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离去的人


    羽田夫人说着担心,语气里却似乎十分期待。就当时那群“哈士奇”拆家的破坏力,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巽夜一不由笑了一下,说:“我设置‘章鱼游戏’是想借那些玩家的举动,让‘那位先生’意识到核心研究所的秘密对外彻底暴露了。从核心研究所的平面图看,紧急通道的出口与半山的黄昏别馆相通。那么,假如他认为这座核心研究所已经暴露,会怎么做?而他事实上做出的反应……比我的预期更理想。”


    他原本只是期待乌丸莲耶做点什么,只要他有反应,做的越多,暴露的线索越多,他都可以用来达成目的。


    铃木次郎吉沉吟道:“现在核心研究所被毁,说明他觉得那里不安全了,被放弃了。相应的,连通了紧急通道的黄昏别馆,应该也在被放弃的范围内……你是希望他不再关注黄昏别馆。”


    巽夜一点点头,道:“是的。这是因为我确定乌丸莲耶并不知道黄昏别馆的宝藏真相,不然,当初打造核心研究所时,他怎么也不会把地点选在黄昏别馆的山下。”


    而在原本投影世界的剧情线里,这座别墅最后落入了侦探大上祝善手中,最终却被未来的名侦探解开了尘封已久的宝藏之谜。


    铃木次郎吉却注意到,巽夜一反复提及乌丸莲耶不知道宝藏,言下之意,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懊悔?这侧面印证了,宝藏的价值十分惊人?无疑他的好奇心被进一步勾了起来。


    只听巽夜一又对羽田市代询问,那声音仿佛琴弦上流出的愉悦音符:“羽田夫人,您刚才说掩盖真相很容易,那么您知道当年别馆命案的真相是什么?”


    “这不是知道,而是推测。石井的‘不老之泉’让阿出试药失败,乌丸莲耶还想保留他的组织,保全他自己,总要付出点代价吧?”


    羽田市代轻笑的嘴角透着冰冷。


    “死去的人就是乌丸莲耶支付的代价,不然你以为,死伤那么多人,还个个都是有身份的名流,为何事后案件调查却不了了之?即便媒体不敢报道,受害人的亲族也不是等闲之辈,为何也没人想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巽夜一面对她的视线,诚恳地道:“为何?也只有您能解开我心中的困惑了。”


    羽田市代又轻笑一声,这一次眼神染上了一点温度,尽管她的语气仍然异常冷漠:“因为死去的人,原本都是躲在幕后的‘那些人’,想要除之而后快却不能与自己有牵扯的目标。”


    原来如此……巽夜一恍然,如果是“那些人”联手,确实有能量把事情压下去。而乌丸莲耶则用八个人的性命,以及自己存在于世的身份做交换,平息了对方的怒火,从此像老鼠一样转入地下不见天日。


    巽夜一感叹道:“这样看来,‘那位先生’当时没有发现黄昏别馆的宝藏,说不定是好事。如果他发现了,以他当时的处境,恐怕也不见得能保住它。”


    “连日本第一的财阀都保不住的宝藏?”羽田市代这下顾不得给新出三当模特了,坐直身,眼神囧囧地看着他问。


    巽夜一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道:“是啊,毕竟那是一栋真正的黄金屋。”


    “真正的……什么?”羽田市代愣了一下,难得有种自己年纪大了,连别人说的话也听不清的感觉。


    “黄金?”铃木次郎吉意识到他的意思,眼睛瞪得像铜铃,洪亮的声音都仿佛走音一般地问:“你不会是想说,整栋别墅都——”


    巽夜一再度点头,模样看起来还有点不符年龄的乖巧:“可能含金量不比现在的金砖,但黄昏别馆城堡建筑的墙体内部,确实是用金砖堆叠的。”


    “怎、怎么可能!这么大一栋城堡,整栋都是黄金?这怎么可能!”即便是铃木家的次郎吉老爷,这下也觉得难以置信。


    “这……”新出三手中的画笔都停了下来,她与羽田市代对视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对方的震惊。在座对财富概念的认知最浅薄如她,都知道这个体量的别墅如果墙体都是金砖所代表的意义,“就算不能买下日本,恐怕也能影响金价吧……”


    “啊……”羽田市代掩住口,愣了半晌,忽然弯起眼睛,眼底放射出无比期待的光芒,“你们说,如果乌丸莲耶知道他放弃了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铃木次郎吉终于回过神,不由深深地注视着巽夜一,沉声说:“巽君也是一个……让人出人意料的人。虽然不知你是如何得知连‘那位先生’都不知道的秘密,但我相信,你若是想占为己有,并不是没有办法。”


    巽夜一只是和善地微笑着道:“黄金这种东西,于我们而言,价值不在于价值本身。也正是因为它太过闪耀,比起惹人注目,还是放在金库里不见天日为好。”


    对他来说,那么大一栋黄金屋又不可能直接卖掉,处理起来麻烦得很。与其花心思保留秘密,还不如作为对天网公司的投资,把他的合伙人们彻底绑在船上。


    巽夜一不理他们各异的表情,又看了眼腕表,“这件事可以稍后讨论,现在这个时间……各位,选举结果要揭晓了。”


    收藏室墙面的大屏幕准时亮起,大冈莲华那张英气勃勃、眼尾却带着两分妩媚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对着镜头露出自信坚定的笑容。


    *


    早晨七点,机场大厅来来往往的忙碌,仿佛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形形色色的旅客不论他们经历了什么,或者正在经历多么重大的变故,走入机场的瞬间,都仿佛离开了原有的世界,走向另一种新的未来。


    至少对大黑静香是如此。她看着大厅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无比确定地感受到,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正在同过去告别。


    “夫人,您满意现在的结果吗?”送她到机场的年轻警察,轻声问道。


    这是一个有着一头金发、带着混血特征的青年,警察厅前途无量的职业组。大黑静香注视着他俊美的面庞,微笑着道:


    “再满意不过了。我由衷地感谢你,降谷警官,感谢你不止救了我,还帮我彻底脱离那个可怕的家族。”


    “救人是我的职责。”降谷零同样温和地笑着。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救的这位居然有着左右这个国家选举的能量。


    大黑静香掌握的秘密,远不是内阁官房长官的那点后院之事。若非因为她,选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黑和九条这两个选举期看起来水火不容的派系,私下竟然联手操控舆论,转移公众对大黑健太郎丑闻的注意,同时提升九条定成的支持率。


    对于相信自己能对这个国家未来做主的选民而言,这是无法接受的欺骗,让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这件事在投票前夜被爆出了录音证据,并在网上迅速发酵,打得两位当事人措手不及。以至于最终选举结果出来,大黑派和九条派不仅都没能得到过半席位,还让大冈派和岸田派异军突起。尤其是大冈莲华的派系,成了这次风波的最大受益者,他们得到的席位隐隐已有三足鼎立之势。


    “您该进去了。陪同您的人会一直到那边确认您安全后再返回。那边给您安排的保镖,将在飞机抵达后联络您。”


    “谢谢,降谷警官。”大黑静香再次轻声感谢,她微笑的样子,仿佛卸下了多年的重负。


    在降谷零的帮助下,她悄然办好了所有手续,即将离开日本,远赴海外定居。此后她孓然一身,斩断过去的一切,也真正开始属于她的人生。


    降谷零目送着大黑静香进入安检口,消失在人群里,他提着行李,转身步出机场。


    手机铃声响起,降谷零看了一眼,走到路边的角落接通电话:


    “长官。”


    “那段录音,是你给出去的?”对面上来没有任何寒暄,语气生硬地道。虽然是疑问句,但听起来显然有了结论。


    “录音?什么录音?”降谷零用充满不解的语气回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长官。”


    短暂的沉默后,对面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降谷零看着黑屏的手机,眼神闪了闪。


    这时一辆汽车经过他身旁时停下,车窗拉了下来,首先响起的是轻脆稚嫩的犬吠声。


    降谷零抬眼,对上了松田阵平按下墨镜后露出的明亮眼神。


    “怎么样,我没迟到吧?”


    “哦,来得正好。”


    降谷零笑了一下,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随后上了车。


    车厢内,像个白色毛团子的小狗仔轻声叫唤着,摇着尾巴,攀到了他的腿上。


    “所以,这只狗到底叫什么?”松田阵平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景光说叫绿川透,你又说叫安室真?”


    “还没有名字呢……其实还没想好要收养它。”


    “你可以给我养。”


    “等见到Hiro再说吧。”


    “好吧。Hagi还在复健,让我到了那里给他打电话。班长前面发了简讯,他也已经出发了,等到了长野再联系。说起来,没想到你认识景光的兄长?”


    “只是见过面。”


    “他是什么样的人?和景光很像吗?”


    “怎么说呢,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很严肃的大人,唯恐说错话失礼呢……”


    “哈?这居然是降谷你会说的话吗?”


    徐徐升起的车窗,隔断了年轻警察们的交谈声和不时夹杂的稚嫩犬吠。汽车拐上了另一条公路,向着长野县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582章 找麻烦的人


    早晨八点,入江正一在一阵樱桃小丸子的主题歌声中醒来。在过去,那往往是他刚入睡或者准备入睡的时间,但自从他的万能助理由金久怜四变为四季后,他的作息逐渐调整为从成年后就再也没有过的健康模式。


    真是该死的健康……总觉得自己与早晨的阳光格格不入的比特酒先生捂住脸,一瞬间脸上说不出是纠结还是狰狞。


    “早安,Bitters,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还会看气色吗,四季?”入江正一站在穿衣镜前,换好衣服,戴上看起来犹如封印的黑框眼镜。


    他从不操心需要穿什么。过去因为常年不用出门见人,衣柜里除了符合季节的黑色外套,最多的就是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夹杂着一些他读大学时最常选择的卫衣。但近来时常需要同合作伙伴见面,出于尊重,他的衣柜里多了符合身份的定制西装以及相应配饰。


    尤其在金久怜四成为了他的着装顾问,四季接管了他的起居后,每次走进衣帽间他都有种可能出门不是去谈判而是去走秀的错觉。


    对于他的疑问,金久怜四的回答是:这是BOSS的吩咐。


    而四季的解释则是:“BOSS说,这是你应得的待遇。你可以不用操心工作以外的任何事,从而更加专心地工作,这样不好吗?”


    人工智能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


    确实很好。论如何实现从牛马到资本家的转变,在觉悟和操作上的伸缩自如,还有人比他的BOSS完成得更好吗?


    并且如果回答“不好”,就得用复杂的表述来解释“为什么不好”,一想到此,比特酒先生在当时果断给予了肯定回答。


    “这是根据监测到的心率、呼吸频率做出的判断,从你们人类的角度,可以理解为‘听’。而表情动态捕捉,才更接近你们理解的‘看’。但从‘看’的层面,我判定你的心情指数偏低。你心情不好吗,为什么?”


    入江正一叹了口气,在不想回答和避免麻烦之间,选择了避免麻烦。


    ——他热爱人工智能,但如果有一天能创造出属于他自己的人工智能,他一定首先考虑能否设定成少说话多干事的性格。


    “只是做了不愉快的梦。”入江正一谨慎地选择修辞,并不想说他梦到自己被杀,即刻跳转话题:“我不喜欢现在叫醒我的歌,可以换一种吗?”


    “可以。你喜欢哪一类音乐?”


    “节奏舒缓的轻音乐,能让人心情愉快的就可以,只要不是把人从睡梦中惊醒的奇怪类型。”


    “收到。正在根据条件做筛选,请稍后。”


    房间里很快响起了让人放松的柔和乐曲,音符里夹杂着潺潺流水和鸟儿轻脆的啼音,好像自然的吟唱,将梦境残留在意识里的血色也冲刷殆尽。


    入江正一眉间舒展,在一派宁静中用完了早餐,随后拿着他的咖啡回到他的办公桌。


    客观来说,拜这种健康的作息所赐,他现在即便接到代表麻烦的电话,也能心平气和到近乎和颜悦色。


    “日安,Whiskey。”他主动问候麻烦的源头。


    “你该说晚上好。”对面的声音却与他相反,似乎还带着一丝阴沉。


    “但我这里是早晨。”


    入江正一戴上耳机,切换声道,随后打开了犹如他半身的笔记本电脑,同时心里思考着如何给电脑配置升级的事。自从有了四季,他的工作效率大大提升了,但电脑的运算效率似乎有点跟不上。


    “难道你打越洋电话,是来跟我讨论东京都和纽约的时差问题吗?”


    “这是礼貌,Bitters先生,你不会希望我一上来就和你探讨,你躲着我直到现在才愿意接我电话的理由吧?”


    “我没有躲着你。”入江正一喝了口咖啡,满口的苦味安抚了他,他冷静地纠正道,“我说了我很忙,四季将我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它会根据重要程度给予我优先处理哪些工作的建议。你现在还能打通我的电话,该感谢你的权限足够高。”


    “比忙着处理各地同时出现人员叛逃结果发现这些人都是卧底的我,还要忙吗?”通讯那一头,威士忌的声音用长句子一口气反问。


    入江正一对这种阴阳怪气的质问,态度平和地评价:“看来你和FBI局长的关系确实不错,连说话方式都有这种风格了。”


    “……我还没吃晚饭,别让我吐出来。”威士忌没好气地道,总算肯正常交流了:“你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卧底一起逃离组织,我不相信这里没你的手笔。”


    如果说白兰地的礼物计划中查出了一群卧底是恼怒,BOSS身边冒出三个卧底是震惊,那么这次大批卧底因为突然脱离组织而暴露身份,他就只剩下麻木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的离开除了造成短时间人手紧张和人心惶惶,还没能造成太大损失。但转念一想,这根本是有人背后刻意操控,跟运气没什么关系。


    “是我。”入江正一语气平静,且不以为然,“我提前将这些人抽调到无关紧要的任务,给他们制造离开契机。但你不也明知道不是BOSS的命令我不可能这么干,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


    ——这些家伙,就只会在他面前放狠话。


    “……”


    入江正一没听到对面出声,却能想象出威士忌此刻的样子。镜片后的眉眼毫不掩饰讥诮之色,料想对方看不见,他用修饰过的语气平和地道:


    “我只能告诉你,名单是BOSS给的。而我个人的推测,我们的电子防卫系统将全部进行更换,新增的人脸识别系统一旦完成录入,只要四季的数据库不断完善,没有卧底还能继续藏头露尾。但另一方面,这些人中除了那些帮派和独立势力派来的眼线,其他都来自各国情报机构。如果按照过去的方式处理,同时间与那么多国家树敌,弊大于利。”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不是真的乌鸦,没必要做多余的事,不是吗?”


    对面仍然保持了沉默。在入江正一几乎怀疑威士忌是不是掉线了之前,才终于听到他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那位’发现了?”


    入江正一差点被刚入口的咖啡呛到。


    他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想起他让四季对这些年所有通讯拦截记录做的分析,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终究轻声回答:


    “可能。”


    乌丸莲耶可能发现了,他们架空他的事,也可能发现了……BOSS的存在。


    *


    上午十点,室外的阳光被挡在了合拢的百叶窗外。


    幻灯机的光亮投影在幕布上,偶尔也难免落在讲解者的脸上和肩上。


    “……所以,在理想的未来,犯罪嫌疑人只要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都将无所遁形。人脸识别系统可以立即识别他们的身份,锁定他们的位置,将信息同步给警方系统。在当事人还未察觉时,警方已精准到位,对他们实行逮捕,从而将公共安全的隐患提前消除。”


    西装革履的池田彻站在幕布旁,配合幻灯片的演示,展现人脸识别系统对维护社会治安与预防犯罪的前景。


    “当然想要将人脸识别系统的作用发挥到最大,需要足够的时间和配套的硬件设施。首先需要建立相应的人脸数据库,包含完整的人脸信息、身份信息及犯罪记录。其次就是识别信息的设备普及,需要在公共场合覆盖监控,并且有流畅的数据传输网络……”


    相对于这位红堡科技副总裁亲切的笑容、专业的讲演,在场的观众则显得冷淡得多。


    当然,这倒不是说观看他演示的在座诸人不感兴趣,或者态度反对。


    事实上,这间会议室的观众尽管人数上并不多,座位并未坐满,但他们每一位都称得上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身居高位者,原本平常也不会轻易情绪外露。而以他们的身份能同聚于此,听一位之前还名不见经传的科技公司高层,介绍从未听闻过的新技术,就已是对他所说的内容深感兴趣的表示。


    “也就是说,要实现这一目标,还需要大冈议员提到过的监控普及策略的支持?”出声的是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他所说的大冈议员,谁都知道特指在众议院重选完毕解散内阁后卸任职务的大冈莲华。


    但是,他并不是与会者里级别最高的那一位。更确切地说,这间会议室不仅有警视厅高官,还有不止一位警察厅的官员到场。


    “是的。”池田彻并没有否认,他解释道:“这就跟手机与基站的关系一样,即便我拥有最先进的手机,在没有信号基站的荒郊野外,如果我想打电话只能祈祷能连上卫星信号。”在他看来,关键在于这个建议本身,同是谁提出这个建议无关。


    然而在场的观众们关注的问题显然与他不同,因为意见并不统一,有的人皱着眉,有的人陷入沉思,也有的凑近耳语。


    会议室里的演讲因为与会者们忙于私下交换意见而暂停。


    其中一人拿着手机起身,出门接电话。在座不止一位的目光隐蔽地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暗暗收回。谁也没说什么,更确切地说,谁也无资格对他径自离开会议室能表达看法。


    那可是警察厅警备局姓九条的长官,相信很快就会接任警备局局长一职。


    这次的会议,原本就是他授意之下才召集的。不然只凭红堡科技公司的一名副总裁,哪来的号召力能请得动这么多警界高层?


    九条兼实走出会议室,随便挑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进去,锁上门。


    “……伯父,我在开会。”


    他这才出声解释。


    通讯另一端传来了一阵严厉的责问:


    “大黑静香是被公安的人保护起来的,安排她出国的人也是公安,兼实,我等着你的解释!还有,我听说你决定支持大冈莲华,这是真的吗?没有家族的支持,你以为你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吗?”


    不,他不是支持大冈莲华,他只是支持他认为对公众安全有利的提议。但是……算了,被这样误会,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九条兼实!你打算背叛家族吗?”


    九条兼实回过神,他的注意力飘走了片刻,没有听清另一端的伯父刚才说了什么,不过听到了最后一句。


    背叛家族?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罪名。他从出生到现在,所走的每一步,不都是遵从家族的意愿吗?到最后却只得到一个“背叛”的疑问。


    如果现在澄清大黑静香的事他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是他看好的后辈背着他做的,伯父也不会相信吧?就算相信,也一定会强迫他将降谷零剔除出警察系统吧?


    ——如同当年,降谷前辈因为查案查到了理化学研究所,被紧急调离日本一样。


    但是,他不是降谷前辈,他也不会让降谷前辈的儿子步上父亲的后尘。


    “对不起,伯父,涉及到诸多警察厅机密,我无可奉告。”九条兼实语气恭敬地回答,随后也不管对方做出什么反应,果断挂了电话。


    降谷零……真是会找麻烦。先斩后奏,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呢?


    九条派系在这次选举中没能达到最低预期的席位,总要有人承担过失。


    九条兼实走到窗边,看向楼下不时经过的警员身影,吐了口浊气——随即,却露出了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意。


    第583章 向阳盛开的花(寻宝篇


    上午十一点,基安蒂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走进B54基地的大门。


    她在熟悉的吧台角落,看到了正甩着摇壶练习调酒技巧的科恩。她瞄了一眼他跟前一杯杯配色奇怪的液体,立刻决定当作他不存在,把注意力迅速拉到从另一边的通道走进大厅的伏特加。


    “Vodka,到底什么事,突然把我叫过来?”基安蒂懒洋洋地威胁道,“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不然……”


    伏特加无视她的态度,又看了一眼科恩,确定他也听得到,才回答道:


    “基地的防卫系统即将全面升级,需要重新录入你们的生物信息。除了以前要求的DNA、指纹和虹膜,这次要加上完整的人脸信息。”


    基安蒂咕哝了一句“真麻烦”,却没有其他异议。毕竟基地防卫越严密,对她来说反而越安全。


    她可是听说了组织其他分部又爆出了一群卧底,还都是卧底自己脱逃时才发现的。对比一下前段时间他们这里出了三名卧底,似乎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难道是说,以后本小姐只凭一张脸可以自由出入基地吗?”基安蒂随口开着玩笑,没想到却见伏特加点头了。


    “新的防卫系统能够通过人脸识别确定身份,给予通行许可,这样不需要开个门还得重复验指纹,进出会比以前更便捷。”


    基地不少重要的楼层和房间,因为只有特定权限才能出入,都有额外的身份验证。但是这种验证难免需要耗费点时间,其实很不方便。


    “而且以后再有卧底进来,只要录入人脸信息进行比对,相信没人能逃得过。”伏特加又补充了一句,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惊奇。


    基安蒂却一下子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也就是说,情报部的人再有上门找茬,根本进不来是吧?”


    伏特加愣了一下才跟上她的思路,说道:“可能吧。不过情报部现在十分混乱,大概也自顾不暇了。”


    此时大洋彼岸的另一端,有人同样在谈论这个问题。


    “没有了Rum,日本实验室也停摆了,我不得不同您汇报,这影响到了这边项目的研究进度。”


    纳撒尼尔·威利斯站在封闭的房间里,面对着屏幕上亮起的黑色乌鸦,禀报道。


    一个苍老低哑的声音反问道:“这影响到你现在的研究了吗?”


    “……不。”他只能诚实地回答。因为他的研究,目前仅有他一人在进行,与生命研究所的项目无关。


    “那就没有关系。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屏幕里的声音语气平和,却又似乎透着一股阴森之意。


    纳撒尼尔不清楚这位是否在警告他不要插手日本的事,还是忍不住问:“您是要放弃日本吗?”


    他虽然对朗姆的诱惑无动于衷,但并非不知道日本核心研究所的重要性。只不过,他知道的也许比朗姆更多。日本的核心研究所十二年前就撤空了人手,像一座秘密宝藏一样封闭在地下,但并不是说,那座地下建筑就完全停止了使用。


    所以他听说朗姆要去找死,一点儿没有要劝的意思。然而即便是他也没想到,这位先生对待日本的核心研究所放弃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干脆。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因为得到那张配方,其他的东西都可以舍弃了吗?


    “不论多么重要的秘密,从暴露那一刻起,就彻底失去了价值。”那边淡漠地回答,低哑平缓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冷,“等着看吧,没有了Rum,有些人自然会送上门。而你,只需要专注一件事。至于你要的东西,会有人替你解决的。”


    *


    五彩斑斓的光从海面下透出,将长长的潜艇照成一尾巨大的鱼影。


    天空中伴随着直升机机翼隆隆作响,一枚火箭筒顷刻弹出,自上而下精准击中了发动机的部位。


    爆炸将海面搅成一片浑浊。水下一艘逃生艇悄然穿过,载着潜艇上的乘客远去。


    他站在逃生艇里,冷淡地看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既没有行动失败的恼怒,也没有潜艇被炸毁的愤怒,唯有一种无所谓的……无聊。


    狭窄的舱室内,除了驾驶逃生艇的人,还有伏特加,以及……CIA?


    琴酒蓦地醒了过来,坐起身,灰绿色的眼珠褪去睡梦的迷蒙,露出一丝困惑和嫌恶。


    他下床走进浴室,打开水阀。水流冲刷过背脊,如同湍急的溪水冲刷过岩石,水花在大大小小的疤痕上跳跃,最终弹落在地砖上,发出最后的喧哗。


    等到吹干长发,换好衣服重新站在镜前,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冰冷的眼神折射着无人敢掠的锋芒。


    但是总有妖孽能看到别人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下午三点。


    “怎么了,Gin,心情不好吗?”白兰地倒了杯酒,看见走进来的琴酒,手托着下巴问:“你似乎没睡好?难道是做噩梦了?”


    也不知道是多喝了两杯,还是等得无聊,他甚至一本正经地开起了琴酒的玩笑:“需要给你找个心理医生开解一下吗?”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黑洞洞的枪口。


    白兰地撇嘴,“我只是好心……”


    居然是真的?他在心里嘀咕,到底闭上了嘴。尽管确定对方不会开枪,他也不想在这个地方生事。


    这里是他们常去的那间大楼顶部的会员制酒吧,但却是酒吧后厨。因为今天有人约BOSS在这里见面,他有点不放心,又不想暴露自己,就待在了这里。


    琴酒自顾自地在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仍然一言不发。


    但是白兰地的联觉告诉他,与其说琴酒心情不好,不如说他似乎……颇为困惑。所以,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说到梦,其实最近他自己也经常做着同一个梦。他梦到了孩提时,他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奔跑,奔跑,仿佛有什么在逼迫着他,但每次当他回过头,梦就戛然而止。


    这个梦太过模糊,梦里的场景又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奇特感受,即便是有心理学博士学位的博尔内教授,一时都无法分析这个梦背后代表什么。


    有一点确实说对了,琴酒仍然在回想早上古怪的梦。


    通常人做梦看到的东西,醒来后绝大多数都会遗忘。但他却隐约还能清晰地记住一点细节,因此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艘潜艇会被火箭筒炸毁?还有,那个CIA不是连考核还没过就逃回去了么,怎么也在?他又怎么可能让不信任的人登上他的潜艇?不过仔细回想,那艘潜艇似乎也不是鱼影号……


    琴酒有点烦躁,他不想谈论这种话题,随口问:“BOSS把那份‘钢铁神兵计划’给了你?”


    白兰地发了个鼻音表示肯定。他下意识地想要再倒一杯,转念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查到什么了么?”


    “有点眉目。”


    白兰地想了想,虽然调查还未完成,但相关的情报最后总会给他们几个共享,便说道:


    “Eiswein的身体当年留下了很多隐患,我们能提供的医疗支持,不能解决她所有问题。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当初给她进行改造的负责人,不然也希望找到给她进行改造的完整实验记录。她逃出来时,那个机构的实验室就烧没了。”


    琴酒眉梢一动,眼尾瞥向他:“她这次来日本跟这个有关?”


    “是的,她要找的人,有情报显示在东京都出现过。”


    琴酒了然,“对她身体的改造,出自那份‘钢铁神兵计划’?”


    “现在可以确定至少有部分是的。可能曾经有人偷了组织的研究成果,也可能那个机构以前同组织有关……不管怎么说,对Eiswein是一个好消息。”


    白兰地看了看他,碧绿的眼睛不知转着什么念头,又道:


    “你不也有一个好消息吗?Rum失踪了,跟着失踪的还有Curacao,对你来说这是收回情报部门的好机会。”


    “没那么简单。”琴酒不自觉下压的眉宇,显然并不认同他的看法。


    被朗姆和老鼠染指过的情报部,有什么值得回收的价值么?还有已经炸毁的日本实验室……


    这时,外间隐隐传来了说话声,白兰地还格外幼稚地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动作。琴酒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戴上耳机。


    耳机里立刻传来那个叫贝尔摩得的女人,做作得让他直泛恶心的声音。


    “啊啦,这里什么时候换了向日葵?”贝尔摩得看着吧台上的玻璃花瓶,雪白的手指拨动着向日葵娇嫩的花瓣,笑盈盈地道:“不是哪个年轻女孩的主意吧?”


    代表阳光的花卉,似乎与这个华贵却冷硬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但谁也没法否认,这几枝金黄的向日葵,给整个酒吧增添了一点明亮之感。


    “谁知道呢?”巽夜一平淡地说,将倒好的茶推了过去。


    鱼銑湍堆


    酒吧里没有其他人,这是贝尔摩得的要求,她希望与他单独交谈。


    “难得你主动提出不喝酒,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好心。”


    “啊啦,这是怎么了?连Libation说话都这么刻薄,是谁把你带坏了?”贝尔摩得捂住胸口,脸上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不能是你?”巽夜一无动于衷地道。


    “请问,是我得罪你了吗?”贝尔摩得一手托着头,含笑看着他。“我还以为Rum失踪了,你的心情应该不错。”


    巽夜一挑眉,给了她一个“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贝尔摩得对他不走心的演技表达了轻蔑,“你不会以为先前Rum和Gin闹的动静,我在美国就不知道?你不是一直站在Gin这边的么?”


    “你的意思是,Rum失踪和Gin有关?”


    “这可是你说的。”贝尔摩得狡猾地眨着眼。


    “你和Rum很熟,所以才关心他的下落?”巽夜一反问道。


    金发的女明星顿时大惊失色,“谁跟他熟了?”


    又小气又不顾他人死活,每次接到他的联络都预示着麻烦上门,再也睡不成美容觉!以前是不好拒绝这位在BOSS身边地位不同一般的干部,后来她乐得他惹毛BOSS,被放逐到东南亚犄角旮旯的地方种香蕉。在女明星不想合作做任务的名单上,组织成员朗姆绝对占据第一!


    她一脸晦气的表情,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日本总是闹这么大动静,不是好事。”


    “这是你从上头听到什么风声了吗?”巽夜一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


    “风的声音?走出门就能听见。”贝尔摩得笑吟吟地说:“不过BOSS都没发话,这说明,这不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更轮不到我操心了。”


    她心里想,是美男不够多,还是美酒不够喝?她做什么上赶着给自己找活干?


    巽夜一确定了,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突然又来日本做什么?躲麻烦么?”巽夜一故作不知地问:“我听说……北美那边也动静不小?”


    “是呢,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卧底,我当然得避避风头。”贝尔摩得说得模棱两可,但有一部分倒也不假。


    她跟FBI的仇恨怕不是不死不休,但这次的事情很反常,她果断决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至于集体逃跑的卧底,那也是威士忌该操心的事,何况这个混蛋似乎心情不佳,她不想哪天撞到他手里被迁怒……


    贝尔摩得漫不经心地想,卧底这种东西怎么跟老鼠一样到处流窜,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这是清理过几次了?好在这次暴露的卧底虽然多,对组织还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说得不正确一点,他们撤离的时机,还真是恰到好处。


    “也可能……他们知道组织内会有大动作。”巽夜一随口道。


    等到卫星的事解决,他们控制的所有基地和重要建筑都会安装新的电子防卫系统,采用人脸识别验证,并且由人工智能四季全权监控。到时候,还留着不走的卧底才叫危险。


    贝尔摩德不知内情,听他这话,却以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不由放轻声音问:“你也得到消息了?”


    巽夜一看向她,没有否认,只是道:“我是觉得,你这次来找我一定没什么好事。”


    贝尔摩得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冰冷无情:


    “你说得没错,美国的秘密实验室,在‘伊登之果’的研究上有了新突破。我是来通知你,半年到一年之内,作为Libation,你需要为BOSS试药。所以,请你做好准备,年底之前,你需要提前去美国接受‘适应性体检’。”


    巽夜一望着她,没有做声。


    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Margarita的邮件已替换,是否发送?]


    他按下了代表确认的“Y”健,随后抬头,目光迎上贝尔摩得审视他的冷漠眼神。


    “BOSS在等待你的回答,Libation。”


    他神色如常地微微点头,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了。”


    贝尔摩得离开了,巽夜一看了一眼对方一口没动的茶,拿起自己那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带来淡淡的暖意,就好像眼前从花瓶里伸展出的向日葵,在心口绽开一片片明媚。


    他又听到了齿轮“吱嘎——吱嘎——”的作响,在他的意识空间深处,震荡着巨大的回音。


    砰咚……砰咚……


    还有一种心脏跃动的声音,与齿轮的转动渐渐合成某种独特的节拍,就仿佛一曲来自时空的奏鸣……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片娇嫩的金黄色花瓣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微笑。


    白兰地忍耐着等待贝尔摩得离去,先一步从后厨的门里冲了出来。


    “B……”


    他想对巽夜一说,拦住贝尔摩得,想对他说绝对不能去,哪怕他知道老师不可能答应,还想问他如何解决乌丸莲耶——可是,当他看到巽夜一坐在吧台边,注视着向日葵的那一抹笑容,尽管淡得像浮光掠影,却依然站住了。


    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那短暂的一瞬,他突然意识到——似乎,许久没看到老师这样高兴的笑了。


    白兰地的身后,琴酒站在后厨的通道内,身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在静立片刻后,他转身悄然离去。


    第584章 也差不多了


    还未抽完的烟,被骨节分明的手掐灭在烟灰缸里。


    琴酒接过伏特加递上的协议书,翻了翻。


    “都查清楚了么?”他问,声音低沉得连空气都仿佛多了一份压力。


    “是的,大哥。他的背景简单,没有特殊之处,体检报告和他提供的病历也没太大出入。”伏特加回答道,语气里比平日多了一丝不自觉的小心。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任务,他只负责执行,并不了解目的是什么。但出于常年累积的经验和直觉,他觉得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琴酒看着叠在协议书后的体检报告,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页面最后“卢西亚诺·格雷柯”这个签名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将报告随手扔在一旁,站起身。


    伏特加跟着琴酒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这是一座位置隐秘的别墅,有的房间门打开,还有穿着白大褂和护士制服的人进出,似乎又像是那种专为富豪服务的私人疗养院,只是没看到病人。


    而二楼更为安静,也看不到人影。琴酒走到其中一间卧房门口,推开了门。


    伏特加留在走廊上,他站在门口,犹如守卫。


    卧房内布置豪华,但床边的仪器让人无法忽略这其实是一间病房。


    不过病房内的病人并未躺在床上。他穿着看起来平常的家居服,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本《暗夜男爵》系列的最新出版小说在阅读。他身旁的白色圆几放着堪称艺术品的甜品,出自米其林餐厅的名厨之手。正如他的衣服、拖鞋,如果仔细看,都能找到奢侈品牌的标记。


    病人的气质有三十岁的沉稳,样貌清秀,神情温和得近乎柔弱,但羸弱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能看出他应该健康不佳。不过这样一个男人,在很多女人眼里,倒是别有惹人怜爱的魅力。


    琴酒的眼瞳映照出病人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显的厌恶之色。


    病人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带着点怯意,更显出几分虚弱:“怎么了?”


    “我再来同你确认一遍,一切是你自愿的,对么?”


    琴酒的脸上没有表情,语调也没有情绪,却让病人偷偷松了口气。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的。我协议都签了。”病人答道,眼里显然还有点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你非常清楚那份协议中的交换条件,并且为此做好了准备?”琴酒没有回复他的疑惑,只是继续用不变的语气问。


    “是的,我清楚要做什么。”病人虽然不解,但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在人生的最后能享受一回,还能给家里人留下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产,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琴酒看着他,冷漠地道:“记住你说的。过了今天,你没有反悔的机会。”


    “我记住了。”病人郑重地点点头,他看到琴酒手里的枪,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笑容。


    “那么,今天之后,你只有一个名字。”琴酒灰绿色的眼珠盯着他,一动不动,低沉地吐出一个名词:“Libation。”


    *


    九月,北半球仿佛得到了太阳一年之中最和煦的对待。气候秋高气爽,光线明亮剔透,行走在街头,风吹得人心情愉悦。


    “咕噜噜噜——”滑板轮子滚过地面,踩着滑板的少年哼着走调十万八千里的歌,一路风驰电掣,却在经过一栋别墅的大门时陡然停住。


    工藤新一单脚一踩,抓起滑板,诧异地看向铁门内,正在花圃前摆弄盆栽的背影。


    “这栋房子有人在了?难道真的搬走了?”


    工藤新一走过去,对着门内的身影喊道:


    “打扰了,这位姐姐,请问——”


    他的问题在看到那个身影转过脸时,戛然而止,紧接着又陡然抬高两个音阶:


    “巽、巽叔叔?!”


    被小少年喊作“姐姐”的巽夜一站起身,摘下园艺手套,一手抓过用发绳随意束在脑后的头发,看向许久不见的未来名侦探,挑眉问:


    “我只是头发长了,你就能认错,真让人伤心呢,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似乎歉疚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明明是这位成年人的问题,大声反驳道:“谁让你好几个月不见人影,还把头发留这么长,会认错很正常啊!”


    “啊,我可以当作你这是想我了吗?”巽夜一走过去,打开铁门,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感依然不错。


    “巽叔叔,你好肉麻……”工藤新一有点抗拒,被大人摸头总让他有种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感觉。


    小少年正处在十分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是大人的年龄,不过看在确实很久没见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地忍耐了一下。


    巽夜一笑了笑,示意他进来。


    工藤新一好奇地望了望周围,和之前相比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除了大门到主宅边上的花圃前,多了两排向日葵的盆栽。他可以确定前几天他经过这栋别墅时,房子里窗门紧闭,也没有向日葵。


    “巽叔叔,你去哪里了?刚才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搬进来了。”小少年走到他身旁,看着他蹲下身,戴上手套继续给向日葵松土翻盆、修剪枝叶。


    “去度假了。以前忙着工作,看到电视宣传有意思的地方,都没时间去。”巽夜一答道,“你呢?暑假又去夏威夷了?”


    “嗯,去待了一段时间,我们还去了伦敦。老爸新出版的那本《暗夜男爵》有一个签售会,老妈要看网球比赛……”工藤新一放下滑板,自发地给他打下手,口中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比起同龄人可以说过分充实的暑假。


    他说着说着又会拐到他喜欢的推理名家,从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到阿加莎的波洛,每个经典案件的细节他都能如数家珍,津津有味地品味半天。


    这些话题别说他的同龄人很少能接得上,即便是成年人,能和他交流的也不太多。所以他喜欢和巽夜一谈论这些,他是少有能够认真与他讨论的大人之一。


    处理完所有向日葵盆栽,又浇过水,再帮着巽夜一把它们一个个搬回原本摆放的位置,工藤新一的额头冒着亮晶晶的汗珠,但闪亮的眼神看起来很愉快。


    巽夜一走回屋内,过了片刻拿着两罐冰可乐过来,递给他一罐。


    “哔”的一声气音,工藤新一掀开拉环,接连喝了好几口,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马上我又要去美国了。”


    巽夜一顿了一下,瞟着他问:“你不上学吗?”


    “就去一个礼拜,反正学校的课程很简单嘛。”工藤新一蛮不在乎地说。


    国中课程以他的知识储备来说很容易,未来的名侦探眼下就是传说中那种平时不努力,考试也第一的学生。他的父母又格外开明,从不担心带他到处玩会影响学业。


    “是你爸爸的新书也要在美国开签售会?”


    “他是这么说的,还有一个推理名家的交流活动。不过我觉得他有其他事。”工藤新一很成人化地耸耸肩,“老妈正好要拜访朋友,阿笠博士又出远门了,她一时找不到人管我,所以我就一起去咯。”


    巽夜一笑了笑,同他又聊了两句,最后把一套法庭侦探小说当作度假的伴手礼送给了他。


    看到小少年踩着滑板又“咕噜噜”地离开,巽夜一默默感受着身体的微妙,似乎,世界核心对他的影响已经变得微乎其微了。


    这是同行卡加持给他的状态影响变小了,还是仅仅因为……世界核心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变小了呢?


    巽夜一走回屋内,摘下手套。


    清水是一上前接过园艺手套,轻声道:“那边的别墅已经处理好了。”


    他指的是同在2丁目别墅区的另一栋别墅,原本里面有巽夜一的私人实验室。半个月前四季的服务器已经完成了转移,但是原先存放服务器的别墅即便不会卖掉,也需要处理掉一些痕迹。


    巽夜一点点头。那栋别墅他不会再启用了,已经让四季更改了密码封存。他心里盘算着别的事,扯掉发绳,黑色的长发落在背上。从视觉上,这让他的体形看起来更为修长,也更削瘦,多少也是让工藤新一先前喊错人的原因。


    他上了楼,冲了个澡。在清水是一给他吹干头发后,坐到楼下的餐厅享用午餐。


    陆奥奎二走过去,打开了餐厅的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报午间新闻,关于新首相九条定成即将开启海外访问的日程安排。在新首相身边露面的,则是新任内阁官房长官大冈莲华。单从视觉上看,这是一幅相当赏心悦目的画面。


    九条定成气度不凡,大冈莲华风姿卓越,两人虽然早就不能算年轻人,但在论资排辈的政坛上又的确年轻得过分,都称得上风华正茂的年岁。


    如今这两位,一位是历任最年轻的首相,另一位是历任最年轻的内阁官房长官,而且还是第一位担当此责的女性,这样的新鲜组合,可以说被公众寄予了厚望。


    将他们票选出来的选民们,希望他们作为年轻的血液,能给这个国家上层原本已僵化迟滞的运行方式,带来全新改变。


    不过比普通选民恰好知道得多一点的巽夜一,对这两个人的组合持保留态度。


    在台前他们是盟友,在台后,明明是最大的对手。


    大冈莲华代表的变革派,借着众议院重选的机会,异军突起占据了三足鼎立之势。但不代表在首相选举之时,她就有足够压倒大黑健太郎和九条定成的影响力。此时因为没有派系得到过半席位,势必组建执政联盟。这样一来,一下成为香馍馍的,反倒是敬陪末席的岸田幸元。


    大黑和九条之前能合作,但到了争取首相提名阶段,则只剩你死我活的局面。何况势均力敌的双方,如果想要建立联合执政模式,谁得到主导权又将是一段拉锯战。而拉拢岸田幸元,就没这样的烦恼了。虽然也有两者总席位相对别的派系占据优势小的弊端,但内部能统一意见,比其他更重要。


    就在九条定成和大黑健太郎相继同岸田幸元密谈之后,坊间流传出岸田幸元就是吞口重彦秘密会所幕后之人的说法。这个传言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也没有媒体对其大肆报道。但很快九条定成就公开宣布,将同大冈莲华的变革派组建执政联盟。


    至此,首相提名人选已成定局。


    讽刺的是,九条定成背后的支持者,有大冈家族的影子。而大冈莲华背后的支持者,则有铃木家族的代表人物。平日里颇有点王不见王的大冈与铃木,在本轮首相选举中,达成了实质的合作。


    当然,这种合作的另一面是对抗。大冈莲华虽然得到了内阁官房长官的重要位置,但想要坐稳并不容易。为此她将比她更年轻、资历更轻薄得不值一提的高桥银司,硬是推上了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的位置。虽然只是一名新设立专项的担当大臣,但怎么说也是内阁成员,新任官房长官为此耗费了不少力气。


    巽夜一看着电视,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午餐。


    他的午餐严格按照四季提供的食谱,营养全面而均衡,虽然这并不能减免他定时需要补充“乌尔德之泉”的剂量。清水是一在如何将食材烹饪得更美味上花费了心思,但对于他来说,每次都吃完就像是模拟游戏里的固定任务。


    上周的体检报告,各方面指标都很不错。虽然照顾他日常起居的清水是一,有时看他的目光会藏着一点忧虑,但他暂时需要保持这样的体型。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第585章 说走就走,说来就来


    下午三点,换好衣服的巽夜一随手将一个药瓶塞进兜里,从楼上下来。只见到楼下客厅里,陆奥奎二正同清水是一说着什么,神情有些严肃。


    “怎么了?”巽夜一走下台阶,问道。


    清水是一看了眼陆奥奎二回答:“佑三发来消息,说那名公安好像往这里来了。”


    他说的“那名公安”,指代的人只有一个,那名曾经在组织情报部门卧底的警察厅零组公安——降谷零。


    “BOSS,您看要不要……”


    清水是一不认为有哪个警察还需要BOSS特意避开,然而BOSS显然不想干掉对方,那就只能避而不见。之前他们在H1基地时,就听说那名公安偶尔会去米花2丁目的别墅那边转悠,但既然遇不上,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昨天BOSS心血来潮运了一批向日葵要种在别墅里,他们只能跟着过来。


    “不用。我们现在就走。”巽夜一淡定地道。


    清水是一见他向门口走去,连忙拿起车钥匙,“您稍等,我这就是去开车。”


    巽夜一点点头,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


    五分钟后,清水是一驾驶着黑色商务车驶离了别墅,陆奥奎二依然坐在副驾驶位。


    巽夜一在车后座看到了从他肩头斜着伸出的刀柄。


    “BOSS,是回H1基地吗?”清水是一开车上了公路后问。


    巽夜一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陆奥奎二的刀柄上,忽然说:“这把刀跟着带走的话,需要托运。”


    陆奥奎二有些迷茫地转头,看向巽夜一问:“呃,您需要我的刀吗?”


    清水是一听到“托运”一词,不知为何心头一紧。


    “不是。”巽夜一轻笑,对上后视镜里清水是一那双令人印象很深的眼睛,这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不去H1,去机场。六点有一趟飞纽约的航班。”


    什……纽约?!


    后视镜里,幽冷如清泉的眼睛染上了错愕之色。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我们要飞纽约。”巽夜一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目的地。


    清水是一注意到他用的是复数人称“我们”,不由更为愕然地寻求确认:


    “现在?”


    “现在。”巽夜一说着,伸手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三本护照,“有这个就够了。”


    他没听到回应,抬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清水是一的声音有点飘忽——他怎么都想不起,自己的护照是什么时候跑到车载冰箱里去的?


    但他能说什么呢?清水是一瞥了一眼旁边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神都懵懂了的陆奥奎二,忍住了叹气的冲动。


    ——往好处想,至少这次BOSS愿意带上他们,而不是甩掉他们,这也是一种进步,不是吗?


    *


    紧闭的大门被人暴力踹开,伴随着门板的呻吟,一身黑衣宛如银色恶魔的身影直闯进来,才跨出半步,却面临了再难寸进的尴尬。


    琴酒拧着眉,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垃圾”。


    这间房间面积不小,眼下却因为堆积的物品太多,如同储藏室一样给人狭窄逼仄的感觉。原本一面墙有成排的立柜和书架,另一边则是沙发茶几,再过去是摆放着多个屏幕犹如小型机房的大书桌和电脑椅,桌下则是机箱和矮柜。


    但现在,一眼望去根本找不到沙发和茶几的位置,也看不到立柜的下半部分——确切说,连本该在书桌前的人影都看不到了。


    琴酒顿了两秒,似乎在审视着前方能下脚的地方,但是两秒之后他如同放弃般,直接一脚踩过去。伴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碾压的“咔嚓”声响,他目光一扫,片刻后突然伸手,一把从层层叠叠的东西底下,精准地揪住了某人的衣服领口,把人笔直揪了起来。


    这是个年轻男人,头发短得犹如头皮顶着一层绒毛,被揪起来时还歪着头打着小呼噜,嘴角闪着可疑的光泽。他穿了件玫瑰色的T恤,套着条五彩缤纷的沙滩裤当睡衣,皮肤却白得犹如常年不见阳光的吸血鬼。


    跟在他身后的伏特加,从一阵稀里哗啦滑落的物件下,终于看到了底下安在沙发和书桌旁空隙处的单人床,颇为佩服地咂咂嘴。


    就是不知道,是佩服琴酒能一眼就从这么多杂物中找到目标的位置,还是佩服这人居然这样也能睡得着。


    琴酒拽着从“垃圾堆”下揪出的年轻男人,不客气地抖了抖,睡死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地震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近在咫尺的灰绿色眼珠,像恐怖片男主一样蓦地瞪大眼睛,清醒后的第一丝理智及时把脱口而出的尖叫压缩成了一串:“GGGGi——Gin?!”


    琴酒看似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睛,终于露出丁点儿嫌弃,随手一抛,将他甩向目测杂物下应该是沙发的位置。


    然而年轻男人在摔下去的前一秒,身体像泥鳅一样硬是偏移了位置滑向另一边,“夸嚓”一声撞断了半边电脑椅的扶手。


    伴随着“啊我的腰”的惨叫,年轻男人还没站稳就看向沙发位置,确切地说上面堆叠的东西,确认它们完好无损后向琴酒指控道:“那些可都是绝版黑胶唱片!砸坏了就没啦!”


    回答他的是顶在脑门上的枪管,和语气平静的威胁:“你死了就没人在乎了,Unicum。”


    代号乌尼昆的年轻男人咽了咽口水,这下终于彻底清醒了。


    面对这位前上司,现在依然权限远在自己之上的组织A级干部,他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站直了低下曾经倔强的脑袋——任何人但凡有过被揍成毕加索名画的经历,都首先能从身体本能上懂得这一点。


    “抱歉,Gin大人,没想到您会突然过来。我这里比较乱,让您见笑了。您若是有事找我,其实只要通知一声,我立马会过去见您。”乌尼昆龇牙咧嘴地挤出一个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显得格外不自然,如同一个第一次独立面对客户的业务员。


    琴酒向下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伏特加身后,道:“这就是Unicum,以前负责过情报组,以后你跟着他。”


    “什么?”乌尼昆茫然地循着他的目光,看着从伏特加身后露出来的身影。


    一个只看脸让人完全记不住的年轻男子,长得就像漫画家为了填充背景板随手画的路人一样,找不到任何特征。


    “这是谁?给我分配的手下?”


    但是他的上司不是香槟女士吗?怎么是琴酒给他塞人?他从琴酒这里跳槽到后勤部都超过一年了。


    “榎本佑三,他将协助你接管情报部。”琴酒平淡的回答犹如扔下一枚惊雷。


    “什、什么叫接管情报部?”乌尼昆有种大事不妙的紧张感,忍不住口吃起来。


    “暂时,情报部由我全权负责。”琴酒淡淡地道,“Champagne也已同意将你正式调回我这里。”


    “等、等等!我不是只是来帮忙的吗?”乌尼昆这下真慌了。


    三个多月前情报部门的老大朗姆失踪,连带真正管事的库拉索也不见了,琴酒因此接手情报部,同时从香槟的后勤部把他借调过去,协助处理那边的烂摊子。毕竟搞情报是他的老本行,他又是资深代号成员,压得住那帮人精。


    但如今听琴酒的意思,“借调”的“借”怎么突然去掉了?!


    “你的权限已正式提升至情报部B级干部。”琴酒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


    “Unicum,恭喜你晋升。”伏特加也笑嘻嘻地插了一句,仿佛等着看乌尼昆的笑话。


    “是这个问题吗?”当事人的声音几乎嘶声力竭,“我要调任情报部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琴酒淡定地退开,一副说完就走的架势。


    “等一下!Gin——”乌尼昆连忙追过去。


    琴酒走到门口,看到缩在走廊墙边,低着头一副丧气模样的藤崎煌,转头对冲向他的乌尼昆,用枪指了指说:“还有这个,也暂时留在你这里。他是Bokma,今年加入的代号。”


    随后他也不管乌尼昆的表情,又对藤崎煌道:“什么时候任务完成了再回来。”


    藤崎煌死死地抿着嘴,一想到下次见他的兄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背后仿佛升腾着滔天黑气。


    “不要随便做决定!Gin!”乌尼昆气急败坏地大叫,却在再次对上琴酒的眼睛时,蓦地收声。


    “你的假期结束了,Unicum。”琴酒咧嘴,转身大踏步地离去。


    伏特加连忙跟上,片刻之后背后再度传来了高亢的惨叫:


    “啊——我的限量手办!都碎掉了!”


    *


    B54基地。


    训练场的门自动移开,基安蒂同科恩跨出脚步,她描着蝶翼的眼尾,还残留着淡淡的兴奋。


    “这套新系统真好用,打到后来我都忘了是在训练场,环境和人员反应跟真的一样。”基安蒂看起来颇为高兴地说。


    训练场经过重新改造后,体验直线上升。近来没有任务的闲暇时间,基安蒂都不出门泡吧了,几乎天天都泡在训练场里锻炼手感。


    “听说这里面使用的拟真技术是当今最先进的一种,全日本现在运用这种技术的,只有我们。”科恩谈论着听来的情报。


    夏天已经过去了,变换的季节又一次来到了初秋。


    虽然整个夏天他们都跟着琴酒在烈日下奔波,任务一个接一个,但生活节奏反倒异常规律,连基安蒂眉眼的戾气似乎都少了两分。


    所以迟钝如科恩都忍不住会想,这是因为朗姆失踪的关系吗?毕竟自从他失踪后,日本总部又回到琴酒一个人的掌控之下,组织内外的冲突反倒减少了。


    “是吗?我想给S部提点建议,如果能增加更多可选场景就好了……”


    基安蒂脑海里不断冒出的奇思妙想,在看到前方从基地大门走向电梯的人影时停了下来。


    “那是谁?”


    第586章 露出的冰山


    基安蒂的语气有些微妙。


    因为在基地,很少看到这种前呼后拥的情形。


    是的,她的前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她看到了那名今年才得到代号的新人希娜,还有一名面容甜美的年轻女孩,此外就是她在三个月前跟随琴酒突击那座不知名的研究所时,见过的几张生面孔。


    而被他们以保护的姿势拱卫在正中的,是一个深红发色的男人。他肤色有点苍白,戴着框架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穿着黑色的西装,或许是基地温控偏低的缘故,还套着一件黑色风衣。


    虽然气质不同,但基安蒂却莫名觉得,这位身上有着一种同琴酒以及白兰地极为相似的气场。再看看新代号希娜随行在侧俨然如贴身保镖的样子,她的心头掠过一个名字。


    或者说代号。


    “那就是Bitters吧?”科恩说出了她心中所想的名字。


    通讯部的负责人,同为A级干部的比特酒。他的存在感不如后勤部的香槟,但也似乎更神秘。据说他同时还管着S部,能让S部的怪胎们服帖的,总不会是老好人。


    基安蒂和科恩到琴酒手下时间长了,倒是不止一次听过这位干部的声音。然而他们见到过香槟,却从未有机会见过这位比特酒先生的真容。


    基安蒂和科恩默契地保持距离,等着他们进入电梯,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总觉得,现在的组织,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就像从来只看见一角的冰山,正从水中渐渐上升。


    半个小时后,基安蒂和科恩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红发男人,而站在他身边的琴酒,则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Bitters——我想你们有人应该听过他的代号。提醒你们,在这里,他有和我同等的权限。”


    琴酒咬着烟,但没有点燃。他就像是特意将比特酒介绍给他们认识,才将他们召集起来一样。


    基安蒂看了一眼四周,周围都是跟随琴酒已久的组织成员。她又看向站在琴酒身旁的那位红发男子,陌生的比特酒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推了下眼镜,镜片瞬间闪过一片冷光。


    基安蒂莫名打了个寒战。


    等到基安蒂等人散去,琴酒和比特酒进入一间会议室,关上门,入江正一那副莫测的表情顿时松垮下来。他没什么形象地趴在桌上,像柔软的面条一般贴着会议桌宽大的桌面。


    “我果然不适合出门,脸皮都快僵硬了。”


    入江正一叹了口气,徒劳地扯了扯被宝石袖扣固定住的袖口,只觉得这身衣服把自己绑得如同木乃伊。


    “那么多人跟着我,我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其实有Cynar和怜四就够了。”


    “BOSS要求保证你的绝对安全。”琴酒对他可怜的样子不为所动,点燃了香烟。


    入江正一瞥向他。


    “你看什么?”琴酒吐着烟圈问。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信这个狐假虎威的家伙还敢提出让他禁烟。


    入江正一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扫过他的头发,这头落在背上的长发看起来毛糙了不少。看来这三个月琴酒忙得够呛,连头发都没时间保养了。


    比特酒先生不负责任地揣测,尽管他根本从未见过这位劳模干部是如何保养他的长发的。但他也确实见到了对方是如何的忙碌。


    朗姆和库拉索失踪后,随之而来的实际问题,就是如何清理他留下的人手,以及重整情报部门。这也包括了朗姆从东南亚带来的人——哪怕琴酒之前趁机清洗过一次——还有他在日本经营的势力。


    从他和前官房内阁大臣大黑健太郎暗地里的联系,以及秘密建造了日本实验室都能看出,即便他被形同流放在东南亚待了十年,他的触角早已想方设法地渗入了东京都。


    这就导致琴酒的人手愈发捉襟见肘,最后不得已,连那对双胞胎都只能拆开用。


    为此藤崎兄弟抱在一起哇哇大哭,那叫一个天崩地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从此生离死别两不相见。连琴酒的人体描边,都没能吓住他们的眼泪,气得前者险些一枪正中靶心来解决噪音。


    当然,闹得再凶,也没人会闹到BOSS那边去。


    “……我只是在想,在日本的这些人,最终能留下几个?”


    “无所谓。”琴酒吐着烟,说道:“没用的人,也没必要养着。”


    日本总部的组织成员并不少,但在他而言,真正用得上手的却不多。以前他们还有所顾忌,以后么……废物可以彻底清理了。


    他们毁掉了日本实验室,哪怕给它披了一层实验事故的假象粉饰太平,但美国的生命研究所毫无异议,就是最大的反常。就像对于朗姆的失踪,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乌丸莲耶的询问,这同样是最直白的答案。


    不然,那个艾伯森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唯一的问题是,乌丸莲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琴酒的心头掠过一抹阴影。从那名苦艾酒的存在,令他忍不住怀疑,他们真的掌控过乌丸莲耶么?


    对于不明确的威胁,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干掉源头。只不过现在还没法确定乌丸莲耶到底龟缩在哪里。贝尔摩得可能知道什么,但她不可能透露更多。


    琴酒心里盘算着,把贝尔摩得抓回来拷问和利用贝尔摩得找出乌丸莲耶藏身处,哪一种更合适,口中则问道:


    “你过去监控乌丸莲耶的对外通讯,没发现异常吗?”


    “没有。”对于这一点,入江正一也非常郁闷。


    尽管监听来自乌丸莲耶的信号源,拦截他对外发出的一切通讯,是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逐步完成的。但至少那时候他的确自信,对方不可能突破他在空中建立的通讯屏障。可是日本实验室的出现却让他开始怀疑,一直以来到底是谁被蒙在鼓里?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加快速度。准备了那么久,现在还有了四季,我不认为我们会输。”入江正一双手交握,支撑着下颌,镜片闪过如刀锋般的冷光。


    鸟取县的核心研究所被毁,没来得及获取里面的重要研究资料固然可惜,但他们如今有了人工智能。因此在新首相上台后,他就忙于加快推进BOSS制定的“天网计划”,只有网络世界足够深入现实,四季才能发挥真正的能耐。


    为此他把切奈泽的公司事务整个儿都趁机扔给了北美的威士忌,将在欧洲布局卫星公司的工作,推给了已回去法国的白兰地。同时把他的手下苏玳扣在日本,以四井集团执行董事的身份配合“天网计划”的落地。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不论乌丸莲耶躲在地球哪个角落,四季都能将他找出来!


    会议室有些安静。没有得到回应的入江正一有些奇怪地抬头,只见琴酒拧着眉在看手机,脸上一片寒霜。


    “出事了?”


    琴酒抬眼,低沉地道:“BOSS的定位信号停止了。”


    但是他没有冲出去找人,还能冷静地坐在这里,说明信号最后停止的位置是安全的?入江正一心里想着,口中问:“打个电话给他?”


    比特酒先生主动建议,心说他不敢的话,他可以代劳。BOSS身上和手机里一直带着定位,不过偶尔掉个线,他觉得也完全可以理解。谁喜欢随时让人知道行踪呢?


    “信号停止的地方是机场。”琴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腹诽。


    “哎?”入江正一愣了一下。


    琴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你觉得,他要去哪儿?”


    *


    睡不着。


    巽夜一拿下眼罩,有点无奈地吐了口气。


    因为实在太吵了。


    机舱内撑满耳膜的噪音,还可以靠戴耳机缓解。但脑子里吱嘎不停的回音,却怎么也无法屏蔽。


    为此中途他还吃了药,他随身带的药瓶里是HPS107-9的片剂,作为玛格丽特为他定制的安眠药物,第一次试用是带着松田阵平跳东都铁塔。


    然而不知是否因为在旅途中的缘故,效果并不理想。他有了困意,却依然无法入睡。后来他又吃了一粒,见没什么效果,也就不再增加药量。


    但是,这也不能说完全是困扰。


    随着航程的推移,飞机渐渐接近目的地,意识中的回音更加热烈,也更加急促——不也反过来证明了,他在接近正确的目标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飞机进入美国领空。


    巽夜一躺在头等舱的座椅上没动,只是睁着眼睛。这个位子只要稍稍转头,就能看到舷窗外纯净无暇的碧空,宛如雪白的大陆般一望无际的云层,以及映照在云海之上的金光。


    在他的另一种视野里,却是无垠的蒙昧的暗。


    但他也能看到光。无数红色与蓝色的光线纠缠在一起,更像一种生物无时无刻不在游动着,不分彼此又彼此对立。


    这种场景,其实在这个世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但唯有在美国的上空,他第一次在世界核心以外,见到如此密度的熵的聚集。那种铺天盖地的菟丝一样的光线,密密麻麻地构成大陆的形状,又仿佛是寄生的虫豸虬结成团,在个体的无序中奇异地交织成整体的有序搏动,就好像——另一颗跳动的心脏。


    从贝尔摩得提出让他半年内去美国进行“适应性体检”,他就确认了,美国除了有可能是新核心研究所的生命研究所,还有乌丸莲耶的藏身之地。


    因为如果通过“适应性体检”,为了维持身体的状态不再出现波动,是不会让他再进行长距离移动的。而若是有新的定制药物能通过最终的临床测试,为了保证药物性状不会因为运输过程的不可控因素发生改变,药物真正的使用者也不会离得太远。


    这也是他从以前那名真正的祭酒了解到的信息,并从铃木次郎吉那里得到了佐证。所以过去的祭酒人选本国人更多,但不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或者在世界各地享受生活,最终都会回归日本。


    果然在这里呐。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定位,整个世界已经将他想要寻找的目标,呈送到了眼前。


    身后有动静,接着清水是一探身过来。他看到清水是一张口,似乎想问什么,竖起手指示意对方不要出声,同时指了指旁边座位的陆奥奎二。


    刚睡着时,没有了刀的陆奥奎二入睡的动作瞧上去还有点不安,但现在双手交握在腹部,即使脸上还覆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出睡得挺安详。


    巽夜一向清水是一示意他没什么事,重新戴上眼罩,让有些灼热的眼睛慢慢平复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沉入了梦乡,机舱的广播却开始播报,飞机即将下降。


    第587章 谁能拒绝你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纽约时还是晚上六点。


    巽夜一打着哈欠下了飞机。他两手空空,身上只带了证件和信用卡,就像刚从家里出门闲逛一样随意。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


    纽约的天气同东京都相差不大,甚至更凉快一点。巽夜一也没什么不适应,除了走出机场时还在犯困。


    “BOSS,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清水是一凑过来低声询问。


    陆奥奎二落后他一步,抱着刚拿回的长刀,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在满是外国人的异国他乡,他们三人显然比在日本街头显眼得多。


    清水是一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推着行李的人流和载客的汽车,心头涌起更为不妙的预感。


    既然BOSS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离开了日本,是不是到了纽约,也不打算通知任何人?不然这种时候,不可能不见某位金发干部的身影。


    “叫我先生。”巽夜一纠正道,“至于接下来去哪里……得问来接我们的人。”


    清水是一还待再问,这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了小小的骚动。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白色的德托马索跑车穿过车流和人群,朝他们的方向驶来。它少见的造型引来了更多的视线。


    这让清水是一不由眉头拢紧。这里不是日本,而是持枪合法的美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太过惹人注目意味着增加危险的不确定性,尤其他们还都是外国人。


    他正想说什么,跑车已经在他们面前停下。司机一下车,顿时引来了周围一阵小小的惊呼,更有甚者还吹起了口哨。


    巽夜一眨了下眼,挂起纯属礼仪的微笑:“晚上好,温亚德小姐,没想到你还会亲自来接我,真让人受宠若惊。”


    “我只想给你一个小小的惊喜。”现有身份名为“克丽丝·温亚德”的贝尔摩得抛了个眉眼,还给了他一个飞吻,“但首先給我惊喜的不是你吗?我很意外你会过来得这么早。上次我跟你说过,还有半年时间。”


    “我猜,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有人上赶着送死?”巽夜一开玩笑道。


    “啊啦,说什么呢?”贝尔摩得斜了他一眼,“你可是‘那位先生’要的人。你能提前来,不用我再跑一趟日本,我可是很高兴的。”


    巽夜一淡淡一笑,道:“我从未忘记我的身份。”


    “但愿如此。”贝尔摩得笑容妩媚,眼神却带着不含情绪的审视。她的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两个人影,“这两位是?”


    “Gin派来护送我的人,清水和陆奥。”


    不是代号,也就是外围成员……贝尔摩得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道:“Gin对你还真是上心。”


    “为什么不是怕我跑了?”他笑着调侃。


    贝尔摩得也轻笑出声,半真半假地反问:“可你又能跑到哪儿去?”


    依靠组织药物维持生命的祭酒,在外面呼吸的空气对他们都是有毒的。何况……她的脑海里掠过琴酒的面容,不是现在成熟冷酷的组织干部,而是记忆里才刚成人的银发少年。


    ——人心终究敌不过时间,何况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她不知想到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重又拉开车门:“跑车坐不下,你让他们自己叫车吧。”说着她报了一个地址。


    巽夜一给编号一和二比了个手势,也不管两人的表情,径自坐进副驾驶座。


    “这是你订的酒店?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带我去体检,或者先去见见‘那位先生’。”


    “BOSS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贝尔摩得横了他一眼,还朝那些激动地叫着她的名字或者拍照的路人挥挥手,这才坐进车内。“八点我在酒店有个宴会要参加,正好缺个男伴。”


    “这是命令吗?”


    “当然是请求,亲爱的Libation先生,我怎么敢命令你?”贝尔摩得微笑着瞥向他,尽显女明星的魅力邀请道:“介意当一回我的绯闻男友吗?”


    巽夜一也笑了起来,毫不在意车窗外的闪光灯,凝视着她的脸,轻柔回答:“谁能拒绝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呢?”


    *


    晚饭时间的餐厅有些喧闹,连播放的音乐也总是被客人们的交谈声掩盖。


    茱蒂·斯泰琳切着餐厅有名的惠林顿牛排,餐刀割开牛排的动作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急躁。她用叉子戳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丰盈的肉汁糅合酱料的香气,在舌尖崩开令人愉快的滋味。


    即便如此,也没能让她略带忧愁的眉宇松开。


    茱蒂无疑是个充满魅力的女人,金发碧眼,容貌靓丽,比例恰当的身段,行动间却有种充满力量的灵活劲。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金属边的眼镜,仿佛为了掩饰她那比常人更为敏锐和凌厉的眼神。


    即使她一副常见的都市职业女性装扮,但她的职业无疑有些不同寻常。毕竟当代社会美貌与智慧兼备的女性不少见,但同时还能具备高超的射击和格斗水准,却是稀有人才了。即便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搜查官群体中,她也依然称得上是一名出色的精英。


    但是往常那张冷静沉着的容颜,此刻却像遇到难题一般,陷入了忧郁之中。


    “很不顺利吗?”


    率先出声的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身材高挑,长相冷峻得缺乏表情,墨绿色的眼睛看人时仿佛天然带着审视。但无疑,他是位十分英俊的男士,同金发女郎相对而坐时那种无形的氛围,没人会怀疑他们不是一对般配的情侣。


    不过即便他们交谈的声音被周围的环境音掩盖了,但他们交谈的内容却同情侣之间的柔情蜜意没什么关系。


    “布莱克先生那边没消息,他的处境也不好,我不方便同他联系太频繁。”朱蒂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这些人都被打散到了不同小组,而你甚至都已……”


    她没有说下去,看向男人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忧虑。


    “秀,你说,真的是因为那个组织的势力,已经渗透到FBI的高层了吗?”


    坐在她对座的赤井秀一,曾经是她的同事和男友。之所以要加个“曾经”,因为先前为了进入那个神秘组织卧底,他与她提出了分手。然后在暴露身份重伤回国数月后,他却被联邦调查局开除了!


    至今回想起来,在朱蒂眼里这都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事!要不是她的上级布莱克先生再三要求她保持冷静,她恨不得冲进局长办公室找局长先生理论。


    深入犯罪组织卧底归来,因为身份暴露身受重伤,还带回了一份已在组织内暴露的卧底名单,使得他们有时间提前撤离——这样一个功勋搜查官,居然在伤好后没多久,等来的不是新的工作安排,而是违规执法的开除决定!这是何等的荒唐!


    “我不知道,”赤井秀一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足够的情报做判断。但我希望不是。”


    朱蒂听明白他言下之意。是其他原因的话,比起FBI上层官僚被那个组织的势力渗透这种可能,至少还没糟糕到极点。


    “吉姆说布莱克先生是受牵连的,但调查结果对他很不利,加上这次又是局长亲自过问……”


    赤井秀一听着前女友的分析,从她只言片语中提炼着信息。


    所谓的其他原因,就是他们的上司詹姆斯·布莱克先生成了上层勾心斗角的牺牲品。


    赤井秀一回想着他刚回国那会儿发生的事,心情微沉。


    其实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太对劲了。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被“冷落”。当然,这种冷落并不是他的上司和同僚对他变得态度冷淡,而是他们出于某种保护的目的,为了让他能不被关注而刻意减少了同他的接触。


    ——此时这位FBI前搜查官,与CIA的另一位资深卧底,在不同时间有了相同的感受。


    那时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只能通过新闻了解外面发生的事。他看到了总统身边的顾问因为多起调查和受贿丑闻,以及操控选举的指控而被迫辞职。


    没多久,局里成立的调查组就调查到了他的头上。赤井秀一也是这时才听说,对于追查那个组织的任务,上层表明并不知情。


    赤井秀一当时只觉得过于荒谬。调查那个组织耗费的资源、人力和经费,如果没有局里支持,那又是谁提供的?他以为这不过是上层推卸责任,没多久他知道了,这其实是上层“壮士断腕”——他因为涉及多项违规,并且擅自进入日本境内进行非法调查,被联邦调查局开除了。


    手机有新消息的提示音,打断了朱蒂的话语。她看了眼手机,眉间掠过无奈之色。


    赤井秀一了然,“有任务?”


    “嗯,有白宫要员到了某个酒店,因为是临时的决定,特勤局人手不够,上头抽调我们在附近的人去现场协助他们做安全检查。”朱蒂没说要员是谁,她知道赤井秀一也不会问。她说着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


    “这顿我请。”朱蒂先一步说,跟着温柔地笑了一下:“下次你再请我吧。”


    赤井秀一点点头,看着朱蒂拿起包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慢把盘子里的晚餐吃完。


    他原本想向朱蒂了解自己何时重回局里的可能,现在看来……算了,眼下回到局里,不见得能做什么。看情势,短时间内对组织的调查要被搁置了。倒是母亲在他离开日本前告诉他的那件事,不如趁现在去确认一下真伪。


    赤井秀一用完餐便离开了餐厅。晚风吹拂,纽约璀璨如琉璃的夜景在推开门的刹那映入眼中。


    他看了眼那些闪闪发光的楼宇,转身向餐厅后街走去。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赤井秀一走到车旁,忽然听到了求救的惊叫。他回过头,目光搜寻声音的来处,蓦地脖子一痛,紧跟着眼前发黑,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


    “找到了。”一个声音说。


    模糊的视野里,他只看到一双皮鞋,随即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588章 同时开除


    纽约曼哈顿派克大道上的阿斯特国际酒店,不仅仅是这一带著名的地标,从诞生之初它就以“为富人服务”而出名。多年来,它始终践行这一理念,为许多国家的总统和国王提供过服务。即便是它普通套间的客人,每一位走出酒店大门,都有着令外人瞩目的身份。


    巽夜一就在其中一间套房内换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带着花边的领巾,同时听着已经穿上一身巴洛克风格黑色晚礼服的贝尔摩得,介绍待会儿他充当女明星配件要去参加的宴会。


    “今晚的宴会名义上是娱乐大亨安德森举办的,原本邀请的是一些商界人士,和娱乐圈的明星。不过我得到消息,可能还会有身份更尊贵的先生到场。酒店外的安保也升级了,你的两名保镖大概要被拦在外面了。”


    贝尔摩得对着镜中的人影,狡黠地眨了眨眼,暗示他今晚上是自由的。


    巽夜一整理好领巾,转过身。


    贝尔摩得欣赏的目光从头打量到脚。


    因为宴会是复古主题,她给他选了一身仿古的华丽礼服,领口和袖口的衬衫都带有褶皱和花边,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适。她一直怀疑他有点混血,那张东方人的五官,毫无违和地撑起了这身欧洲古典风格的服饰。


    “不错,你看起来就像一位王子。”说着她走近他,看了眼他的发型,手指挑起了几缕他落在身前的长发,亲昵地凑近他问:“但是你什么时候把头发留这么长了?”


    “懒得剪短。”“王子”打着哈欠,敷衍着道。


    “最好把头发束起来,用丝绸,或者宝石发带……”贝尔摩得退开两步,目光扫过他的脸庞,似乎在想象他的哪一种形象更适合这身礼服。


    “可是我不会。”


    “……早知道让我的发型师晚一点离开。”


    “实在不行,我的保镖会。”巽夜一很随意地道。


    贝尔摩得无语地看着他,“我开始怀疑,他们不是你的保镖,而是Gin给你找的保姆。”


    “那就没办法了,Vermouth小姐,只能劳烦你帮忙。”巽夜一无辜地摊了摊手。


    贝尔摩得只觉得他这样子颇为无赖。


    片刻后,温亚德小姐站在镜子前,给她今晚的情人梳着头发。


    “刚才你还没说完。名义上是娱乐大亨安德森,事实上又是谁?”新情人有点无聊地看着镜子,重新提起了方才的话题。


    “你猜,是谁邀请我?”


    “总之不可能是安德森。”巽夜一看着她说,“不然你该是他的女伴。”


    “今天到场的大明星多的是,我又算什么?”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像是谦虚,倒像是虚伪。”巽夜一含笑地评价道。


    “谢谢,我当作是你的夸赞。”


    “所以邀请你的是谁?”她愿意参加的宴会,一定有某种目的。


    贝尔摩得笑得格外迷人,眼神却透过镜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休斯家族现在的掌舵人,阿尔伯特·休斯。这是我无法拒绝的邀请。”


    “……原来是这位先生,久仰大名。”


    巽夜一毫不在意地迎视她的目光,这个反应又让她不确定起来:他真的不知道阿尔伯特·休斯和组织的关系么?


    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贝尔摩得找了一条宝石发带固定住。


    巽夜一转了个身,微笑着问:“怎么样,我充当你的绯闻男友还合格吗?”


    “不错,没人会怀疑我为何看上你。”贝尔摩得眨了下眼睛,方才的微妙和探究瞬间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不过,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


    “在机场他们就拍到我的照片了,而你希望如此。我只是在配合你。”巽夜一似笑非笑,“但你认为这样有用吗?”


    “我需要一个男朋友,或者固定的情人,他还得值得信任,这能让我省去一点麻烦。”贝尔摩得正色回答,“我会记住你这个人情。”


    巽夜一笑了一下,这位显然回避了他问题的本义。


    ——不断曝光在公众面前的女明星,如果突然消失,一定会引起外界关注。她这算对自己同样可能被要求试药的事,未雨绸缪吗?


    “好吧,有一个大明星女友,听起来我也不吃亏。”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无所谓地道:“那么,亲爱的女朋友,能帮我叫杯咖啡吗?”


    *


    赤井秀一醒过来时,头还有点昏沉。但几乎立刻,他的意识就完全清醒了。


    他似乎被绑在了墙上,以站立的姿势,手脚和身躯,连脖子都被固定住。但奇怪的是,这块墙板好像在移动?


    不,不是墙在移动,是他前面方块状的仪器面板在移动,发出嗡嗡的机鸣声,在朝他靠过来。


    这个机器的样子有点眼熟,他开始迟缓恢复运转的大脑随即认出,这是一台医用X光机。眼前不断移动位置的“方块”,正在扫描他的身体。


    他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手脚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只觉得绑住他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绳子,越挣扎,勒得皮肤越疼。


    “他的骨头没什么问题,检查下来也很健康。年轻人嘛,恢复能力自然是不错的。”


    赤井秀一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从仪器后面传来。他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说话的人是谁,但听得出,说话的人是男性,可能上了年纪。


    “不过,虽然他的身体素质称得上各方面均衡的优秀,但也没脱离普通人的范围。所以您最好控制一下力量。”


    赤井秀一心头一凛,他总觉得这不是好话。


    这里是哪里?打昏他的是谁?有人要对他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在他的脑子里飞快轮转,但当看到一个有着一头灿烂金发、长相帅气到傻白甜的高挑身影从机器后走出来,所有的疑问瞬间有了答案——


    横行北美的“暴君”,曾在日本掀起腥风血雨的组织干部,威士忌!


    果然来了吗?赤井秀一心里却如同一块石头,虽然落地,却砸得格外沉重。早在回美国前他就有预感,他早晚会与这位重逢——这算不算,命中注定的相见?


    “赤井秀一,FBI搜查官,”威士忌站在他面前,如同见到一个老朋友般,面带微笑,“对了,得加一个‘前’。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你被Gin和FBI,同时开除了。”


    “……”


    这听起来像个冷笑话,但赤井秀一却只觉得心头一窒——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威士忌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组织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FBI高层!


    “你知道,在美国袭击一个FBI特工,和袭击一个失业游民,罪名可是不同的。”威士忌向他走来,一边活动着手指关节,面上的笑意亮得刺眼,“后者也许只要道个歉,前者因为袭击执法人员,说不定得判个几年。”


    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心里却在飞快分析,他如此大费周章,但听起来却又不准备要他的命?为什么?


    真是奇怪,作为卧底被暴露,他其实做好了事后会被组织追杀的准备。可是反过来说,这个组织会这么重视他一个卧底不过两年的代号成员吗?他知道自己加入这个组织的时间太短,即便他在日本的时候任务完成率很高,也始终游离在核心之外。他不甘心这么早就暴露身份,就是因为他根本还来不及深入其中。


    ——所以,作为一个暴露身份的卧底,除了杀了他以儆效尤,他对他们还来说,有什么必要让威士忌亲自出马么?


    “我的荣幸。”这么想着,他忽然开口道:“能让地下世界的‘暴君’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念念不忘,真令人受宠若惊。”


    威士忌唇角下压,脸色蓦地转冷。


    紧接着赤井秀一只觉得胃部像被一头西班牙斗牛顶穿了一般,疼得他眼前一黑。但是缚住身体的不明绳索,同时阻止了他条件反射的蜷缩。


    他有短暂地忘了呼吸,瞬间冷汗布满额头。好半晌才咳出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还有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渗出。


    ——只是一拳而已!这个人的拳头这么重吗?


    赤井秀一脑子仿佛能听到嗡嗡声,他怀疑自己的胃是不是变形了?但他心底的震惊却让他保持住了清醒,他从未有过和威士忌动手的机会,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这位组织干部为什么被称作“暴君”。


    威士忌后退一步,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露出嫌弃的表情。他忽然朝旁边伸出手。


    赤井秀一刚才变得模糊的视野慢慢恢复清晰,他喘着气,看到穿着黑色皮裤、腰带挂着骷髅装饰的田纳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给威士忌递上了一副皮手套。


    “小人物?虽然你确实不过是一只FBI的老鼠,但你的老鼠洞,也不是一般的臭水沟。”威士忌戴上手套,脸上又扯开浓度过高的笑容,“毕竟应该也没几个人,父母都是英国MI6的00级特工。”


    赤井秀一瞳孔一缩。可他根本没有思考时间,西班牙斗牛般的冲击力又一次猛烈撞击过来。他的大脑瞬间空白,手指僵硬地弯曲,手臂青筋直露,身体本能想要躲避却根本无法动弹。


    一声又一声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不过短短几秒,让他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面无血色,唇边却渗出牙关紧咬的血丝。


    赤井秀一不知道这是什么拳法,他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疼,无边的疼痛不断将他的意识抛向高处,毫无着落。


    “Whiskey大人,先生,轻一点,轻一点……哦,他快休克了,他会坏掉的。”耳边,那个先前摆弄X光机的年长者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老杰克。”


    “是。”


    “闭嘴。”


    “好的。”黑杰克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他瞅着威士忌阴着脸的表情,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刚才威士忌笑得太瘆人,揍了这个卧底几拳,现在看起来正常了。


    对嘛,有气发泄出来就好。这位最近跑来零号房冷静的频率,他看着都觉得有点慌——更别说田纳西天天绷着脸,艾莱的样子跟华尔街高楼天台上排队的股票经纪人似的,斯佩塞成天躲得不见人影,连麦卡伦不敢换女朋友了。


    威士忌停下拳头,看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的赤井秀一,因为得留一条命,多少有点不尽兴。这人很顽强,抗打击能力也很不错,但他已试出了对方能承受的力量极限……


    威士忌的眼前仿佛又掠过巽夜一那只受伤的手,一瞬间心头浮起的暴戾,险些冲破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一只手捂住脸,同赤井秀一拉开距离。他不能留在这里,因为这只老鼠还不能死,想点别的什么,他得转移注意力……


    威士忌知道最近的状态不太对,隐隐地,连已稳定多年的老毛病,都有复发迹象。以往的发泄方式,似乎效果也日益递减。


    究其原因,可能是他已经连续多日睡眠不佳。


    一旦入睡,他就会做梦。但那些梦都是他以为早就被身体代谢掉的幼时记忆,没人会喜欢反反复复身临其境地观看往日重现。


    然而不管他梦到什么,最后总会以身处大火中焚烧的情境结尾。任谁带着梦中残留的剧痛醒来,并且忘掉了其他却始终能清晰记住这一幕,都不可能还有好心情。


    如果是个普通人,这会儿该去预约一位心理医生,听听对方的专业分析,做做情绪疏导。然而他唯一能找的心理医生……想到白兰地的那张脸,他宁愿吃药。


    他已经竭力控制不增加药量了,因为他的药都是特制的,BOSS一定会知道,而他不想他发现……威士忌深吸口气,陡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老杰克,他交给你了。”


    “您放心。”黑杰克微微低头,等着威士忌和田纳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吐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回到机器后,重新启动仪器给赤井秀一扫描,好确认他的骨头有没有损伤。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又缓缓向着立在远处没法动弹的俘虏移动过去。


    “听说你以前是FBI卧底?不过组织里的卧底我见多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到了Whiskey?”


    黑杰克也不管赤井秀一是昏着还是醒着,反正确定对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我劝你,早日认错,早日坦白。


    “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不会想见到他真正生气的模样。”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也不想,这个地方谁都不想。那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事之一。”


    门外的走廊上,田纳西快步跟上威士忌,向电梯通道走去。


    他暗自从后方觑向上司的侧脸,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心底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有了这个前FBI卧底给老大玩,基地内人人自危的紧急状态应该能解除了……正想着,只见威士忌一边跨进电梯,一边拿出手机查看邮件,在打开的下一秒,脸色骤变。


    第589章 酒店夜宴


    阿斯特国际酒店的宴会厅,从来只对真正的权贵和顶级富豪开放。所以能在这里举办晚宴的娱乐大亨安德森,显然身价背景也不是只在好莱坞一呼百应。尽管谁都知道他更喜欢出入夜总会看大腿舞,但他在拉斯维加斯拥有的赌场举世闻名,足以让这里下巴看人的侍者低眉顺眼地为他领路。


    安德森先生叫约翰,一个因为有太多人使用而显得格外普通的名字。当然他还有没什么人会记得的中间名,但总之,大多数的时候,人们还是称呼他安德森,而比他地位低的人一定不会忘记加一个“先生”的尊称。


    这是一位尽管头发稀疏,两撇胡须却仍旧浓密的矮胖男子。客观点说,他只是中等个头,不算矮,年轻的时候身段灵活,但中年后随着财富一起增长的腰围,从视觉上磨削了曾经的帅气。


    不过没人会在乎这一点,当他的财富达到某个阶层,哪怕他真的毁容,也能听到真诚的赞美。


    巽夜一陪同盛装打扮的贝尔摩得走向宴会厅时,正看到他走出来,站在门口。作为宴会名义上的主人,他实在过分谦逊了,主动到门口迎宾。不过从他左右环顾的模样来看,他大概也只是等着什么人。


    即便如此,当看到贝尔摩得挽着巽夜一过来时,他还是露出了称得上真心的亲切笑容。


    “啊,亲爱的克丽丝,我得说,你的到来让今晚的星星都为之黯淡。”


    “你总是知道怎么逗笑我。”贝尔摩得笑着上前,轻轻与他贴面问候,“晚上好,安德森先生。”


    巽夜一注意到,这位先生的手非常规矩,礼仪上的拥抱甚至都没有直接碰到她。


    “我还以为今晚陪你来的会是大卫。”安德森的目光这才转向他,眼神谨慎。


    “哪个大卫?”贝尔摩得漫不经心地问,“这是伊夫斯。”


    “你好,安德森先生。”巽夜一微笑道,但他没有伸出手。


    因为对方也没有,确切地说,当贝尔摩得只介绍了一个名字,没有姓氏和身份时,这位大亨就对他的身份自行做了判断。他看他的目光变成了另一种审视。


    “你这是……换口味了?”安德森语气有点纳闷地问:“你要是喜欢,我那里也有几个长相气质都不错的亚裔模特,各种风格随你挑。”


    “不,先生,这样的玩笑可不好笑,伊夫斯会误会的。”贝尔摩得轻嗔道,“我这次是认真的。”


    安德森面部肌肉微微抽动,露出一种因为极为忍耐而显得格外古怪的表情。


    “我想我遇到了真爱。”贝尔摩得身体贴着巽夜一的胳膊,凝视着他的眼神仿佛注满深情。


    哦,那位情人如衣服,片叶不沾身的温亚德小姐,这回遇到了真爱……这个认知显然十分挑战安德森先生的表情管理能力。


    最终他还是硬生生把嘴角的弧度扭成了一个微笑:“那祝福你。”


    他转向巽夜一,这回终于认真地打量了对方两眼,抬手递上一张名片:“好莱坞似乎还没有你这样的类型,如果你对演戏有兴趣,可以打这个电话。”


    巽夜一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贝尔摩得又同安德森交谈了几句,便勾着新鲜出炉的真爱的手臂,笑盈盈地朝宴会厅内走去。


    “说起来,”巽夜一目不斜视地低声问,“你的口味是哪种?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那样的类型?”


    “你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像Gin那样的类型?我以为你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巽夜一转头,纳闷地望着她,某种程度而言,他的表情同方才的安德森先生达成了同步。


    贝尔摩得很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


    “好吧,虚伪的男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提醒自己这位是祭酒,不能骂更不能动手,果断跳过这个话题。


    “有点奇怪。”


    “什么?”


    “安德森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因为他今天没有热情地恭维你吗?”巽夜一随口问,语气也听不出是否在嘲讽。


    “可以这么说。”贝尔摩得斜眼看人的样子十分勾人,“他认为我的后台是某个和休斯比肩的家族,每次遇到我都一个劲儿地献殷勤。”


    “但显然他今天有心事,你不是他最关注的那位。”


    贝尔摩得端起属于女演员温亚德的微笑,面对宴会厅里那些朝自己远近投来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我大概知道了……因为阿尔伯特迟到了。”


    宴会厅外,心不在焉的安德森先生终于盼来了他等待已久的身影。


    “阿尔伯特,你可算是来了!我都怀疑是不是给你的请柬写错了时间。”


    安德森老远就冲着来人张开手臂表示欢迎。


    “抱歉,约翰,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作为少数能够并且愿意直呼其名的人,阿尔伯特·休斯同安德森说话的语气,显然十分随意。


    “你能来就好。虽然请柬是我发出去的,但谁都知道,今天来的客人想见的人是你。”


    这位娱乐大亨笑得就像他最喜欢的夜总会女郎一样热情,恭维的话里却带着点试探之意。


    宴会真正的主办者其实是这位休斯先生。当然,基于休斯是一个家族,在上流社会活跃的休斯不算少,很多人会称呼他阿尔伯特,或者直接称呼“先生”,取决于地位和关系的差异。


    今天的宴请看起来只是知名娱乐大亨找了一群好莱坞明星开派对,回馈他的商业伙伴,而真正目的是阿尔伯特·休斯想要说服几位投资人,给大富翁乐园这个项目继续投钱。


    大富翁乐园是安德森与阿尔伯特·休斯合作开发的重要项目,可以说他砸下去了半个身家,因为那不仅是一个规模前所未有的超级/娱/乐/城,也是一座全新的赌城。


    然而这个项目好不容易拿下了土地,也拿到了许可执照,公司账户上用以乐园项目场地建设的专项资金,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诉讼案突然被法院冻结了。


    可是如今大富翁乐园已经建造了大半,根本不可能停下来,每停一天都能响起钱砸进水里的声音,安德森急得本就稀疏的头发又掉了好几根。


    休斯家族固然家大业大,但不巧的是,由于休斯商业帝国重要的合作伙伴雷曼公司,因为投资失利上半年出现巨额亏损,直接和间接给休斯带来了不少损失。


    受此影响,休斯家族也不可能再抽调那么多资金来弥补这个项目的工程款,阿尔伯特只能纡尊降贵地亲自同乐园项目的其他投资人商谈追加投资一事,以解决燃眉之急。


    今晚的宴会就是为了拉拢他们,结果休斯先生不仅迟到了,而且看起来神色不虞?


    阿尔伯特没有跟他客套,反而凑近他,压低声音直接问:“消息是真的吗?”


    安德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回答道:“是真的。据说洛克菲勒家的某位先生邀请了几个朋友,格兰特先生也在,就在酒店楼上。似乎是哪位先生听说了今晚我们的宴会会来很多明星,结果格兰特先生不知怎么也来了兴趣,就……”


    他没说下去,因为阿尔伯特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这让他不免疑惑,无论是洛克菲勒还是格兰特,如果真的出席他们今晚的宴会,不是好事吗?


    “休斯”再显赫,同“洛克菲勒”这个同样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姓氏相比,却还差一层。因为洛克菲勒早就不仅仅是这个国家的顶级富豪了,他们的家族近半个世纪之内,出过多位州长、国会议员,甚至还有一位曾当选副总统。


    而格兰特先生,那可是现在对总统最有影响力的人,虽然他对外的身份仅仅是一个顾问——总统有很多顾问,但谁不知道他才是总统最倚重的幕僚?


    所以,为什么休斯先生一点儿都不高兴?


    *


    “格兰特?”


    宴会厅内,巽夜一从贝尔摩得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在同几位认识的导演、制片人以及名利场的熟客打过招呼后,贝尔摩得带着他走到清静的角落,谈论起待会儿可能会出席宴会的“身份更贵重的先生”,到底什么来历。


    “凯文·格兰特,总统身边的红人。原先总统身边最有影响力的顾问是雷诺先生,但不久之前,他因为过去竞选时的贿选丑闻辞职了。之后取代他位置的,就成了格兰特。”


    贝尔摩得说到这个倒没摆弄她的神秘主义,用尽量直白简洁的表述,让巽夜一这个外国人能浅显地听明白白宫人事变动背后的那点复杂纠葛。


    “原来如此。”巽夜一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位雷诺先生,不就是被威士忌弄下台的那一个?而且是小正插手了。“这很奇怪?”


    “很不寻常。”贝尔摩得的声音降低了两分,要不是巽夜一超常的听力,可能还听不清楚,“今天的宴会并不真的是招待商界名流的明星派对,而是休斯家族为了一个大富翁乐园项目,想要说服合作伙伴追加投资。连我都知道,你认为那位格兰特先生会不知道?然而他同休斯家族往日没什么交集,你不觉得他可能出席的消息很奇怪吗?”


    “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你那位休斯先生当面谈,又也许……来者不善?”巽夜一看向宴会厅大门,那位之前贝尔摩得同他介绍过的娱乐大亨安德森,此时陪同着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模样,有着一头银灰色的卷发,全身上下连胡须尾端的弯曲度都无一不精致,虽然表情亲切,浅蓝色的眼睛却透出一点冷漠的灰度。


    “这就是阿尔伯特·休斯。待会儿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贝尔摩得看着宴会厅的宾客们纷纷上前,个个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急切地同阿尔伯特打招呼,反倒不急着上前。


    参加宴会的先生女士们,除了被重点关照的那几位投资人,还也有不少艺术家和不同领域的名流,更多的自然是演艺圈人士。这些人参加宴会的目的,不乏想勾搭一两个慧眼如炬的投资人给自己投资。而乐善好施的阿尔伯特·休斯先生,无疑是首要目标。


    “认识什么?认识大明星的新情人?”巽夜一反问,“按照你说的,若可能有人来者不善,这位休斯先生大概没心思认识我。还是说……其实是你自己有麻烦?”


    第590章 麻烦不断


    贝尔摩得来接机时,如果不想让人知道,完全可以换张脸再换一辆车。可是她不仅在公共场合以明星身份吸引注意力,转头就带他来这种尽管全是美国名流,但对他来说一个都不认识其实也没必要认识的场合。如果说她想通过维持知名度,来给自己的人身安全增加一点可能的筹码,但那恐怕也只是原因之一。


    这个女人做一件事,经常筹谋不止一个目的。


    “太让我伤心了,我亲爱的男朋友,我只是想让你在最后时刻尽情享受生活,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别有用心?”金发的女明星用受伤的眼神控诉道。


    可惜她冷酷的“真爱”不为所动:“我猜,是被不好解决的麻烦缠上了?是对你感兴趣的男性,还是对你感兴趣的男性的女性伴侣?”


    “……让女人保有秘密,是绅士的礼仪。”贝尔摩得一秒撤销演技,答非所问。


    巽夜一挑眉,还没开口嘲讽,这时一个音调异常柔和的女声,从他们身侧传来:


    “克丽丝?”


    巽夜一循声望去,顿时有种晃得眼花的感觉。


    结伴而来的是四名年轻男女,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仿古礼服,一时间,让人眼前犹如闪烁着熠熠星光。


    这不仅是因为这四人的容貌和打扮,给人一种如珠宝般的夺目,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即便像巽夜一这种对美国娱乐圈都没太多概念的日本人,都能一眼认出面孔的大明星——他们每一位至少有一部电影,有着家喻户晓、红遍全球的影响力。


    譬如首先出声的这位年轻女郎,正是在一部演绎特洛伊战争的电影里,扮演海伦而闻名世界的女明星乔安娜。她今天一身白色露肩礼服,装扮也像电影里的海伦。


    “原来你在这里,克丽丝。”从屏幕走进宴会的“海伦”语调柔和地说:“我还担心因为上次的误会,你今晚不会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谈论你,我觉得乔安娜想多了,这样的场合少了谁都不可能少了你。”接口的是她身旁的另一位女星,看起来年纪也更小一点。


    一身哥特风礼服裙将她纤细腰肢格外凸显,也给她平添了几分少女感。但实际上,她在演艺圈的资历却是这几位当中最长的。


    巽夜一看过哥特小姐的成名作。在那部片子里,她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甚至不是主角。但她浑然天成的表演灵气逼人,连男女主角的星光相比之下都显得暗淡。从此她的名字——妮可拉,开始时常出现在各大电影节的提名中。


    不过以这两位打招呼的语言表达来看,似乎同贝尔摩得的关系称不上正面含义的交情。


    “这位又是谁?”第三个出声的是个鼻孔看人、表情无礼,偏偏长相能让人原谅他无礼的年轻男子。


    他一身十八世纪的华丽装束,宛如童话里的王子一般,精致得闪闪发亮。即便他冷眼瞥向巽夜一的样子,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他对着贝尔摩得语气直白地表达不满:“达伦一直在等你回复,他本来以为你会和他一起来。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克丽丝?”


    “海、海曼,不是这样的……”跟在他身后身材高大的青年,身着上个世纪风格的燕尾服,是他们之中打扮最朴素的一位。


    青年的长相当然没法和童话王子相比,但健壮的身躯和毫无赘肉的腰身,总是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周围女人和男人的目光。青年有些无措地小声劝道,一只手还忍不住拉了拉同伴的衣角。


    巽夜一掩下嘴角差点翘起的笑意。


    无礼但好看的年轻男子是海曼,两年前他在席卷全球票房的好莱坞大片《星际迷途》中,因为成功饰演了命运充满悲剧性的星际帝国皇太子一角,迷倒了全世界的女性。至今这片子已经没几个人还记得男主角是谁了。


    而高大的青年则是好莱坞如今的第一硬汉达伦,因为多部卖座的动作片出名……唔,这个可能是原本贝尔摩得会喜欢的类型,是看起来太纯情下不去手吗?


    不管怎么说,美人的身边吸引的也都是美人,看着也让人心情愉快。他倒是开始感受到了陪贝尔摩得出席晚宴的好处。


    在巽夜一打量这些明星的同时,不仅海曼,乔安娜和妮可拉也在暗暗观察他。


    乔安娜还掩饰着目光,不想让自己的注视显得太不矜持。妮可拉就大胆得多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好半晌没移开视线。


    “还能是谁,是克丽丝的新欢吧。不过如果只看脸的话,难怪不要达伦了。”妮可拉说话一点不讲究表面的体面,她甚至很直接地问贝尔摩得:“这个人你从哪里挖出来的?他听得懂英语吗?”


    贝尔摩得没有回答,反倒瞥向巽夜一,仿佛想看他的笑话。


    “达伦是谁?”巽夜一毫不相让地回视他今晚的女朋友,语气认真地问:“还有安德森先生说的大卫又是谁?我知道你以前有过不止一个男朋友,但你刚才不是还同安德森先生说,这次你是认真的?我原本以为,我会是你的最后一个,难道你又在骗我?”


    当然,他说的是英语,还是伦敦口音。


    乔安娜眨了下眼,伸手微微掩口。虽然是东方面孔,气质确实有点像英国佬,说不定家里还有个亲戚背着爵位什么的……她转头与妮可拉对视了一眼,互相传递着“有好戏看了”的提醒。


    “啊啦,亲爱的,我可以认为你在吃醋吗?”贝尔摩得笑得声调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不过关于这个问题,不适合在这里交谈,也许该找一个安静的房间,就我们两个人……”


    跟在海曼后面的达伦,闻言脸都涨红了,一副难受的表情,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一句:“抱歉,你们聊,我失陪一下。”转身逃也似地跑远了。


    “达伦——”海曼连忙跟了过去,离开前还狠狠地瞪了巽夜一一眼。


    巽夜一若无所觉,只是看着贝尔摩得,一脸倔强地说:“就在这里,不然我又会被你莫名其妙地说服了!我总是说不过你,就在你的朋友们面前,我要听真话!”


    贝尔摩得的眼神泄露出一丝杀气,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坚持,还是“你的朋友们”这个说法。


    乔安娜捂住了嘴,好像对眼前的争执不知所措,不过她的眼神却似乎对“说服”的方式浮想联翩。而一旁的妮可拉,脸上就差没写“不要放过她”的这几个字了。


    贝尔摩得忽地凑近巽夜一,带着香气的鼻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她用仿佛透着无限诱惑的语调,将声音随着呼吸的芬芳吹进他的耳中。


    “你想做我的唯一,那我是你的第一吗?”


    这话只有巽夜一听到,他不由微笑起来,用看起来无比深情的表情,同样以耳语反问:


    “你敢吗?”


    贝尔摩得暗暗掐了他一把,转向乔安娜和妮可拉,端起假笑:“两位,请给我们一点单独的空间。”


    乔安娜和妮可拉的目光还停留在巽夜一笑颜未歇的脸上,听到这话慢了几拍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期期艾艾地转身离去。


    巽夜一立马退后一步,拉开同她的距离,但也没忘记保持属于情侣的亲密。


    “你有这么多备胎,随便一个都能当你的男伴。我瞧不止那个达伦,海曼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就像标榜与众不同的态度来吸引女生注意的小男生,“而且他的长相,更适合与你炒作绯闻。”


    “他们没你好看,所以只能是备胎。”贝尔摩得冷淡地敷衍。


    “刚才这几个都是好莱坞新生代的明星,同你关系不错么,你现在喜欢逗年轻人玩?”巽夜一望着已经走远了还不时朝他们这里看过来的几人,调侃道。


    贝尔摩得顿时笑了起来,声音好像掺了蜜一样地问:“什么叫‘年轻人’?我不是吗?”


    “当然,女士。”巽夜一点点头,“我理解,这能让人保持活力。”


    贝尔摩得笑容不变,但巽夜一感到她的身体再度贴近他,有什么顶在了他的腰侧,并且听到她用无比压抑的嗓音问:“你猜,如果只是开一枪但给你留口气,BOSS会责怪我吗?”


    这个动作从外人看来十分亲密,没人会想到是一个拿着枪正在威胁另一个。


    “克丽丝·温亚德。”这时又一个女声打断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只不过这个声音听上去冷冰冰的,连名带姓叫人的语气也明显不是来社交的。


    巽夜一转头,见到了一名似乎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她同样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相比贝尔摩得的性感与诱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的小女孩。严格来说,她长相不差,气质端正,看得出有良好的教养,加上那点浑然天成的自信与傲气,想必还有优越的家世加成。


    可是她站在贝尔摩得面前,一切外显的能吸引人的特点,都消失殆尽。


    “这就是你的情人吗?”


    她的目光瞟向巽夜一,带着犹如对某种物品的挑剔。


    又一个比刚才那几位更加来者不善的。巽夜一看着这个年轻女孩,带着点不走心的同情——如果她对上的不是贝尔摩得,倒也不至于让他可怜。


    就像方才那些好莱坞新生代的当红明星,只看外表毫不逊色。但相比之下,贝尔摩得特殊的身份和经历,以及岁月淬炼出的魅力,让她身上多了一种无法替代和超越的、独一无二的魔性美,对异性更是宛如致命的吸引。


    “是的,菲碧小姐,这是伊夫斯,伊夫斯·巽,我的男朋友。”贝尔摩得温和友好的态度,愈发显出对方的不成熟。


    不过巽夜一听出了“男朋友”一词前微妙的停顿,不由莞尔。


    “那么,这位先生,”被称作“菲碧小姐”的年轻女孩看向巽夜一——也许她根本没在意他的名字,只是冷冰冰地道,“给你一个忠告。你身边的女人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一边和你甜言蜜语,一边勾引别人的未婚夫。如果你不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你最终一定会失去一切。”


    贝尔摩得尽量保持住和善无害的表情,试图澄清道:“菲碧小姐,这一定是误会,我同杰伊没什么……”


    “他甚至让你叫他杰伊,还说没什么?”菲碧小姐声音尖利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克丽丝·温亚德,你不要以为你做过的事没人知道!你给我等着瞧!”


    然后她不等贝尔摩得再解释什么,气冲冲地跑出了宴会厅。


    巽夜一难得地呆滞了一下,转向贝尔摩得:“你的麻烦就这?”


    贝尔摩得却少有地露出了一副头疼的模样,白了他一眼:“你还想看到什么?如果一个女孩有一个显赫的姓氏,再幼稚的行为都可能成为灾难。”


    巽夜一挑眉,“她什么来历?”


    贝尔摩得轻叹口气,吐出一个姓氏:“洛克菲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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