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口 听人求求替人办事。


    平心而论, 陆聿哲虽然毒舌,但是浪漫,他总在一些林池安意料不到的时刻给她心头猛猛一击, 然后包裹住她摇摇欲坠的心。


    本来林池安因为长途跋涉而不慎爽快的心情,在陆聿哲陪她聊了大半程后逐渐安稳下来。她听见高铁上的播报声, 对屏幕那边的人说自己快到站了,回聊。


    他说好,注意安全, 有什么事情立即对他说。


    林池安下高铁后打了个车回家, 江南不愧是江南, 水乡烟雨,粉墙黛瓦, 人家尽枕河。尽管已经搬到了城区,但她依然可以感受到苏城酿出来的与古老安城不一样的缱绻味道。


    林天辰被倪雅派到小区门口接她, 林池安下出租车后大老远地就看到站在喷泉景观旁边低头玩手机的大个儿男生。


    她鬼鬼祟祟走过去, 然后从他背后一把抽出他的手机, 在林天辰讶然回头时笑嘻嘻地控诉他:“接你亲姐还不专心呀?”


    林天辰今年上高二,虽说已经抽条, 但是脸庞依然稚嫩,配上大多数青春期男孩子都会有的痘痘与胡子, 看起来总有一种不伦不类的脏脏的感觉。


    他听到林池安的质问, 忙不迭抢回手机塞进口袋, 看了眼她手边,惊讶地问:“林池安你回来没带行李?”


    被询问的人拐着胳膊将背包卸下来扔进他怀里,回道:“我后天就走,没必要拿那么多衣服。”紧接着攥住他袖子,眯着眼睛说, “好好说话,什么‘林池安’?给你惯的,我是你姐。”


    林天辰奥一声,颠了颠她的背包,姐弟两个并肩往小区里走。


    到家时倪雅还在厨房忙活,听到电子锁的声响后招呼道:“安安回来了?”


    林池安应一声,侧身挤进厨房要给她帮忙。


    倪雅用胳膊肘护着自己熬了一上午的汤,批评她说:“不洗手就进厨房,脏死了,手上那么多细菌,先去卫生间洗一洗,搭点洗手液,多洗两遍。”


    林池安摸了摸鼻子,从厨房退出来,与沙发上坐着的林天辰交换了一下眼神并耸了耸肩膀。


    十分钟之后开饭,刚开始餐桌上的氛围还算平和,倪雅给林池安夹她爱吃的菜,而在倪雅进厨房拿小碗的时候,林池安悄咪咪地把香菇和肥肉一股脑儿挑进林天辰的碗里。


    “你干嘛,我也不吃肥肉!”他压着嗓子怒道。


    林池安不怀好意地咳两声,拔高声音说:“妈,林天辰嫌你炒的菜里有肥肉!”


    其实恶人先告状这一招她也是近几年才学会的,之前因为是家里老大,林池安总是扮出一副成熟体贴又懂事的模样,不过这几年她年龄越来越大,在家也越来越不善于戴面具,于是回归本心,尽情压制林天辰。


    这样的操作她用起来得心应手,倪雅也看透了许多,许多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两人尽欺负家里老小。


    “林天辰你爱吃不吃,平时挑食挑得最厉害的就是你,今天你姐回来了,你还在这儿给我作妖。”倪雅的声音传出来。


    林池安埋头拨两口米饭,抬头对从厨房出来的人笑眯眯地说:“妈妈,汤好好喝。”


    倪雅转头换了张笑脸对她,边坐边说:“行,妈再给你舀一碗。”


    憋屈的林天辰在桌底下用小腿碰了碰林池安的膝盖以示愤懑,却只能含泪咽下肥肉,不敢造次。


    吃过饭后,倪雅说什么也不肯让林池安帮忙,说她平时工作太累,好不容易休假,让她去沙发上坐着休息,唤了人高马大好吃懒做的林天辰进去洗碗。


    倪雅从厨房出来,将切好的脐橙放在茶几上,坐下后出声问她:“你搬家那摊子事情都弄好了没?都稳定下来了吧?”


    饭后要补充维C,林池安身子滑下去坐在地毯上,捡了一瓣橙子后一口咬下去,舒服地眯着眼睛回:“好了好了,都好了。”


    身后人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戳她肩胛骨,道:“拿张纸垫垫,待会儿水流到地毯上了,地毯又难洗。”


    “诶好。”林池安抽了张纸巾出来,麻溜地吃完最后一口,扔掉垃圾后返身坐回沙发上。


    母女俩中间隔着一肘距离,一时也没人说话,电视上随机播放最近大热的电视剧。


    林池安对国产剧一向没什么期待,看了会儿觉得没意思,瞥了眼倪雅后手就从沙发上挪开,捞起旁边太妃椅上正充电的手机。


    【三水也:摩西摩西,枝枝小盆友在么???】


    【别骂我我会死:你才小盆友捏。我刚醒,怎么了?】


    林池安屁股挪了两下,微微侧了下手腕,看了眼时间后回:


    【三水也:你厉害/点赞/点赞。我想问问你们那个电影项目的事情。】


    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她扣了手机,便听到倪雅问她:“你跟谁聊天呢,放假了还手机不离身,每天业务这么繁忙?”


    林池安面不改色地哦一声,回道:“没谁,就是上司说之前那个项目做得不错,要给我们多补点出差费来着,工作群里热火朝天的。”


    她一时没注意,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撒谎撒到了雷点上。


    倪雅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从茶几上端起热水嗦了一口。


    林池安呼出一口长气,忙将手机放下,端端正正看电视。


    谁料旁边人忽然问:“你怎么忽然从羊城移到安城了?之前不是说羊城待遇挺好的么。”


    她斟酌了两下,这才回答:“嗯待遇是好,但压力有那么一点点大。”她这话说得真真假假,存的是迅速揭过这一篇的意思。


    她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倪雅也不看她,只是呼吸一下子变急促,似是压着火,唤了声:“林天辰你洗个碗又没让你煲汤,你动作能不能麻利点,小长假还不见你写作业呢!”


    厨房里的人懒懒应一声:“马上。”


    林池安看情况不妙,正准备溜走时,手机消息提示音忽然频繁响,在客厅里尤其明显。


    她眼疾手快地抠下静音键,不料这样还没能阻挡炮火。倪雅紧紧抿唇,一下子被点着,陈年旧事又被拉出来当燃料:“又出差去了?你们公司怎么天天出差,怪不得你压力大。之前让你考公考编你不听,看看现在都快三十了也没稳定下来,成天跑来跑去的。年前你说要辞职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了,没想到还是干原来的活儿,让你回苏城你也不回,非要大老远跑去安城,也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女孩子家家的不追求安稳,这次回来你吴阿姨给你——”


    “妈。”林池安打断她愈来愈离谱的发言,脸色也跟着淡下去。


    她不想刚回来就和母亲吵架,也知道倪雅本身就是个炮仗,在遇到与她工作相关的事情时更加易燃易爆炸。


    倪雅之前就对她择校择业的事情意见颇大,林池安大多时候都保持缄默,不想和她起冲突,但背后还是自己想怎么干怎么干,是那种非要自己撞南墙的性格。


    两人碰在一起,关于她工作的事情就是雷池。


    恰好林天辰从厨房出来,他没意识到母女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大地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掏出手机就开始玩。


    倪雅斜他一眼,气上心头后逮着谁都骂,这会儿转移火力批他:“林天辰我看你压根没一点自己已经高二了的意识,后半年就高三了啊孩子,你成天抱着手机玩玩玩,那东西有什么好玩的,闲得没事背你的单词去,上次英语只考了一百三还沾沾自喜的,下次我看你敢直接掉出年级前二十了!”


    林池安灰溜溜地拔了充电器就往自己房间溜。


    林天辰平白挨了一顿骂,也黑着脸进房间,摔门泄愤。


    家里闹腾一阵儿又猝然安静下来,林池安躺在床上翻看陶枝然发来的一串串项目简介:


    【三水也:你们这项目谁定的啊?我之前看你们公司好像不接动画电影这种回报率不稳定的项目诶。】


    【别骂我我会死:还能是谁?用□□想想都知道。】


    【三水也: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


    接着陶枝然就没再回消息,林池安猜她可能去忙了,便钻进被窝,抱起床头柜旁边的玩偶,渐渐沉入梦乡。


    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不知道倪雅是不是来过,房间里的窗帘紧闭,周围黑漆漆一片。


    每到这种时候,林池安总会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就会迫切地想和外界建立联系,以确保自己是真实活着的、被人需要着的。


    她翻身拿起手机点亮,眼睛因为强光而微眯,看到林天辰二十分钟前给她发消息说让她帮忙过去讲个东西。


    她又躺着缓了一会儿,这才抱着手机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保倪雅不在客厅这才开门去了小次卧。


    林天辰书桌上摊着一份英语卷子,而他本人则平躺在床上捧着手机敲敲打打。


    “干嘛啊?”林池安问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暗哑。


    林天辰嘲笑她道:“我的觉皇姐你可真能睡,和十七岁时候一模一样。”


    “闭嘴吧你,我十七岁你才七岁,知道个屁。”说完问他,“讲什么东西?”


    “妈布置的一套卷子,你帮我检查检查,我不想错太多,不然又挨批,谁受得住。”林天辰跟她抱怨道。


    林池安坐在他床沿上掀了下他的背,回道:“我毕业都多少年了你还敢问我?真不怕低于一百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你帮我看看呗,我先歇会儿,刚写完一套理综卷,累死了。”


    林池安给他翻白眼,打开手机想下载搜题软件,便结果一解锁看到了社交软件聊天框里置顶的某人。


    英语算是陆聿哲的第二母语,他是一个雅思可以考9.0的魔鬼,当时林池安看到他成绩单时还以为是P的,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因为他小学时他妈妈去剑桥访学,他跟着去英国生活过几年,孩提时代的暑假也会飞去国外陪他爷爷奶奶。


    林池安瞄了眼林天辰,而后坐去他书桌前,咬了咬手指,敲字:


    【三水也:救大命!!!!】


    他秒回——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臣在!!!!】


    戏精,林池安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斜眼看了下林天辰,发现他也抱着手机抬起嘴角傻乐,这才收了收表情,认真回:


    【三水也:有套卷子你帮我看看呗,留过洋的大海龟陆少爷。】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求。】


    这是大学时她让他给自己讲概率论时这臭人的贱贱行为,林池安瘪嘴,在心里骂了句小王八,而后切换到语音,摁住屏幕底端,像以前那样,小声地说了句:“求求你啦。”


    陆聿哲迅速回了个戴墨镜的乌龟的表情包,并附上——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收到了,小笨蛋。】


    林池安瘪嘴,也不知道这大臭比将语音播放了多少遍,等到她觉得羞耻而迅速将语音撤回时,他恬不知耻地回复: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收藏了,撤回无效。听人求求替人办事,速速呈上来吧。】


    林池安抓了两把头发,觉得自己刚才那条语音真是丢人,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他那里干过的丢人事情也不少了,这才将卷子一张一张拍照后传上去,末了附上一个小兔捶腿的讨好的表情包。


    他查卷子需要时间,林池安趁空挡偏头翻看陆聿哲发来的消息,没能抑制住嘴角的笑,咬着指尖,满脸春色。


    谁知林天辰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他趁林池安不注意,慢慢凑近她的耳朵,夹着那把低音嗓子说:“求求你啦~”


    还有气泡音的效果。


    好突然,好恶心,要吐了。


    林池安没忍住被冷得哆嗦一下,恶寒之时骂了个脏字。


    她从床上坐起来,扔了手机后怒气冲冲地抓了个哈士奇抱枕砸他的背,骂道:“林天辰你有病吧!吃了不干净东西了你好好说话!”


    被打的人抱着头向后退,已经变了声的人笑声都一阵一阵的,像磁石:“你从实招来,到底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池安恼羞成怒,红着脸狠劲砸他,不正面回应,斥道:“你才谈恋爱了呢,又用这张丑不拉叽的脸去嚯嚯哪家小姑娘了臭小子!”


    林天辰也不知道自家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亲姐姐为什么在打他时就可以当场表演倒拔垂杨柳,但因为从小被教导不可以还手,他只能抱着头满屋子跑,嘴上还不饶人:“谈了就谈了嘛,你都二十七了,谈恋爱多正常的,之前我还怕你嫁不出去烂在咱妈手里呢。”


    “林天辰你闭嘴,小心我给妈说你早恋,看她不没收你手机。”


    小弟正想反驳,结果林池安手机忽然响,她和林天辰对视一眼,而后急忙扔掉抱枕,爬上床捧起,看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方便打个视频吗?】


    林天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傻兮兮点头:“姐,方便方便,给姐夫说方便。”


    林池安一阵失语,冷静下来后思量了好久,偏头问旁边人:“妈呢?”


    “出去找吴阿姨了,俩人约好今天下午逛街买衣服来着。”


    她点点头,环视了一下林天辰的屋子,而后极其鄙夷地看了眼他墙上的动漫游戏海报,下一秒便又进来一条消息: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有几个知识点不好打字,不然我语音说也行。】


    “别啊别啊,语音的话笨蛋姐姐的傻瓜弟弟完全听不懂,你就让姐夫打视频,我现在方便得很。”


    林池安拧他胳膊上的软肉,无比后悔自己二十分钟前那个决定。


    她思索片刻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和他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林天辰你再叫一声‘姐夫’,你姐我今天就杀了你然后自杀。”


    他一下子闭嘴,并且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眯眼睛乖巧说:“好的,我亲爱的姐姐。”


    林池安这才满意,她将手机解锁,回复陆聿哲:


    【三水也:方便,但你得稍等一下,林天辰写完卷子睡着了,我把他叫醒来听课。】


    “姐,我怎么不知道我睡着了。”


    “闭嘴,收拾房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哦。”


    第14章 第十四口 春天游泳。


    林池安接起视频时, 看到的并非是陆聿哲的脸,而是一面书桌上摆放着的几张A4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


    “好了吗?”他问。


    陆聿哲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温柔而平和, 这就扮上了男教师的角色。


    林池安腹诽他在林天辰面前能装,却还是乖巧应了声“好了”, 然后将手机递给了旁边“嗷嗷待哺”的人。


    林天辰屁颠屁颠地接过手机坐去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后疑惑地看坐在床畔晃小腿的人。


    林池安手撑在被单上出神,甫一抬眼看到他的表情, 做嘴型——干、嘛?


    林天辰抿唇, 关掉麦克风后说:“姐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也想听课吗?”


    林池安失语,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抱着他床上的哈士奇玩偶摔门而出。


    半秒后房门又被打开, 她皱着鼻子,恶狠狠地强调道:“林天辰你好好听课, 别搞我, 乱说话你就死硬啦。”


    “你死硬啦”就是“你死定了”, 这句塑料粤语,是林池安当时在羊城时, 旁边工位的本地小姑娘超爱讲的一句话。


    林天辰嫌弃地摆摆手,道:“小把戏, 我才不。”


    切。林池安慢慢关上门, 跑去沙发上瘫着。


    因为刚睡醒的缘故, 她肚子有点饿,但倪雅和林天辰明显都不吃零食,她一时灵醒,想到陆聿哲应该给她塞了小零嘴,遂跑去小包里翻找, 果不其然看到了不占地还管饱的曲奇饼干。


    林池安抱着饼干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林天辰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讲得怎么样了,她觉得自己比听讲的林天辰还忐忑。


    令她本就悬在空中的担惊受怕的幼小心灵雪上加霜的是——倪雅回来了。


    电子锁的声音响起,林池安急忙拨了拨沙发上的饼干碎屑,然后身子向下滑,扬着嗓子说:“妈妈你回来了!”


    正在玄关处换鞋的人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拎着购物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林池安跟上去,讨好地问:“买衣服了呀?”


    倪雅将门掩住,说:“嗯,和你吴阿姨买了件裙子,等我换给你看。”


    闻言,林池安识趣地回头,并殷勤地为倪雅关上房门,道:“你换,我在外面等你。”


    在锁舌弹上的下一秒,她趿着拖鞋向左移了两步,掰开林天辰房门的门把手,探头进去小声问:“结束了没?”


    “还没,剩一点了。”他说。


    林池安踮脚看了眼手机屏幕,发现上面满满当当一大堆,顿时也不好意思打断他们,道:“行吧,那你们快点,别被妈发现。”


    林天辰嗤笑,下一秒看到自家姐姐横眉怒目,便立刻收起了无所谓的表情,应声:“没问题,马上就好。”


    倪雅恰好换衣服出来,是件雪纺的长裙,荷叶袖配优雅下摆,很符合她的气质。


    林池安走上前帮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带子,夸道:“好看的,吴阿姨眼光一如既往地厉害,妈妈你身材还是这样好。”


    倪雅嗔她,说:“我一把年纪了,能保持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


    林池安讨好地笑。


    她向来嘴笨,接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夸了,不过倪雅转移了话题,问:“林天辰在里面干嘛呢?”


    林池安侧了侧身子,声音放大了点:“写题呢吧,别打扰他。”


    倪雅眯着眼睛看她一眼,眸底闪烁着某种禁忌般的光芒,凑近她的耳朵,说:“他最近好像有情况了,你到时候问问他,我不好说什么,一跟他提他就打哈哈,十七岁小孩糟得很。”


    少见母亲有这样灵动的时刻,林池安了然笑笑,点头比“OK”。


    不成想下一秒倪雅便转了火力对她,她边往林天辰的房间走边说:“今天和你吴阿姨出去,她说她们局里有个蛮合适的男孩子,明天你去见见吧要不?”


    林池安浑身刺都立起来,一时不知道是该掩护房门里的人还是应付所谓“见一面”的相亲局,磕磕巴巴地说:“啊不用了吧。”


    倪雅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房门,“我是在通知你林池安,你是96年的,知不知道隔壁97年的已经抱小孩了?”


    被点的人抓了两下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其实回来之前她就想过倪雅肯定会给她安排这种事情,但她没想到情境会这样随意。


    该说不愿意吗?为什么不愿意?


    该拉出陆聿哲吗?可是两人现在


    所幸开门的林天辰解决了她的困境,只见他与倪雅一起掰下门把手,在门外两人怔愣时,他递出手里的手机,面色懒怠——“姐,你刚才把手机落我这里了。”


    林池安在心里默默比大拇指,接过手机后夸奖他,话里有话:“今天学得怎么样啊?一下午没出房门,真是好孩子。”


    倪雅探身看了眼他的书桌,问道:“卷子写完了?”


    林天辰越过她去茶几上捡了块林池安吃剩下的曲奇,含糊不清地说:“完了,饿了。”


    “那你等等,我去给你热点剩菜剩饭。”


    “行。”


    林池安查阅完手机后鬼鬼祟祟地坐去林天辰旁边,小声问:“你都听懂了?”


    “你对我没信心那好歹对自己男朋友有点信心吧。”他斜一眼她,漫不经心地说。


    臭小子,实在是太猖狂了,林池安捶他大臂,骂道:“给你说了不是男朋友不是男朋友,你是不是有大病?”


    他揉着胳膊溜去单人沙发上,“行行行不是男朋友不是男朋友,那你可惨喽,明天得去参加相亲啦我的好姐姐。”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她就立马蔫儿。


    林池安仰靠在沙发上自怨自艾了一会儿,然后偏头问:“你都听到了?”


    林天辰点头。


    她长长叹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捏住哈士奇的耳朵揉。


    外面天空彻底暗下去,厨房的油烟味飘出来一点,配合着阳台上若隐若现的花香,万物都静谧。


    良久,林池安极小声地反驳:“还不是男朋友,以后可说不定。”


    “你说什么?”林天辰眼睛从手机上移开,问她。


    “没什么。”


    在家的日子总是幸福的,林天辰学校一号下午一点就收假,林池安刚起床他就已经在玄关处整理校服衣领了。


    “可怜的高中生喔,假都放不齐。”


    他转头,望了眼厨房的方向,而后大声说:“姐姐相亲加油,争取年末让我吃上席。”


    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小男孩都这么贱的吗?


    林池安跳上他的背,把他刚才整理好的发型捣乱,林天辰吼叫着抓她的手,两人纠缠在一起,场面有点不堪入目。


    倪雅从厨房出来,她看了眼姐弟俩,端着给林池安一个人做的菜走去餐桌,道:“你俩从小打到大不腻吗?加起来年龄都多大了还是一见面就这样子。”


    林池安发泄够了了才歇气,她挑衅地瞥一眼满脸幽怨的林天辰,掸了掸手心后走去卫生间刷牙,回话:“谁让他从小嘴臭。”


    “姐。”林天辰叫住她。


    林池安回头,看到他站在大门边勾了勾手指。她翻了个白眼后走近,含着牙膏沫问:“肿么了?”


    他贼兮兮地凑近她的耳朵,过了两秒后小声问:“陆聿哲知道你这么彪悍吗?”


    “林!天!辰!”林池安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大声吼他。


    回应她的是大门关闭的震响。


    倪雅在里边唤她:“吃饭来吧咱家觉皇,你一觉睡到这时候真不饿啊?”


    林池安一口气闷在心里,叼着牙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皱着眉头狠刷。


    “和对方约好是在五点半,你吃完饭休息一下再睡个午觉,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


    现在说这个无异于对她的凌迟,林池安声音闷闷的,问道:“我就不能不去吗?”


    倪雅挑着眉毛横她,说:“昨天不都说得好好的?小伙子老家是宜城的,现在秦城工作,安城和秦城又相邻,多方便的,以后你和他还可以一起回江南工作。”


    八字还没一撇呢,林池安站起身走向卫生间,撂下一句:“妈你连人家名字都没告诉我。”


    “我明明发你手机了,小伙子的电话号码也给你一并发过去了,你没看到?”


    林池安吐了漱口水,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自己母亲免打扰了。


    她撒谎说:“哦,看完就忘了。”


    “你这孩子。”倪雅训她。


    吃完饭后林池安窝在自己房间里磨蹭时间,她点开微信看了下倪雅发来的消息,大概浏览了一下对方的个人信息。


    她的相亲对象叫李风朝,宜城人,父母都是公务员,他现在在秦城一个事业单位工作,比她大一岁。


    和陆聿哲同岁,林池安意识到这点后点开聊天框里的小图,发现这人剑眉星目,长得还蛮端正,倪雅还说这人挺高的,185。


    林池安坏心眼地想把倪雅给她发来的这些打包给陆聿哲发过去,结果点转发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无异于送死,于是悻悻地收起手机,在衣柜里找得体的衣服。


    应付人这一套她应用地炉火纯青,虽说自己已经想好了找什么借口拒绝对方,但毕竟不能让吴阿姨和母亲难堪,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


    在家的时光总是溜得很快,四点五十时倪雅唤她出门,说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林池安穿了件水绿色的茶歇法式碎花长裙,顺手拎上了遮阳帽,挎了个小包,踩着双帆布鞋跟上倪雅的脚步。


    她上车后以防驾驶座的人唠叨,专门戴上了降噪耳机,偏头看窗外的景色。


    将近一年没回到故乡,虽说她对这座城市没什么留恋,可毕竟是长大的地方,总有几分情分在。


    地标性的“东方之门”被人戏称作“大裤衩”,林池安盯着上面反射出的波光粼粼出神,手里的手机忽然轻震。


    她低头瞧,发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


    自从昨晚给林天辰讲完英语卷子后,这人就再没什么动静了,此刻却反常地问她: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在干嘛呢?】


    林池安将音乐切到deca joins的《春天游泳》,勾唇回他:


    【三水也:妈妈要煲汤,我在打下手。】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打下手还能回我消息?】


    林池安沉默,发现自己还是不擅长撒谎,遂卖乖道:


    【三水也:您的消息我怎么敢不回捏?/星星眼】


    这次对面沉寂了很久,等到倪雅将车停进停车位,招呼着让林池安下车时,他才不咸不淡地回: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你之前不是说阿姨的手艺很好么,好好学,学到了回来教我。】


    第15章 第十五口 爱就是爱。


    林池安关上车门, 思考陆聿哲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手里动作倒是不停。


    她忽略掉心虚,继续敲字:


    【三水也:好呀, 但你别对我抱太大期望,我是炸厨房小能手。/可怜】


    他没有再回, 林池安耸肩,将手机静音后塞进挎包,听到倪雅对她说:“你进去吧, 我去隔壁商场找你吴阿姨。”


    “诶, 那我怎么回家?”林池安拉住她问。


    倪雅冷冷撂她一眼:“自己想办法。”


    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都这么冷漠?


    林池安苦哈哈地目送倪雅离开, 然后站在咖啡厅前做了两个深呼吸,这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来之前李风朝申请加她好友并在她通过后局里局气地发了句“您好”, 接着便是咖啡厅的定位。


    林池安捏着挎包站在入口处张望,看到左手边靠窗的角落位置有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向她招手。


    她含蓄地笑了下, 抬步向他走去。


    这咖啡厅布置得极其温馨, 主色调是暖黄色, 正是温度骤升的五月初,分子运动速度加快, 拿铁的奶味和美式的涩味直往林池安鼻腔里钻。


    她默背着昨晚睡前打好的腹稿,步伐难免有点紧张。


    就在她实在受不了李风朝温和视线而移开目光时, 她左手边这个座位上的男士不小心掉落了一串钥匙, 一时间引来咖啡厅所有人的注目。


    路过的林池安脸颊迅速浮上绯红, 忙不迭蹲下帮他捡起来,正当她疑惑这人的钥匙怎么和陆聿哲的如此相像时,便听到这人平静又礼貌地道谢——“谢谢林小姐。”


    那一瞬间,林池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猛地抬头,入目的便是陆聿哲那张俊脸。


    他面上有三分笑意, 眼睛却如一滩静水,甚至带着寒意。


    林池安张了张嘴,未等她说出什么,李风朝便赶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替她道歉:“不好意思,先生。”


    许是有些紧张,他讲的是苏城话。


    何其抓马,这样的场景可以被林池安带进坟墓里刻在墓碑上,怎么撰写她都想好了。


    就写——此女在咖啡厅相亲时遇到了即将成为现男友的前男友。


    陆聿哲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淡淡摇头,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道:“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林池安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时,李风朝转头用方言对她说:“那林小姐走吧?我们去那边坐。”


    她下意识看了眼陆聿哲,轻轻点头。


    日头西斜,林池安坐下后极其僵硬地抿了口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一道刀似的视线。


    “林小姐?林小姐?”李风朝唤她。


    林池安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连应付的心思也没了,张口说:“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觉得我们其实有点不合适。”


    对面人屏住呼吸,确认似的发问:“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林池安闭了闭眼,她用指尖摩梭两下滚烫的手心,刚才还钥匙时陆聿哲在她手心那样轻轻一勾,仿佛勾走了她的魂。


    她抬头,眼睛里尽是诚恳:“李先生,真的不用再考虑了。”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人长呼出一口气,身子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坦白道:“讲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讲开了就好,林池安为两人达成一致感到感动非常,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头了。


    陆聿哲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卷起桌上的手机和耳机,将东西一齐塞进挎包,匆匆道:“那李先生我就先走了。”


    “这么急吗?和那位先生有缘自会再次相见的。”他抬了抬手心的咖啡,调侃说。


    林池安惊诧于他出色的观察力,笑着回:“我们是旧识,他刚才明显是生气了,我得去哄哄他。”


    李风朝了然挑眉:“那你快去吧,咖啡我买单。”


    “谢了。”


    其实她这样的做法其实有点不太礼貌,但当时情况紧急,林池安只得先欠下这个人情。


    她跑出咖啡馆,左右张望却始终不见陆聿哲的身影,就在林池安拿出手机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时,他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是附近的一个酒店,想必是他临时的住所。


    林池安坐在出租车上不断地催师傅开快点,叔叔从后视镜看焦急的面孔,踩油门的力道又加大几分。


    到地方时已经七点多了,林池安下车后直奔16层,1623的门在走廊尽头,应该是个小套间。


    她气喘吁吁的,脚底踩着酒店走廊的地毯,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池安站在门前调整了两下呼吸,这才摁门铃。


    过了大概两分钟,里面传来拖鞋踏地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拉开,传来沉闷的声响。


    陆聿哲穿着浴袍,他的头发半湿,面容隐在幽暗的廊灯下,林池安看不甚清楚,只觉得他十分漠然,似乎是真的动气了。


    她咽了口唾沫,左手攥着裙摆,右手指着房间里,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进去吗?”


    他不说话,转身往屋内走。


    林池安呼出一口气,跟随他的步伐走进。她注意到房间里也没有行李箱,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临时赶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她坐在沙发上,心虚地问。


    陆聿哲取了瓶纯净水贴在她额头上,林池安被冰得瑟缩一下,而后看到他慢悠悠走去冰箱前拿了瓶啤酒,冷冷陈述事实:“三个小时前下的高铁。”


    “啊”


    陆聿哲扔掉毛巾,单手打开易拉罐,随着一阵麦香味和“咔擦”一声,他叉开腿坐在她对面,两肘撑在膝盖上,一手拎着瓶身轻微晃荡,仰头喝了一口后直勾勾盯着林池安看。


    “相亲相得怎么样?”


    林池安浑身颤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开口:“其实是我妈逼我去的,我和李先生都说好了,我俩都没有那意思。”


    他又灌一口啤酒,林池安听到他似乎笑了一下:“姓李,不错,都知道人姓李了。”


    “不是你”林池安受不了他这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想到自己占下风,便阖上了唇,决心不再说话了。


    陆聿哲这人的恶劣展示在方方面面,如果说刚才的他还算得体,那么接下来的话他就是故意要逼走林池安了——


    “意思?什么意思?谈婚的意思还是论嫁的意思?需要我随份子吗?想好在哪儿办了没?跑回苏城吗?人李先生是哪儿的?你们——”


    “陆聿哲。”林池安眼睛红红的,出声打断他。


    她知道他难受,知道他生气,可气不带这样撒的,怎么可以满嘴跑火车还不讲道理。更遑论两人现在还没有在一起,他没表白她也没剖明态度,说难听点,他们现在也就是彼此前任的关系。他这样说,未免太伤人心了。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该说的都说了,相亲是我妈逼我去的,我得和人见一面给她交个差,而且刚才在咖啡厅我和他已经说开了,我们不会有以后的,至于其他的,你别多想。”


    林池安将矿泉水瓶捏得咯吱作响,她没敢看对面人愈来越黑的脸色,说完这些后站起身,走上前把易拉罐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说:“我先走了,你冷静一下,别喝酒了。还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票,如果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回安城。”


    她说完这些就抬步向门的方向走。


    “林池安。”


    陆聿哲出声叫住她。


    “我说了这点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能想象我在知道你一回老家就去相亲时是什么感受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易拉罐被他攥得变形,林池安可以听到铝罐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就在这样僵持的氛围中,再问:“嗯?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这五年的等待,所追求的回头与永恒,在听到她妈妈说“有个蛮合适的男孩子”时变成了一场自我感动的幻梦。


    林池安背对着他,指甲抠进掌心,心被他一个接一个的问句攥住,只得装作没听到,继续向前走。


    在她手碰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沙发上的人猛地站起身,陆聿哲几个大跨步过来勒住她的手腕将她翻过身。


    瞬时,他的气息盈满林池安的周身,陆聿哲的牙齿贴上她的唇,仿若野兽对猎物的撕咬,毫无半分爱意,尽是对所得的凶狠与发泄。


    “陆聿哲,你”林池安偏头躲,唇角被他咬破一点,沾上鲜红的血迹,绯红若簪花。


    身前的人动作丝毫不停,林池安穿着的一字领的长裙变成方便他进一步的入口。


    他被她无所谓与过分冷静的态度激怒,将她托举起来,一口咬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迫得她轻嘶一声。


    陆聿哲喜欢她的声音,很早以前林池安就知道。


    江南绵柔烟雨与悠悠浮云浸出来的软糯吴语,在特定的时间地点更加温柔磨人,且她又是逆来顺受的性格,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一句好呀,逼得陆聿哲多次难以自控。


    而时隔一千多个日夜的肌肤相亲,让两人明确身体要比嘴巴诚实得多,也让他们明白,无论何时在一起,彼此都是最佳拍档。


    林池安背靠在冰凉的木板门上,后背渐渐沁出热汗,抱着陆聿哲小声啜泣。他浑身周整,浴袍带子安然挂在腰间,只将指尖逶迤,划过如水般的绿色,而后将她带去床上,一边问“李先生好还是陆先生好”,一边说“你不会挺会讲苏州话吗,再讲给我听听”。


    林池安眼角噙泪,带着哭腔重复一句对不起。


    而陆聿哲讲着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一句腔调全然垮掉的吴语不停问她是否服气又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又确定。


    他问几遍便要求她回应几遍,还下命令让林池安自己数,到最后她最后没了力气,只好气若游丝地回他说自己知道错了。


    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单坐在床边沉声笑。


    笑声震动林池安的耳膜,像夏夜鼓动的心脏。


    夜幕悄悄降临,掩盖一桩情动,从房间的落地窗看出去,苏城依旧安然。


    林池安躺在床上出神,陆聿哲洗完手取了衣服回来,把东西给她放在床边的地毯上,看到她一脸呆,笑着伸手揉了揉她毛躁的头发,看她还是没什么反应,才从袋子里抽出件Oversize的T恤给她套上,脸色也淡下去,问:“回家不?”


    她点头。


    不回去倪雅要盘问的。


    陆聿哲又从袋子里抽出男士衣物意欲更换,林池安按住他的手,跳下床把自己收拾好,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用我送送你吗?”


    她摇头,检查完确定没有东西落下后说:“我明天的高铁票就走,咱们安城再见吧。”


    “嗯。”他坐在沙发畔没什么情绪地应。


    回程的出租车上,林池安怎么也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地步,她看着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色,只觉得荒诞。


    到家时林天辰刚好放学回来,正站在电子锁前摁指纹。


    林池安累极,倚靠在门边打了个呵欠。


    “你干嘛去了?”他问。


    “相亲啊,还能干嘛。”她直了直身子,下意识提高嗓音回。


    林天辰看她一眼,又把食指放上去,发现电子锁没什么反应,便司空见惯似的从书包里掏出充电宝和数据线给其充电。


    林池安低头,手机上是她与陆聿哲的聊天框,屏幕上显示的还是下午时他顺着她的谎往下说,让她好好学煲汤回安城后教他的记录。


    “姐,你跟他应该不是一路人吧。”林天辰忽然出声。


    他嗓音平淡,语气随意。但在这黑漆漆的楼道里,总显出几分晦涩。


    林池安抬头,嘴角抽动两下,僵笑着问:“什么意思?谁啊?”


    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成熟。林天辰盯着她明显装傻的眼睛,说:“昨晚他给我讲题没露脸,但他的手表我认出来了,是百达翡丽的,我只在杂志上见过。”


    林池安像是被人浇了桶凉水,从头冰到脚,连心都冻住。


    电量已有一丝,林天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平静地转头打开门走进去,在林池安换鞋时声音极小地叹了口气。


    他问:“你还记得爸长什么样子吗?”


    林天辰今天话怎么这么会噎人,林池安愣住,半秒后拍他的背,笑得很勉强,却装出一副责怪的样子:“你问这干嘛?”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许多极度悲伤的话都是用闲聊的语气讲出来的,林池安的眼眶迅速浸满泪水,她借穿拖鞋的动作蓦地回头抹了两下眼底,回过头后用力摁住眼角,想说点什么。


    该是安慰吗?她发觉嗓子口好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晚林池安放着助眠音频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心里想着事情,所以胸口闷得发痛。


    爱是这世界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件事,有人说爱一个人其实是对自己的规训,你要逼迫自己接受对方所有的破碎与不堪,接受一切情绪的起伏与琐碎,然后将自己与这个人深深地捆在一起,隐秘又浪漫。


    她太需要一个答案了,所以她问:【陆聿哲,你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有意义吗?我之于你,是执念吗?】


    而陆聿哲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坚稳的爱的载体,林池安最喜欢他这一点。无论白天他们如何如何,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她问出问题,他总会回答。


    譬如当下,他说——


    【爱就是爱。】


    第16章 第十六口 我把我姑娘给她带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池安就出发了, 倪雅送完林天辰顺路送她去高铁站。


    “国庆回来不?”倪雅解着安全带,状似不经意地问她。


    “再说吧,得看我工作忙不忙。”林池安回答地模棱两可。


    上个国庆节的时候家里老人去世, 她从羊城跑回来帮着办丧事打下手,没想到再见家里人就是今年五一了。


    林池安将从家里拿的东西从后备箱搬出来, 挥挥手后便进去了。


    人潮喧闹,高铁站不断播报车次,她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


    大学时宿舍里有个可可爱爱的姑娘是妈宝女, 每个周末都要回家, 而林池安活得像个孤儿, 跟倪雅连电话都很少打。这样渐渐长大,到现在她已经习惯孤身一人了。


    这时, 身后人忽然叫她。


    倪雅的声音极轻,仿佛某种叹息:“安安。”


    她轻轻回头, 未及她反应过来, 迎面便扑来一个拥抱。


    “怎么说呢, 不管有没有男朋友,工作是否稳定顺心, 总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累垮了, 身体最重要。”


    林池安缓缓将手攀上她的背, 艰难地抬起嘴角, 点头道:“嗯,好。”


    东亚父母对子女的爱里总夹杂着太多他们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痛,幼时父亲刚去世那几年,倪雅自己都无法自洽,情绪敏感到极致, 时常对林池安拳打脚踢。


    从没下过狠手,但到底让她的心长得不够完整。


    那些过往的爱与悲弥散在清晨的光里,变成触摸不到的心底的隐痛。


    人们只能将其藏在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然后继续前行。


    林池安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曾经只会在夜里咬着被角默默流泪的小女孩,终究也学会了自己面对很多事情。


    到安城时是下午两点多,林池安前一晚没睡好,先跑去自己公寓,向倪雅报了平安后包着一觉睡到了暮色降临。


    安城偏西,夜晚黑得要比苏城晚一些,她醒时天边刚刚收起最后一缕残阳,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也随之亮起。


    是赵思雯发来的信息:【明天下午两点钟,我派车去接你可以吗?】


    林池安回了个“可以”,然后发了自己的地址过去,又叫了个外卖,抱着衣服去洗澡。


    出来时点的蛋包饭刚好送达,她头发半干着将饭盒拎进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掰开电脑点开美剧边看边吃。


    赵思雯可能才忙完,这会儿回她消息说:【行,明天第一节 课,就认认老师,你不用准备什么,放轻松啦小安安。】


    经过上次的见面,林池安也知道赵思雯其实是个看起来严肃不近人情实则可爱友善的姐姐。


    只是虽然雇主这样说,林池安还是拎起自己随手放在飘窗上的牛皮纸袋。


    这是她从苏城带来的,里面装的是她小时候书法启蒙的书本和工具。


    林池安翻了翻目录和前面几页,心里差不多有了个谱,大概知道明天该怎么给小朋友开场讲解了,这才将东西一并塞回小书包。


    干完这些事情后,林池安打开被自己冷落许久的手机,看到依然是空空一片。


    她瘪嘴,索性将手机关机,爬上床睡觉。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这个时节已经有了聒噪的蝉鸣,远山的灵晕与近处的翠色辉映,夏天的气息正在悄然酝酿。


    由于前一天下午睡太久,林池安七点钟就醒了,她在刷牙时旁边正在播放的音乐戛然而止,插播进来一条提醒事项。


    她点开来看,发现是定的去医院复查的日期。


    原来距离她回安城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半月了,而距离她与陆聿哲重逢,也这么多天了。


    林池安叼着牙刷靠在洗手台上看了那行小字半天,最后揉了揉眼睛,决定还是得去见医生一趟。


    医院这地方好像不会因为假期或工作日就增加或减少人流量,无论何时去里面都满是人头攒动。


    林池安走流程挂号做检查,坐在医生对面时发现这人好像就是三月末那次来医院时给她看的那位医生。


    上次的回忆实在算不上友好,她讪讪地开口:“何医生您好。”


    电脑后面的人微抬了抬头,他在看到对面人后眉头紧锁,好似在回想。


    林池安避开他的目光将手里的检查单递过去,而医生在看到单子上的名字时面露恍然,他大概花了三四分钟研究手里的报告单,“不错,看得出来药都好好吃了,这次开的药吃完就不用来了,不过以后得好好吃饭,胃这东西得一直养着。”


    “好,谢谢医生。”


    在翻阅到最后最后一页时,何越淡淡开口,仿若闲聊:“林小姐放五一假没出去玩?”


    不知道为什么,林池安对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听见问话后,她反问道:“何医生不是也没出去玩?”


    何越抬眉看她,笑着说:“单身人士,只能来上班喽。”


    旁边的打印机工作,他抽出药单一边签字一边说:“哪像林小姐?”


    最后这句话有点逾矩,林池安听着不舒服,她面色慢慢淡下来,敷衍地答:“我也单身,所以来复查。”


    她说完后利落地站起身,接过何越手里的东西,不顾他有点惊讶的表情,背着包扬长而去。


    回到家时是十二点多,五一假期期间的安城堵得水泄不通,林池安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到家时发现自己不小心在微信上给陆聿哲发去了好多个表情包,其中有一串还是陶枝然发给她的他本人的丑照。


    对面断断续续回了些疑惑的“?”,她没理,抱着睡衣兀自去洗澡。


    下午两点钟赵思雯发来消息说车大概再过十分钟就到了,让她收拾收拾准备一下。


    林池安换好衣服背好书包,拔下手机充电器后下楼,一边确认车牌号一边在小区门口的众车里寻找。


    在看到熟悉的车型时,她脚步顿住——赵思雯也没告诉她,派来的司机就是小孩舅舅本人啊。


    陆聿哲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一副男大学生的装扮。


    他正倚靠在车边低头玩手机,额前挂着副墨镜,闲适又自在。


    林池安看了看周围,确保没有自己的同事后,才攥着书包肩带放轻了脚步上前去。


    “嘿!”她蓦地蹦出来,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陆聿哲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他熄灭手机,轻微一顿首将墨镜放下来撑在鼻梁上,极短促地笑了一下,而后抬手压下林池安被风吹起的刘海。


    “上车。”陆聿哲转身拉开副驾门。


    就在林池安瘪着嘴准备坐进去时,他忽然伸手拉住她背上的书包带,勒得林池安转身瞪他:“你干嘛啊?”


    他笑得逗弄,颠一颠书包,话倒有理:“重得很,给你放后座。”


    林池安瞅他半晌,然后松了胳膊,坐进去后猛猛摔上车门。


    “你这气火一上来就随手拿死物撒气的毛病还是没改。”陆聿哲上车后边系安全带边说。


    林池安攥着手机偏头看窗外,不搭腔。


    从公寓到赵思雯家有一段路程,林池安刚午睡醒,肚子有点饿,她瞄了好几眼驾驶座上的人,又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调整坐姿。


    不过她自以为安静,实际上在这安静的车厢里造出了不小的动静。


    “啧,你饿就自己拉储物盒取坚果吃,动来动去地搅得我心神不宁,我方向盘要是不小心一拐,你今天这大四位数就赚不到了我告诉你林池安。”陆聿哲踩着油门实在看不下去她在旁边不安定,这样说她。


    林池安坐直了,从善如流地从储物盒里掏零食,嘴上还不饶人:“你敢给我拐方向盘?我可是要活到九十九的人。”


    “所以你就不要动了迈,咱俩活到七老八十牙齿掉光不好吗?”陆聿哲在开车的间隙给旁边嚼腰果的人送来一眼。


    林池安嚼东西的动作虽慢,但脑子还算灵醒,她正气凛然地反驳道:“滚,谁要和你生活到七老八十,姐那时候还不知道在世界哪个角落里点男模呢。”


    “能得你。”


    “那可不。”她轻哼一声。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在苏城那篇乱七八糟的过往揭过去,用浅薄的逗弄缓和气氛,回到两人关系的舒适区。


    车子驶进上次放赵思雯的那个小区里面,经过一长段漫长而幽静的茂密树林,闹市的车水马龙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车里安静下来,林池安拍拍手掸掉残渣,转身用陆聿哲的短袖擦了擦自己的指尖,悠哉游哉地伸了个懒腰。


    陆聿哲停好车后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说:“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林池安你离不开小陆子了。”


    “是吗?不信。”林池安回他,转身笑嘻嘻地跳下车,去后座拿自己的书包了。


    刚才陆聿哲将车直接开进了车库,林池安站在车边抱着东西乖乖等他,跟他一起上去。


    陆聿哲摁完门铃后,过了一会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舅舅!”


    林池安站在陆聿哲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来开门的是个个头只到他腰间的小男孩,想必就是赵思雯的儿子了,叫程与玺。


    只见小孩扑着往陆聿哲身上蹦,他嫌弃地伸手掌住程与玺的额头,道:“你不要太张狂,先给身后的姐姐打招呼。”


    陆聿哲说完后侧身给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林池安。


    林池安被点到后艰难地抬起嘴角,她松开一边的书包肩带,紧张地扽了扽自己的T恤,挥手道:“你好呀小朋友。”


    她嗓音软又长得面善,打小孩子缘就好,没人怕她。


    所以程与玺也大方地跟她打招呼,问:“是小舅妈吗?舅妈好!”他说完还自顾自鞠了个躬。


    林池安被吓得跳开,她攥住陆聿哲的衣服下摆,猛地晃手腕,道:“不是不是,我才不是小舅妈。”


    也不知道赵思雯到底有没有给程与玺说过会给他请一个书法老师,反正看人小孩的表情还挺懵逼的。


    陆聿哲握着墨镜垂头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林池安和程与玺面面相觑,三秒钟后,她掐了下陆聿哲的后腰,咬着牙说:“这下怎么办?”


    林池安用了狠劲儿,他痛得“嘶”一声,整个人向前挪了半寸。


    林池安佯装无事,呲着牙朝程与玺笑,下一秒就听见陆聿哲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他反身拉住林池安的手腕让她与自己并排站,而后弯腰对程与玺说:“我带你老师去客厅,你先去找你妈,就说我把我姑娘给她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重阳节安,今天双更。


    第17章 第十七口 仿若一场沉醉的旧梦。


    赵思雯家是中国院子式别墅, 四周用青砖作围墙,具有很强的私密性。


    林池安一路跟着陆聿哲走,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显然是已经来过很多次。


    “你对这儿怎么这么熟?”她问。


    陆聿哲点她一眼,让她注意脚下的石砖, 说:“我就是程与玺第二个爹,他亲爹当时和赵思雯分分合合,回回喝酒都是叫我。”


    林池安点头, 问道:“程与玺他爸妈是怎么认识的啊?”


    “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两人前脚刚踏进客厅, 赵思雯便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件居家的睡裙,相比之前见到她时多了些母性与柔婉在。


    “安安来了?”她一边下楼梯一边问。


    林池安有些拘谨, 她做不到像旁边的陆聿哲那样随手拿草莓往嘴里塞,礼貌地打招呼:“思雯姐。”


    “嗯嗯, 我让阿姨把书房又重新收拾了一下, 你歇会儿再带嘻嘻上去还是现在上去?”


    程与玺小名叫“嘻嘻”, 还挺可爱的。


    林池安拎着自己的书包,指着天花板问:“小朋友人在楼上吗?”


    赵思雯点头, 说:“二楼左拐就是嘻嘻书房,他人在里面看书呢。”


    林池安抬步就要走, 谁料身后的陆聿哲忽然拉住她, 她讶然回头, 手心里被塞进几颗大草莓。


    他笑得轻巧,甚至勾了勾她的手心,林池安懂他的意思,这是让她别紧张。


    赵思雯走过来,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笑意。林池安脸皮薄, 抱着书包撒开他的手上楼。


    “安安你不要拘束,家里就我们几个在,他爸去公司了。”赵思雯补充道。


    “好。”


    程与玺是那种很知礼数的小孩,见到林池安的第二面就改了称呼,恭恭敬敬地叫“老师好”。


    他这样乖巧,反而把林池安整的不会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伶俐的小孩是怎么考出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数学分数的。


    不过这倒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林池安先给程与玺讲了一下中国书法的演变过程,从甲骨文到如今的楷书,还把每一种都给他写了几个好认的汉字用作例子。


    小朋友依葫芦画瓢学得倒也有模有样。


    “最早的汉字其实叫‘文’,文是美饰的意思,因为它借鉴了一些鸟虫书。”


    “我们汉字的基本笔法就是横、竖、撇、捺四种,嘻嘻你现在年纪还小,有大把的时间去练习,我们不需要速成,所以老师打算从隶书开始教你。”


    “隶书可是这几种里面最好写的啦,我们书写时的笔墨分量要均匀,意思就是说每一个字和构成字的每一笔都要均衡。”


    “写汉字嘛,端端正正最重要,我们一定要对称、坐直了。”


    林池安给程与玺讲了许多,中途赵思雯进来送过一次茶水。当时她刚好讲完知识点,打算让小朋友练习。


    “你们要歇会儿吗?这里有奶茶和曲奇饼干。”


    有饼干林池安理解,但当她看到某茶饮品牌标志性的蓝白奶杯时愣了一瞬,问:“思雯姐你也喜欢喝这个吗?”


    赵思雯把奶茶和吸管一并递给她,眉眼弯弯,道:“某人等不住你出去买的。”


    “他还在这儿?”


    程与玺小脑袋瓜也凑过来,开心地问:“舅舅还没走吗?”


    赵思雯看看林池安又看看他,摊手无奈道:“他想当司机我有什么办法?整个一黏人精,不过倒是省了我家阿姨跑一趟去买菜了。”


    林池安默了。


    等到太阳下山,后院的石砖路上洒下一层金粉,杉树上的知了齐鸣,好几个都破音了。


    程与玺早早买好了那种在广场地砖上写字的蓝色的大号毛笔,拎着个同色的水桶欢欢喜喜地下楼。


    林池安紧随其后,她背着自己的书包,想着再陪小朋友练一会儿就该回家了。


    白日的那些热气汇聚又消散,此时空气中都带着粘腻,林池安将书包放在石凳上,向程与玺走过去时舔了舔唇,再次回味了一下豆乳玉麒麟的奶香味道。


    她教小朋友写的第一个字是“大”——


    “横画起笔要重压,头部就像小蚕,胳膊与手腕一定要稳稳地拉过去,收笔时重按一下,再向上挑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燕子尾巴。”


    程与玺照做,蘸水一次后连着写了好几个,看得出来热情很高。


    “好,很好,”等他练到第八个时,林池安开始鼓励他写第二笔,“撇画,对,就是这样起笔,收的时候还是得重重按一下,接着回锋。”


    “对,就是这样,嘻嘻好棒喔。”


    林池安比较擅长鼓励式教育,程与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借在水桶里润笔的动作摸了摸脸颊。


    “捺画收笔要重按然后再——对,挑出,变成了一种左右都对称的飞翼的样子。”


    他写完最后一笔,林池安笑着摸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被小正太可爱到了。


    这时,身后传来声音打破这安静和谐的一幕——“程与玺你干嘛呢?搁这儿用啥写呢?你不知道马桶刷只能写出中锋吗?”


    程与玺闻声惊喜地回头,脸上还带着傻兮兮的笑意。


    本来还担心小男孩受挫的林池安将心稳稳地放回去,合着这小小朋友是他舅唯粉,还是无脑追捧的那种。


    陆聿哲才不管两人的心路历程,他提着一袋苏打饼干和小熊软糖走过来。他没看清程与玺手里拿着的是棉毛笔,有点失望又有点无奈地重复道:“哎,马桶刷只能刷出中锋来,好我的侄子哥。”


    程与玺站直了,他抬起手里的东西用笔头指天,眼底放光,回答道:“舅舅,我这是毛笔。”


    陆聿哲脚下被石砖绊了一下,林池安“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觉得不太厚道,硬生生将后音憋了回去。


    来人强装无事,摸着鼻子回了个哦,然后神态自若地走到林池安旁边,手伸到她后腰捏她的软肉。


    腰间是林池安的敏感处,她激灵一下让出三寸,压着嗓子问:“你干嘛?!”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有撒娇的意味,陆聿哲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最后决定不和她计较。


    程与玺也不练了,他将毛笔放回水桶,蹦着过来,眼睛里都是星星,道:“舅舅零食是买给我的吗?”


    “不是,是买给辛苦的小林老师的。”


    他的嗓音好冷漠,程与玺嘴一瘪,感觉下一秒就要哭了。


    林池安从他手里夺过饼干和糖果,将其递给程与玺,安慰道:“小林老师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你,这样零食就是舅舅买给嘻嘻的了。”


    小孩儿还蛮好哄,立马就变开心,拿过零食拆开,自顾自坐上石凳去吃了。


    陆聿哲用胳膊肘碰一碰她,问:“你喜欢小孩子啊?”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给了林池安糊弄的余地,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认真答道:“不喜欢小孩子,喜欢小朋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孩子是长辈对晚辈,意味着你对他得有责任得有担当,你要肩负起让他长得很好的使命。


    “但朋友不是,朋友是你和我,是平辈,是可以一起玩耍的对象。或许可有可无,因为对彼此都没有约束,全凭良心交往,这样很好。”


    “那男朋友呢?是否有责任有约束?你会凭着良心交往吗?”


    陆聿哲实在太会见缝插针,他一个回马枪杀得林池安措手不及,使得她怔愣在原地。


    空气中的热浪尽数消散,蝉鸣声微弱。


    林池安半晌才回话——


    “陆聿哲,现在不适合说这个,我下班时间到了。”


    那天依旧是陆聿哲送她回家,回程的车上不如来时平和,很明显两人都在用力维护着摇摇欲摧的关系。


    其实在苏城时两人的分别就已经初露矛盾的端倪,时至今日,分歧愈演愈烈。


    陆聿哲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可以在一起了,但林池安却始终拖沓,不愿再进一步。


    时日漫漫,问题依旧存在。


    “你今天去复查了?”陆聿哲问她。


    林池安吞下陆聿哲从程与玺手里顺来的益生菌软糖,道:“去了啊,你怎么知道?”


    他不回答,只问:“医生怎么说?”


    “说不用再去啦,我把自己的胃养得很好,最后一点药吃完就万事大吉喽。”


    她讲话偏爱一些语气词,而只要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不自觉地染上相同的口癖,所以陆聿哲无意识地回她:“真能哦林池安,那是你的功劳吗?”


    “那是你的功劳哦小陆纸。”


    陆聿哲偏头凉凉扫她一眼,问道:“我家还放着一大堆你的衣服,不要了?那你最近穿什么?”


    他这话具有很强的暗示意味,在某种程度上是在逼迫林池安给他一个答案。


    但副驾的人破罐子破摔:“就放在你家吧,反正我这儿还有些,够我穿了,到时候再说吧。”


    “到什么时候再说?你给我个准头。”他停了车,却不解车锁,乘胜追击地问,还将身子扭过来,凝视着她。


    林池安掰了两下车门后发现无法,她将肩膀塌下去,浑身散发着颓然。


    两人僵持许久,陆聿哲也知道这人是心里过不去,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来的主儿,遂自觉向后退一步,缓和了语气问道:“明天最后一天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池安摇头。


    天边晚霞似火舌,要吞进车内的两人,世界摇摇晃晃,他们的情绪从缝隙之处一点一点漏下来。


    陆聿哲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打开车锁,转身用那面大掌括住林池安的后脑勺,将她带地距离自己只有三寸。


    他的嘴唇轻轻贴上面前人的额头,温和,包容,如蜻蜓点水,仿若一场沉醉的梦。


    在这虚弱恍惚的光线里,林池安听到他说:“明天下午我接你去个地方,玩一玩,散散心。”


    “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但你得知道,总不会是别人。”


    ——安安。


    第18章 第十八口 能不能给我一个假公济私的机……


    陆聿哲这人, 你说他处于弱势吧,林池安却时常感觉他手握着两人之间的主动权;说他游刃有余吧,但这人总会适时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说完那句后放林池安下车, 在上楼的那两分钟里,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打开门坐在沙发上,学着陆聿哲的姿势坐了很久,最后避重就轻地扣键盘发消息:


    【三水也:明天去哪里丸?】


    林池安发现等不到回复便起身去洗澡, 出来时看到陆聿哲说了两句: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给你点了餐, 安城本帮菜, 少辣了。】


    第二条是他发来的定位,林池安点进去, 发现是一个安城东南部一个区的博物馆。


    学书法的人都知道,那部大名鼎鼎的《玄秘塔碑》就在这里头放着。


    她放下手机, 打开门便看到外卖放在门口的瓷砖上。


    林池安将其拎起来, 垫了个坐垫在屁股底下, 给陆聿哲发去一个视频。


    距离两人分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不过电话迟迟不响应,就在林池安耐心告罄准备挂断时, 陆聿哲那张大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怎么了?饭到了没?”他问。


    林池安捧起饭盒给他看一眼, 而后意识到他背景不是他在自己公司附近的那套公寓, 便问:“你在哪儿呢?”


    陆聿哲调整了一下坐姿,虚影中显露出他身后的背景墙,他说:“在我爸妈家,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我陪着招待一下。”


    闻言, 林池安和他闲聊的心顿时没了,抬手就要挂电话:“那算了,你快去吧,明天见。”


    他扬声制止住她的动作,道:“话还没说完呢,人已经走了,我才不出去戳沙发上碍二老的眼。”


    她浅笑了下,而后看他确实已经放松下来了,才搅拌了两下饭菜。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倒也没人挂电话,林池安扫了眼陆聿哲,发现他正在拨弄手里的小玩意儿。


    她抓两下眉毛,而后出声:“小陆子啊。”


    “嗯?”


    “你带我去博物馆是不是为了公司那边?你们那个项目启动了么?”林池安问。


    陆聿哲抬眼看她,说:“启动了,老总亲自陪着外聘来的书法顾问林小姐走一趟去采风收集灵感,怎么着?可以吗?”


    林池安瘪嘴,不开心道:“好不容易放场假,我来来回回地跑,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在家宅着吗?”


    他轻笑一声,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向后靠,距离镜头远了些,声音沉沉,含着笑意:“喂,林池安,能不能给我一个假公济私的机会?”


    咚——,肉块从筷子上掉落进汤碗里,番茄红的汁水喷溅而出,沾上林池安白净的居家睡衣。


    她的心湖掉进万千石子,泉水涌出,掀起波澜。


    陆聿哲躲在镜头后,肩膀断断续续地耸起,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自己乐得不行。


    林池安慌忙地抽纸巾擦胸口,洁柔纸巾摩搓间她看了一眼他,最后抿着唇,生生将电话挂断。


    当晚睡前,林池安为了能让自己明天显得专业一点,还专门搜罗出了小时候拓写《玄秘塔碑》的资料,什么“大法师端甫灵骨之所归也”都翻译出来了,顺便还百度了一下金银鱼袋。


    做完这些后,她趴在床上,点开陆聿哲发给她的助眠音频,将空调定时后睡下。


    第二天天气晴朗,安城夏天的滚滚热浪劈开公寓楼门,大刀阔斧地涌进林池安的怀抱。


    她属于那种出门非常不喜欢手心被占的人,享受掌心空空的洒脱与自由,便只攥着部手机冲进陆聿哲车子的副驾。


    “出发!”胸有成竹的林池安将手机放在中央控制台上,指着前方下令。


    陆聿哲换了副墨镜戴,但与上次的大同小异。他将林池安的手机递还给旁边人,指示道:“连蓝牙,放首歌听听。”


    “哦。”


    “安全带系上。”他边启动车子边说。


    林池安手指在屏幕上触动,随口问:“你这车什么时候换的?”


    “两三年了吧,回国后换的,代步用的。”


    音乐声乍起,前奏一响林池安就听出这是林忆莲的歌。


    《再见悲哀》开口脆,结果女歌手前两句还没唱完,陆聿哲就黑着脸将其切掉了。


    林池安想笑又不敢笑,在旁边捂着嘴划歌单。


    关于这首歌其实有件不得不提的往事。


    他们大四那年冬天,陆聿哲有个舍友失恋了,大半夜在宿舍群吆喝着要去买醉。当时他正和林池安在电影院看一场被剪得稀碎的爱情片。


    双十一本来只作为消费主义的节日,到那天也变成了电影的热门档期,影厅里几乎满座,但两人直打呵欠。


    林池安撑着眼皮看了一半,就感受到旁边人戳了戳她的胳膊,凑近她小声道:“王泽电话。”


    林池安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接。


    五分钟后,腿面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林池安瞄了一眼,发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还看不?看不下去了出来,咱看笑话走。】


    【?】


    林池安还是跟着他去了,王泽一人买醉的那家KTV就在影院楼下,两人手挽着手腻歪地推门,被易拉罐堵住了去路。


    陆聿哲瞥了眼脚底,嘲笑道:“王sir你这不行嘛,失恋还喝九度?”


    “滚。”王泽瘫在卡座上,整个包厢都是林忆莲《再见悲哀》的歌唱声,听王泽说,这首歌是他那来自香城的女朋友最喜欢听的一首歌。


    那天陆聿哲没喝,他开车来的,得负责把自家女朋友和那不成器的宿舍小鳖孙送回学校,但他嘴上功夫却没闲着。


    陆聿哲搂着林池安坐在最边上,给两人找了片干净地方,嘲弄道:“人不都给你唱再见悲哀了嘛,你别喝了,再喝下去今晚咱都别睡了。”


    王泽喝大了,扔一罐空瓶子过来,骂道:“你他妈的搂着人林妹妹确实舒心,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到哪天你俩分了我也给你放这歌。”


    陆聿哲伸胳膊护了林池安一下,笑骂道:“滚,盼我俩点好,今晚我是你再生daddy。”


    当晚林池安窝在被窝里给陆聿哲发消息,问:【王泽睡了没?】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你怎么不问问我睡了没/可怜/可怜】


    林池安看着床帘上略有些反光的星星,顺着他问:【那你睡了没有呀?】


    他呵一声,发了串语音过来:“刚睡着,他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人从厕所出来直接弹射上床,wok——”


    他话音止在这儿,把林池安吓一跳,她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连发了好几个问好过去慰问。


    又过了十分钟,就在林池安撑不住快要睡过去时,陆聿哲的语音又过来了:“小兔崽子一巴掌呼我脸上了,我妈都没这么打过我。”


    林池安压着分贝笑,胸口都闷得有点痛,发了个抱抱的颜文字过去。


    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陆聿哲说自己得去洗个澡,让她先睡。


    林池安:【嗯嗯。】


    那阵子林池安已经和老师说好自己大四毕业后会去羊城工作,但这件事她一直瞒着陆聿哲,心里始终不放心,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其实对她来说,坦白就一定意味着分手,连异地恋的可能都没有。


    倒也不是林池安不相信陆聿哲,而是她不相信她自己。林池安觉得自己会在距离的问题下变成一个多疑、不周到、不够体面的人,会让两人也许可以一直在回忆里完美而有始有终的爱情变得很不好。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在爱情里,消磨比没有拥有更可怕,她宁愿在陆聿哲的记忆里,自己是一个与他明明有很多美丽往事的、有点狠心的姓林的恶女,也不希望那些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爱意都被异地的猜忌变成黑历史,甚至闭口不言,只觉得恶心。


    如今这首歌又被拉出来,很明显陆聿哲也想到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林池安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小林老师你故意膈应我呢是不?我这死乞白赖缠您这么久,您今天赏我个脸陪我溜达溜达,谁知道一来就是这下马威,谁受得了啊?”


    得,脾气上来了,他一串串说得顺溜,林池安在旁边安静听着,最后装乖扮纯问一句:“怎么了呀?”


    他啧一声后抓了抓头发,看绿灯亮了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说得干脆:“我难受。”


    林池安憋了好久,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在副驾笑得前仰后合。


    她不顾旁边人愈来愈黑的脸色,又把这首歌给他放开,摆明了要治治他这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会儿正是一点钟太阳最明媚的时刻,车厢里隐秘又浪漫,林忆莲不停唱“再见悲哀我不再计较任何结果”,出风口凉气丝丝沁出,林池安额角出的薄汗被晕掉,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


    陆聿哲将车稳稳停下,就这么解了安全带一脸无奈地看她。


    “这不是博物馆啊?”林池安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愣了两秒后掏出手机看地图,问道:“你停车干嘛?”


    陆聿哲沉沉看她半晌,就在她顿觉不对想要下车时,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向前倾,接着用触在她腕上的那个大拇指摩挲她那块细腻的肌肤,脸又向前凑一点。


    林池安的双眼皮较之前更明显一些了,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陆聿哲好像刻意喷了香水,她只闻得到前调。


    微涩的苦橙与夏天相得益彰,像是午后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气泡酒,瓶盖一开,冷气上浮,液化的水从掌心流下去,顺着重叠的掌纹遍布全身的各个脉络,将灵魂都缠住。


    林池安觉得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们轻微的喘息声,她的耳根在烧。


    但陆聿哲给了她退三寸的权利,只是在林池安实在受不了而将脊背紧贴车窗时,他抬手轻轻揉了两下她的唇瓣。


    陆聿哲的语气清淡,疑问纯粹,仿佛只是好奇,别无其它旖旎的心思——


    “你的唇膏是草莓味?”——


    作者有话说:霜降天寒,记得添衣。


    今天双更喔~


    第19章 第十九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池安落荒而逃, 连手机都落在了车上。


    她两手空空,紧紧攥着放在身侧,唇上的滋味太过滚烫, 她甚至不敢抬手摸一摸。


    陆聿哲下车后把她的手机放到自己的短裤口袋,走上前伸出胳膊搂住她, 姿势像对待哥们:“热不?”


    林池安从他臂弯下溜出去,羞愤地回:“你离我远点我就不热了,你就像个大火炉。”


    他摘了墨镜挂在胸前的T恤上, 下意识想去捞身边人的手, 只是林池安躲了一下。她加快步伐挪出去一步半, 回身指着地方问:“这是哪里呀?”


    “一个文化创意园区。”


    陆聿哲这次带她来的地方是安城这两年才火起来的一个花鸟鱼市,受众群体主要是年轻人。


    这地方由盆栽、文创、菜市出名, 属于老城区的翻修与年轻化,周围还做了些网红打卡点的布置, 不免有些俗套, 但好在来的人少, 所以干净。


    刚进去的那片,一楼大多是些创意精品店和奶茶店, 两人挑着阴凉处走,在看到奶茶店时, 陆聿哲勾了勾林池安背带裙的带子, 在她回头时问:“要不要喝点东西?”


    林池安横他一眼, 她看了看周围,然后凑近陆聿哲,恶狠狠地控诉:“下次带我出来玩别哄骗我!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为今天做了多少功课?!我甚至拿出了自己小时候临摹的《玄秘塔碑》的拓本!”


    “还可以有下次吗?”他插科打诨。


    林池安停下脚步,皱眉认真道:“我跟你好好说话呢,到底可不可以?”


    闻言, 陆聿哲也收了收散漫的姿态,立正后严肃地点了个头,应声:“保证。”


    林池安放松下来,指着茶话弄的招牌,下巴微抬,骄矜道:“请我喝奶茶!”


    “没问题。”


    这家店面很小,可能是租金太贵,那阵子这个品牌刚推出“墨等闲”系列的新款饮品,店内挂着宣传海报,与原木色的装修相衬。


    陆聿哲握着手机站在吧台前,问:“你喝什么?”


    旁边半天没什么反应,他回头一看,发现林池安正转着人家架子上摆着的长安八景的文创纸杯玩,看那模样,好像正在一个一个核对。


    他朝店员顿首,反身弹一下林池安的头,在她嘶时笑着问:“老样子吗?”


    那一瞬间,林池安心忽然停跳一瞬。


    陆聿哲可能已经忘记,但她记得很清楚,茶话弄诞生于2016年,第一家店铺是在这年冬天开业的。这样一个西安本土的品牌,在几年内迅速走红。


    当时林池安二十岁,陪她买第一杯茶类饮品的人就是陆聿哲。


    年少时料不到别离,只会捧着热乎的鲜茶,窝在一起看风花雪月。


    只是虽然时间无声,哪怕日后断联,但身体总是慢半拍,而你以为的早已尘封、丢失的记忆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蹦出来,让你知道你不是不爱了。


    林池安点头,轻声说:“老样子吧。”


    店员将桂花引和南山烟雨递给陆聿哲,他点头道了声谢,而后走过去拍了拍坐在窗边卡座上的林池安,问:“要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她摇了摇头,回:“不了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去吃饭。”


    陆聿哲提前在顶层的一家烧烤店里订了餐,两人去之后才发现这家门可罗雀,反倒是隔壁的烤肉店里人潮熙攘,他站在店门口望了一眼便转身拉着林池安要走:“换一家吧,这家应该不好吃。”


    林池安拽住他的手臂,觉得可以将就一下:“没事,你不是都点了吗,先去尝尝看。”


    一楼电梯下的拐角处有很多小食,要是实在不行,她想着可以买点章鱼小丸子之类的不健康食品垫垫肚子。


    陆聿哲看她态度坚定,叹了口气后妥协道:“行吧,不好吃咱就走。”


    店很明显是小作坊,他们进去时一家人还围在其中一套桌椅上吃午餐,陆聿哲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给老板看了眼订单,然后说:“菜都少点辣,稍微快一点。”


    老板是本地的,普通话很有安城味道:“行,你们稍等。”


    陆聿哲淡淡点了个头。


    林池安嘬着饮品,双手撑在椅子上看他,开玩笑说:“小陆子给姐笑一个。”


    陆聿哲瞥她一眼,用筷子捡了块花生豆扔嘴里嘴里,道:“您这是逛怡红院呢还‘给姐笑一个’。”


    林池安被他逗笑,手里的杯子晃悠,茶水从饮水口里溢出来,倒在她手上。


    陆聿哲拆开湿巾纸,抽出一张递给她,“乐乐乐,还乐,每天怎么这么开心呢?”


    林池安擦着手,阳光从玻璃照射进来,在她脸上形成一道光束,她不自知地回:“和你在一起哪天不开心?”


    陆聿哲嗐一声,给脸要脸:“那陆聿哲的人生目标就完成了。”


    林池安隔着桌子拧他手臂,说花生米给我分点,我也想吃。


    老板恰时端着盘辣椒炒鸡丁上来,陆聿哲挪着盘子把林池安喜欢的糕点放在她那一边,眉眼俊朗,道:“吃吧,吃完带你去买花。”


    虽然这家店顾客不多,但饭菜还算凑合,林池安在关东面前耍大刀,用不知道多少年前学的消费者行为和营销学知识分析,最后得出结论——肯定是宣传不到位。


    陆聿哲送她一个脑门弹子,浮夸地夸赞她:“林老师牛哇,这么厉害。”


    林池安推他说你滚,但喝了太多茶水的她想去上厕所,遂分心四处张望标识。


    陆聿哲从自己哆啦A梦般万能的口袋里掏出压花的纸巾,带她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说:“你去吧,我等你。”


    她悻悻地钻进去。


    洗完手之后,林池安对着镜子整理炸毛的头发,却发现旁边正微弯着腰搓手的姑娘一直在看她。


    她受不了这样的注视,刚移开视线准备和这人打个招呼时,她却淡淡将目光移开,专心洗手了。


    林池安抬步离开,踩在光影那条交线上时,她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位穿着黑色吊带长裙的高个儿姑娘,疑惑地皱眉。


    楼梯处有大幅海报挂在铁丝网上,上面写着“春光无限好,生活恰恰好”。一楼的花店人越来越多,一串望过去全是卖鱼的店铺,像是水族馆。


    林池安出来后不见陆聿哲的人影,她手机又不在身上,一时有些着急。


    这时,那位姑娘出来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池安回头看到是她后还愣了一瞬,谁料这人率先打招呼:“是林小姐吗?林池安。”


    “是我,我们认识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笑着说:“之前何越给我说我还不信,我们见过的,你忘记了吗?”


    这时,身后传来陆聿哲的呼唤声:“安安!”


    林池安回头,便看到他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几步,这下她才看清楚,陆聿哲旁边的这个人竟然是自己在医院见过两次的何医生。


    何越脱下白大褂,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看起来少了点精英范儿。他主动打招呼说:“林小姐你好,之前冒犯了。”


    陆聿哲斜他一眼,走到林池安的身边对她解释:“何越,之前你生胃病的事情就是他告诉我的。你旁边这位姑娘是他的”


    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好在女孩大方地挥了挥手,侧身对林池安说:“我叫乐熙,林小姐你好。”


    林池安僵硬的脸才有了点表情,笑着给她点了点头。


    合着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何越和乐熙好像也是来这里玩的,但很明显陆聿哲不是很愿意和他们一起,便寻了个借口和林池安先走了。


    花也没有多肉也没有,林池安窝在副驾回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陆聿哲:“我和他们两个之前有见过面吗?”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陆聿哲偏头看她,问:“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林池安又捋了捋,最后摇头,说:“真不记得了。”


    他叹口气,道:“你大三那年,何越旁边那姑娘大一,某次大家聚餐,我们和他俩在一张餐桌上坐着。不过你不知道倒也正常,因为那天你经期,我们早早回去了。”


    “那为什么他俩对我印象这么深刻,而我却连人家脸都没记住,好不礼貌啊。”林池安说。


    陆聿哲沉默下来,对这件事闭口不言,任林池安说什么也不肯回话。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一会儿说没要到乐熙的微信有点可惜,一会儿又说怪不得自己之前去医院何越的表现那么奇怪,等到陆聿哲被缠得不行了,他才幽幽地说一句:“我只说了一部分,那天你中途没听我劝还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喝了杯冰的,痛得差点没晕过去,是何越开车的,我手在你肚子上放了一路。”


    林池安后知后觉地觉得窘迫,好像也想起来这件事情了,只是从头到尾,她脑海里都没有乐熙的印象。


    但陆聿哲摆明了不想再谈,扯七扯八地和她讲公司里的新鲜事儿,林池安一路上心不在焉。


    直到车停在楼底,她才再问:“那乐熙呢?我真不记得我见过她了。”


    陆聿哲将车熄火,靠在汽车椅背上叹了口气,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


    少见她有这样好奇的时刻,他伸手将手机递还给她时勾了勾她的掌心,惹起一团火。


    “乐熙脸上动过刀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林池安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说:“其实整容也没什么的啊,女孩子为了漂亮嘛。”


    陆聿哲在她话还没说完时就摇头,他冷静地补充道:“何越本科毕业后家里人送他出国学医,两人因要不要的分手的事情闹过一场,反正过程挺不好看的,听说她还去精神病院呆过几年,具体是怎样我也不太清楚。”


    林池安彻底愣住了,她浑身迅速冷却下来,在这烈日正当头的三点钟,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她从没想过这种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边。


    陆聿哲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遂迅速握住她的手晃了晃,问:“好着没?”


    林池安挣脱开,艰难地抬了抬嘴角,安静地下车。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连带着匆匆忙忙从车上赶下来的陆聿哲也看不清楚。


    “安安?安安?”


    林池安呼出一口浊气,转了转脖子后握住陆聿哲的手臂,说:“没事,我好着呢。”


    他神色依然焦急,再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拂开他的手,答道:“不用,真好着呢,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第20章 第二十口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惦记。


    五一复工后的一周林池安都忙得鸡飞狗跳, 整个事务所内没人有闲时间摸鱼,个个都捧着电脑认真工作。


    陆聿哲可能也忙,每天除了提醒她吃药早睡外, 很少和她闲聊。


    等到周五那天晚上九点钟,林池安将最后一份工作交给李姐, 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整理好桌面上的东西,拔掉充电器搭上电梯下楼。


    倪雅难得发来消息问她最近生活怎么样,林池安回了句【挺好的, 你就不要操心啦。】


    她退出聊天框, 看到左下角有一个鲜艳的“①”。


    陌生人的头像是个二次元人物, 申请信息那一栏写着:林小姐好,我是乐熙。


    其实两人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林池安本该装作没看到将这条好友申请忽略掉的,只是当晚天空灰蒙蒙的, 透着一点泛红的光, 压抑的滚烫。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当晚睡前, 林池安放好音频准备睡觉,手机跳出弹窗, 是乐熙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明天周六, 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上次见面有些仓促, 两位男士也在, 有很多话顾不及说。】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似是午夜的钟声,平白带着恐怖之意。


    林池安缩在被子里,在鸟鸣声、风铃声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回她:【好。】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厅, 在路口的拐角处,周围有几所大学,有学生抱着电脑来写作业。


    林池安结束后要去给程与玺带书法课,所以背着书包,她又为了掩盖自己昨晚没睡好而出现的黑眼圈还戴了副眼镜,走进来时会让人误以为她也是这附近的学生。


    乐熙穿一件饱和度极高的红色的裙子,鲜艳地夺目,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身材,披肩发垂在胸前,锁骨上也涂了亮粉,看起来让人觉得是那种香香的女明星。


    “林小姐刚才走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感觉你年龄会比我还小一点。”乐熙说。


    林池安卸下书包放在身侧,有些腼腆,反过去夸奖她:“乐小姐很漂亮。”


    她笑一笑,招服务员过来,点了杯冰美式。


    “林小姐喝什么?”


    “普通拿铁就好,谢谢。”


    这家店的整体装修风格是走法式复古,花瓶很像中古vintage的,里面的花也很衬乐熙,红色的玫瑰刻得她像是在油画里。


    林池安拨弄了两下玫瑰上的露珠,又像小孩子一样用把手在牛仔裤上抹了一下留下一小团不甚明显的水渍,道:“乐熙你叫我名字就好。”


    对面人点头说好。


    “之前听何越说你因为去羊城所以和陆聿哲分手了,现在回来了,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乐熙搅动着咖啡问。


    一上来就直截了当,林池安反应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她擅长逃避,又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几乎所有的进步与退步都会让她褪层皮。


    对面人和善地笑,不知道是不是安慰:“总会的,陆聿哲那么喜欢你,你走了他可是拉着何越买醉好久呢。”


    她说完调皮地眨了眨眼。


    林池安睫毛闪了一下,是被乐熙漂亮的眉眼惊艳到了。


    她摇摇头:“再说吧。”


    空气沉寂下来,林池安不敢再看她的脸,总怕看到伤或是什么其他更沉重的东西。


    那晚陆聿哲轻飘飘的两句话就盖过了乐熙与何越数年的纠葛与共生,可没人知道她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池安不敢去问,她怕伤到自己也伤到对方。


    所有人都不是生活在单一性别的环境里,在何越的角度,可能乐熙施加于他就是压力。是舆论的压力,心理的压力,生活的压力,甚至是良知的压力。


    可能何越周围的朋友、无论男女都会为他说话,说他受这样一位漂亮姑娘的深爱,最后却变成牢笼。


    他们甚至会在欢乐场上笑话他,说有点钱就被女的缠住了哦何公子。


    那样一个行医世家,会允许百年仁心毁在一个女子手上吗?


    明明他们两人现在在一起,可上次她去医院,何越依旧说自己是单身。


    蛮恐怖一件事。


    可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她也不知道,只是林池安站在自己的视角望出去,她看得到乐熙身上的疤和经年的风沙才酿成的傲气。


    无论独立,无论自由,无论自尊自爱,她只是有点心疼。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凝重,林池安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她说:“乐熙我可能有点没礼貌。”


    对面人笑笑,似乎也明白她在为什么东西而思考,甚至主动解释:“年少时的错误而已,谁不会犯一点错,只是有些流言确实离谱了,我进精神病院不是因为何越,是我们家本来就有病史。”


    今天是个好天气,乐熙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另半边脸暴露在阳光下。


    这句话必然意味着更深的痛,林池安决心让谈话停止在这里,便问一些还算不痛不痒的问题:“所以你和何医生有异地恋吗?”


    乐熙挑眉,说当然。


    “但距离很难跨越的。”她停顿一下,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林池安疑惑看她,问你怎么不说了。


    “我后面的话会有点冒犯到你,但我觉得陆聿哲足够爱你,所以应该没关系。”


    “其实这个距离不是说物理距离,主要是我发现我们很难同频了,我们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性都不一样,但我的整个大学时代又都和何越挂勾,钩子深陷进我的骨血,而我以为有爱就不会痛。”


    说到这里,她抬手用那只有点冰凉的右手握住林池安,说:“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太阳被乌云挡住,乐熙脸上分明的那面阴影与光明的线不再清楚。


    直到此刻,林池安才闻到她喷的香水前调虽甜暖,后调却冷冽地像深冬的霜。


    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在认清他的真面目后还要选择留在他身边?为什么要任由别人这样作践自己?


    但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些问题太傲慢了,她觉得这些冰冷的叩问也该送给自己。


    “乐熙,我该走了,我还要去给陆聿哲的小侄子带书法课。”


    林池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慌忙整理书包,站起身时她的脚被矮桌勾住,离开的背影狼狈不堪。


    直到坐在地铁上,林池安人都是懵的,她被乐熙这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懊悔自己今天就不该去。


    程与玺蹦着来开门,用温暖的手指唤回了林池安的魂。


    “小林老师。”


    林池安蹲下身,帮程与玺整理了一下衣领,她搓了搓脸,抬唇悄悄问:“爸爸妈妈在家吗?”


    他摇头。


    林池安牵着程与玺的手带他去书房,在他交作业时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问:“那舅舅在家吗?”


    “在呢!舅舅说自己要来我家领个东西,现在在后院亭子里呢!我们要去找舅舅吗?”


    可怜的小孩子总是被无良的陆聿哲哄骗,林池安捏了捏程于玺脸上的婴儿肥,正色道:“不可以哦,我们得先练字,舅舅会打扰我们的。”


    小孩子瘪瘪嘴,说:“好吧。”


    那天林池安的情绪一直不是很高,她控制着表情让自己在小朋友面前看起来不要那么丧,单单这件事就已经让她耗尽了心力。


    好在陆聿哲在课上到一半时敲门,林池安放下手中的毛笔,应声:“进来吧。”


    他又是不怎么新奇的T恤加短裤的装扮,手里握着手机,向屋内的两人道:“赵思雯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程与玺送到他爸那里去,晚上她下班晚,一家三口得去爷爷奶奶家家庭聚会。”


    “思雯姐怎么打你那里去了?她没给我说呀。”林池安边说边打开手机,这才看到五分钟前赵思雯曾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但由于她手机静音,所以没听到。


    程与玺放下手里的毛笔跑过去抱着陆聿哲的大腿,笑嘻嘻地说:“小林老师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啊,我都发现了。”


    陆聿哲逗弄他下巴上的软肉,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佯装好奇道:“哦?小程同学发现什么了?”


    “每次小林老师来家里舅舅就一定会来,就像危险和迪迦一样,哪里有林老师,哪里就有舅舅!”


    噗,这是什么奇妙的比喻,林池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聿哲勾了勾程与玺的鼻子,将他颠起来晃了两下,在小孩惊喜的欢呼声中,他偏头对林池安说:“那走吧,我送他去姐夫那里,一道送你回家。”


    林池安正准备拒绝,就感受到他凉凉的一眼。


    ——“好吧。”


    周六路上有点堵,幸好程家离男主人上班的地方不算太远,半小时就到了。


    陆聿哲解了安全带后说:“到了。”


    林池安合上曲奇铁盒,对程与玺说:“那你跟着舅舅上去吧,我们下次再见哦。”


    后座的门被打开,陆聿哲一把捞出小朋友,让他站在原地,伸手给他掸了掸衣服前面沾上的饼干屑,接着探头进来对后座剩下的林池安说:“你换着坐去副驾,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林池安咽下嘴里的奶茶,笑着点头说:“好。”


    微博被她刷了又刷,上次她点赞的一个帖子,博主有了新评论,于是她又点进去看了看原帖。


    “网上流传这样一句话:当你出生在一个有钱人家你会有烦恼吗?”


    林池安自觉没有资格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今天她坐在这辆价格不菲的车上,忽然想起来高中时那个极其势利的班主任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说:“金钱可以解决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剩下的百分之一如果没有解决,那一定是因为你不够有钱。”


    林池安觉得他这句话的前半句还算有可信度,后半句却是完完全全地错了。


    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的问题一定是因为太有钱了。


    譬如尽管陆聿哲非常非常富有,但他想与自己长命百岁的愿望依旧不能实现。


    因为她实在是不够好,她没能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足够勇敢、乐观、蓬勃到足够与他并肩的人。


    更何况,就像乐熙说的那样,爱盖不住往后年岁的距离与痛苦,年少的绮梦只能是梦。


    而对陆聿哲来说,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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