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抱紧权臣大腿喊夫人 > 第64章【最终章】
    第64章  最终章[VIP]


    日子过得快, 周颂脚不沾地地跑了几天香料的事。


    拢共只有两家铺子松了口,愿意按之前议的价收他的货,剩下的不是装聋作哑,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只是就这两家也没能安心, 衙役跟商量好了似的, 隔三差五上门, 查香料查账本, 闹得铺子门可罗雀。


    这一来二去,那唯二愿意收购的铺子掌柜叫苦连天, 急忙断绝了和周颂的合作。


    一日夜里, 郊外放着货物的仓库走了水。幸亏周颂一直安排人轮班盯着, 火势刚起就被扑灭了。


    不然等到第二日,只能看见一堆灰烬。


    对面手段层出不穷, 再迟钝的人也能知道这是有人布满了,显然不愿意让任何人来分一杯羹。


    京城里有几家老号, 背靠大族, 扎根几十年。


    周颂的香料价钱不贵, 成色却好出一截。这也是为什么,哪怕被人约束着, 总还有几个胆大的敢接他的货。


    但是不论外面的风风雨雨,周颂不急不慢,一一应下这些小手段。


    果然没两日, 一个自称老派商号的掌柜找上了门。


    来的是林掌柜。这人长得喜庆,面白, 圆脸, 见人就带三分笑。


    可是这笑总是皮笑肉不笑,那双眼睛里更是没有半点温和。


    “周二公子, ”他语气和气,像是与人话家常,“您年少有为,家世又好,何苦来抢我们这口辛苦饭呢?总得给我们这些本分人留条活路不是?”


    周颂扫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林掌柜,我从不与民争利。”


    林掌柜脸上的肉抽了抽,眼神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周颂不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水声泠泠的,在忽然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掌柜这是铁了心,不让我把买卖做下去?”周颂问。


    林掌柜呵呵一笑,也不否认,如同教训不懂事的小辈似的,“年轻人,不要太刚直,不然哪天被风吹折了,是不是还得怪罪这轻轻悠悠的风啊?”


    真是恶人先告状,对自己做的坏事不以为耻,反而责怪起受害者来了。


    周颂挑了下眉,“我就是想从您指头缝里漏点饭吃,也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林掌柜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只是周二公子刚从海上回来,怕是还不懂咱京城做生意的规矩。”


    周颂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规矩嘛,也简单。”林掌柜伸出几根手指,“头一年,利润全交我们林家。第二年,交一半。第三年,四成。这么着交五年,之后您爱怎么卖怎么卖。权当是个投名状,如何?”


    周颂目光最后落在他那锃亮得能反光的脑门上,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真一点商量都没有?”


    林掌柜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没有。”


    他撇着杯盏里的浮沫,笃定周颂会恼羞成怒。


    想来分一杯羹的人很多,但能接受这个苛刻条件的却很少。


    毕竟他们也不是为了让商队接受,只是为了将他们赶出京城,若是真有骨头软的商队接受了这条件,凭借着这几年的收益,他们也不会亏。


    周颂点了点头。


    然后他抄起桌上的茶壶,照着那颗反光的脑袋,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瓷片四溅。


    林掌柜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捂着头就倒在了地上。


    “你、你敢打我。”


    周颂甩了甩手腕,有点酸。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掌柜,“我想打就打了。”


    早看这颗黑心卤蛋不顺眼了。


    “林掌柜,这种霸王条约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


    周颂蹲下身,声音不高,“京城的买卖做不做,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林掌柜疼得浑身发颤,嘴里嗬嗬的,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颂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周府,他先调了人手加强仓库巡视,第二天一早便安排船只,准备把一部分香料先往江南运。


    京城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兜个圈子。


    周珩对此没什么意见,直到听说周颂这回要亲自押船。


    周颂心里有点发怵,站在他哥面前,难得没吭声。


    “你才回来一个月。”


    周颂想被抓住后脖的猫,低着头不敢回话。


    周珩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了句:“长大了。”


    周颂一愣,“哥,我都二十好几了。”


    周珩笑了笑,嗯了一声。


    从前抱着他这他的腿,需要他做主的小孩,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去吧。”周珩的目光难得温和下来,“家里有我。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船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离的港。海面白茫茫的,京城在身后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趟周颂没带多少人。快则十日,慢则二十日,他不赶时间,正好顺路看看沿途的城镇。


    掌舵的是老王,跟了周颂好几年的老伙计。这种薄雾天他见得多,不慌不忙地调着角度。


    “东家放宽心,”老王指着前方雾气里隐约的水天线,“这条水路我闭着眼都能走。您瞧,往那边一直去就成。”


    周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如实道:“我看不清。”


    老王哈哈大笑,“您要是现在就看清了,还要我老王干嘛?这雾顶多再有一两刻就散了。”


    笑声还没落尽,他脸色忽然变了。


    “有船。”


    远处,雾气里渗出越来越多的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逼近。


    周颂的心往下沉了沉,几乎是立刻下了决断。


    “冲货来的。”他压着声音,“升满帆,加速,快!”


    船上一瞬间忙乱起来。可商船终究是商船,帆吃满了风,也快不过那些轻便的快船。黑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的浪花了。


    周颂抓住围栏,快速环看一圈后对王船长说:“找机会把小船放下去,带船员走。”


    王船长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但周颂顾不上他,厉声道:“快去!”


    船尾的伙计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东家!他们钩住船帮了,人往上爬了!”


    周颂攥紧了栏杆,冲身后喊道:“拿起所有能防身的东西,砍掉他们绳索,随时准备跳海乘船。”


    他抢到船舷边,拿起一把刀首当其冲,看着沿着绳索往上攀爬的黑衣人,面不改色就挥刀砍在黑衣人的手臂上。


    生死攸关,周颂的刀砍得又快又准,黑衣人应对不急,哀叫一声后跌进了海,海面瞬间晕染出一片红色。


    只是周颂他们毕竟势单力薄,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周颂侧身躲过一刀,反手格开,虎口震得发麻。


    又有人从斜刺里扑来,他踹开一个,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腿上就被砍了一刀,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身手一般,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是在海上遇险后现学的几招,平时应付普通争锋没问题,但今天显然不够看。


    正这时,一道人影从侧面切进来。


    冰冷刀光闪在眼眸里,周颂还没看清,追着他的那几个杀手齐刷刷倒下一片。


    那人挡在他身前,手起刀落,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偶尔有刀锋擦过他手臂,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颂愣了一瞬,“虞靖……”


    虞靖一把将他拽起来,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上停了一息,声音压得很低:“来晚了。”


    杀手们像是不要命似的,前赴后继。


    虞靖护着周颂且战且退,很快到了船尾。船员死伤过半,剩下的缩在舱里,杀手们也不管他们,只盯着周颂和虞靖两人。


    “跳海。”周颂直截了当说。


    至少让船上的人少死几个。


    虞靖没犹豫。他收紧手臂,将周颂整个箍进怀里,低声道:“抱紧。”


    周颂闭上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失重感猛地攫住他,紧接着是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杀手们见他们二人坠入海里,急忙追上去,却发现深蓝入墨的海面十分平静,一点也找不到两人的踪迹。


    杀手统领眼里闪过戾气,“下去搜,这么短时间肯定是躲在了附近,我不信他们能逃了。”


    周颂和虞靖藏身在船底。虞靖一手攀着船底的结构,一手扣着周颂的腰,将他牢牢按在怀里。


    头顶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杀手们下饺子似的跳进海里搜人,声音忽远忽近。


    “这边看看。”


    “我在这边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虞靖时刻关注着黑衣人,一连带着周颂换了好几个位置。


    周颂肺里的气一点点耗光,憋的满脸通红,他情不自禁抓紧虞靖衣襟,忍不住张嘴吐出了几个泡泡。


    虞靖的发带不知何时没了,乌黑的发丝散乱,在朦胧的海水下,那张俊美的面容犹如深海里气势破人的海妖。


    他低头看着周颂,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吻了上来。


    周颂几乎是本能地缠上去,舌头急切地探进他嘴里,拼命攫取那点稀薄的空气。


    周颂几乎是迫不及待攀住虞靖,他伸出舌头碰到了虞靖微凉的嘴唇,竭尽全力在他口中汲取氧气。


    唇舌交缠,嘴唇被磨得发热,虞靖黑沉的眼睛盯着周颂,抱住他,纵容得任由他动作。


    直到感觉周颂气息将尽、想要退开时,才忽然反客为主,缠住他的舌,狠狠吮了一下,末了在他下唇咬了一口,方才松开。


    就在此时,平静的海水忽然被撼动了,开始翻江倒海。


    海面的薄雾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海面毫无波澜的镜面逐渐变得汹涌波涛,远处的云彩如浓墨般,黑压压的飞速移动。


    杀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有海上经验,他脸色大变,深知这是海难的前兆。


    “快跑,恐怕有暴风。”


    他们拼命往小船上游,再顾不上搜人。


    周颂和虞靖在船底,更早的感觉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波涛汹涌,平静的海面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海底搅动起来。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海灾,但之前是在船上,仍有庇护的地方,此时身在海底,能清楚感受到暴怒的大海的呼吸。


    他和虞靖在海底就是毫无根系的浮萍,几乎就要被越来越激烈的海浪卷去。


    虞靖也开始动。他带着周颂在水里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仿佛那些汹涌的暗流对他毫无影响。


    他们攀上一块暗礁,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任凭海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风在尖啸。浪头像一堵堵墙,一道接一道,砸得人几乎要碎在礁石上。


    周颂耳边灌满了风声、浪声,还有远处杀手们变了调的惨叫。


    然后,一声巨大的轰鸣过后,世界忽然安静了。


    一片死寂的黑暗里,他的手被人攥得生疼。有人摸了摸他的脸,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别怕。”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颂是被一阵疼痛唤醒的。


    他头疼,腿疼,浑身都难以动弹,像被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身上,又像被巨轮碾过全身,疼痛无比又无法喘息。


    不知道昏昏沉沉躺了多久,周颂终于睁开了双眼。


    入眼是一片昏暗,迷糊不清的视线让周颂脑子有些迟缓。


    周颂动了动手指,抓起了一把石子和湿润的苔藓,粗粝的石头和苔藓的土腥气让他的记忆复苏了。


    他和虞靖遭遇了风暴海难,所以,他还活着?


    对,虞靖呢?


    周颂撑起身子,感觉五脏肺腑都移位了一样,痛得他满头冷汗。


    但此刻的他完全忘却身体上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虞靖呢?


    周颂挣扎着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虞靖靠在山洞的石壁上,一只手揽着周颂的肩,另一只手垂在地上。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周颂的脑子嗡了一声,他顾不上身体发出的哀鸣,跪倒在虞靖面前,却迟迟不敢触碰。


    半晌,他终于看到了虞靖胸膛微弱的起伏,他手指抖得厉害,像是一片树叶落在虞靖的胸膛,感觉他薄弱的心跳。


    还活着。


    周颂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虞靖的伤。


    虞靖身上的衣服湿透,海水冲刷,但衣服上的血迹却一直都在。


    周颂卷起他衣服,手臂上的伤口被海水泡的发白,前胸和后背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过来,腹部也被不知名利器划伤,腰间血红一片。


    周颂的手继续往下,在摸到虞靖的右腿时,猛然被抓住了手。


    虞靖被疼醒了,他脸白的像张纸,眼珠黑沉又警惕,但发现是周颂后,立刻就放下了防备。


    周颂视线落在他以不自然角度弯曲着的右腿上,喉咙干涩至极。


    “你的腿断了。”


    虞靖闭着眼睛向后靠,他的手还握在周颂手腕口,嗯了一声,并没有很在意


    周颂他抬起头,平静的语气下是抑制不住的情绪,“那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山洞的。”


    虞靖苍白的嘴唇微微勾了勾。


    “是一个很坏的骗子。”他嗓音沙哑,“他把丢到了这个山洞,然后我就跟着你来了。”


    周颂双目赤红,反手握住虞靖血肉模糊、满是伤口的手,“那这个骗子是爬过来的,我猜的对吗?”


    虞靖的定定看着周颂,他沉默着没有说话,要去抹掉他脸上的泪珠,但将手伸出去时,又害怕粗糙的手划周颂的脸。


    周颂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们两个人都需要食物,需要水,更需要药。


    周颂站起时浑身发颤,扶住石壁才稳住。


    他自己也浑身是伤,后背不知道是怎么了,疼的厉害,之前被那群人砍伤的腿止住了血,但边缘泛红发黑,有着发炎的症状。


    “你去哪?”虞靖拉着他的手,力道很小。


    “去找点吃的。”


    周颂深吸一口气,走出山洞。


    山洞外是一片密林,高大的树木几乎蔽日。


    天空碧蓝如玺,远处能看见一片白色的沙滩。


    周颂没有时间停留,要做的事情还太多。


    他不敢深入密林,这岛屿荒无人烟,猛兽蛇虫肆意生长,森林里危机四伏。


    他沿着森林外围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水坑,只在沿途的灌木丛里摘了一兜红莓果,捡捡了一堆干树枝和树叶。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他朝着沙滩走去,如愿以偿在岸边发现了一只破损严重的陶瓦罐。


    瓦罐大半个都碎了,只有小半个底部还能用,周颂用海水把他仔细清洗一遍,将莓果装在里面。


    红彤彤的莓果只能浅浅铺满罐子底部,根本达不到饱腹的效果。


    周颂抿唇,步伐不停地又开始找草药。


    不论是什么,只要消炎止血就好。


    周颂认识的药不多,具有消炎效果的就更少了。


    他找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天快黑下来之前找到了几颗野刺苋,还非常幸运的找了一个水坑,里面还有存留着一些雨水。


    他马不停蹄赶回山洞,放下柴火后,凑到虞靖身旁仔细看,直到看见他仍旧呼吸后才松一口气。


    他分不清自己是以什么心态关心虞靖的生死,或许只是因为在荒无人烟的岛屿上,有一个人陪伴着他会更让他安宁而已。


    周颂放下柴火,从衣裳的最里层小心拿出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很怕水,也怕剧烈撞击,虽然被周颂装在了密封的竹筒里,但经过一场海难以后还可以使用的概率很低。


    周颂虔诚的打开它,在昏暗的山洞里,一点微弱的光忽然闪烁在他眼睛里。


    周颂不敢呼吸了,火折子还没灭!


    他将干草拢在一起,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山洞里亮起了暖黄的光芒。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周颂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下一秒又被疼得龇牙咧嘴。


    周颂把干柴堆上,让火堆烧的更旺。


    海岛上的夜晚更加寒冷,他和虞靖两个人的衣服都还湿着。


    火堆不能灭,还好他捡了很多的干柴。


    他轻手轻脚的,将烧沸后放冷的雨水递到虞靖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一点进去。


    虞靖本能地吞咽了,周颂又喂了一点,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稍微湿润了一些,才停下来。


    虞靖没有醒,呼吸却很烫,嘴唇干裂。


    周颂知道这是因为伤口发炎而导致的发热,他伸出手探在虞靖的额头,就算有所准备却仍旧觉得烫得吓人。


    野刺苋捣烂外敷可以止血,周颂拔了好几根回来,把虞靖身上能看见的伤口都敷上,多余的擦在自己的腿上。


    火光跳跃在山洞的石壁上,安静的山洞里只有周颂忙碌的身影和干柴的噼啪声。


    天黑的很快,火堆的明亮减少了周颂的恐惧,但他还是不由自主靠近虞靖。


    他尝试给虞靖喂莓果,可是虞靖昏迷不醒,没有咀嚼的意识。


    周颂自己吃了几颗,却根本不敢吃完,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食物显得异常珍贵。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他很疲惫,但在这个环境中他根本不敢睡。


    此时身处荒岛,火堆照亮山洞一觉,他靠在冰凉崎岖的石壁,耳边不断有爬行动物的悉索声和陌生动物的嚎叫声。


    周颂难得的彷徨起来,他看向虞靖。


    虞靖半身靠着,苍白面容被火光照出橙黄色光芒,在此刻黑漆漆又潮湿的山洞里,忽然给周颂带来了安全感。


    周颂情不自禁靠近他,伸手抓住了虞靖的袖子。


    他忘不了虞靖血肉淋漓的双手,忘不了他弯折的腿,开始抑制不住的去想,虞靖是怎么找到这个山洞,又是怎么把昏迷的他搬来这个山洞。


    周颂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靠在虞靖怀里,听着他微弱的心跳,眼泪流过脸颊,滴在虞靖的衣襟上。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脸皮那么厚,为什么一直纠缠我。”


    眼泪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周颂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些年被欺骗的愤怒和痛苦。


    不知道哭了多久,像是要把恐惧和悲伤都哭出去,直到后半夜,周颂终于撑不住了,他恍惚着闭着眼,头靠在了虞靖的肩膀上。


    是热的,还活着。


    这是周颂睡前唯一的想法。


    一只微凉的指尖忽然点在周颂的脸颊,沿着眼泪的痕迹滑动,最后轻轻落在周颂的唇角。


    虞靖醒了。


    他眼窝深陷,青色的胡渣在脸上,显得很落拓,难得没有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他正看着窝在他颈窝睡着了的周颂,看他因为疲惫而深陷的脸颊,眼皮泛红,泪水坠在下巴。


    虞靖忽然感觉很难受,嗓子带着高烧的沙哑,心疼道:“怎么又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就像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并没有三年未见的隔阂,并没有欺骗与隐瞒,并不面临着生死存亡。


    就像是三年前稀疏平常的一天,周颂说不想吃饭,虞靖温柔应道:“好,那你想吃什么?”


    虞靖温热的手掌覆在周颂脸上,泪水沾湿他的手掌,刺激伤口带来麻麻的痛觉。


    这痛觉沿着手掌顺着指尖,跳跃过手臂,一路直达他跳跃的心脏,让他的心酸痛不已,竟然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还要痛。


    他的心被周颂的泪水狠狠打了一拳,四分五裂。


    “对不起。”虞靖拨开周颂的头发,自言自语,“怎么这个时候了,我都还在让你哭呢。”


    他额头抵着周颂,带着疼惜的呢喃道:“对不起……”


    第二日天光刚亮,周颂就醒了。


    他发现自己靠在虞靖怀里,虞靖的手还搭在他身上。


    周颂摸了摸虞靖的额头,虽然还是烫,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这让他比昨天更有了些信息,他走出山洞,同样在灌木丛和沙滩上翻找。


    这次收获不多,一捧比昨天还少的果子,几个小小的贝壳。


    唯一能劝慰周颂的是,能消炎的野刺苋有一大丛,他连根带土拔了好多回来。


    回到山洞的时候,虞靖醒着。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方向,看见周颂过来时眼眸一闪。


    周颂把草药捣碎了,敷在虞靖的创口处,重新包扎。


    虞靖显然有些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他一句话没说。


    周颂同样沉默,直到他将莓果递给虞靖却被拒绝时。


    “吃。”周颂看着他说。


    周颂蹲在他面前,手举着食物,等了很久,虞靖都没有接。


    虞靖静闭双眼,一句话不说。


    “为什么不吃?”周颂发觉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静,“你别以为你是在帮我节省食物,就算你不吃,我也不会原谅你的。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但说到后面,他眼眶里还是沁满泪水,“我非但不会感谢你,我还要恨你,恨你让我带有愧疚感的活一辈子,恨你让我永远记得这段痛苦记忆。”


    虞靖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只是往日里总是黑沉摄人,年少背负的仇恨让他像一滩死水般死寂。


    此刻他忽然笑了,犹如春水化冰,眼睛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好。”虞靖的声音很轻,“那我就可以一辈子陪着你。”


    周颂愣了一瞬,他定定看着虞靖,发现他说的是认真的。


    他心尖一抽,突然才想起来,虞靖是一个疯子,一个不能用正常思想揣度的疯子。


    周颂看了他很久,将食物放回陶瓦罐。


    “你不吃我也不吃,我饿死在你前面。”


    山洞外,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金色的光影。


    虞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知道周颂在等什么,他也知道,周家人和他的下属也一定会找到这里。


    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大后天,也许是更久。


    他不吃东西,周颂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但周颂的决心显然很大,他不吃,周颂真的会陪他一起饿死。


    虞靖眉心抽动,接过了食物。


    周颂看着他吃完,这才往自己嘴里放了几个果子。


    很酸,一点也不甜。


    消炎的草药效果不大,第三日,虞靖腹部发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仔细闻还能闻到腐败的味道。


    周颂今天回来的晚了些,他去林子里面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草药和,浑身是泥,手臂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周颂把东西放下,蹲在虞靖面前,“我今天找到了几株更好的草药。”他说,声音故作轻松。“前面那种不太管用,我之前的船员说了,这种——”


    “周颂。”


    虞靖打断了他。


    每一个字虞靖都说得很慢:“你走吧。”


    他看着周颂因为缺乏食物而凹陷的脸颊,看着他手臂上的血痕,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周颂瘦了很多。


    虞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管我了。”


    周颂没有说话,甚至动作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摆弄着新摘到的草药。


    “你的腿没断。”


    虞靖嘴唇很白,但因为长时间反复的高烧而颧骨发红,看着周颂的眼神里有种不自觉的偏执,“你是自由的,不要管我了。”


    周颂再也没忍住心里的怒火,啪得把草药一甩,“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这需要你提醒吗?”


    “我腿断没断我自己清楚,不劳你关心。”


    虞靖见他这幅怒火冲天模样忍不住一愣,然后他又迫不及待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周颂还爱他。


    但笑过之后,他才更加痛苦,像是心有不甘但垂死挣扎的猛兽,半晌才道:“其实我骗你的,和离书我签好了。”


    周颂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抓住虞靖腿上固定伤口的布条,猛地一拉。


    虞靖的身体瞬间弓起来,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哗啦啦滚落下来。


    周颂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面无表情。


    “疼不疼?”他问。


    虞靖说不出话,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疼。”


    “疼就闭嘴。”周颂的声音很硬,“别再说那些废话。”


    “你要是在这里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周颂低着头整理新找到的草药,微微发颤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都像是像一头倔强不肯服输的小兽。


    他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虞靖的眼睛,“你要是再说,我另一条腿也给你拉断。”


    “……好。”


    第五天,岛上能吃的莓果和贝壳已经被扫荡一空,周颂就算出去一整天也不能再带回来多少食物。


    周颂在礁石旁,试图抓到一只鱼,但海鱼实在灵活,他只有一根尖锐的叉子,已经扑空好几次。


    虞靖现在每日都在昏睡,身上的肉溃烂了许多,没有食物没有药,他病情恶化很快,还能活着已经是他武力高强的缘故。


    或许一天,也可能两天,他和虞靖就要死了。


    他头脑晕沉,漫无思绪的想,这样说不定反而如了虞靖的意,这么一个神经病,脑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知道是第几次眺望海面,这几天来,周颂重复这个动作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满是希冀再到现在的麻木。


    忽的,周颂眉心一跳,他听见了船的声音。


    周颂第一时间是产生的幻听,直到看见海面上的船只离他越来越近,“周”字的旗帜烈烈漂洋在海面上。


    船来了,他们有救了。


    船靠岸的时候,王船长朝他使劲招手,又哭又笑:“东家,东家,我就知道你在这啊。”


    周珩第一个跳下来,他脸色铁青,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颂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有没有事?”他问。


    周颂看着周珩眼底的红血丝和风尘仆仆的模样,鼻头一酸。


    周颂连连摇头,“我没事。”


    周珩胸膛重重起伏,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周颂黝黑消瘦的脸,心疼又气恼,“回去我再收拾你。”


    周颂嘿嘿一笑,摸了把泪,连忙牵着他哥道:“虞靖也在里面,他的腿断了。”


    周珩的脸色微变,不多时,船员就忙碌的走来走去,很快就把昏迷的虞靖从山洞里抬了出来。


    周颂站在沙滩上,这几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身后人给他披了一件外衣。


    周珩脸色还是不好看,揽着他往船上走,“回去了。”


    “嗯。”


    虞靖被安置在船舱,周颂走进去的时候,大夫正在帮虞靖复位断骨。


    周颂看着他惨白的脸,“虞靖,我原谅你了。”


    虞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说完以后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虞靖认真的声音,“谢谢你,周颂。”


    他一字一句,落下誓言:“无论多久,我都爱你。”


    船在海面上行驶,窗外是茫茫的大海,看不见岸。


    周颂却想起黑夜里,他靠在虞靖的胸膛,听见了他跳动的心跳。


    只要心还跳着,我就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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