝,几十只箭羽嘶响而去,但随之响起的,竟然是自己人的惨叫。
人惊骇地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被怪力扑倒,紧着着血溅三尺,叫声刚拔高到一半就已经没了气息。撕咬咀嚼、咕咚吞咽声在恐慌的人群中如桀桀怪笑,踩裂脆弱心防。
沉客卿终于看清来的东西,瞬间就被激起杀心, 几乎是暴风一般急冲两步,护卫他的人还没来得反应, 格挡的身体一个趔趄, 已经被他冲出保护圈。
“大人!”
沉客卿手中的刀被猛力掷出,愤怒之下的力量凶残暴虐。那刀在观者眼前是一道差点捕捉不到的冷光。瞬然飞出去就将扑地害人的东西割断头颅。血浆喷发,恶臭扩开,其余进食的停下动作一瞬,居然扑过来将同伙的尸体抢撕。
护卫们边退边看,更是毛骨悚然。沉客卿怪力拯救的信心顷刻又散。
“他们怎么会这样……”
“是邪术!一定是妖邪之术!”
“那是李太傅,我前日还见他在酒肆与人谈笑!”
“还有崔郎中,昨日他才上书请辞!”
食人血肉者根本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而是同为一族的人。即便他们此刻相貌狰狞扭曲行动鬼魅如妖,浑身的衣物还是为人时的富贵打扮,哪怕料子被勾挂糟蹋得惨不忍睹,依旧能辨出既富又贵的出身。
人怎么会成了这种可怕的魔鬼? !
吃完一茬却照旧不满足的魔鬼们贪婪的双目泛着妖光,口涎滴答,他们四肢着地,手掌勾抓地皮,躯干摆出了蓄力腾飞的姿态。
“仙人种,长生汤。”沉客卿又抓过一把刀,冷冷地嘲讽,“为这种邪物失心,真是报应。”
淮阳王捣毁清静观禁长生术后,楚京里搜出过多少可怕的东西?那段时间里,凡是受命收缴处置违禁物的,没有不吐。什么婴儿脚眼珠子脑花子汤,众人听了沉客卿的话立时记忆复苏,想吐又被恐怖的处境给憋回。
一时之间除了惧怕,厌恨也跟着涌出。
呸,畜牲!
想不到长生术的流毒还未绝止,昔日人模人样私底丧心病狂的权贵们,真是应了流言里的孽报。
仙胎孽报,成于口腹,应于口腹,一个个成了魔相。
但这种怪物,实在难对付,射中的箭对他们来说也是激发凶性却无伤性命的挑衅。除非大家能像沉客卿那样有所神赋。
众人既想望风而逃,却又不敢把后背放空留给这种速度惊人的怪物。
嘶吼声起,怪物们拔地而起,众人咬牙心想:拼了!
头顶突然一道强光堪比烈日焚阳。
“什么狗东西,敢挡本大人的路?去死!”嚣张傲气的声音后紧随着就是哐哐两个大逼兜的巨响。
那光,强得像后羿还没踏上拉弓大舞台时天地间九个大太阳的燥烈,都不用闭眼就知道人已经瞎了。
那风,大得像铁扇公主挥舞芭蕉扇把人送回地狱十八层的一步到位,都不用火化收敛,直接连骨灰都扬了。
等耳朵里清净,众人眼前都是五彩斑斓的瞎。沉客卿正要开口,扑哧扑哧地冷冷的风立刻拍了一头一脸。
对方朝他扑腾过来,“嚯,沉客卿!正好!”扑通丢下来两坨什么,还砸中了沉客卿的脚。
“阿黄。”书生努力闭了闭眼并揉了揉,慢慢地恢复视线,他有些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他垂头,几分模糊但不影响辨认,“世子和小刀?”
“那可不!”阿黄巨大的身躯缩小,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旧模样,得意洋洋地邀功,“要不是我大发神威,他俩可就惨了,等等……”它突然反应过来,立刻用鼻孔俯视面前的书生,“阿黄也是你叫的?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摆谱的灵宠啄了啄自己的毛,“终于不用我捞着他俩飞了,可给我累的。赶紧的,收拾收拾回去,一会儿主人该来找我了。”
沉客卿无奈地叹气,两眼总算正常。听到苏百龄的消息,欣喜自是不用说。
火把早就被阿黄几翅膀扇得火星子都没了,但好在伟大的少谷主宠物浑身金灿灿比火把还管事儿,照得一堆侍卫们炫目痴迷,敢看不敢问地敬畏。
于是拾掇起两个昏迷的小孩子,沉客卿跟随着阿黄的照耀踏上回府之路。
走到茶楼墙角,眼前天色一息变换。
遮蔽天光的幕布眨眼烟消,白昼的光线打在人身上,种种阴暗诡谲一扫而空,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迎面有一群蓝白衣衫的年轻人背着剑迎来,见着沉客卿眼睛一亮,“沉公子!”
是仙门中人。
带头的和沈客卿有过一面之缘。他朝书生拱手,“奉何宗主和李门主之命,我们来助公子诛杀妖邪。”
实在是好消息。
楚京的天,真的亮了。
“你什么意思!用完了就丢是吧?我就说你心偏到胳肢窝你还不承认!我比那杂种差在哪里,要血统有血统要美貌有美貌,论听话我也保证能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你……”
气急败坏的黑色狐狸还没说完,就被丢垃圾似的一甩,险险后空翻才避免吧唧摔成烂面条的下场,“你看看他,他哪点比得过我!粗鲁低俗,不要脸皮!他这么对我你却置若罔闻,当初你凭什么选他不选我!凭什么!”
嫉妒让他成了红眼怪,昂着头质问地歇斯底里,活像个被老婆红杏出墙的绿帽受害者,谁听了都会以为富婆曾对他始乱终弃。
好没道理的指责。
这年头,难道连挑个小白脸都得照顾淘汰选手的心情吗?
成功傍上软饭发达了的萧公子立刻给了手下败将一个大逼兜,扇得他转了好几个圈圈,指控还没出口,竟发现自己回了灭族前的老窝,悚然一惊,“你把我弄来这里做什么?”
美貌如花但脸黑如锅底的萧公子交手而握,嗑嗑指节脆响中他还冷笑一声。
这杀人灭口的架势,狐怨立刻忘记争风吃醋,不敢置信地对苏百龄叫屈,“你要杀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就算在仙门作过恶,那也是他们死有余辜,我有仇报仇有什么错!你也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一样?”
实在聒噪。 “嘘。”苏百龄示意他噤声,“安静。”
“你不是一直想着复生同族振兴荒山么,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黑皮狐妖猛地僵成了一条,血红色的眼睛都要瞪突了,“我……”
吃掉一个堕神可不是开玩笑的。并且那厮还是荒山覆灭的源头。
狐怨的身躯就像被戳破皮的大包子,哗啦倒出黑黑白白的馅料。那些细细长长的馅料一落地就成了摆头摇尾的狐狸,或黑或白或红,眼花缭乱密密麻麻,油光水亮地昂着头咻冲进山林,漫山遍野满是狐叫。
虽还没修得人身回来,但或许百年不到,荒山又会成为狐妖的乐园。
馅料倒空,最后剩下的当然是块薄薄瘪瘪的皮。那皮晃晃悠悠立起,又没了血肉只剩个灵体,吹气一样的胀起后,既生气又无措,“为什么我还是没有肉身!”他愤恨地想去挠萧楚河,“是不是你搞的鬼!”
看一个家伙不顺眼,自然自己所有的不顺利都应当是这厮造成的。
“你本来就这样。”富婆说了句公道话,“既然是万千怨气里诞生的新意识,怎么会有肉身挪给你?”
“那我算什么!”狐怨瞪着红眼睛气笑了,软饭,软饭捞不着,肉身,肉身也没有,他就纯纯来卖力给别人做嫁衣的? !说天道不公,它竟然还能更不公!
“当然算高贵的狐族。”萧公子嘲笑他,“正统纯粹,独独没有肉身,怎么不是最特别最了不起?”
狐怨四足一攒原地起飞要去扑他,苏百龄一伸手就提溜住他后脖子。
“放开我!”
“你不是一早就给自己选了路?”富婆提着他,并指往空中一划,狐怨挣扎着看到了另一方空间。
一个焦虑不安的女人,正蹙着眉头在屋中踱步。
柳思思!狐怨目瞪口呆,恍然明白了什么,大叫,“我不去!你想都别想,你凭什么要这么对我,不就是看不上我,看不上也不至于……”
接着他啊啊大叫着被塞了过去,直直奔着柳思思而去。
可喜可贺,不男不女的共生关系就要从此锁死。一个人想变妖,一个妖最终只能当人妖。
命运,当真是无比神奇。
第146章
什么歪瓜裂枣的都来辣眼睛。
“你真的想好了?”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他。
聂小刀压下的那点犹豫又翘了起来, 蠢蠢欲动的念头挠动决心:万一我可以呢?那可是仙人哎,我以后也会长生不老,那得多神气多了不得!
少年就地迟疑:真的要放弃吗?
沉客卿就坐在聂小刀床前,听见他对苏百龄的邀请拒绝得飞快,到底是不懂世事的小孩子心性未定,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于是劝解, “小刀,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如果你跟随少谷主的话,她们会很好的照顾你,你可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在关爱中……”
叶摇光已经回去主持无极宫事务, 若不是因为聂小刀心竭疲乏睡得不省人事,苏百龄也不会逗留至今。眼下聂小刀的去向亟待敲定。
他后面还说了几句, 聂小刀没有听进去。他看到华昭肿的比核桃还大的眼睛。
脱险后聂小刀因为身心受创昏睡了两天,而向来老成稳重的世子知道自己差点害死好朋友直接嚎啕大哭,根本没有半点世子威仪。无论别人怎么劝,那少年就是没办法释然,哪怕聂小刀醒来大度一笑拍着胸脯说没事,淮阳王世子依旧伤心。
到现在才勉强止住鼻涕眼泪, 形象又可怜又好笑。
聂小刀想:这才是我熟悉的、真实的属于我的世界啊。就算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出跟着仙人成为仙人会是什么样子。而且,我也实在不像是能成为仙人的人。做人的学问可不比成仙简单。连做人都没学得通透,就瞎想当神仙?
那短短的沉默里,见过大风大浪的聂小刀想起楚京里追寻长生的癫狂贵人,想起他们为了虚无缥缈的大道累积如山恶孽,什么得大逍遥自在,分明是惧怕死亡的胆小、自私丑恶的泯灭人性罢了。因为怕死去苦觅的修行,难道真的算是成仙?
我虽然也惧怕死亡,但死亡恰恰是做人该修行的心得吧?即便我不像先生那般是个了不起的君子,但也并未因为自己的不完美而讨厌人的身份。只要认认真真地活着,总能变得越来越好。聂小刀心头的那点蠢动终究湮灭无踪。
做人也是很骄傲的事。他的心情很快明朗起来,非常坚定地表述:“我还是喜欢在人间的日子。虽然仙门也很有趣,但是我不属于那里。我将来还要闯荡江湖见更多的世面。”
苏百龄笑了一声,神情颇有欣慰的意思。
“聂小刀。”她摸了摸少年的头,第一次让他生出留恋不舍的温和,“你很好。”那语气不掩赞叹,“比很多人都好。”
“就依你的意思吧。”她直起身很爽快地随他做了主。
聂小刀眨了眨眼,“你和大河还有阿黄他们会常来看我吗?”
苏百龄敷衍道,“也许吧。”
聂小刀又觑一眼坐着的沉客卿,“先生会和你走吗?”
二五仔宣称第一要好的大河——美貌的狐狸精因为这话拧起了眉头。他不会忘记,长桑谷里还有成堆的小白脸。
华昭鼻涕溜出来,非常窘迫地在擦。苏百龄顺着少年的话看沉客卿一眼,在对方黯然几分的脸色中反问,“你觉得他会走吗?”
聂小刀想了想,不太确定,“应该不会吧。”先生饱读诗书,向来想着报效江山,有比修仙更远大的志向。
苏百龄就又笑。沉客卿终于忍不住,几分涩然道,“我不会走。”像才做好心理建设,直直抬望进她双眼,“我和小刀是一样的。仙门并非我们所想。”
众目睽睽之下,难得正经无比的少谷主挑眉,也赞他,“沉公子心性向来坚毅,将来前程必是光辉得意。人为自己志向赤诚奔走,怎能不算善始善终?”背手施施然要走之时,又特意为形容滑稽的世子停留一步。
“人皆有一死。”少谷主幽深的目光透过他看到绵延久远的时光,“世人皆畏衰亡,楚朝七百多年来沉溺于长生旧梦,虽然如今换改新颜,但焉知能否长久?兴亡更替,历来必然,世上生灵,没有谁不害怕消亡。倘若有一天,你心中因为死亡的阴影燃起忧惧的火焰,想要如你祖辈一般寻觅逃脱之道,我希望世子能回忆起今日心中的动容和勇气。”
“楚瑄王的因果并未完全终结,第二次得来的江山能守多久,就看你们对诱惑有多少拒绝的魄力。”
淮阳王世子心有敬畏,不敢不应是,侧脸再看聂小刀后暗下决心:有友如此,榜样在前,又怎么会做那等无道昏聩的事情!势必要让小刀看到,我是配得上做他兄弟的好男儿!
等苏百龄走后,沉客卿叹了口气,“我本来觉得你不在楚京最好。”
他的琢磨并不好向人诉说。权势催改,人心易变,三五两载或许尚可,但十年二十年呢?人之间的情谊还能赤诚如往昔吗?聂小刀是个质朴的缺心眼,他与华昭的信任依靠又能持续多久呢?如果聂小刀肯在朋友感情最纯粹的时候离开,才是最安全稳妥的结局吧?但他已经为未来做下属于自己的决定,也有那样的权力。也罢,少谷主也不至于真的不管他,大抵是没什么大问题吧?
沉客卿只能怀着淡淡的忧心离去。
最后只剩下世子、聂小刀和狐妖。
身为大哥,大河肯定要和两个小弟好好说一声再走。
聂小刀脖子上敷了药绑着布条,就这么伸长着望着大河。华昭又吸溜一声,忐忑而不乏希望地盯着狐妖。
萧公子开口,“真的放弃?”
聂小刀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小爷哪能当什么小神仙,我爹就是个杀猪卖肉的,我才认识几个大字,你看看青檀姐姐她们,跟我这样的能是一回事吗?要让我靠妈当个软蛋混吃混喝,我爹得从坟里跳出来打死我!男人,就该有多大的饭量端多大的碗!”
狐妖没什么点评的意思。转头看另一个惶恐的小弟,简直有人情味得离谱,他居然嘱咐华昭,“照顾好聂小刀。”
大哥看着二哥我们家就交给你了的即视感。
世子当场振奋,“我一定会的,大哥!”
聂小刀没良心地摇手,“大河,记得常回来看我啊!”
狐妖那美得天地失色的脸闪过不得劲,但左思右想应当没有遗漏,刚跨出门,不得劲的缘由却好巧不巧地浮出,于是立即转个身要解决不痛快的根源。
他去而复返,聂小刀正在逗华昭开心,“哎,大河你怎么又回来……”
“没大没小。”男狐狸精的脸色有点奇怪,眯着眼一副打量聂小刀斤两的态势,满意又不满意的。满意中带着勉强、嫌弃中又参杂不熟练的强装慈爱,人工合成的要素太多,看得聂小刀满头问号,华昭一脸激灵。
这称呼也不是一天两天,聂小刀摸不着头脑,但分别之际正不舍着呢,他从善如流,“好吧大哥,你这是……”
萧楚河给了他脑门子一崩,“下次见面记得叫爹。”
然后就施施然通体舒泰地走了。
就走了。
个鬼啊!
什么叫下次见面叫爹!他是被叶摇光附体了吗!
聂小刀魂飞魄散,嗷地弹起语无伦次,“他他他他……他是我爹?!!哦天奶的,不对,就算不满意姓李的姓叶的……华昭!你听到没,大河刚刚说啥?他说啥来着?!”
淮阳王世子满脸我就知道的的飘忽。
大哥身为狐狸精,为爱哐哐刷锅刷碗接地府哦不接地下情,但他怎么可能真地甘心为爱当个抹布精!狐狸精在传说里可都是翻墙入室、勾搭成奸、干翻正宫小妾白月光心头痣独得恩宠的野心家啊。
大哥的形象感觉更面目全非了呢。
面目全非的狐妖杀回富婆身边,决心要实践昔日可人可狐半人半狐千依百顺的卖身诺言。
虽然还未行动,但众人已经觉出他身上莫名其妙的燃。
譬如进山门,面对拿着扫帚殷切问少谷主安好的、帅得一批的李修意,他哼声以鼻孔视之,几度阴阳怪气切断男靓女美同框的美好画面,感觉下一秒就能飞起脚一猛子送李修意回家。
但李门主决心在致富大道上成为钉子户,势要为师兄计划的长意门翻修方案扫尽长桑谷门前每一片落叶。不能日挣一万的门主不是好师弟,他师兄最近白头发都有反黑的趋势。他哪里是什么钉子户,分明是仙门成功男修!
最近食过仙人种的败类魔相四处作乱,各门人手调度频繁,如此紧要的大事他师兄都千万嘱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就算是归天的师父他老人家回来了,也不能耽搁你成龙成凤!绞杀魔相这种小事,何足挂齿!扫,给我每天大力地扫!把医修山门内的地砖都给它扫没!藏书楼的破洞窗户还等着修,实在不行,你把苏少谷主的地盘多承包几块地扫扫……反正你在剑门俗事不善公事从没理说话还不讨喜,除了派出去充打手多吃两碗饭根本没啥用处,还不如抵押在医谷卖点力气挣钱!
那哪是承包几块地扫,再扫哪天不得扫苏百龄床上去!汝道子那个不要脸的老不休,占着自己师弟脸有点姿色,分明做着入赘乘龙快婿的美梦。论套路,狐狸精可是个中好手!
可惜李修意即是个棒槌又缺钱得很,他连人媚眼都看不懂,何况萧公子的嫌弃和敌意?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什么李门主张门主,他就是长桑谷一个认真搞卫生的后勤杂役,工资高福利好,事少还活轻松,这个班味,沾定了!
明三公子和他姐看着倒是顺眼很多,毕竟那俩成天掺和医修弟子研究方子手法,最近伤患暴增更是忙碌,还得时不时和火葬追妻的何问道扯皮,一看就是软饭锅边都挨不着的路人。
李修意解决不了,那三十几房小白脸还不是轻轻松松?很燃的萧公子当即决定绝不会留他们过夜。
但岂有此理的是,有人比他动作还快,回来当天晚上就找小白脸们过夜。
狐妖:岂有此理,歪瓜裂枣,也敢来辣眼!
第147章
萧公子才是最行的!
仙门动乱波及甚广,长桑谷是最早受到影响的门派。明明是不争不抢的医修,偏偏就还拉扯来莫名其妙的觊觎和仇恨。
起初是借着狐妖祸乱的名头,一群妖魔鬼怪妄图像围猎荒山狐族那般把长桑谷做成盘中餐,见着听着医仙血肉逆死生花的神奇,竟眼高地打起升级版仙人汤的主意。胃口大得把萧楚河连毛带皮吞了都不够。
好在叶宫主、何宗主、李门主三位仙门首脑正义坐镇,再加上医谷护山大阵不吹不擂的强悍,脆皮的长桑谷弟子们才得以偏安一隅。
眼下各派叵测之徒在老大们正义铁拳下无处可逃。魔相尽出, 灭杀工作大力开展, 伤患增多在所难免, 一时之间, 医修弟子们忙得应接不暇, 虽有条有理,但总心忧少谷主何时能归。
千盼万盼, 主心骨回来了。当真是喜大普奔。
外间又乱又苦,堂堂小医仙,长桑谷金娇玉养的继承人, 却去干那等除魔卫道的危险活计,此中风尘困顿、操心劳力岂能言语蔽之, 一脑补就得让满门死忠粉心痛跳脚。
她既回了家,不得欢歌笑语灯红酒绿好好补补!有什么最能让人,让一个身心成熟的富婆从疲惫压力中解放?男色当属最好的回春药啊!
天上人间,倚红偎绿,肱二头肌八块腹肌健壮大腿肌, 岂不瞬间春风拂面,萌动发芽, 洪荒之力共万物生长?
琢磨着琢磨着,那四十八房的旧事又重提。
虽然跑得只剩二十几房, 数一数拾掇拾掇,春歌燕舞环肥绿瘦左拥右抱,豪华阵容,美妙夜生活,可!
少谷主虽说骚话满嘴只嘴炮还没嘴人,但爱好美男的需求稳步增长,从光养着当群摆件远观,到挑个美男近赏沐浴更衣,再到前后左右挨身服务伺候……以此观前景,要不是被事务耽搁,她与男人的距离必是从有到无,早就很行天天行!
这延误的进程,是该重新续上了。
养小千日,用小一时,是时候让各位认真贡献出窖藏许久的腰子之力了!拂兰香榭也好,云光宫也罢,床铺、桌子、窗子一应家具的质量都是妥妥的,机会都是现成的,姿势都是不拘一格的,各位,强度给上!能不能让富婆心花怒放身心愉悦,就看专业素养了!
事儿一提,昔日睁眼就想着怎么勾人的男人们却百般推诿,各有各的不积极,但共同点就是:他们自我定义出现严重紊乱,跑偏业务而不自知。
曾宣称自己腰好的小粉公子垦荒的工作持久卖力,果真锻炼出让人一见就知道腰子好的健硕身材,他痴迷健身热衷挖土,唯恐一日不继身材走样,又在织补房女弟子时时垂涎渴望的眼神、干大事的男人真性感吹捧中迷失自我,早不想当什么少谷主的小白脸,而是做起和女弟子男耕女织医谷买房的美梦,可想而知,当被告知得去服侍富婆小粉公子的惊慌。思想出轨的他当即一猛子卧倒,口呼挖土耗尽了腰子,虚得一滴也没有了。
而表示自己奔放没有底线的小绿公子,也突然有了底线。廄棚日久,飞禽走兽皆俯首帖耳,接生配种梳毛喂草他无一不擅长,任督二脉一通,接连钻研出数套培育、管理禽兽的独门技术,此人忽而顿悟:和畜生打交道可比做小省力多了!不仅如此,他一个小白脸也有了可以挺直腰板从别人面前走过去的底气,不信?看看那满山的禽兽少了他,谁能挥得转?什么?去伺候少谷主?晚上就要出生的那一窝灵雀蛋就是他的底线,他怎么可能弃努力两个月的成果不顾,去和少谷主搞无聊的夜生活? !就地一躺,表示被暴烈小母猪踹伤的重要部位发作,奔不了,也放不了。
贤惠很会茶的小紫公子可能在常山楼打杂、微笑服务病患太久脑子也沾了病,面对大好翻身机会,他居然忧心忡忡表示还有二十几床铺盖没洗,丙字房头痛的吴姑娘每日必须就着他的笑脸吃药,庚字房的戚老太爷要与他聊上一盏茶才能迷迷糊糊睡着……总之,他是病患们不可缺少的止痛药慰藉汤,他心系病人与患者难舍难分,一想到他们遭受的伤痛,小紫公子当即抚着胸口噌噌倒退倒在椅上,对通知成人趴的弟子惨声表示:他已心痛到不能呼吸,实在没法去给少谷主端茶倒水铺被滚床铺。
号称持久三天三夜不在话下的那四个,捆绑play后辟谷成功,就此莫名其妙走上两眼一闭一睁就是修炼的内卷之路,卷着卷着根本停不下来,后来嫌弃医修专业不对口隔壁剑修拳修更有出路,就收拾收拾包裹寻师深造去了。至于角色扮演play的四人团,挖矿搓药丸子的日子实在太苦,早溜之大吉不知又投去哪个富婆。后续更有十好几个受不住劳作糊口的日子逃之夭夭。
疾风知劲草。心性不可救药的软蛋自然受不住自力更生的磨砺放弃长桑谷的软饭,而留下来的,当然是能承受转型阵痛的可造之材。
既然是可造之材,在适应环境后因为努力得到成就、生出自信、挺直脊背,又怎么会愿意回头重新当一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摇尾乞怜卖乖卖笑?
不约而同的,面对和富婆共度良宵、精进人体交流艺术的邀约,所有曾经的小白脸如今的钮钴禄.事业人:我不行。
当初他们抱着工作环境不限于床铺、开车速度不下于两百迈的卖肉心思来到少谷主身边,每天睁眼就想着如何卖肉换金山银山无尽仙丹,然并卵,少谷主让他们卖了力卖了笑卖了技术卖了除肉以外的一切,现在接受金山银山无尽仙丹得自己肝,摊上早没肉了,她又想他们来卖了!哪有这么操蛋的道理!
于是一个二个肾透支了心绞痛了腰背伤了视力模糊了皮子粗糙起褶子了……
五花八样的不行。
堂堂富婆狂欢趴,竟冷落如此。老管家唏嘘不已,左看右看少谷主脸是脸腿是腿盘靓条顺不至于此,料想肯定是分别太久小白脸们忘了她盛世美颜风流多情的英姿,得立刻补回来!
当晚,苏百龄账本还没来得及翻、汇报没来得及听,就被老管家告知:小白脸们工作强度似乎太大,损耗出了五花八门的毛病。
还好阿黄早被外派不在,否则立刻跳起来惊叫:不得了了,村里拉磨的骡子驴马牛都给折腾坏了,傲月你这私人财产能不能省着点? !
不错,对富婆来说,坚持下来不走的软饭男当然不再是软饭男,而成为了长桑谷的私人财产。
既然是财产出现状况,作为主人,自然要仔细查看一番。
于是,二十几个男人,终究没有逃脱与富婆夜话的命运。
富婆她才踏进家门,就一气拉出所有人,片刻不等地要夜宴欢宵,何等的性,不,心急!二十几个,还一个不能少,何等的肾好,不,胸怀宽广!
宽广个毛线,也不看看,她怀里能挤下两个脑袋就不错了!
一众小白脸被安排在拂兰香榭的花厅里,面面相觑,眼神乱飞。
长桑谷大环境友好,大家现在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了,有活有钱,当然不是那种手艺和那种一条腿的活,可是正经人呐!现在的节操真的不足以支撑卖肉!
但万一少谷主非要考较我作为小白脸的过人素质,怎么办?严词拒绝的话,她会不会把我丢出山门?不如我先拖着,实在不行找个个高的顶着,那谁谁当初不是叫死叫活说一定要勾得少谷主欲罢不能吗……
纠结中,少谷主来了。
风闻高级会所拂兰香榭男模倾巢出动的萧楚河也来了。他阴着脸就站在关门闭户的花厅外。阿黄在的话,可能拍爪叫破:这厮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
里间人影重重,说话的小意谨慎,仔细分辨,个个乖得宛如鹌鹑。
矫揉造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狐妖脑海里立时涌出粉白黄黑的歪瓜裂枣,哈巴狗似地拢着富婆表演,火气真是从脚底板烧到脑门心。
富婆开口了,老一惯的资本家式画饼cpu,“一些时日不见,各位在谷中尽心尽力做事,种种表现我皆听闻,深感欣慰。我所需要的正是诸位这种有本事又舍身忘我务实的人才。”
本事。舍身忘我。务实。人才。
关键字眼立刻触发长桑谷你XX的样子绝美流行语的夜间记忆。在场的男子纷纷一阵牙酸,物是人非,往事不堪回首,那丢脸丢皮的自己惨不忍睹。
但只能谦虚应承过少谷主过奖。
由面到点,概括性点评后,来到个人褒奖鼓励环节。
富婆环顾一圈,驾轻就熟,开始逐个激励优秀员工,“听闻短短一月你独力为医谷开出两块荒山,不愧是力大腰好,先天得利,还如此不忘努力,实在深得我心。”
她夸了!她夸得毫不含蓄,夸得直接大胆!
门外的狐妖脸色一黑。
被夸的简直垂死病中惊坐起,“少谷主实在过誉,其实我真的名不副实!我这腰……”他当即作亏空肾虚状扶着背,“该死的不争气,实在配不得您记挂在心!我比不上赵公子一半生猛,他以一力对灵兽,哪怕是最凶猛的獠猪冲撞,他也是活生生将之撂倒在地,这本领,我实在佩服!”
祸水东引,昔日的小粉公子躲开小绿公子控诉眼神,两团健硕胸肉还因为惊险微微颤动,严实的衣服都挡不住那傲人的资本。
苏百龄果真顺着挖土员工的话转到当事人身上,“这倒是实话,你也很不错,听说你孜孜不倦钻研学问,还百试不挠,为求新品当真是废寝忘食持之以恒,一日的辛苦不难得,能日日坚持辛苦却是很难得,你之品性,我亦中意。”
嚯,这可中意不得!
门外的狐妖脸色全黑。小绿,哦不,赵公子现场表演击鼓传夸,“我不行!我根本比不得师公子啊,他可是一人顶十人地为常山楼病人们跑腿干活,洒扫换洗,又累又脏,那些客人们脾气也不好,都是颐指气使之人,但师公子每日都笑脸迎人,对所有人体贴照顾,又是关心又是开解,从来不曾露出半点疲累不满,论坚持论稳重,我一成都赶不上!”
“确实是罕见的稳重可靠,我也听闻,好些客人们都已视你为心中慰藉。我亦很欣赏你这种稳重从容的人才。”富婆也接着这道夸继续击鼓传夸。
这可从容不了!
狐妖脸色黑中带青了。小紫公子——师公子又又又表演急眼,“我……我……我也不行!还是薛公子更岿然不动!他才是真的宠辱不惊!止水宫听说他如今已经能练出上品清心丹,抬着轿子来请他,还说以后宫主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就是他了,结果他眼都没眨地拒绝了!如此一心一意为少谷主效力的坚定,我如何能比得上!”
放屁!止水宫那破势利眼的,当初嫌他废物硬把他绑来做男宠,如今见风使舵,也不过是想利用他,傻子才上当!薛公子不再宠辱不惊,十万火急地又推给了张公子。
于是苏百龄就眼看着他们张公子赵公子穆公子的一溜商业吹捧。大凡攀比,人总不甘落后,男人间的雄竞更是激烈。这倒是头一次见着谦虚得火急火燎生怕没把别人夸好的场面。虽不知缘由,但既然他们有自己人夸,省了她一个个费心。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富婆时不时点头赞许嗯哼啊出声附和,你夸我我夸他他再夸他,夸着夸着,越是后面的越心慌。
陡然间有位反应过来:不对啊,与其内讧激生矛盾,不如齐心协力把球踢得更远。
“其实我觉得在坐的都不如另一位!”那公子急中生智,“论起本领生猛、稳重可靠、持之以恒、宠辱不惊,谁比得上萧公子!在内他后厨打杂涮洗,干着一般人都不愿干的脏活累活却从未抱怨过,一力可顶数十人,在外他跟随少谷主奔波出力,手下败将多不可数,如今到处都是他勇猛无敌的传说,如此本领能力,但事无巨细活无高低,全全亲力亲为,只因皆是关系到少谷主,如此不是稳重可靠宠辱不惊是什么?!”
其余人豁然开朗,新思路一旦打开,灵感如泉涌,力气都使到一处夸。
“对啊对啊,萧公子才是真的了不得!”
“狼妖王来了都埋骨山里做了肥,萧公子何止是腰行,简直是哪里哪里都行!”
“而且他还长得天上地下绝顶无双的好,那等风姿,简直让人自惭形秽!”
“是啊是啊,真是皓月当空,我等萤火之姿,怎堪相提并论?”
“少谷主,论情真意切、舍身忘我又务实的本事人,还得是萧公子啊!”
热情洋溢的夸夸中,门外的狐妖沉默了。
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他着实没想到。这帮歪瓜裂枣还颇有自知之明。
富婆看了看言辞恳切的众人,终于咂摸出点味道。原来这帮家伙并不是舍身忘我劳损过度。
她笑了笑,顺着众望所归的赞扬颔首,“萧公子,诚然出挑的优秀,要甩出各位极远的距离。”接着视线转向门口,戏谑道,“你说是不是,萧公子?”
狐妖哼了一声,毫不矜持地推门而入,昂着头冷傲地巡视一圈。
小白脸们目光心虚,躲躲闪闪,生怕自己不地道的操作让不好惹的狐狸精着恼。万一他也思想出轨,根本不想抱富婆大腿?
哪知那貌美如花的狐狸精居然点不害臊地道,“本来是事实,又有什么好说的。”
数双眼睛齐齐一亮。好家伙,原来真的有矢志不渝还没放弃软饭的奇男子!
“既然萧公子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两位了,正好也是时候休息为明天积攒多些力气精力。”
火速奔逃,给很行的萧公子让出场地。
第148章
谁告诉你越喜欢越欺负人的?
如此这般, 剩下富婆和一只名副其实的男狐狸精。
苏百龄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她好像看出来内情,也没半点扭捏回避,就敞敞亮亮地笑他争风吃醋。
貌美如花的狐狸精听她笑,果真生气, “你笑什么!”大有要听不到好话就要人好看的气性。
苏百龄扯平嘴角,总算收敛。她摆了摆手,力图十二万分真诚正经, “你犯不着与他们比较。”说着说着嘴边那点笑还是没藏住, “狐族,天地造化,我已说过多次,像萧公子这般罕见的美人,正是我心好者也,即使这样,也不满意?”
狐妖冷笑,“你少来那套。”她没少男人堆里混,为了哄人心甘情愿地卖命,什么漂亮话不会说? “清高假正经的,皮笑肉不笑的,人模狗样的,还不算其他歪瓜裂枣蠢笨如猪的,你好的还少吗?”
男人斤斤计较分醋必纠的模样比女人好不到哪里。既新鲜又不新鲜的富婆叹了口气,“狐狸, 我给你通天彻地之能,以身托举你今日, 偏爱如此, 就算这样, 你还是觉得不够?”
狐妖嗤了一声,“傲慢的女人。”
这是实话。她习惯对谁都是俯视施舍的姿态。富婆没法替自己说一句冤枉。
接着萧楚河问她,“为什么长桑谷会养那么多歪瓜裂枣的男人?”
“那一开始就不是我……”
但狐妖冷笑着打断她,“你敢说不是天意在偷偷投你的喜好?”
苏百龄愣住,表情有些开裂,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浮现心头。
“它既然想着庇佑医修一脉等你回来与那魔物抗衡,哄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引导出与你交恶的安排?给你弄一堆男人养在后院,难道真是为了让你成仙门笑话?”
假天道身份没曝光还能拿它做借口盖个这厮思想泛黄的黑锅……淡定从容的富婆沉默了。
狐妖冷笑得更起劲,活像人间掐住给自己戴绿帽子的伴侣的原配夫人,头顶天理何在的大字闪得人瞎眼,“你是不是忘了,就算半真半假,我也吞噬过你一次肉身,我们之间……有些记忆是可以互通的。”
苏百龄僵硬得有些明显了。本来人间风月俊男靓女的场面富婆无往不利,竟第一次有即将翻船的坏兆头。但她毕竟是连死亡都见惯试惯,瞬间又心态坦然,挑了挑眉,平静问,“你看到了什么?”
狐妖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你猜?”
男狐狸精段位真不是那群伏低做小的小白脸可比。对上自己要争取的富婆可不会做什么温柔解语开怀包容,冲着上位无死角排他不说,还得把相处的主动权抓自己手里。
傲天和傲月都有个傲,天之骄子,哪有不喜欢刺激的?狐妖大胆放肆,很中她意。苏百龄想了想,作答,“我生日别人请我会所消遣连点二十个男公关?”
萧公子阴声笑语,“别人请的算什么稀罕。”
苏百龄悟,明了道,“那就是自己选的了。”她手背抵了抵下巴,“你看到我经常去的那个地方?”
真是不看不知道。萧楚河限于世界参差,要让他拥有阿黄现代时髦的词库,真得赞富婆一句:反差!
一开始以为她是个色中恶鬼,结果相处偏偏不是。举止做事防备十足,独断且不将人放在眼里,套了个假恶名,实际男人连她衣袖都抓不着一片,怒如雷霆威如浩岳,简直让人心生畏惧,又目眩神迷得没法。这么强悍无双外表轻浮实际冷漠的女人,凭借出表的皮相却得不到一点青睐的狐妖都有些心塞了:这根本就不是会谈情说爱的女人吧?倒贴白送躺床上她都能一脚给你踹出去告诉你活儿在厨房的那种吧?她就是冷淡得对男人不感兴趣吧?
哪想得到!
哪,想,得,到!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该希望她干脆是个色中恶鬼算了,还是希望她心无风月十足冷冰块更好。
“我记得那段时间我的兄长们也很不理解,担心我误入歧途。”苏百龄露出回忆的神色,竟然半点心虚都没有,“我怎么回他们来着?好像是告诉他们我确实比较喜欢那种类型。时间有点久了,记不清楚。”她回忆完,还非常扎心地对类似滤镜破掉的男狐狸精道,“啊,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啊。”
萧楚河的表情顿时像咬到夹了沙子的食物一般,牙酸,带得面部都控制不住搐一下。
“你记不清楚,我倒是看得清楚。”狐妖忍着几乎要咆哮的冲动帮她清理出原封不动的陈年台词,“男狐狸精又热情又勾人,身段也好,自律自强,说话还好听,喜欢这种类型不奇怪是吧?”
不奇怪个屁啊!
可想而知,看到这段回忆时,萧公子的表情有多扭曲。扭曲得和她回忆里那几个义兄一言难尽的表情无差。
那几个男人大为震撼并且极为不理解的脸上摆着同一句话:她癖好怎么会这样? !
整个事件起因发展都极其正常又离谱。
苏百龄大概二十来岁的时候身体越来越糟,就连行走都成问题,朋友们担心她意志消沉时常邀约作陪,她也兴致勃勃跟人家出去赴各种场合,走不动就让人推着,成天看不出有半点阴霾。
一些别有心机的、抱着少奋斗二十年心思的捞男也就趁机混进了苏大小姐的圈子。
但离谱的是后头的发展。
大家原本觉得以苏百龄的性格,肤浅世故的小白脸男人根本占不到便宜。再者她本就身体艰难,玩一玩放松心情也没什么,哪知道她居然真的和圈子里公认的某个小白脸走近了。
连着半年都经常去那男的开的小酒吧。只要那男的一约,苏百龄几乎都不拒绝,每次心情极好地去赴会,大方地花钱欣赏小老板给她唱歌跳舞,一副为小妖精昏头的做派。
家里几个兄长从淡定变成忧心,终于旁敲侧击各种游说她那不是什么好男人。
他们说,那是圈子里有名的男狐狸精,专钓富婆,前科累累。又说优质男人多得很,想谈恋爱,还得找人中龙凤才靠谱。
谁知道苏百龄却说自己更喜欢狐狸精。还夸他们妖冶漂亮、大胆、放得开、敢玩敢说,就连耍心机的时候都是活力满满的可爱。
她说,“正常的审美固然健康,但稀有的情趣更加精彩啊。”又说什么只有狐狸精才能让阈值已经提高的她觉得快乐。
几个义兄活像被雷劈到,纷纷裂了脸。
他们实在搞不明白,人间傲月无冕女王一样的苏百龄,怎么会这种低俗口味。
她居然喜欢男狐狸精? !那种捞男恰软饭的小白脸,她居然觉得他们可爱? !
虽然她的喜欢仅限于撒金看看狐狸精们围着她献殷勤,也雷得家里当哥的几个外焦里嫩。
男狐狸精的风一吹就是两三年,到后来也不知道哪个时候开始,可能因为身体溃败得太过厉害,苏百龄就再没去为稀有的癖好增光添色。
而此狐狸精非彼狐狸精的九尾狐得到这么一段记忆后,就不只是难受了。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是怒是嫉妒还是脑里灌满了迷雾。
对富婆既有的印象崩得稀碎。
因为实在了解这人说谎的鬼样子,因此回忆中石破天惊的言论他轻易就能认定:这女人说的是真话。
她就喜欢狐狸精式儿的男人!还特偏爱那种热烈缠人的心机软饭男!
所以才有长桑谷四十几房各式勾人小蹄子。天道想必是感知到她几分真性情,暗戳戳地给她收罗小白脸,想着把人拽回来后哄得跟自己站一条船。
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不就在盛产男妖精的小倌楼!
她堂堂长桑谷小医仙,来历又凌驾众生,行事做派也是一等一的矜贵不可冒犯,怎么会这么低俗的癖好?
比脱开高定发现法兰绒睡衣裤更让人觉得离谱且不可接受的是,她既然喜欢男狐狸精,为什么真正的男狐狸精、极品的男狐狸精摆在她面前,她不好好铺展到床上心上,竟支派到了灶台糟蹋成洗碗巾?
莫非是我不够狐狸精不够勾栏做派?毕竟当初防备她得紧,莫挨老子的气场指定和放得开敢玩敢勾搭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情不自禁地,三观碎裂的九尾狐竟开始了反思。
反思刚浮现,他又一激灵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指责富婆,“你觉得正常?”
这传出去,简直比当初色中恶魔的骂名还离谱啊!
富婆不觉有失身份,理所当然道,“各花入各眼罢了。你看看刚刚的他们,不是也各有各的精彩吗?我早说过,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她稳如老狗,狐妖深感被冒犯,阴阳怪气道,“既然这么精彩,怎么没见苏少谷主真几分垂爱?”
苏百龄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以为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他想。
“我喜欢男人的风情无限、热忱勾人是没错。”富婆感叹,“在无极宫,你也看到过叶摇光之前的模样,你那么聪明,会不明白吗?”
萧楚河想到叶摇光与苏小怜那让人牙酸无语的纠葛,心中微动,“你对叶摇光倒是毫无条件的慷慨。”不像别的人,总是有太多暗中标好的代价。
“他像曾经的我,我亦有怜悯之心,多几分优待,实在人之常情。”
萧楚河怔住。其实叶摇光堕落于苏小怜的纠缠并非真的优柔寡断。这一点他知道。沉落于泥潭百般挣扎也只有无尽绝望的人,心思中日渐增长阴暗和扭曲。他也尝过。世间快乐太少,而像他这种生来被践踏屠戮的尘泥,普通的世俗已很难打动内心,但任由心继续一潭死水又会活得如行尸走肉,于是,顺其自然地,就会去猎获常人难以理解的刺激。
譬如当初他蛰伏楚馆,游刃有余地玩弄那些寻欢作乐的下贱男女,每每看他们丑态毕现,心中总有似能燃起心火的快慰。既暴虐阴暗,又十足上瘾。
像蛆虫,既然生成了蛆虫,也不能就此僵卧如空壳,总要扭动着身躯才能感知活着的生趣。即便恶心下作,也只能如此。
所以推己及人,求生不得但死亦不可的叶摇光,用着什么心态对苏小怜?岂不正如他恶意摆弄那些欢场男女?
狐妖抬眼看向苏百龄的双眼。
她的眼睛清凌凌,没有半点被死亡追逐过的阴影。
“我虽然不愿也不会屈服于死亡,但不代表,我对死亡没有不快。”苏百龄笑着看他,“就算是神,也会生出阴暗和放纵。”
为了驱逐如影随形的痛楚和压抑,减轻情绪的负重以便能更久远地支撑下去,她也需要寻觅非同一般的意趣。
所以有了那样的恶趣味。
男狐狸精的眼睛里全是野望,如烈火熊熊燃烧。贪婪虽然不堪,但当承载无限贪婪的载体们用野心勃勃的眼神看着苏百龄时,光鲜靓丽散发勾人魅力的陷阱就成了汪洋火海。如她,怎么会隐忧葬身火场?他们要烧得极致旺烈才行。游戏场里的火势越雄,越能驱逐几分死亡带来的阴冷。
她喜欢摆弄魅力炫耀美丽舌吐蜜语的男性。因为对她来说,他们炫耀的是——无穷无尽的欲望。
而欲望,正是要有足够生机才能承载的东西。所以,她哪里只是单纯地喜欢小白脸?她喜欢的,分明是生机勃勃的东西。
但如果生机是从粪土腐肉里滋生,她又会生出洁癖,只远远观望图乐,绝不伸手攫取。
“要风情撩人,又不要轻佻放荡,要迷人乖张,又要纯粹端庄。”狐妖这回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感叹她的难搞,“贪婪又不能真地贪婪,世故又不能只有世故,苏百龄……”他仔仔细细把这人看一遍,冷哼,“你想得可真美啊。”
“是啊。”她也仔仔细细把狐妖的美貌浏览一遍,“我喜欢风情无限魅力十足的男人,但也厌恶愚蠢和低级的恶毒,难道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狐妖俊美的脸有种让时间都凝滞的惊心动魄,“但是苏百龄……”
“谁告诉你喜欢聪明正直的男狐狸精要变着法欺负戏弄他?”
“喜欢不说出口,不表达也不表露,花样百出地控制欺压,这也是你的恶趣味?”
“越喜欢越欺负,这种小孩子才有的把戏,你可真了不起啊。”
第149章
狐狸精啊狐狸精。
了不起的苏百龄把家养的狐狸精惹毛了。
正常的风月, 互诉情愫后理当火速发展,奈何苏百龄恶趣味太气人,即便确定她对自己的好感, 能搞对象的喜悦也冲不掉被欺负的气愤。
一边是我这貌美如花果然有用 ,一边是她爱我貌美还这么对我,心情分裂的萧公子恶狠狠在后厨搓碗,一连几天晚间的灯火照在窗户纸上,那阴风阵阵恶煞咆哮的画面都让众弟子犯嘀咕:怎么像受刺激了?
而且他还不理人。往常怎么着也会搭理几句大家。但最近他只会发出哼哈呵离谱音节,还酷爱给和谐大家庭配诡异的画外音。
叶宫主来找少谷主转达各派的消息,语过不了三巡,靠在一边旁观的狐狸精就会呵呵,问他怎么又不说,等叶摇光继续殷勤与富婆攀谈,此妖就会慵懒地伸直腿,呵呵声再来,顶着貌美如花的面皮,两只眼睛斜斜地睨着苏百龄。
叶摇光太阳xue一跳,面色拧了拧,忍了,继续朝着苏百龄笑语。语未三句,呵呵声复来。
这下不止叶摇光勃然跳脚,屋子里在场的都扭头怪异地看向九尾狐。
“萧楚河你脑子被药坏了?!”叶宫主横眉发怒。
那狐男一捋发,颇具风情,艳光四射地让大家误以为自己入了什么妖精勾人的话本剧情。他卖弄皮貌,眉目婉转,但两嘴皮一碰,凉凉地, “呵呵。”
冷嘲热讽劲儿拉足。
整得叶摇光瞬间弹起,但发作还未出口,苏百龄先出手拦他,叶宫主一口气倒吞,以为她要正义做主,结果富婆还没说话,那狐狸精居然连她也哼,哼完一扭头扬长而去。
好大的脾气!竟然对苏百龄阴阳怪气!
他居然走掉了!富婆都还没说话呢!他平常那妖艳贱货恨不得贴富婆身上不给人任何可趁之机的死样呢? !不见胜负不较高低他就舍得退场了? !他鬼上身了? !
震惊的叶摇光情不自禁露出迷茫,连连看那门口好几眼,问苏百龄,“他……什么意思?”
莫不是凡间回来滋补药吃多真坏了脑子?
苏百龄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富婆也好,叶摇光也罢,就连长桑谷的众弟子们也怕是不知道,从这时起,那狐狸精就给受气的自己找到新的平衡方式。
苏百龄敢给他气受,他就敢给那些该死的小白脸一点颜色。
笑容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由此可得,只要他给出颜色的速度够快,因为苏百龄而消失的得意就会像从来没离开过,他脸上也就春风常驻。
他走到常山楼,冷眼看着那师公子贤惠多能兰心蕙质,哄着位体弱多病的小祖宗喝药。
世家金枝玉叶娇养的祖宗就是不一样,捏着鼻子身体歪斜,身体力行地表现不想喝的决心。那位小姐是个难缠的病患,既有颗容易破防的玻璃心,又有着让人牙痒的娇蛮无礼,偏生还是家里的独苗苗,重金咂下,医修们再是不满,也得捏着鼻子咬牙伺候。
师公子很是清楚这小姐家里的钞能力,一手端着碗一手端着糖,微笑服务。
小姐作为病患已经造作一早上,先是嫌药太烫,继而又是已凉,再就是味道太苦,接着又是气味难闻。
曾经的小紫公子,如今人人称赞的温暖服务生,早练就非一般的打工心态,他脸上毫无厌烦,像个事事必有回应件件都曾努力的金牌客服,一项一项地配合调整。
本来狐狸精看师公子饱受造作精的折腾心里已痛快好几分,不至于再去火上浇油,但千不该万不该,有后面的几句话。
那小姐作了半响见人家照单全收,渐渐觉得没意思,况且这次来求医虽时日不长,但确然有效,已经有了持续撒泼耍脾气的精力,可见药确实要继续喝。勉强要顺着台阶下,低头瞧见药碗里褐色汤药模糊映出自己脸的轮廓,晃晃荡荡的液体摇动得倒影伶仃鬼魅。
“你们谷中说起苏谷主没有不崇拜夸赞的,就连外间的门派也传她多么光彩照人高风亮节,说起来苏谷主也是和我一般出身不凡,她真就那么平易近人体贴周到吗?”
提起如今好日子的源头,感恩的师公子情不自禁少了套路多了真诚,“谷主她素不以出身论人,只要肯上进就给安身立命的本领,强大又慈柔,对我们实在很好。”
狐狸精:哦,对你们就很好,对我就大大的不好!什么狗屁的中意我!开屏只开给一群歪瓜裂枣,四处留情!
突然间,小姐的脆弱心肠被勾动,她问侍药的公子,“我已多年不曾好好打扮自己,病骨支离,自怨自艾,又满腹乖张,比起苏谷主,我是不是特别不好看?”
师公子愣了一下,认真看她脸庞,恢复招牌假笑,淡定安抚,“哪里,我看小姐天生丽质,打扮只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那些修饰,也自有风华,些许憔悴,待痊愈,自然一扫而光。”
“呵。”
奇怪,怎么好像有声阴阳怪气的冷嘲?
是错觉吧。两人迷惑了一瞬。
小姐心中稍稍宽慰,又问,“那为何他们都躲着我,不愿来我这里做事?”
原来她也知道自己惹了医修们嫌,但无法接受自己惹人嫌。师公子脸上照旧如沐春风,道,“大家只是见小姐心情不佳,又苦恨无法解忧一二,想着也许多给小姐一些独处的空间会有帮助。”
小姐面色更宽慰,终于仰头干脆地喝了药,将碗给陪侍自己来治病的贴身丫鬟,轻问,“真的吗?”
师公子正要点头,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呵。”
清晰入耳,简直醒神。
丫鬟冷喝,“谁?!”
床边树上一阵窸窣声想,下来一个美得天光失色的男子。小姐有所闻狐狸精的轶事,既惊艳又颇感兴趣地看着他进了屋。
但他一开口说话,就非常欠抽。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狐妖说,“什么鬼话你都信。”
师公子听出他搅事的气氛,皱眉,“萧公子……”
狐狸精嘲讽地啧了一声,“自有风华天生丽质的女子寡着脸是不会差,但你这样的瘦脸尖腮眼枯神衰……”他眼目一转,“人家是告诉你,别整那些没用的东西,与其费劲修饰毫无作用,不如老老实实多喝药少作妖,毛病治了才能耐看两分。”
那小姐瞪大眼,又羞又怒,左右看两个男人,决不出该朝谁发火,师公子想补救,但狐狸精没给他机会,“还有,什么给空间不空间的?脾气多讨厌难道不自知?说给你空间是给你面子,当大家很闲?该吃药吃药该躺着躺着,你要不要空间无所谓,别占人空间都听不懂?人家师公子也多的是病人要照顾,让你赶紧完事一边自己待着去。”
师公子的笑脸终于消失了,那小姐愤怒,“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狐狸精轻佻地嘲笑。
小姐猛地转脸,师公子当然抢救,“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骗小姐?”
萧楚河笑得邪肆,“男人说这话的意思——我当然骗的就是你。”
“简直污蔑!小姐你不要信!您金枝玉叶,身份贵重,在我遇到的女子中是极好的人!”
“他说你除了投了个好胎,没有一处比得过他认识的别人,是遇过的女子中极不好的。”
“萧公子!”师公子气得风度全失,“我从不说谎!”
萧楚河笑得更得意了,问那小姐,“这便是最大的谎言了。”他动着嘴唇,朝神情勃然大变的小姐一字一句:他酷爱说谎。
没人能比混迹欢场多年的狐狸精更懂男人的鬼话。
那小姐憋红了脸叫出了声,“你给我滚!”然后夺过一边的碗盘就开始摔,追打得师公子像一只误踩进滚水的鸡,滑稽狼狈地跳着跑出门。
微笑于是转移到了狐狸精脸上。但昙花一现。
看来是能量还不够。于是干脆把整个谷中转了转无差别狙击。
傍晚,李修意扫完大门,琢磨师兄来信里说的提升实力,抬高地位,身价水涨,暗忖是不是去找苏谷主把后山的路也承包来清扫,一人干完一个清洁小队的活,可不是实力雄厚?山门尽在掌握,而连后路也收入囊中,进,他握的是苏百龄全门的脸面,退,他管的是一个门派危机时撤离的要塞,他一个外派之人将她前后要道管辖,可不是地位超然?都地位超然实力雄厚了,以苏谷主的秉性,肯定不会亏待他。
如此这般,自然能进一步缓解师兄手头紧凑的状况。自认理解能力逆天的李门主满意地打住思考,一路忍不住散发正义凛然的美好气质,愉快地去寻富婆。
他根本没想过师兄汝道子旁敲侧击企图激发他豪门入赘打工人变董事长合伙人的进步心。
这厢刚寻到富婆坐下,李门主清完嗓子,道,“劳累谷主费心,近来某身体恢复很快,就连功力都已回来得七七八八。”
苏百龄习惯性让他伸手,摸完脉,十分满意,“确然大好。”
李修意提了一口气,但如他正经之人,在长桑谷连吃带拿常态心亏,而今还想着争取更高待遇,更有些想在心头口难开,“长时在谷中叨扰,受谷主大恩,白得太多便宜,如今某已然痊愈,是时候……”
苏百龄面色和蔼,耐心等他克服忸怩之情。
这位仙门冠绝相貌实属极品,男人味十足又不带半点糙放,也没有人工的精致,天然纯粹,阳刚俊朗,实在是有种朝阳初升晃眼的明亮。
他就算当场表演个抠鼻屎,想必也是飒飒爽爽俊美无邪,无法生出半点猥琐。
就是今天有点奇怪的难为情。
李门主蓄力再试,“是时候……”他看着苏谷主平静淡泊的模样,破功来得又猛又急,“是时候……”
是时候迎接更多更重的生意了。
后面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正在无能焦急时,旁边突然闯进极其不友好的呵呵声。
冷冷的嘲讽十足。
脸差点憋红的李修意顺着声音来源,看到了九尾狐不怀好意的脸。
真可谓艳光四射。
苏百龄挑眉,横插一脚的萧楚河道,“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
啊?还有这种好事? !那敢情好! ——一根筋的李门主几乎瞬间喜色上脸。
因为脑回路过于直极易变身棒槌,美男子完全没想过狐狸精生出好心的怪异。问苏百龄要钱难出口,有人代为是好事,于是李修意轻易地放弃了自己请求的打算。
狐狸精哼了一声,看着苏百龄说,“他的意思是他终日饱食无所用处还连吃带拿,白赖这么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现在身强力壮修为正常,是时候……”
他果然知道!关键紧要之处近在眼前,李修意期盼地望向苏百龄。
但后半截居然急转而下。
萧狐狸精说,“是时候收拾包袱款款回家,哪有再费你钱粮还占你房子的道理?”
李门主听后当场开裂。
不仅如此,狐狸精还勾着嘴角问他,“你说是不是?”
苏百龄看一眼几乎碎掉、脸色青白交加、活像要被一口气憋死的李修意,十分怀疑,“是这样?”
明明还是那张脸,但李门主再不是初升的朝阳炫美。而仿佛是诚恳耕种劳心费力却在晴天里被神来一雷劈黑的老农。
活活被从康庄大道拽到了风雨飘摇的茅草屋。
李修意终于叫出声,“当然……不是!”原来狐狸精不是来帮他,是来嘲讽他!
狐狸精冷笑一声。苏百龄看他的眼光无异,只有问询,但李修意又羞又惭还手足无措,“我并非来告辞!而是……而是……”
被姓萧的这么一嘲,他更说不出来自己的来意,几乎到了想要掩面而走的窘迫。
这棒槌槌了仙门多少人,终于被整得破功一回!狐狸精毫不留情地又嘲笑几声。
李修意憋了半响,终于点亮不多的人情世故,冤屈问苏百龄,“某是不是得罪过他?他故意曲解我如此!”
狐狸精冷笑一声。还是苏百龄叹了口气,颇无奈地回应李修意,“哪里是你得罪他。”
“分明是我得罪他。”富婆认症奇准。
李修意虽诧异,但更冤屈了,“既然是谷主的问题,那自然是谷主赔罪,某真是无妄之灾!”
你可真不愧是个棒槌。苏百龄无语地看他一眼,“李门主还是先出去吧。”
李门主不敢忘身负重责,“其实某是来谈生意的……”
“我知道,我懂。”苏百龄说,“但是你先出去。”
第150章
他肯定是有病!
傲天之流,要么对感情来者不拒,要么总是独来独去。至于傲月,她玩过逢场作戏,没有放纵声色不是因为什么节操忠贞,纯纯是没有遇到合口味的。
她喜欢美丽、狡猾的男人。美丽但又不能只有美丽,狡猾不能掺杂低级的恶毒。因为有了恶俗人欲的美会沦落为下作龌蹉,而下作龌蹉的,又往往是愚蠢而不自知的东西。
九尾狐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符合审美的男子, 准确的来说是……男妖精。
自身性格槽点满满, 还要招惹一个男妖精的话, 日子会……很精彩。
精彩往往是所有人的共同财产。
李修意发誓,他确实是准备走的。毕竟苏谷主那么一个大善人的话,他不能不听。
但是当他前脚才踏出一步, 门外呼啦啦就窜进来一堆人,他们挡住路不说,还猛然间七嘴八舌, 给李门主来了个海潮拍石般的呼啸震天。
“谷主,您要为我做主啊!”
“我是一点不曾对不起他!”
“萧楚河他简直莫名其妙,哪有那么办事儿的!”
“我好好的活儿全被他毁了!我精心伺候三个月的灵雀!眼见有窝蛋要孵出,他三言两语把母雀气得离家出走了!他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
“还有我!我挖地挖得好好的,他来捣乱,非要我证明我真的很行否则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我锄头崩断腰也闪了, 秀珍姑娘以后再也不会来夸我身材好腰子好了!我跟他拼了!”
“他骗我说我丹炉火候不够,害得我本来完美的一炉丹全炸了!”
“他把看园子的大黑心爱的棒子骨藏我边上的衣服里,大黑在药园子追着我咬了两个时辰!”
“他……”
种种劣迹, 数不胜数。
“萧楚河,你出来,别躲在谷主这儿,是个男人就出来说清楚,你哪根筋搭错了?!为什么四处使坏?!”
“你出来!”
“出来!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跑这儿来想干什么!”
“谷主是不会包庇你的!”
“你个死狐狸精!你说清楚!我们又没有得罪你,干什么不干人事?!”
“你说话!”
“你笑什么?!”
“你还笑!你个不要脸的!你以为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不是?”
“谷主,您快看他那嘴脸!”
“谷主,他好生过分,您快管管他!”
吵声的汪洋里,面对明明各有长相、表情却如出一辙的受害者们,李修意震惊了。看一众男儿脸红脖子粗、嗷嗷摩拳的情态,可想而知萧楚河这只狐狸精有多么令人发指。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如今它大量消失于小白脸们的脸上,却换到得意的狐狸精身上。
被吵到头疼的苏百龄不愧是人美心善的仙门楷模,就这样都没发火。本来该不在场的李修意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只剩下全然吃瓜的奇异和关注。
比起这些人,狐妖只是嘴巴上不怀好意一次,李门主甚至生出了他对我也没什么坏心的错觉。
没有半点自觉的仙门冠首棒槌惯了,多年浸染噎死人语言艺术导致他边界感稀薄,画面如此精彩,他便毫不突兀地掺和到冲突一线,理所当然地发出疑问:“为什么萧公子的事,苏谷主管?”
就算有救命之恩,干活效力相还便是,又不是卖身当了奴隶。况且狐妖秉性桀骜,修为也绝世,瞧他平素唯我独尊的气质,怎么会甘心受人管束?私下里的恩怨,让苏谷主做主,实在说法奇怪,苏谷主能做狐妖的主?
一众人围着苏百龄讨要说法,李修意的迷惑一出口,现场便掀起阵阵白眼浪潮。
“当然是因为他主动报恩、倒贴进门,不仅发誓尽心效力,还口口声声说对谷主千依百顺可人可狐,谷主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地!”
他们这么回答他。李修意便瞳孔微微震颤地转目看向萧楚河。满脸浮出原来你竟是这样的妖之不可置信。
卖……卖身?如此豪言壮语,这么不矜持的吗?
这举世仅存的九尾妖狐,堂堂荒山血脉,这么妖艳不正经的吗?海水不可斗量,狐不可貌相,被震撼到的李修意微微恍神一瞬,受害者们已经又吵吵起来,他只听到苏百龄嗯哦他竟如此是有过分云云平缓的词句。
面对数人,实在事事有聆听句句有回答,然则实际为人出气是半字实处没有,十成十端水渣男做派。
那狐妖无所畏惧地立在苏百龄身侧,闹闹嚷嚷中,李修意又随心所欲地开口,“可既然是报恩,除非有迈不过去的个人恩怨,必不会这样欺负谷主的人。”
满场静了一瞬。
萧楚河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棒槌居然抓住了华点。
然而现场的小白脸们完全反思不到,纷纷激愤:“狗屁的个人恩怨!”
“我才和他说过几句话!”
“我全全才见他几面!”
“他是不是有病!啊?他是不是有病?!”
“有病还不赶紧去治?不治病到处发癫?”
“他脑子有病!他肯定是脑子有病!还病得不轻!”
状告声此起彼伏。
李修意以拳敲手大悟,“是在下想岔了。”
“如此在意萧公子身体,还催促他治病医身,生怕延误病情的着急,拳拳关心,怎会是有恩怨的关系?”
“……”
现场陡然一阵死寂。
纵是萧楚河都无语了。
吃瓜使人进步,秉持抠门艺术、话少还重复利用的李修意变身了。他导致纯粹的告状现场插曲频出,还总是不和谐的背景音。但偏生他在仙门地位超然,在场的小人物们往往尊崇难抑,每每情不自禁捧场。
给面子让他发挥几乎没有的人情世故,下场就是哽到怀疑人生。
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人是在关心他?是讽刺,是讽刺啊!
难道你也是在讽刺我们吗?
难道现场有病的不止萧楚河,兄弟你也病得不轻?
难道长意门的门主是个十筐核桃都补不了的脑缺?
一不小心暴露自己情商拿不出手的李修意毫无知觉,还继续直地让人发梗地问,“那萧公子为何这样?”
“这世上难道有无缘无故的针对吗?”
那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他有病啊!
让小白脸们猝不及防陷入怀疑都忘了继续声讨的李门主理了理思路,正直无比地望向狐妖,“萧公子方才讽刺我是因为谷主得罪你,那捉弄谷主的人又是为何?”他颇为不赞同评论道,“难道也是因为谷主的问题?谷主的错难道不该谷主赔罪?迁怒他人,实非君子所为。”
一言既出,受害者们震惊了,“什么?!他还敢对谷主心怀不满?”
那可是让他从流浪变家生、从破烂成大佬的富婆啊,说好的千依百顺说好的是天是地呢!
大戏里几乎成摆具的苏百龄终于开口,“我也很好奇……”她十指相扣,饶有趣味,“萧公子因何公然欺负我的人?”
“你的人?谁是你的人?”冷面狐狸冷笑扫视全场,“你们……是她的人?”
那白牙红嘴的,谁要是说个是,下一秒立马剥皮拆骨的阴冷。
谷主的人和谷主的男人,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自带男身,根本就是在婊,假意偷工减料少个字,实际减了皮,饺子馅往死里添,就为了要包不住那祸心好明晃晃漏出来!除非已经自宫,否则,一个大男人恶心巴巴说什么谷主的人? !开玩笑,在场的各位,哪个不是专业吃软饭过来的!
哪怕没有这厮掂量掂量谁敢的威胁态势,竭力摆脱男模业务的男儿们也不可能重操旧业。
曾经的小白脸们摆头如拨浪鼓。开玩笑!这种事情!
“那你们是谁的人?”狐妖横眉冷对。
“当然是长桑谷的人!”男子们异口同声,“是谷中弟子们的同门!”
萧楚河眉梢一挑,侧脸对富婆理直气壮,“他们不是你的人,我要如何对他们,你凭什么来管?”
有人刚想开口,狐妖没给机会,“是有五百年的约定,但那不过是我替长桑谷做些苦力的誓言,与我如何对他们有半分关系?我可没答应要对长桑谷的弟子和颜悦色。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看不惯,又不是我的谁,难道可以管我?”
棒槌李修意又来了,“在下也听闻过那契约,是这个理。”正义的化身无知地歪了个楼,思索,“莫非萧公子最近后悔,开始不满那契约,碍于不能违约,于是迂回逼迫谷主解约,好重获自由?”
亏得你这脑子还能想到这。狐妖嘲弄地呵了他一声。
苏百龄笑,“是这样?”
萧楚河也笑,是那种能让万鬼哭嚎的毛骨悚然的笑。诡异的温柔,拌了杀人不见血的歹毒。
受害者们看得齐齐一激灵:那肯定不是啊!
多年研习风月之术,要是再咂摸不出半点味道,那之前的小白脸素养算是白学了!他们终于有点懂了,面面相觑,又时不时拿眼神在狐妖和谷主间逡巡。
搞半天,真有人专心软饭,并且还以独吞软饭为目标,奇人啊!过不去的个人恩怨……竟然真有那种东西!
这原来是逼宫了!图穷匕见,山穷水尽……就等柳暗花明了是吧?
全场终于只有一个李门主还在执着于公道正义,“强扭的瓜终究不甜,若萧公子心有怨怼,谷主仅凭一纸契约,确实无法管……”
绝处逢生立刻要变斩尽杀绝……
突然跳出来一个蓝衫的男子,失礼至极地捂住李修意的嘴,叫唤:“能管能管,这肯定能管!”
一只一心一意想爬床当谷主男人的九尾妖狐,他连狼妖王都能踹成烂泥,他有什么不敢干的!
“对对对!必须能管!”七手八脚地捞过棒槌。
李修意毫无防范,堂堂剑门之首,竟被数人强势管控了。
他们齐齐叫嚷着苏百龄管狐狸精是理固当然,男狐狸精收敛了阴风、掩藏乖戾,老神在在故作无知,“哦,理在何处?”
他们便主动替他找了理,“那当然是因为你是谷主的人!”
“正是如此!我们不是谷主的谁,但你偏巧就是那个谁!”
“情真意切、舍身忘我,还风姿绝世花容月貌,除了你,还有谁当得起谷主的人?!”
狐狸精就妖妖娆娆眼目闪着光地俯身问富婆,“我是你的人吗?”
那必须是啊,死道友不死贫道,谷主的男人一日不定,那小白脸的命运何时能消?大晚上被赶鸭子上架卖肉重就业的戏码时不时翻腾出来扎心,谁能受得了? !而且这狐狸精武力值彪悍善妒跋扈,谷主就算哪天真饥了,打野的难度飙升,不就代表他们安全更胜?
于是众人目光热切地投向富婆。
被逼宫的富婆毫不含糊地摸了一把他的脸,给了个三方都很满意的答案。
“你想是,就自然是。”
男子们齐齐松口气,唯独第四方还在状况外,李门主,“那到底,是,还是不是?为什么又能管了?”
“那当然是!”饱受狐妖摧残的受害者们诡异地不追究梁子了,还满脸喜庆,吼得李修意一愣一愣地,“谷主和萧公子的事,李门主不懂,少管!”
【作者有话说】
有一天,我的猫咪因为意外去世了,我哭了十多天,后面完全走不出来,几个月来人有点不正常,班也上的发懵,完全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各种调节的我终于能写出点东西了。这篇文最近我会完结它,抱歉久等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