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你在怪我吗?


    没有云朵过滤的日光,在中午以后有些过于强烈了。


    降谷零拉上纱帘,不让阳光直晒到病床上的人。他转头,看了眼床头插在花瓶里的鲜花,目光落在萩原研二双目紧闭的削瘦脸庞上,微微笑了一下。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是千速姐来过了吗?”


    昏迷不醒的病人那干净得连短茬都看不到半根的脸庞,明显被修剪和清洁过的头发和指甲,都说明他被照顾得很好。而床头的鲜花,显然不包含在医疗护理中。


    降谷零又待了片刻,走出病房,并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九条兼实。


    “长官,谢谢您。”降谷零真心诚意地鞠躬致意。他知道能以不符合保密原则的条件,让萩原研二得到来自亲人的更妥善的照顾,都是长官在背后做出的怒力。


    他原本因为Hiro的遭遇而生出的复杂心绪,此刻仿佛都被堵在心头,结成了一团被猫扰乱的棉线球。


    “我看过最新的诊疗报告了,他的状态在持续好转。”九条兼实温和地看着降谷零,道:“我已经得到了许可,如果他能醒来……只要他能醒,他就可以恢复原来的身份。”


    “是,真是太好了!”降谷零再度鞠躬,“非常感谢您!”


    九条兼实没有细说他如何从理化学研究所那里得到了许诺,也没说提前解禁萩原研二的“死亡”真相,他又付出了什么。


    其实萩原研二的主治医师私下跟他再三强调过,就算病人的身体指标都在好转,也没法保证他一定能醒来,以及何时能醒来。所有被等待的奇迹,都是因为无法预测,因为概率渺小,才会被人期待。


    但九条兼实看着降谷零高兴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像上次那样,示意他到隔壁房间谈话。


    房间里,有人事先备好了茶。


    降谷零坐在九条兼实对面,先为他倒上茶。


    “关于恢复你身份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警衔是警部。”九条兼实轻描淡写地道。


    降谷零不仅是他看重想要培养的接班人,本身就是职业组的精英。而每一位职业组的起点,是很多警察直至退休都不见得能走到的终点。


    “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短时间内你的身边会有便衣保护。”


    “您是担心组织的人追杀我?”降谷零问道,“那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对已知的组织据点进行清理,将那些已确定的成员抓捕到案呢?”


    九条兼实抬眼看他。


    降谷零解释说:“我并不是想打草惊蛇,可是既然我们的卧底身份都暴露了,就已经打草惊蛇了,什么都不做,才会让组织生疑吧?”


    毕竟,这一次暴露的是三名卧底。


    “知道是因为什么暴露的吗?”九条兼实不答反问。


    “是,是在‘银色子弹号’上时。”降谷零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遇到羽田夫人的事。现在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总归他的身份暴露应该同羽田夫人、同巽夜一无关。


    九条兼实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怪我吗?”


    降谷零怔了一下,垂下眼睑,他知道他在问什么,却装作不知道:“同您有什么关系呢?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暴露可能是一种必然的结果。那天在列车上的情形……有太多巧合了。”


    琴酒带着人在“银色子弹号”上进行代号成员考核任务,朗姆则派人在同一辆列车上意图刺杀大冈大臣。而他原本是偶然得到邀请上车的,却发现Hiro出现在车上,进行着他不知道的公安任务。


    有时候他有种错觉,太多巧合让“银色子弹号”如同一座正在上演戏剧的舞台,而他则是那个误闯其中参与了演出的观众。


    九条兼实看着他的脸,却在想,诸伏景光又是怎么同他解释的呢?


    降谷零对上长官深思的眼睛,忽而提起了一件听起来毫不相干的事。


    “今天上午,有个人突然打电话声称想要拜访。他自称姓降谷,是同我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九条兼实愣了一下,立刻想到了姓降谷的某位议员。


    “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其实那时我也想过,父亲那边会不会同这位降谷先生有什么关系。虽然父亲说过他没什么亲人了,但我的姓氏实在不多见。”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认真注视着上司的表情。


    “我不确定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我还没回警察厅,还没恢复身份,他就已经能联络到我。不过他找我的目的,并不是简单的认亲。他说,如果我能答应他的要求,他可以让降谷家族重新接纳我。


    “我不知道什么降谷家族,您知道吗,九条长官?


    “不,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九条长官,您认识我父亲,对么?”


    以降谷零的敏锐,怎么会察觉不到九条长官对他的看重与关照之中,包含的不同于寻常前辈对待后辈的善意呢?原本他只是偶尔会疑惑这份寄予厚望的期许,但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但是那位自称他长辈的降谷家的人打来电话,言谈中提及降谷家对九条定成议员的支持态度,却在只言片语让他意识到,长官或许早就认识他。


    九条兼实沉默些许,轻叹了口气。他望着降谷零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却仿佛穿越时光的情绪。


    “我不能否认。”


    他终于轻声回答。


    “你大概没印象了,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去你家里探望过。你的父亲还曾在通信中寄过你的照片,所以在警校的学员档案里看到你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打量着他的面容,却仿佛打量着另一个人。


    “你长得……像你母亲,但性格脾气,其实和你父亲很像。”


    降谷零意外,又好像不那么意外。


    “我没有印象……您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他语气温和地问。


    九条兼实慢慢地回答:“你的父亲,是我的前辈。但他于我来说,还是可敬的兄长,以及最好的朋友。”


    甚至,他心目中的兄长不是与他有着深厚血缘连接、一同长大的九条定成,而是他在警校毕业后才认识,只当过短暂的同事,却成为一生之友的……降谷前辈。


    九条兼实的眼里闪烁着光。


    “前辈?”


    “是的,你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日本警察。”


    降谷零神色不动。虽然他小时候,父亲同母亲经常远赴海外工作,但他也记得,曾经在一个箱子里翻到过一套警服。他立志当警察的起点,何尝不也是受到父亲不经意的影响。


    九条兼实用肯定的语气道:“来找你的人,是降谷正晃议员吧。你的父亲,确实出自降谷家族。不过,在你出生之前,他就被降谷家除名了。”


    降谷零挑眉,这和他从议员先生那里听到的,可不一样。他听到的不过是说,父亲因为早年的误会与家族断了联系。


    “为什么?”


    “如果你对降谷正晃议员稍微有些了解,就知道为什么。那是一个非常传统也非常排外的家族,他们十分重视血统。”


    九条兼实的视线扫过他明显不同于一般日本人的头发、肤色及眼瞳。


    降谷零想起对方刚才说的“在你出生之前”,了然道:“因为我的母亲?”


    “是的。你的母亲是外国人,是你父亲留学时认识的。你的父亲坚持要娶她,而降谷家不可能接受这一点。在你母亲和家族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最终的结果,你知道了。”


    降谷零知道。他从小的记忆里,不记得还有其他亲戚。父亲母亲的朋友和工作伙伴似乎不少,但因为很多都只见过一两次,他没太多印象。何况他们的工作都很忙,后来更是经常出差,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一直到父母在海外因公殉职,出面主持他们身后事宜的,也是父母在国外的同事和朋友,从来没什么降谷家的人出现。那时他已经升入大学,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已经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怪不得,父亲与降谷家断得很彻底。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其他亲人。可现在,他们又改变主意了,甚至不惜打破原则。”


    紫灰色的眼眸里透出一丝锐气。


    “您想知道,那位自称长辈的降谷议员,提出的是什么要求吗?”


    九条兼实默然。


    “他跟我说,希望我别再调查大冈大臣在列车上遭遇刺杀一事。说实话,他对我的了解,让我有些吃惊。”


    “只要你姓降谷,必然会被关注。你觉得你父亲同家族断得很彻底吗?那你想过,他既然被除名了,为什么也没放弃姓氏吗?”


    “您知道?”


    “唔,我说过,你的父亲,曾是我可敬的兄长和最好的朋友。就像……或许就像你同那位诸伏警官一样。”


    “这样吗……”降谷零的目光不由柔和了一瞬。


    九条兼实看着他,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你或许想问,为什么我甚至连他们的葬礼都没出席。你第一次见我,还是在警校时。可是,零,我比你想的更早关注你。只是在你到我麾下之前,我不便出面。”


    他叹了口气,慢慢地喝着茶,将空掉的杯子又放回桌面。


    “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想要彻底摆脱家族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哪怕降谷家并不显赫,在这个圈子里,仅剩一点久远的族谱维持颜面。可就是那张族谱,每个名字牵连出去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像蛛丝一样,看丝若有若无,实则纠缠不清。”


    他看着降谷零又给他满上茶杯,思绪却沉浸在过往之中。


    “你父亲被家族除名时,承诺不更改姓氏。你可能觉得奇怪吧,他们认为你父亲是家族耻辱,他们可以放弃他,但他不能放弃家族给予的姓氏。其实对一个有着悠久传承的家族而言,这不过是一种……生存智慧。”


    说到“生存”一词,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妙。真是奇怪,有时候冷酷的抉择,却源于对血浓于水的深信不疑。


    “降谷前辈很优秀,他曾被当作家族下一代的希望。这样的降谷前辈,因为与家族背道而驰的选择被放弃,不代表降谷家看不见他的价值,也不代表别人就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


    “你父亲和你一样,曾是职业组的精英,在警视厅入职。钻石只要有光亮,到哪里都会折射出光彩。但即便如此,我也很难说,他在警界起初得到重用,一路平步青云,是否完全没有他出身背景的影响。”


    “起初?”降谷零注意到这个词。


    “他是刑侦天才,破获了很多案件。”九条兼实不知道想起什么,笑了起来,“那时我跟着他,总觉得自己像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


    但是这点笑意是如此短暂,很快消失在他眼角并不明显的纹路间。


    “可能因为他的调查速度太快,让对方也没准备吧,他在调查一起案件时顺藤摸瓜,结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第522章 形若枯槁


    九条兼实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个站在上司办公室里,无比沉默的背影。


    “即便是当时最欣赏他的上级,都没法继续将他留在警视厅了,只能折中派他去了国际刑警组织。他只是一个人,还有家庭,能安全退出,已经是某种程度的幸运。”


    代价是永远保持沉默,以及不能留在警视厅了。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保留的姓氏,很难说降谷前辈是否真能全身而退。


    “即便如此,你父亲那时依然希望你能在日本接受教育直到成年。成年之后再由你自己做选择,是留在日本,还是去你母亲的英国。可惜,他没能看到你也成为了一名警察。


    “降谷前辈好像一颗流星,短暂出现的时候令人瞩目,消失后却又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工作我并不清楚,那时我去了警察厅,与他的联系变少了。后来,因为你母亲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降谷前辈担心你母亲的安全,离开了ICPO。再后来……”


    再后来,降谷夫妇在一次救援行动中殉职。


    对此,降谷零其实早有准备,他很早就明白父母工作的危险性。但那是他们的理想。他们身体力行的教导,则是留给他的最大财富。


    “我想知道,我父亲不当警察后,也很少在日本停留,到底是因为他不想,还是因为他不能。”


    “或许,都有吧。他大概……也对警界的现状感到失望了。”也对我失望了吧,前辈……九条兼实无声喟叹,为了走到更高处,我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么,他当年查到了什么?”降谷零追问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咄咄逼人,“是因为和我一样遇到了,会让从未出现过的降谷家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求我停止调查的那种大人物吗?”


    九条兼实看着金发的年轻后辈,没有说话。这是他无法回答的,而他也知道。


    降谷零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提出的问题就不那么客气了:


    “长官,这一次密谋刺杀大冈大臣的,就是官方长官,大黑健太郎吧?”


    这其实是他推测出来的,从“银色子弹号”抵达名古屋后媒体口径统一的报道,让他察觉到了端倪。什么情况下,因为不信任九条所以连警察都不信任的大冈大臣,对于危及自身的刺杀事件都能保持沉默呢?


    在列车上,巴塞洛自述策划冒充公安是为了找出公安卧底,他还故意挑衅伊织无我,声称公安早就知道主使者——知道主使者,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又是因为什么?


    有时候看一件事的真相,关键是看它的得益者。假设刺杀成功了,最大的受益者可能是谁?除了九条,主要的候选人还有大黑,以及岸田。而只要想一想目前支持率占据优势的,除了九条还有谁,答案昭然若是。


    九条兼实没有否认,到这地步,他也没法否认。他只能沉声说:“但是你没有证据。”


    “所以我要去找证据,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内阁的官房长官竟然同一个地下组织的干部有联系,我相信这件刺杀案中,一定还有更深更重要的隐情!”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里,好像燃烧了两团火焰。他从九条兼实的态度中,得到了想要的确认。


    “您不觉得很可怕吗?日本的未来,可能交给同那种组织有牵扯的人手里,真到了那时候,我们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金发的年轻后辈缓和了一下情绪和语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请求道:


    “更何况,这个组织背后有着如此强大的势力,但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在其中卧底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谜。所以我希望您能允许我,继续暗中调查大冈大臣遇刺案。我有种直觉,从这起案件入手,会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九条兼实看着他,看着这个昔日好友的独子,他欣赏并寄予厚望的后辈。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让被他注视的人完全无法解读。


    但最终,九条兼实还是说:“不。”


    “长官!”


    “不行,降谷零。不仅是明里暗里,不论是对大冈大臣遇刺案还是对那个组织的调查,从现在起,从此刻,都已中止。”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温和得甚至令人感到冷酷。


    “您……说什么?”


    降谷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崇敬的长官,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到底为什么——”


    “以你现在的级别,还不够资格知道。”


    九条兼实脸上的情绪一并消失了,仿若套上了只剩上下级关系的职务面具:


    “降谷警部,你做得很好。你递交的报告和名单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功绩都会记录在册。但一切,到此为止。”


    降谷零望了他半晌,原本的激动之色如潮水般退却,忽而轻声问:“长官,您是遇到什么令您为难的事了吗?”


    九条兼实怔了一下。


    在很短暂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仿佛就要冲破他表皮的伪装,即将倾泻而出。但真的很短暂,他用二十多年职业生涯淬炼的强大自制力,及时将刹那的破绽修补完毕。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要学会沉默。”他拿出上级对下属的语气,训斥道:“所以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知道了,长官。”


    “只是知道了?”他严厉地盯着他。


    “是,长官!”降谷零站直身,僵硬地行了个礼。


    “就这样吧,记住,这是命令。”


    九条兼实起身,没有再碰后辈重新为他倒满的茶杯,径自走了出去。


    他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捂住嘴。


    掩在手掌下的嘴角,抑制不住翘起了弧度。


    真是的,他心想,口中说着“是”,那双眼睛明明说的是“不”。同你真像呢,降谷前辈……有点丢脸,刚才好像还差点被你的儿子看穿了。


    掩在掌心的嘴角溢出丝丝笑意,望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双眼却盛着无尽晦暗。


    他从未如此刻般体悟到,姓氏带给他的,会是如钢铁牢笼一样令人窒息的禁锢。


    而为了那个位置,连原则都可以抛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上内阁第一人的高度,领导这个国家?


    所以……降谷零,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等着,你给我带来的惊喜……


    *


    纳撒尼尔·威利斯从密室出来,脸上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找到放置在墙角台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远在日本的号码。


    “威利斯先生?”那边传来新出千晶柔顺的声音。


    “克莉斯托,你的那位故人之子,他回来了吗?”


    “我还不太确定。不过,我约了他见面,他答应了。”


    “唔……我是想提醒你,不论你的小朋友是否脱离了组织,你最好近期同组织,或者说同Rum保持距离。不要让他注意到你。”


    “发生了什么,威利斯先生?”听筒里的女声流露出关切。


    “我的老板已经知道了他在日本暗地里干的好事。尤其,他似乎在盘算一件要命的事。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小心别被他注意到。”


    “是的,威利斯先生,您放心,我会小心的。您不是还安排了人保护我么,我不会有事的。最近我找机会结识了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我想如果能说服她加入‘座谈会’,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日本新出宅邸的卧室里,新出千晶微笑着,措辞谨慎地汇报着近期的工作结果。


    虽然看不到威利斯先生的表情,但能从话筒微微失真的声音里,听到他的肯定,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快活。


    等到挂上电话,这种心情还停留在心头好一会儿。


    带着微微的愉悦,新出千晶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她挑了一支颜色更低调更柔和的唇膏,抹在了唇上。


    镜子里映照出一名成熟女性的形象。但这种成熟,更多的是气质上。仅从外表来看,她比实际年龄明显更年轻。不熟悉她的人,很难想象她居然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


    现在的她,同她的丈夫站在一起,已渐渐表现出令人疑惑的年龄差——她知道,她亲爱的丈夫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他愿意偷偷在外面找比他年轻得多的情人,但并不怎么愿意看到妻子变得比他年轻许多,那会让他感到压力。


    她忍不住想笑。对谁都善解人意的温柔的新出医生,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他是终于意识到,“新出”这个姓氏来自她的给予,而她是有机会收回的吗?


    “千晶,你要出去吗?”


    “是的,今天我也会晚回来。”


    新出千晶在门口换好鞋,这才转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老妪。


    这是一个看上去老得快要进棺材的老妇人,脸上的褶皱叠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长相,身体更像是一块即将缩成一团的枯木。不过她衣着干净整齐,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传统的和服,走路虽然慢,身体却一点儿也不晃,更没什么声息,就像保持着上个世纪那种古老门第的苛刻仪态。


    “所以母亲,您不用等我了。”


    新出千晶微微低头,神态温和中透着一点恭敬,恭敬之中又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疏离。


    这是她的母亲。以往那些第一次拜访她家的朋友,见到她的母亲时,都会忍不住有些吃惊。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太老了。同她站在一起时,她的母亲其实更像她的祖母。


    谁能相信呢,母亲样貌这般衰老,其实才六十多岁的年纪。


    她的母亲新出三,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比旁人衰老得快。似乎这是一种病症,是在她出生后,母亲便开始急速变老的。这也是为什么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因为在她出生后,母亲就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


    所以她记忆里父母的关系十分冷淡。而她的父亲,新出医院的上一代院长,之所以没再找一个女人给自己生孩子,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同她的丈夫一样,是入赘的女婿。她的母亲才是新出家的直系继承人。


    据说上一辈,她的母亲原本有过两位兄长。从母亲的名字仅仅是一个排行可以看出,她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女儿。然而由于两位没有机会谋面的舅父早逝,母亲才不用出嫁,得以留在家里招赘。即便如此,当时母亲对新出家的价值,也不过是传承姓氏与血脉。


    她知道,母亲曾经无比期盼生下的是儿子。可惜,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刻,就注定让母亲失望了。


    “那么,路上小心。”


    “是,您快进去吧。”


    听起来关切的话语,从她们的口中说出来,总像一种客套。


    新出三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宅邸的大门外,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


    她曾无比期盼生下一个儿子,可是,当她意识到生下的是女儿时,她又有一种奇妙的欣慰。当时她想,她没有机会得到的,或许她的女儿可以证明,还能有另一条路。


    如今,女儿是做到了吗?是代替失败的她,走上了另一种可能吗?那又为什么,她却开始担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千晶在用无法支付的东西做交换?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宛如枯枝的双手。


    ——人啊,总是在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代价。


    第523章 再见蜜酒


    “……两年未见,甚是想念。一直不便告知的话,似乎也终于可以说了。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


    诸伏景光默读着正在编辑中的电子邮件,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删掉了大段文字,修改成简单的一句:“近期会回长野一趟。”


    但是在将这封反复修改的邮件点击发送之时,他的手指迟疑着,又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点击了保存邮件,将它留在了草稿箱。


    ——算了,还是等恢复身份以后再通知高明哥哥吧。


    卧底身份暴露后,诸伏景光报告给警视厅公安部,并且上传了自己近两年时间收集的情报,随后就跟着降谷零去了他的另一间安全屋,等候上级的通知。


    他知道恢复身份没那么快。在排除安全隐患,评估事件发生的可能后果及组织动向,由公安上层做出指示之后,才会决定他接下来的安排。就算他身份恢复了,也需要先定期到警视厅指定的心理医生报道,通过心理测评后才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在那之前,他大概会有一段假期。


    眼下诸伏景光在这间安全屋待了快一个月了。期间公安部联系他的次数并不多,组织也没什么异常——就好像他们三个卧底,忽然被双方都遗忘了一样。


    当然,事实上并非如此。组织那边是什么情况不清楚,公安这边……那天Zero回来心情不好。他没有透露太多,但他从他看似平静的神色之下,感受到了深沉的愤怒。


    以他对幼驯染的了解,Zero不会甘心的,就是不知道这家伙在谋划着什么……


    小狗稚嫩的轻吠,拉回了他的注意。它跑到门口,在玄关转着圈,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在撒娇一样。


    “是想出去了吗?”


    诸伏景光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只小白狗跟着他们,其实有点委屈。刚来安全屋时,出于安全考虑,好几天都不能带它出门,它只能在屋子里打转。可是它又像是知道什么,从来不大声叫唤,实在乖巧得过分。


    眼下安全屋周围的环境早已排摸了个遍,他们会轮换着带它出去玩一会儿。


    现在Zero不在,诸伏景光换上不引人注目的装扮,套上假发,戴上帽子、口罩,随后给小狗套上牵引绳,带着它离开了安全屋。


    小白狗撒了欢地在前面蹦跶,忽然停下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回头轻轻叫唤了两声,陡然加快速度拐进右边的巷子口。


    “哎?你想吃这个?”


    诸伏景光倏地停下,微微抬头。帽檐下蓝色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松田阵平从墨镜后透出的目光。


    松田阵平“啊”了一声,手指将墨镜稍许往下一勾,露出神采奕奕的眼睛,笑着道:“这位先生,原来这是你的狗吗?”


    诸伏景光迟了半拍,才压着帽子应了一声:“抱歉,它大概闻到了香味。”


    “你是说鸡肉串?”松田阵平手里提着几罐啤酒,和用纸盒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鸡肉串,他的眉毛笑起来时好像要飞出去一样灵动,“小狗能吃这个吗?能吃的话,我倒不介意请它尝尝。”


    “这个……盐分太高的话好像不行?”诸伏景光有点发愁。他没养过狗,养狗的知识都是最近才从网上查资料学习的。


    “没关系,这家店的鸡肉串因为烧肉酱是特色,特意单独分装。给它尝尝不涂酱的鸡肉就好了。”


    松田阵平说着,也不待他答应,自顾自地蹲下身,把鸡肉一块一块从签子上拆出来,喂给小白狗吃。


    诸伏景光站在旁边,看着他,缄默不语。


    “这只狗看起来品相真不错,叫什么?”松田阵平一副自来熟的神态,随口问。


    “绿川透。”


    “……名字不错。”松田阵平抬眼,任由太阳镜滑下鼻梁,微笑着道:“那么……绿川先生,你是绿川先生对吧?我叫松田阵平,是一名警察。所以我不是坏人哟,我就问问,你是这附近的住户吗?”


    诸伏景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克制着忍不住想上扬的嘴角回答:“只是路过。”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狗,我最近可以经常看到它吗?”松田阵平用让人招架不住的得寸进尺问。


    诸伏景光沉默片刻,到底给了一个模糊的、但意有所指的答案:“有可能。它最近喜欢在附近散步。”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实在打扰到你,也请一定告诉我。请相信,我可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松田阵平轻佻的语气,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诸伏景光看着他,勾了下嘴角,轻声说:“不会。以后可能……也都不会。”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眼里陡然冒出强烈的喜悦。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笑嘻嘻地故作随意地同他闲聊起来,但话题只围绕小白狗。


    喂完一串鸡肉串后,在诸伏景光的示意下,他没再继续投喂,站起身。


    “对了,”他想到什么,有点迟疑地问:“我刚才在那边买鸡肉串,好像看到一个人。”


    松田阵平忽然压低声音,稍许凑近道:“就是上次你给我送手机时,那个与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诸伏景光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Zero,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巽夜一!


    “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松田阵平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同期好友一把抓着自己胳臂的手,手劲还格外用力。他对上他急切的眼睛,正了正神色道:


    “就在路口左拐的超市,我看到他进去了。”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他对那家超市有印象。有一次巽夜一想吃西班牙海鲜饭,他们开车去超市购买进口食材,只可惜找了好几家都没买到西班牙的长粒米。那家超市也是其中之一。


    他总是对他做的食物赞不绝口。不过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厨艺再好也不是真正的大厨。


    “帮我看一下狗!”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不再迟疑,将小白狗塞进松田阵平怀里,转身朝着后者提到的方向跑去。


    鼻梁上的墨镜,从卷毛警官那张宛如极道帅哥的脸上掉落半边,露出松田阵平茫然的表情。他同怀里小狗无辜懵懂的眼睛对视了一眼,半天发出了一个变调的声音:


    “……哈?”


    诸伏景光匆匆跑进超市时,其实脑子里完全没有计划。那仅仅是一闪而逝的想法,他只不过想要去确认一个,他在同Zero讨论时就愿意深信的可能。


    这一次他无比真心地希望,是他弄错了,或者是他被被骗了。他不会生气,只要能看到那人还完好地——


    诸伏景光骤然停步。


    这家超市售卖的是全进口商品,主打品质和价格成正比,顾客多为经济富裕追求享受的消费群体。所以不论何时,它的客流都保持相对稳定,不会在节假日显得拥挤,也不会在工作日过分空旷。


    这让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松田阵平口中说的那个人。


    在零食区的尽头,他看到那个人就站在两排货架之间,面对着五花八门的包装袋挑挑捡捡。


    蜜酒……巽夜一。


    真的是他,他不会认错!那张脸在摘掉眼镜后,也很难会让人认错。


    在锁定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在心头涌起惊讶之前,首先漫上诸伏景光心头的情绪,却是纯然的庆幸。


    太好了!蓝眼的年轻警官释然地想,他真的没事了……


    巽夜一身旁,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东摸摸西看看,不时交头接耳,手里动作不停。而他们身旁的购物车,已经放满了半车零食。


    和那对双胞胎相比,巽的脸色白得不怎么健康……所以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能出门,说明不算很严重?回去之后,是不是又接受过组织的审查了?还是说,那对双胞胎和他当初一样,是这次负责监控巽的组织成员?


    诸伏景光收拢脑子里有点纷乱的问题,将身影掩在长长的货架另一端,稍稍探出头,看向巽夜一的方向。


    ——天台上他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清晰得宛如脑海中的定格照片。


    在安全屋的头几个晚上,诸伏景光都会梦到那一幕。


    不同的是,有时他梦到巽夜一的胸膛炸开浓艳的血花,从天台上掉了下去。有时他又梦到警方的支援来了,慌乱之中巽夜一对着自己胸口开了一枪。还有的梦境,他将巽夜一送上了救护车,车上的医生有着一头银发,当着他的面,冷笑着对重伤者又开了致命一枪。


    只有一次,他梦到还没来得及推开铁门,就从门缝里看见琴酒要杀巽夜一。当琴酒对着无处可逃的巽夜一开枪时,他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然后眼前的画面,却变成了父亲和母亲倒地的身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那样的梦了……


    幸好,至少这一次,在现实中还来得及。


    诸伏景光的目光注视着巽夜一缓缓移动的身影。太远了,他希望能近距离看清楚,他已平安无事。


    蓝眼的年轻警官转到货架另一边,加快脚步,直至来到了同他们只间隔了一排货架的位置。


    这里是超市的角落,墙面上方按着一面圆形反光镜,是为了方便超市员工在通道内驾驶电动托盘车整理货物时,能避免在这种视线死角发生碰撞。


    诸伏景光透过反光镜,留意着那对双胞胎的动静。他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虽然他们放低了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从反光镜里,可以看见他们同巽夜一说着话,随即朝平行的另一排货架走去。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排货架之后,他立刻冲了出去。


    “巽!”


    第524章 如果真有那一天


    “你——”


    那双眼睛在见到他时,露出短暂的惊愕,随即立刻背转身。


    “别过来!”


    巽夜一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比他更害怕被人听见。


    “疯了!你不要命了吗?”


    他似乎很生气……这让诸伏景光不由微笑起来,能生气说明没什么大碍了,他很高兴确认这一点。


    “我以为你死了。”诸伏景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那现在你知道我没死,还不快走?”


    “你既然知道我是警察,难道不应该是你看到我快走吗?”


    “……你真的是Scotch,不是冒充的吧?”巽夜一背对着蓝眼的警官,声音里仿佛飘出了问号,“我认识的绿川君,可不是这么鲁莽的!”


    他认识的绿川真,沉默寡言行事过分谨慎的苏格兰吗?不,诸伏景光心里想,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那不过是他在接受卧底训练中学习到的,作为卧底的基本素养。如果不擅长骗人,那么保持沉默是最聪明的说法,因为多说多错。而如果不懂得谨慎,那么在那个极度危险的组织,在充满怀疑的环境里,一不小心就会踩中陷阱暴露身份。


    所以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说话,不露表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那是苏格兰,不是诸伏景光。


    “我们已经看过那份名单了,并且把它交给了上级。”


    巽夜一摆弄着手里的零食包装,一盒酒心巧克力,灌注的酒是威士忌。他又看向货架,那上面另一种颜色的包装,似乎灌注了白兰地。


    名单吗……他漫不经心地想,或许真是那些官方机构冗余的流程,把简单的事拖成了长长的进度条。直到现在那份名单里涉及的卧底,他们背后的情报部门都还没有丝毫反应。


    不过,这倒是给小正带来了方便,他能有更多时间将他们逐步调去处理一些没什么重要性、同组织本身关系不大的任务,顺便将他们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这样既不容易引起注意,等到将来他们离开,也不会对组织造成什么损失。


    这一晃神,他漏听了诸伏警官的话,只听到对方用安抚性的语气说:


    “……所以,你放心,我们会记录你提供的帮助。等到你脱离这个组织,我保证,你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


    “新生活……”巽夜一低下头,这个形容让他的唇边涌起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是嘲笑诸伏景光的异想天开,仅仅是一种如同在久远的童年,听到故事里的主角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从想象中得到的向往。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巽,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


    “太多了,我都不记得了。比如有一次你骗我去做任务,而我恰好知道那天晚上,你其实根本没有任务。”


    诸伏景光一愣,他一时有点想不起是哪一次?


    “不要小看关系户啊。”巽夜一的语气听上去像吐槽,却又带着一点得意,“我既然能分享那么多小道消息给安室,那我肯定有更多的小道消息,知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的情报。”


    “所以,他们知道你——”


    “不知道。”巽夜一显然知道他想问什么,“那是为了做给别人看的,让人以为,卧底把东西带走了。其实组织真正要的东西,早就由另外的人带回去了。”


    诸伏景光顿了一下,“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吗?”


    “人脸识别系统的核心代码。组织希望能利用它,辨识卧底。所以我建议你们,尽快让那份名单上的人离开吧,趁着组织还不知道有这份名单的存在。如果等到组织破解这套系统,到时候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虽然看不到巽夜一的表情,但诸伏景光听出了他的担忧。


    “那你呢?如果名单上的人都撤离了,你做的事会被发现吗?”诸伏景光语气有些急切,他忽然提议道:“要么你现在就跟我走吧,我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


    “谢谢你,警官。”巽夜一忽然转过身,终于面对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你是要报仇吗?我们可以——”


    报仇?唔,他大概能猜出这又是什么剧本了……巽夜一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


    “那是你的同伴吗?那位,松田警官?”


    诸伏景光连忙回头,远远就看见松田阵平从超市大门口走了进来,但因为手里还牵着小白狗,被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拦住了。这家超市允许宠物入内,不过顾客需要先去领取一个挂牌,上面会写上狗的名字,另外他手上提着的食物也需要先去寄存。


    松田阵平一时不知道先放下狗还是先放下他的啤酒和鸡肉串,看起来有些苦恼的样子。他左右转着头,忽地老远接触到了诸伏景光的视线,登时朝他挥了挥手。


    诸伏景光一惊,蓦地转回身,货架前已经不见了巽夜一的身影。


    他冲出过道,往后排的货架看去,却哪里都找不到对方,连那对双胞胎都不见了。


    “喂,绿川!”


    最终松田阵平凭着那张无往不利的俊脸,以及莫名其妙的说服力,成功带着他的啤酒、鸡肉串和小狗,一并走了过来。


    小白狗看到诸伏景光,轻轻叫了两声,摇着尾巴,却要继续往前跑。


    “等等,笨狗,你的主人在这里,不要看到点吃的连主人都顾不上啊!”


    松田阵平揪着绳子把小狗冲出去的身体又拉回来。


    诸伏景光看着小狗一刻不停的尾巴,心里却知道,它是冲着巽夜一去的,应该是闻到了他的味道。


    “怎么样,找到了吗?”松田阵平没头没尾地问。


    诸伏景光沉默着,摇了摇头,“算了,走吧。”


    这里到底不是叙旧的地方,而且巽身边还有其他人……另外,他对他说的人脸识别系统十分在意,待会儿打电话回去问问。


    诸伏景光从松田阵平手里接过牵引绳,带着狗往外走。他越过一个戴着黑口罩的青年,又避让着前方推着一辆空购物车过来的年轻男子,回头示意身后的同期跟上。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帮我看狗。”


    “真心感谢的话……我想吃红豆包了,会做吗?”


    年轻的警察们渐渐远去,消失在超市门外。


    超市内,双胞胎其中之一的身影又从零食区的货架后冒出来,大步冲向推着空购物车的年轻男子,将怀里抱着的大堆零食“哗啦”一下都扔进了购物车里。


    “太多了,差点掉出来!是一,你怎么也不帮忙?”


    清水是一没理他,只是问戴黑口罩的青年:“先生呢?”


    青年转了下头。


    隔着商品与货架上方的空隙,清水是一看到了巽夜一的身影在货架另一边的过道间。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身旁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推着满满一车零食,口中还不断在撺掇:“拿这个、这个!先生,相信我,这个口味超级棒!”


    戴黑口罩的陆奥奎二绕着货架走过去,看了看已经堆满的那辆购物车,伸手掏了掏,精准地从中找出了两盒不同口味的酒心巧克力,威士忌和白兰地。他冷冷地瞪着双胞胎——不管哪一个——将两盒巧克力随手搁回了货架。


    “……”藤崎燎被陆奥奎二看得不敢吭声,挠了挠头。


    他其实没忘记BOSS不能碰酒,这不是他拿的。不过想到可能是藤崎煌不小心放进去的,他扁扁嘴,忍下了这位无声的警告。


    巽夜一当作没看见,心里略略有些遗憾,拿起藤崎燎全力推荐的那款零食,放在了购物车最高处,微笑着问:“够了吗?”


    *


    “这是……”


    赤井秀一看着降谷零摊开的掌心,瞳孔微微放大。他的掌心里有一只U盘。


    不过赤井秀一很快认出,这不是蜜酒巽夜一给他们看过的那一只,虽然形状相似,但仔细看颜色有所差别。


    “名单,组织内各国卧底的名单。”


    降谷零审视着他的脸,虽然没有外显的表现,但紧绷的下颌和瞳孔的反应,足以说明他的真实情绪。


    “我复刻了Mead身上那只U盘里的文件,我想,有必要给你一份。”


    “……不是密钥。”


    “密钥?什么密钥?”降谷零有些诧异,随即领悟过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Mead原本要同人交接的东西是什么?”


    不,他是中途才知道的,而且只是猜测……赤井秀一心里想着,面上不动声色。他与联络人接头这种细节不需要同日本公安分享,但对方这么慷慨,主动给出备份,那么有些情报也没必要再隐瞒。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Mead身上那只U盘不是任务物品,而你知道这一点?”


    “我也是事后才想到的。”从这位FBI的反应,倒是可以确认了他们原先的猜想,“所以,到底是什么?”


    看来对方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赤井秀一斟酌了一下,觉得用密钥的事交换对方了解的信息利大于弊。毕竟公安是日本警察,天然有着获得情报的本土优势。


    “我得到消息,警视厅丢失了一份最新人脸识别系统的密钥。”赤井秀一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密钥的来历和作用,“不过密钥有时效,我原本以为已经被你追回了。但现在看来,组织是否得到这样东西,还得另当别论。”


    降谷零皱眉,“我没听说这件事。”


    九条长官没有提及。这有可能是长官知道这件事但没同他说,也有可能长官也不知道,警视厅没有上报这则消息。为什么?


    第525章 就在你身后


    降谷零能想到的原因有好几种。可是他最担心的却是,因为九条长官所说的停止调查的要求,他连警方内部的情报分享,一时半会儿都被单方面屏蔽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因为说到底他恢复身份的手续还未完成,如果没人特意同他共享信息,理论上确实可能出现他暂时无法接触到警方情报系统的情形。


    “那真是奇怪了,也许你可以回去问问。”赤井秀一看着他,若有所思,“你说的名单又是怎么回事?”


    组织内各国卧底的名单?是这个造成他们身份泄露的吗?还没找到人脸识别系统密钥,上头担心的事就已经发生了?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向他解释了他们如何发现名单和对它的猜想,以及做出的处理。


    “……这份名单早晚会给到你们FBI,但我担心组织可能先一步发现名单的存在,威胁到那些卧底的安全,如果由你们FBI出面的话,可能事情更简单一点。”


    降谷零不想让外国人对日本警察部门产生负面评价,从另一个角度强调了私下给名单的理由。他不想承认,其实有点担心这份名单从警察内部泄露给组织,会生出多少变故。


    现在把名单给FBI,或许能混淆名单的来源。毕竟单从这份名单上看,FBI为了调查组织派遣的情报特工,不是一般的多。


    “……所以你认为,Mead背叛了组织,也变相在救我们。”赤井秀一拿着U盘端详,神色像吃了口味奇葩的怪味豆一样,“这份名单的可信度有多少?你们验证过吗?”


    降谷零闻言,冷笑了一下,FBI果然出了名的傲慢。


    “你可以自己验证。”金发的公安冷淡地道,“我不可能保证它的准确性。”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谢谢。”赤井秀一语气冷静,倒显出两分真诚。


    说起来,在他的身份曝光后,波本,不,降谷警官对他的态度相比原先缓和不少,他是否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可是,降谷警官对蜜酒的看法,也变得更加令他看不懂。


    “你们认为Mead没有死?”


    “你的看法呢?”降谷零不答反问。


    “我不觉得他会死得这么简单。”虽然理由和你们不尽相同……赤井秀一默默地想。


    他事后回想起来,琴酒狙击蜜酒的那一枪,没有用消音器。这让他忍不住怀疑,那一枪是真的吗?


    “当时那种情形下,我们谁都没时间做进一步确认,不是么?”


    降谷零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看着他认真地道:“所以,如果将来你发现他,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声。用这份名单作为交换,你同意么?”


    “……没问题。不论名单真假,那也是举手之劳。”赤井秀一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因为身份突然暴露,像丧家犬一样脱逃,我想你一定不甘心吧?”


    “你想说什么?”降谷零的语气顿时冷了两分——什么叫“丧家犬”?


    “至少我是不甘心的。与其等组织反应过来,或者等你们公安内部想出对策,不如我们先给组织一份‘回礼’——你觉得如何?”


    赤井秀一说话的声音很平淡,但提出的建议却像一个惊雷。


    “……什么意思?”那双紫灰色的眼睛盯着他,透着宛如实质的锐气。


    “我虽然不怎么了解日本公安,但是我想,回去你原本待的地方,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顺利,对么?”


    赤井秀一过分冷静的音调,总能轻易挑拨降谷零心底的不满。更令他不爽的是,对方又会在这样的言辞真的演变成挑衅之前,先行化解了气氛的微妙。


    “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无礼的揣测。我只是认为,卧底的身份同你原本的身份之间,会有一个习惯过程。你需要习惯……官僚体系的效率,和不同以往的决策思维。当然,我不是在讽刺日本公安,我只是在谈论我的工作环境。”


    “……”降谷零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怎么有人能做到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说出来的话也能像莫大嘲讽?


    “这只是我的肺腑之言。坦白说,作为卧底最大的优势,是不需要得到上级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自主决定需要做什么。难道你们公安不是这样的吗?一旦你回去,做什么都需要请示吧?”赤井秀一从降谷零给他那份名单的举动上,就有了判断——这一定是波本的自作主张。


    所以说,本质上他们很相似。


    “你到底要说什么?”降谷零板着脸问。


    “我是想说,与其浪费时间等待上面的决策,或者花力气说服上级同意你的建议,不如趁着眼下还能自由行事的空窗时间,做你想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FBI的声音没有特别的语调起伏,却好像带着某种特殊的诱惑力。


    “接近两年的卧底时间,到头来也不过把搜集的情报上报。即便我们知道了足够多的代号,确认了许多那个组织的成员,但对我们的最终目的来说,有什么意义吗?不管是我们,还是你们公安,费尽心思潜入那个组织,仅仅是为了抓几个代号成员吗?”


    当然不可能。就算把他们见过的那些代号都逮进监狱,也不代表这个组织就能消失。


    “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接触到这个组织的核心。你的上级派你卧底前,给你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赤井秀一从降谷零不肯回答的反应中,心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日本公安,他们FBI以及去年发现的CIA,都在往这个组织派人,真的只是抓几名跨国犯罪分子那么简单么?


    他得到的任务,除了寻找更具体的犯罪证据,其实最重要的是要找出这个组织真正的核心所在。


    过去他一度以为琴酒掌控的日本总部,就是组织核心。但是朗姆的到来让他察觉到,组织背后还藏着一个庞然大物。琴酒和他的行动部,不过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也可能是故意摆出来吸引注意的。


    但不管怎么说,琴酒是组织的重要干部,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眼下他不可能再继续卧底发掘它的秘密,那为什么不带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战利品回去?


    “我的目标是Gin,你要加入吗?”赤井秀一单刀直入地问。


    其实他原本还有一个目标,蜜酒巽夜一。这个人相比琴酒显然好对付得多,危险性更小。但一方面他们那天从天台撤离后,这人就像真的死了一样再没出现过。另一方面,公安的卧底们似乎认定蜜酒背叛了组织,一心想拯救他,他们不会愿意他对蜜酒下手。


    降谷零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语气不善地问:“你的上级不会允许你擅自行动吧?而且,FBI难道有行动许可吗?”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都没有。但是,如果你没有同样的想法,你有的是借口回绝我,不是吗?”赤井秀一狡猾地回答。


    不过他没说的是,他其实还没有把卧底身份暴露的事,告诉他的联络人。


    当他在接收到那封通告全员的组织邮件后,虽然向联络人发出了紧急求援的消息,但编了一个其他借口。他从没忘记,他加入FBI最初目的是为了调查父亲失踪的真相,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他可不干。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私人邀请。我的同事们对组织的了解,对Gin的了解,可远远不如你。”FBI先生说着,用一种友好的姿态伸出手,镇静的墨绿色眼瞳流露出真诚之意,“降谷警官,我想在日本,只有你和诸伏警官能够帮到我。机不可失。”


    降谷零看了看他,动作极为敷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有我就够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Gin的行踪吗?”


    *


    H1基地停车场。


    藤崎燎走出电梯,嘴里嘀嘀咕咕地,快步朝他们去超市时乘坐的那辆汽车走去。藤崎煌双手插兜慢半拍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带着两分不以为然。


    “一定掉在车里了,我记得我拿了!”藤崎燎打开车门,伸头在车厢内翻找。


    “你没有。我记得你为了拿更上面一层的哈密瓜味软糖,随手把那包薯片扔回货架了。”藤崎煌伫在他身后,任凭兄弟在车厢内忙活,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怎么可能!那可是最经典的甘草糖味,在日本很难买到的薯片!我怎么会把它扔回去?”


    “最经典的童年噩梦口味吧,人类怎么可能有人喜欢这种东西。”藤崎煌毫不留情地吐槽。


    藤崎燎扭头,大声嚷嚷道:“别太过分了,Bokma,喜欢华夫饼炸鸡口味薯片的奇葩,没资格评价别人的口味!”


    “不是叫得响就是对的,Bols。”藤崎煌冷笑,“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能证明喜欢甘草糖口味薯片的人,还有什么品味可言。真正过分的人,不是还打算把它推荐给BOSS的你吗?”


    “啊!我想起来了!”藤崎燎钻出车厢,指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喊道:“是你说BOSS看中了哈密瓜味软糖,骗我去拿,然后把我的薯片扔回货架的!”


    “你记错了。”藤崎煌一脸镇定,难道这家伙还能去翻超市监控不成?“没有的事,不要为你自己的粗心大意找借口。”


    “可恶!Bokma,我生气了!我要同你决斗!”藤崎燎张牙舞爪地朝藤崎煌扑去。


    “Bokma?这是你的代号?”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传来。


    刚刚扑到藤崎煌身上的藤崎燎顿时一僵,看向近在咫尺的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迷茫地问:“煌,我的耳朵好像坏掉了,怎么会突然听到教授的声音?”


    藤崎煌看着他身后,脸色发白,咽了咽口水,轻声说:“那我眼睛大概也坏掉了,我看到了教授就在你身后。”


    第526章 不是很精神么


    “呜哇!”


    藤崎燎的反应犹如灵异恐怖片女主角,先是双臂紧紧抱住藤崎煌,随后头也不敢回地就要拉着他逃跑。


    但是藤崎煌没动。他像根柱子似地扎在原地,望着刚才同他说话的人影,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教授,我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获得了酒名。”


    他抓住兄弟的手腕,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燎也是,他的酒名是Bols。”


    藤崎燎身体像定格的画幅一样静止,隔了两秒才缓慢地回过身。


    只见一辆深蓝色的DS汽车停在不远处,当站在车门边的人影映入藤崎燎的眼睑时,他的表情如同正在偷看学霸试卷的学渣,一扭头却见到教导主任的脸出现在教室后窗口望着他一样。


    “呜……”


    藤崎燎“哇”不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站好,同藤崎煌挨在一块儿,像罚站的学生一样缩手缩脚,委委屈屈。


    “教、教授……您怎么来了?”


    ——救命!不是说教授这次派了苏玳和冰酒过来么?既然都派人过来了,他自己还来干嘛?


    此时双胞胎的脑回路自动达成了一致,可惜都没有勇气把疑问说出口。


    阿兰·博尔内教授,也就是白兰地,用看起来嘴角像在微笑,但其实眼里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神看着他们。


    “杜松子酒?你们果然跟着Gin。”他指的是他们的代号。


    白兰地也不意外,而且他相信这里面一定有比特酒的手笔。这个表面老实实则阴险的家伙,不会直说他的想法,却总能通过曲线救国达成目的。


    “在Gin手下别犯蠢,别给我丢脸,否则……”白兰地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双胞胎齐齐打了个激灵。


    “是的,教授。”藤崎煌小声应道。


    “遵命,教授。”藤崎燎跟着附和。


    随即他的目光悄悄打量白兰地,那一身白色定制西服衬得人仿佛自带光环。


    藤崎燎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好奇地问:“教授,您是来找BOSS的吗?”所以穿得这么郑重?


    “……”


    电梯门打开,巽夜一从电梯里一出来,就看见了像鹌鹑似低着头立在那里不敢动弹的双胞胎。


    “怎么,没找到么?”他出声问。


    藤崎燎悄悄抬眼,瞄了眼白兰地,期期艾艾地回答:“是我记错了,忘记放购物车了……”


    藤崎煌也抬头,看向巽夜一,有些惊讶。他到日本后,还是第一次看到BOSS穿得这么正式。


    巽夜一穿着一身裁剪修身的铅灰色西装,内里套着同款马甲。领带及西装口袋露出一截的方巾则是黑色丝绸材质,袖口搭配了黑钻袖扣,修长的手指包裹着同色系的皮手套。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衣服风格的关系,当他用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看向人时,整个人好似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藤崎煌眼尾瞥向白兰地,看来教授是来接BOSS的。


    至于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这种问题,即便是藤崎燎也知道什么时候能问,什么时候闭嘴。


    穿着白色正装的白兰地,在见到巽夜一时,立刻微微低头。现在,像柱子一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人,轮到他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从接到BOSS的邮件后,就一直反复盘算着该说什么,可直到今天来接BOSS出门,他都没想好。


    是询问BOSS怎么知道他到了日本?还是解释为什么他在派出苏玳和冰酒之后,又多此一举地跑来日本?不论哪个议题,他都觉得说出口就像在犯蠢——刚刚才教训过藤崎兄弟的博尔内教授,此刻的心情同他们先前没什么差别。


    跟在巽夜一身后的还有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不过白兰地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那辆深蓝色DS的后车门,恭敬地请他上车。随后他从另一边的后车门也坐了进去。


    等到清水是一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离开了停车场,双胞胎才像咒语解除似地动了动,几乎同时出了口气。


    “呜哇,吓死我了!”藤崎燎一脸受惊的模样,用右边胳膊勾住藤崎煌的脖子,浑身没骨头似地靠着他,“还好BOSS来了,不然教授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


    “教授也可能是为了卧底的事来的,我还担心他要是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藤崎煌道,虽然骗人的话说多了不用动脑子,但面对教授,他们可不敢撒谎。


    ——教授可是真的会读心呢!


    “我以为他派Sauternes和Eiswein去行动部的基地砸场子,就是为了卧底的事。”


    “也许那只是开胃菜。”藤崎煌很随便地猜测着。


    “不过……”藤崎燎亲密地凑过来,嘀嘀咕咕地同他咬着耳朵:“我没说错吧,教授平时那么可怕,一看到BOSS就怂了……”


    坐在车里的白兰地,自然不知道曾经的“学生”正在背后对他大胆地评头论足——倘若知道了,他一定会反省以往对他们要求不够严格。


    此刻他坐姿端正地靠着椅背,同巽夜一保持着绝不逾矩的距离,脑子里则飞快地转动脑筋,想着该怎样为自己的日本之行找借口。


    “Brandy。”在驶过一段安静的路程后,巽夜一忽然出声。


    “是!”白兰地反射性地应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不起我不该瞒着您来日本,呃我是从MI6那里得到了一点情报,是关于、关于日本那个FBI卧底的父母……”


    巽夜一转过头,看向他。他原本想询问白兰地约到铃木次郎吉的细节,但既然他想谈谈突然来日本的理由,巽夜一先前不介意隐瞒,现在也不介意听他解释。


    白兰地对上他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不自觉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就是赤井务武和赤井玛丽夫妇。他们当时都是MI6的00部特工,同他们有关的很多情报只有纸质档案保存,无法通过MI6的内部系统查阅。虽然隔了十多年,那一批的00部特工身份不再受到严密保护,但同他们有关的档案还未到解密期,无法公开或借阅。


    “不过,M女士同我口述分享了她看过的一些情报。赤井务武当年出事不是因为MI6的任务,是因为一宗私人委托。赤井家没有得到MI6的抚恤金,也是因为他的失踪不能以殉职处理。


    “并且,赤井玛丽始终坚持赤井务武还活着,她为此从MI6辞职。M女士说,赤井玛丽之后离开了英国,去了日本。她推测赤井务武接的委托,就是来自日本。所以我得到线索后,就立刻过来了……”


    “唔。”赤井玛丽么?对了,这个时间她就藏身在日本,也还没因为服下APTX4869变成小孩子。


    白兰地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磕磕巴巴地又道:“呃,基地发生的冲突我听说了。我想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因为一下少了三名代号成员,我让他们过去,兴许能帮上忙……”


    “唔。”其实因为佑三的提醒,苏玳和冰酒去基地的时候,他就让四季给他同步播放实时监控,在线上围观了全程。


    白兰地不自觉放轻声音:“另外我也有些担心,日本公安和美国FBI会因为他们的卧底暴露,而对组织采取行动。如果是在英国或者法国,至少MI6和第七局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敌人……”


    “唔。”虽然如此,现在也不是离开日本的时候。


    “那几个卧底,到底有什么特殊用处,需要您如此冒险……”


    巽夜一终于给了他一个注视,旋即视线转开,这次连“唔”都没有了。


    白兰地有点慌,连忙低下头道:“请原谅,请恕我失言!”


    车行驶得很平稳。后排与前座之间竖着隔音板,这让他们的对话保持私密,也让后排车厢感觉更为安静——安静得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巽夜一垂眼,目光落在手上,似乎在研究皮质手套的天然纹理。


    “德国那边的谈判不顺利么?”他忽然问。


    “是,”白兰地陡然有种仿佛得救的感觉,下意识松了口气,“他们非常眼馋白伞的药物,但不愿意用卫星公司许可做交换。”


    白兰地有些苦恼。这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问题,对方也并非看不到那些特殊药物的巨大价值。然而出让许可给外国公司有悖于他们政府多年的执政策略,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卢森堡,”巽夜一沉吟片刻,“实在不行,就换个国家。”


    卢森堡?白兰地愣了一下。这是一个人口只有几十万的小国,有袖珍王国之称,被夹在德国、法国与比利时之间。由于太小了,他完全没想到它。


    不过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它处于西欧心脏地带,而且国际化程度很高。也因为本身只是个小国家,经济上十分依赖外来投资。夜之舟卫星公司如果在它境内落地,获得相关许可的可行性确实会容易得多。


    “是,我明白了。”


    “现在就剩下日本……铃木和大冈已经抢先分割了这一领域,要从他们手里抢蛋糕,就算有技术优势,没个十年八年也出不了结果……”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


    “所以这次去见铃木次郎吉是为了……”


    “唔,如果能把铃木从未来的竞争对手,变成未来的合作伙伴,事情会简单许多。”巽夜一淡淡地道。


    “那么,到时候我以时空锚集团董事的身份介绍您吗?”白兰地完全不觉得BOSS的想法可能无法实现,他认真思考起董事名单中哪个身份适合给BOSS借用。


    “不,以Libation的身份。”祭酒不仅是他还没报废的马甲,而且有特殊地位,总比蜜酒合适。


    “什——”白兰地几乎跳了起来,如果不是他还记得自己在车上的话。“这不行!”


    翡翠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如应激一般收缩起来,抬高的声音全然没有了方才畏畏缩缩的模样,锐利的眼神更是判若两人。


    巽夜一斜睨了他一眼,瞧,这不是很精神么?


    第527章 有没有白兰地


    “什么不行?”巽夜一好整以暇地问。


    “我不明白,您怎么能以这个身份,这不是——” 这不是跟跑到警察面前自曝身份没两样么?只要铃木次郎吉报警的话,来到可绝不止一辆警车!


    要不是白兰地还有理智,他几乎想质问老师是疯了吗?即便如此,他也焦急得一时难以组织起合适的措辞,张口结舌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如果铃木次郎吉同我想的一样,他会明白‘祭酒’的来历。”


    “……怎么可能?”白兰地迟了半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说,您是说铃木也是——”


    “不是铃木,”巽夜一更正道,“是铃木次郎吉。他来自铃木家族,但不代表铃木家族。”


    为什么收到信件的是迹部圭介,不是迹部宗则这位知情者,也不是迹部真木这位新上任的家主?与其说朗姆找错了人,不如说,迹部圭介本人才是出人意料的那一个。


    铃木次郎吉不是铃木继承人,继承者是他的堂弟。羽田市代更不可能是大冈的继承人,她是女子,没有家族继承权。但他们原先在家族中,都有着重要的地位。


    入江正一调整了调查方向后,得到了一些新情报。


    铃木的上一代家主,是铃木次郎吉的父亲。也就是说以血缘论的话,铃木次郎吉原本是最可能的继承者人选,就算继承权旁落,他对铃木财团依旧保留着重要的影响力。


    而羽田市代,在婚前,在她还姓大冈时,得到的待遇并不逊于铃木次郎吉。她是上一任大冈家主唯一的女儿,大冈家宠女儿在上流圈子里也是一桩美谈。只是婚姻成了她人生际遇的分水岭,嫁入羽田家之后,她才被家族边缘化了。


    但也有传言说这位大冈家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是因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失宠,不然怎么也不能下嫁羽田。


    迹部圭介如果不是养成了现在这种性格,作为受宠爱的、看似离继承权十分接近的次子,他与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可以说有着显而易见的相似之处。


    “至于是他个人意愿,还是门阀世家投石问路的手段,得谈过才知道。”巽夜一总结道。


    “可是……”


    “不过,铃木次郎吉本人,在铃木家的影响力绝不仅仅是一个虚职顾问。正好,我想要的不是同铃木的商业合作,而是更深入的支持。那样的话,时空锚集团的身份远远不够。”


    既然乌丸莲耶可以找“七鸦”壮大自己的势力,他为什么不行?


    巽夜一想着,打量起白兰地那副仿佛天生矜贵的,不知跟谁学来的贵族派头,似乎有点不满意。


    “即便这次铃木次郎吉愿意见你,但也一定会将你打发给他的下属,或者他堂弟的下属。作为日本第一财阀,多的是上赶着想要同他们家族搭上关系的人。‘时空锚’作为一家成立还不到十年的外国企业,如何才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一次让你以时空锚集团顾问的身份出面,同样只是投石问路。”


    “可是——”


    “日本和欧洲那些国家情况不同。”他继续道:“如果能得到铃木鼎力支持,‘夜之舟’进驻日本就简单多了。但不仅如此,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又不那么强势的合作者。不是‘时空锚’,是我们。”


    “可是!”


    巽夜一像是终于被白兰地提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他看向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如同水洗后暴露在炽热光照下的宝石,剔透而耀眼。


    ……啧,很久没见他这么生气了。小时候成天闹脾气,长大了倒越来越喜欢装乖。


    “说起来,‘夜之舟’这次获得的许可,比我预想的顺利。”巽夜一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道:“做得不错。”


    “……”


    白兰地撇开脸,坐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


    “真是的,老师,您太犯规了……”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但这一回,他却不再感到难以忍受,奇异地平静下来。


    算了,白兰地心想,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总不会让老师遇到危险。只是一个铃木次郎吉而已,他连额尔金伯爵都敢直接绑走,没什么好怕的。


    *


    尽管松田阵平看起来同绿川透十分投缘,但终究没能将它拐回去。


    诸伏景光告别了同期后将小白狗带回家,给它擦干净爪子,才放它在房间里撒欢。他看了看时钟,见时间差不多了,又换了身装扮准备出门。


    Zero依旧还没回来……诸伏景光想了想,还是给小白狗留好了狗粮。


    他不知道降谷零去哪儿以及做什么,也无法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他自己虽然预计外出只是去喝一杯咖啡的时间,但万一小狗崽饿了,安全屋却没人,提前做点准备也是为了避免它挨饿。


    诸伏景光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来到玄关换下拖鞋。小白狗或许意识到他要出门,“哒哒哒”跑了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要打开门时冲上来轻轻咬住他的裤腿,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很快就回来。”诸伏景光弯腰将裤腿从它的嘴里解救出来,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开门走了出去。


    他离开安全屋,确认没有跟踪后,坐了两站公交车,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米花街边寻常的咖啡馆,上一次新出医生就是约他在这里见面。这一次亦然。


    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认识朗姆,并且指使他找机会刺杀大冈莲华的消息,便是新出千晶给他的。而这样要紧的情报,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期望能交换他退出危险的卧底工作。


    诸伏景光很感激这位母亲旧友对他的关心。只不过先前他颇为苦恼,这种无法答应的条件该如何同新出医生交代。她温柔的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人心,诸伏景光原本没把握能在她面前撒谎。


    现在好了,就像Zero不用再担心如何应付朗姆一样,他也不用再烦恼如何瞒过新出医生了。


    “叮铃……”


    “欢迎光临!”


    “小景,这边。”伴随着女招待的声音,诸伏景光一进门就看见了朝他招手的新出千晶。她妆容淡雅,笑容亲切。


    “劳您久等了。”他走过去。


    “不,你很准时,这次是我来早了。”新出千晶温和地微笑着,眸光如水,“小景,现在,我可以叫你小景了吧?还是叫你……诸伏警官?”


    *


    深蓝色DS渐渐驶出热闹的城区,驶入一片森林。林中有宽阔整洁的车道,两边有上漆的护栏,看得出时常有人维护。


    道路直通一座广阔的庄园。或者说在日本东京都地区,还能坐拥这么一大片面积作为私人所有的,不是皇室就是铃木了。


    这里是铃木次郎吉的私宅。虽然他在东京都的房产甚多,但每次回日本,他常住的除了铃木家族的老宅,和位于米花的住所,这座庄园算得上他光临次数最多的宅邸了。


    由此也能看出,铃木次郎吉对于“阿兰·博尔内教授”拜访的重视程度。就是不知道,这种重视是基于对教授本人的兴趣,还是基于对教授作为多家知名企业特邀顾问的名气。


    汽车直接驶入庄园,停在了主建筑前。


    虽然平日里喜欢穿传统和服出行,但铃木次郎吉庄园的建筑风格,倒是具备了非常明显的铃木特征,肉眼可见地极尽奢华显摆之能。


    不过对白兰地来说,或许是在法国见惯了太阳王遗留的何谓闪瞎眼的奢侈,对眼前的豪华庄园生不出多少感想。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是法国建筑师的风格痕迹,作为社交需要的切入话题。


    “没想到你对建筑也有研究,博尔内教授。”铃木次郎吉爽朗地笑着,将年轻的客人迎入宅内。


    铃木家的人都没什么架子,自带平易近人的亲和力。哪怕拜访的客人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大企业家,只是代表一家外国集团的顾问和一名没名气的年轻侦探,也不妨碍他亲自在门口迎接。


    “过奖了,您的博学也令人赞叹。”白兰地虽然是客套之言,却也不是信口胡说。


    看上去这位老先生喜欢的东西花里胡哨的,宅邸的布置都是一副只要最贵最好的架势。但仔细观察却可以发现,如何将这些共同点就是最贵最好的东西,融合在同一个空间里,其实是一个更大的难题。而铃木次郎吉对它们的来历出处如数家珍,可知他也不是纯用来显摆,倒是因为真心喜欢而认真做过研究。


    潟棜


    “不过,我有点惊讶,原来你同巽侦探也认识。”


    铃木次郎吉将白兰地和巽夜一带到一楼的一间会客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会客室被布置成巴洛克风格,摆放着不少可以在博物馆直接展出的名画和雕塑。


    “我有幸参加了迹部少爷的生日宴请,在船上偶然结识了巽先生。我们在设计的心理学应用上,有着许多相同的看法。所以这次拜访铃木先生,未免冒昧,特地请铃木先生也认识的巽先生陪我走一趟。”


    白兰地微笑着解释,听在铃木次郎吉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他愿意见这位法国来的博尔内教授,既是因为对方代表了欧洲的时空锚集团,但也不止如此。他自己就有一个顾问头衔,当然知道这种头衔有的只是一层镀金,有的却是真金白银。


    阿兰·博尔内教授似乎是后者,他在华尔街都是有名姓的人物。但真正让铃木次郎吉产生兴趣的,则是他的助理带来的消息——博尔内教授前段时间来日本,是受到了赤司家的邀请。


    铃木次郎吉请客人们入座,庄园的管家带着人奉上了日式茶点、咖啡和法式甜品。考虑到客人之一是法国人,铃木次郎吉还特意告知,庄园地下有一个酒窖。


    “如果你想喝点什么,请不要客气。”


    “那么,有没有白兰地?”白兰地微笑着问。


    第528章 你到底是谁


    铃木次郎吉对他的不客气倒是很受用,笑着让管家将前段时间新得的那瓶路易十三拿出来,“据说酒香非常醇正,可惜家庭医生不让我喝,只能放柜子里当摆设。”


    铃木顾问也没忽略算是作为陪同者的巽夜一,转头问道:“巽先生也来一杯么?”


    或者说,他很难忽略这位巽先生。不同于他最初给他的印象,一个不太靠谱的、看起来初出茅庐的侦探,一个他的小侄女十分喜欢且乐于亲近的救命恩人,今天这个年轻人似乎全然不同以往的样子。


    当然,巽夜一有着出色的外表——他们铃木家的人生来就懂得欣赏不同风格的美人,与性别无关——但这不是他今天注意他的理由。更准确地说,眼前的巽夜一,不论着装和气度,都没法让人的视线忽略。


    这是一种,让他本能感到警惕的在意。


    “我不喝酒。不过,我很想尝尝您的甜品。”巽夜一笑着婉拒,他的目光掠过用骨瓷碟装着的巧克力蛋糕,看起来对它更感兴趣。


    简单地寒暄几句后,白兰地就进入了正题。


    “你是说,你们时空锚集团对红堡科技公司的交通智能系统、ER拟真影像,和建造‘银色子弹号’的新型材料十分感兴趣?”


    铃木次郎吉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庞,在听到对方的来意之后,顿时冷淡了两分。


    “是的,我们听说未来列车项目同铃木财团有合作协议。那么,你们想把未来列车开到欧洲吗?‘时空锚’可以提前为它铺路。”白兰地微笑着问。


    然而铃木次郎吉看起来兴趣缺缺,反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找红堡科技?”


    “红堡科技既然已经同铃木财团合作,也不可能单方面做决定,是他们建议我们首先同铃木财团达成一致意见。”


    “我也听说了,四井集团新的执行董事同大冈大臣共进了午餐。”铃木次郎吉对白兰地的客套说法,却连礼貌性的表情都懒得维持,“如果你们真的有意合作,我作为铃木财团的顾问,可以将你们引荐给铃木财团的董事长。虽然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见到他。”


    “是我误会了么?我以为,对未来列车项目最有兴趣的人,是您?”


    “我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铃木次郎吉淡淡地说,“但那只是我的个人喜好,同财团的经营无关。所以你们不该找我。”


    “撒谎。”白兰地微笑地反驳。“您知道我主修的是心理学。想要知道一个人是否撒谎,对我来说并不难。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否认呢?是时空锚集团在日本第一的铃木财团眼里,还不够资格么?”


    其实他当然知道不是。他不用对方回答就已经察觉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客人既然这么不客气,作为主人当然没必要维持对陌生人才会端起来的客气。


    铃木次郎吉不耐烦地瞪眼:“我想要做什么,同你没什么关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怎么,你是把我当罪犯审吗?”


    一旁的巽夜一不由笑了起来。


    在铃木次郎吉看过来时,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蛋糕,又喝了口咖啡,用餐巾抹了抹嘴,才开口道:


    “抱歉,在‘银色子弹号’初次见到次郎吉先生时,我就觉得您真是个有趣的人。”


    铃木次郎吉神色微缓,却在听到他的下一句时,再度变了表情。


    “所以我有点好奇,那天站台上我见到同您一道的那位尊贵的夫人……”


    “喂,你这小子!”铃木次郎吉呵斥着打断他,“不知道有些好奇心很失礼吗?”


    “啊,确实如此。那么……恕我失礼?”巽夜一双手合十,歉意地笑着。


    “既然知道失礼还——”


    “我看过她的照片。”


    巽夜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铃木次郎吉的大嗓门戛然而止。


    “在一本相册里。”


    他比划了一下那本相册的大小。


    “是款式很老的那种相册,里面的照片,大多数也都是多年前的。不少是年份久远的黑白照片。”


    他就像只是随意地闲聊,语速不快不慢,却又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


    “那位夫人的照片就在里面,但却是夫人年轻时候拍的。还是同一位女性友人一起拍摄的,她穿得很洋气,有着让人一眼就很难忘记的美丽。所以在站台看到您同那位夫人经过的时候,如此独特的风采,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迎视着对面的老者一瞬间称得上凶狠的眼神,笑得云淡风轻。


    “那位……羽田市代夫人。”


    “什么相册?你到底在说什么?”铃木次郎吉已经站起身,他冲着巽夜一问道,高大的身形看起来犹如一种胁迫。即便他已年过六旬,但没人不会相信,他随时可以击倒挡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所以坐在巽夜一不远处的白兰地,脸上也没有了礼节性的笑容,暗暗戒备起来。跟着他们一同来的那两名编号成员虽然被宅邸的佣人带去了别的房间等待,但只要他发出信号,他们立刻就能找过来。


    巽夜一却仿佛看不见铃木次郎吉充满威胁的表情,平和地回答道:“枡山宪三,我是在他收藏的相册里,见到了羽田夫人年轻时的照片。”


    “枡山宪三?”铃木次郎吉皱眉,他不记得这个名字,只是隐约觉得耳熟。


    “您常年在世界各地旅游,也许对国内一些企业家不甚了解。”巽夜一善解人意地道。


    毕竟登上财经杂志的企业家,也只是普通人眼里的名流,在顶级富豪面前,却和普通人一样,没必要特别记住。


    “但是,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您或许听说过。”他用平平无奇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英文名称:“Pisco。”


    这么一个轻巧的发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铃木次郎吉的脸上。他脸色骤变,却又瞬间恢复冷静,上前一步,目光不怒而威地直视着巽夜一。


    “这跟答应过的不一样。”他冷冷地说,整个人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大熊。


    铃木次郎吉不认识什么枡山宪三,但很多年前,他确实在国外宴请的社交场合见过皮斯克。他知道皮斯克的来历,也知道他在组织的身份,甚至知晓他替乌丸莲耶做的事。因为那是乌丸莲耶亲口告诉他的。


    巽夜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微笑着反问:“您指什么?”


    铃木次郎吉观察着他,眼角的余光将白兰地的样子也包括进去,忽然反应过来:“不,你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试探的陷阱,这人不是那位先生派来的!


    “但您是。”巽夜一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和我猜想的一样,您果然是。”


    不论对方承认与否,刚才从铃木次郎吉的反应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


    铃木次郎吉喝问道,声音不同平常,显得十分低沉。而他看人的样子,更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巽夜一却像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无形压力。他依然神情自若,甚至有些悠然地坐着没动,戴着黑手套的双手交握,放在交叠的膝头,对上铃木顾问的双眼,轻声回答道:


    “Libation。”


    铃木次郎吉怔住了。


    刚才他提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有诸多猜测。他猜测巽夜一是代表某个机构的说客,猜测他可能是某个官方部门的特工,也猜测过他是组织的人,但是朗姆派来的——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个代号。


    是的,代号。Libation,祭酒,是那个组织里十分特殊的酒名代号。


    不过……他忽然想起,在列车上时,年轻的侦探跟随据说是列车长的银发男子一同进入了驾驶室——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根本是一伙儿的!


    铃木次郎吉后退一步。他虽然神色不善,但刚才那种如同古代武士面对入侵者的强大气势,却倏忽消失了。


    “没听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冷淡地道,“我对你们说的也不感兴趣。两位,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走过去打开会客室的门。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站起来,在他的手伸向门把手时,略略抬高了声音问,“当年乌丸莲耶许诺了您什么条件,让您甘愿放弃家族继承权呢?”


    铃木次郎吉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半转着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回转身,狠狠地瞪着巽夜一,用一种几乎在低吼的音调,再一次地问: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知道,整个铃木家族都已无人知道的秘密?


    “Libation。”


    巽夜一依然还是这个回答,语调如风般轻柔。


    “那么您呢?是预备再度振翅的……‘七鸦’吗?”


    会客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巽夜一又坐回沙发,自得地伸手倒了一杯咖啡,还如同房间的主人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您愿意继续听我说话了么?”


    铃木次郎吉面无表清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巽夜一。这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人们印象中喜欢显摆、喜欢出风头的超级富豪,有着超强行动力,有着少年般热血又嫉恶如仇的铃木顾问,当他不再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直白地表现出来,看起来甚至带着几许阴沉。


    但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接那杯咖啡,而是自顾自拿起酒瓶——至于家庭医生的医嘱,他选择性忘记了。


    在倒酒之前,他忽而顿了一下,看向自从巽夜一开口后,便忽然变得如同影子一般让人注意不到的白兰地。


    “Brandy?”想起方才这位年轻的教授提出要一杯白兰地,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知道另一个Brandy。”


    第529章 平和的生活与他无缘


    白兰地扯开一个如同面具的微笑,“你见过他?”


    “不。”铃木次郎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清秀的面容,“知道,不代表见过真人。”


    他抬手,看着酒液倾倒入杯中,淡淡地说:“我们一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直接见面,我们不直接参与组织的一切活动。”


    “你们?”巽夜一出声,感兴趣地追问:“您和羽田夫人吗?”


    铃木次郎吉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他粗长的眉毛不悦地拢在一起,瞥了巽夜一一眼。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不对,我应该问,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很多。”巽夜一诚实地回答,“不然我又怎么会特意上门寻求您的帮助呢?”


    “寻求帮助?你确定不是威胁?”铃木次郎吉一口喝掉大半杯酒,目光却愈发冷冽,“你同这个Brandy又是什么关系?”


    他算是看明白了,阿兰·博尔内教授才是拜访者中的陪客。但是,如果他没记错,之前拥有白兰地代号的都是组织干部。现在这个白兰地也是吗?


    “如果我回答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巽夜一故作狡黠地道。


    “……算了,我不想知道。我早就离开那个组织了,不论你要寻求什么帮助,我都无能为力。”铃木次郎吉眼神淡漠,“据我所知,Libation都是必死之人。你如果想要从我这里寻求活命的机会,那么你找错人了。”


    “请慎言!”白兰地忽然插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虚假的微笑消失了,但似乎那光滑冰冷的面具就是他本来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透出属于活物的敌意。


    铃木次郎吉神色诡异地瞅了瞅他,又看向巽夜一,问道:“喂,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他不知道Libation都是做什么的吗?”


    “请您原谅,他只是关心则乱。”巽夜一口中致歉,语气倒没什么歉意,“以您的地位,当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不用顾忌。那么我也直说了,我知道您曾是‘七鸦’,所以我以祭酒的身份来拜访您,寻求与您合作。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各取所需。”


    “好大的口气。”铃木次郎吉想了想,若有所悟,“时空锚集团是你的?”他盯着他,又追问道:“是你控制的?”


    “您可以这么理解。”尽管对方的语气不太客气,但巽夜一的语气和措辞却始终保持着对前辈的礼貌。


    “怎么,你总不会想用时空锚集团来做交换吧?”铃木次郎吉瞪着眼睛问。


    巽夜一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是故意这么说,显然没把他说的“有条件的各取所需”当真。


    是啊,这位铃木财团的顾问,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哪怕将来致力于抓捕怪盗基德,都更像是一种寻求刺激的爱好。


    但这个浑身充满精力的老人,就真的已无所求了吗?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注视着他,声音柔和如春风,瞳孔宛如不可见底的深渊,“当年您想要向乌丸莲耶寻求的东西,又是否实现了呢?”


    铃木次郎吉看着他,好像被踩中逆鳞的猛兽,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他。


    “如果是的,您又为何退出组织?如果不是,那么乌丸莲耶实现不了的,我来帮您实现,您意下如何?既然过去您可以是黑鸦组织的合伙人,现在您是否可以……成为我的合伙人呢?”


    巽夜一神色不变,目光坦然与他对视,语气显得笃定而真诚。


    铃木次郎吉没有做声,心中却涌起说不出的异样——


    这个年轻人,好吧,姑且说是年轻人,为什么却让他有一种,如同面对乌丸莲耶的错觉?


    乌丸莲耶有种神奇的魔力,他能将听起来不可思议的、甚至离奇的诉求,用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来。当他以充满诚意的口吻与你交谈,仿佛除了答应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是从很久之前开始,乌丸莲耶因为身体状况不再出现于人前,铃木次郎吉不确定自己当年是否真能下定决心交还乌鸦徽章。


    而眼前的年轻人,说着这么离谱的话,却有种相似的理所当然。


    “合伙人?你?”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我为我的每一句话负责。我没有开玩笑,还是您认为,我的代号有开玩笑的余地?”


    巽夜一靠向身后的沙发靠背,他看起来十分放松,柔和的嗓音甚至透出一点漫不经心。


    “显然您非常清楚我的代号的含义,Libation是乌丸莲耶专属实验体的代号,是为了代替他测试各种医疗手段的替身。前任Libation有过很多位,通常活得都不长。您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见面,但我想您见过某位Libation,对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就似乎只是在闲谈时随口确认他们有共同认识的人一般,还带着浅浅笑意。


    铃木次郎吉没什么表情,好像面前的年轻人只是自说自话。但他的眼底却浮现出曾经见过的画面——


    祭酒,正如代号的意义一样,皆是祭品。他们被安置在精心布置的房间里,享受着专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如同国王般的待遇。但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是专为乌丸莲耶度身定制的实验体。


    所有祭酒都活不长,他们有男有女,有青壮年有老年人,但没有健康人。他们被选中是因为身体状态、部分指标、血型或者基因,能满足为乌丸莲耶测试药物有效性和安全性的要求。


    所以即便享受着最精细的照顾和服务,以及一定程度的特权,每一位祭酒不过都是将死之人,却连死去的自由都没有。哪怕他们说,祭酒们都是自愿签署了协议,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我可能是活得最长的Libation吧。我活到现在,是因为十二年前核心研究所被毁,为乌丸莲耶研发的药物也停止研究了。可是最近我得到消息,又将有新的药物出现,大概这一次,终于要轮到我派上用场的时候。换成您是我,您会甘心吗?”


    白兰地垂眼,看着面前杯中一口未动的白兰地酒,拳头无声攥紧。哪怕知道祭酒的身份只是为了方便行事,他依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不甘心又如何,凭你?”铃木次郎吉看了眼不吭声的白兰地,“凭你拉拢了一个,或者几个代号成员吗?还是你认为一个商业集团,就能抵得上你们那个组织掌握的庞大财富?”


    作为“七鸦”曾经的一员,他远比外人更清楚乌丸莲耶的底细。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热衷新鲜事物,不断发掘能壮大铃木财团的新产业。


    “现在当然不行。但是,铃木财团刚刚崛起的时候,会想到自己能成为日本第一财阀吗?”巽夜一和气地反问。


    在铃木次郎吉沉默的间隙,他忽然转换了一个话题:


    “您很喜欢未来列车吧,但因为怀疑它可能同组织有关系,所以预备放弃了?那么,您原先又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因为看好这个项目中的新科技吗?就像您看好大冈大臣,大概不仅仅因为她姓大冈,更因为她是主张依靠技术进行革新的变革派?”


    交情是一回事,决定为这份交情投入多少又是另一回事。铃木次郎吉再怎么说都是一位铃木,如果没有他看中的东西,支持大冈莲华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他又何必如此尽心尽力呢?只看这个人做的一切,从以前到现在,获益的都是他的家族。


    “我听说铃木财团引入的很多新技术,都是由您提议的。您为铃木财团的发展,多次提供了极为关键的决策建议。那么您对这个国家的发展,又有什么看法呢?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始终没有放弃践行您的理想,而您其实已经找到了您认为可行的方向?”


    回应他的,还是长久的沉默。


    但这可能是自他一口揭破同组织的关系以来,得到最久的沉默。


    巽夜一并不着急。他很有耐心。哪怕此刻铃木次郎吉的表情十分平静,但他察觉到了那份平静底下宛如岩浆暗流涌动的灼热。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有几分钟,铃木次郎吉才徐徐开口:


    “你是叫……巽夜一?”


    “是的。”


    “这是你真实的名字吗?”


    “这是我本来的名字。”他声音温和地回答。


    “我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但铃木次郎吉不会被他的表象所骗,无比严肃地道:“你准备用什么做交换?”


    巽夜一微笑着道:


    “如果我说,我有这样的技术,能够缔造出您心中理想的未来——您,愿意加入吗?”


    *


    琴酒推门走出咖啡馆,点了一支烟。


    他站在路边,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人来人往,眯了眯眼睛。


    他少有这么百无聊赖的时刻。上次闹得动静有点大,基地安静得跟棺材一样,每次回去连鬼影子都见不着。白兰地的那两瓶酒同样没了踪影,最好是滚回了欧洲。


    至于白兰地……琴酒嗤之以鼻,这么多年这小鬼真是没半点长进。


    组织的劳模干部很快将没用的同僚抛诸脑后,思索起那几名逃回去的卧底。比起两名日本公安,他更在意那个FBI,单论对方的狙击水准,他始终觉得可能成为极大的隐患。


    虽然不知道BOSS的用意,不好直接干掉。但将来如果遇到,他一定会找机会废了他。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查到对方的行踪。乌尼昆认为FBI已经回国了,尽管他这段时间盯着航班信息,并没有发觉目标。


    但琴酒却有种直觉,FBI一定还没回去。因为换成是他的话,也不会甘心就这样回国。


    琴酒扯了下嘴角,将抽了没两口的烟摁掉——平和的生活从来与他无缘,只会让他感到无聊或者困倦。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一边拉开车门,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刚收到的简讯。


    在看清简讯文字的刹那,他倏地朝地上扑倒——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汽车爆出一团炽热的红光,瞬间蒸腾的黑烟如同黑洞一般,吞没了地上翻滚的身影。


    第530章 改变世界的选择


    “那天的列车长,也是你的人么?”


    巽夜一点了点头,“他的代号是Gin。”


    铃木次郎吉哼了一声,又将他那瓶路易十三倒满酒杯。


    “我知道的Gin,还有Rum,以及Brandy……”他看了一眼又变回那副年轻学者做派、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白兰地,“都是组织干部的代号。最早的酒名,可都是乌丸莲耶亲自指定的。”


    “可以这么说。”巽夜一含蓄地对他的猜想给予了肯定。


    “这可真奇怪。他们都那么年轻,已经是干部了,而且还站在了你这一边?”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不说你带来的这瓶白兰地,‘银色子弹号’上的那瓶琴酒,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人么?”


    “十二年前出了那样的事后,那位先生似乎很难再信任原先的组织成员。这也是Brandy还有Gin的机会,他们因此得到了重用。”巽夜一又切了块蛋糕,白兰地默默地为他的咖啡杯加满,“我想,您应该知道为什么。”


    “原来如此。”


    “您特意提起Gin,是有什么缘故么?”


    铃木次郎吉喝着酒,他不言语的时候,眉眼似乎笼上了几许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暮气。


    “我见过列车上那个男人,那个年轻的Gin,”他平静地开口,“不过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孩子。也就在那时,我萌生了退出组织的念头。”


    他曾在看到祭酒的情状产生了动摇,但有一点,成为祭酒确实是他们自己签署的协议。他们没有健康的身体,本身寿数有限,不管是迫于现实还是真的心甘情愿,他们都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在核心研究所看到了小孩子,那一幕超出了他的底线。那种年纪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我无法接受,组织做的事已经同我加入组织的初衷背道而驰。”


    “那么,您又是为了什么成为‘七鸦’的呢?”


    “石井博士,石井孝,”他看着巽夜一问,“听过这个名字吗?”


    “我知道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其中有一位姓石井。”


    “石井孝,我是因为他才加入的。他不仅是首席科学家,也是组织的创建者之一。”


    巽夜一目露奇异之色,“您是说,除了乌丸莲耶,创建组织的人不止他一个?”


    “至少石井博士是这么对我说的。博士认为,是工业革命改变了整个世界。如果再来一次颠覆以往的技术革新,如果日本能成为技术革新的起源之地,那这个国家为什么不可能像过去的大英帝国一样,成为新世界的引领者呢?”


    巽夜一注意到,这位老者在说到石井博士时,眼里多了不一样的神采。


    “所以最初是三个人。一个从商,提供充裕的资金支持。一个从政,成为首相就能发起自上而下的变革。剩下那一个就是石井博士,他是个科学家,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技术革新的实践者。”


    铃木次郎吉的语气流露出一丝崇敬之意,过去了这么久,他依然还记得当年老师的风采。


    “从商……是乌丸莲耶?”巽夜一沉吟着问:“从政的那位又是谁?我在组织内这么久,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你没听过的人多了。”铃木次郎吉不以为然,“看你的年纪,能在组织有多久?十年,二十年?我成为‘七鸦’的时候,大概还没有你。”


    他呷了口酒,目光沉浸在回忆中。


    “也许说起来你会不相信,这个组织最初的诞生是三个志同道合之辈,为了实现理想的结盟。只可惜,没多久那位从政的先生就意外身故了。”


    巽夜一翻动着记忆里的信息,从政的话,能和乌丸莲耶谈合作的政客,肯定不会是岌岌无名之辈。不然他们不可能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毕竟乌丸莲耶是个大富豪,以金钱联系的政客只多不少。


    “石井博士跟我提起这段往事时,依然很沉痛。他们三人,其实年龄相差挺大的。其中博士年纪最小,年少时得到过那位先生和乌丸莲耶的帮助。那位先生去世时,博士也不过二十多岁,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


    “而乌丸莲耶,当时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者,受此打击,更加忧心自己没多少时日,无法继续完成他们的理想。石井博士因此开始研究‘不老之泉’,希望能帮助乌丸莲耶获得更长的寿命,从而建立了核心研究所。”


    “所以您知道……那位从政的先生是谁?”巽夜一问,但用了肯定的语气。


    “石井博士没有告诉我。”铃木次郎吉回答。


    “但您知道。”巽夜一研究着他的微表情,微笑着道:“您也是猜测,却又相信自己猜测的正确性?也就是说这个‘意外身故’,并不是寻常的意外,不然一般人不会关心或记得一个普通政客是怎么死的。要么,这位从政的先生身居高位,声名煊赫。要么,导致他身故的原因是一件人尽皆知的大事件……我能否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铃木次郎吉哈哈一笑道:“那是我刚出生那会儿的事。”


    巽夜一估算着铃木次郎吉的年龄。能让石井博士和乌丸莲耶都因他的死深受打击,想必去世的那位不仅正当壮年且身体健康,还应该仕途顺遂,身负要职。这样的人骤然离世,还能让成年后的铃木次郎吉有所猜测,说明意外发生当年轰动一时……


    巽夜一若有所悟。他记得大约六、七十年前,有激进派人士闯入了一个会场,劫持了当时正在进行一场工作会议的官僚,其中包括了多名内阁官员。由于警方处置不当,劫持最终演变成了惨案。


    这件事虽然没到能写入课本的重要性,但造成的影响同样不小,直接导致政局变更和多项法案的制定。稍微对本国历史有所关注的人,对这起事件都不会陌生。


    而之所以能称为“意外”,是由于幸存的犯人被逮捕后供认,他们当天搞错了会场,找错了人,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在另一间会议厅内开会的自卫队高级将领。


    “不过我认识石井博士,大约在近四十年前吧。他做过我的老师,又同我有着相似的想法,他还给我看了他的研究。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本该成为这个国家的瑰宝。”


    这是一句盛赞,但铃木次郎吉的语气却透着难言的惋惜。


    “最终,他邀请我加入他的组织。不过,我隔了几年才下定了决心。”


    “您放弃了继承权,是为了切割您的个人行为,避免家族受到牵连吧?所以您似乎更愿意别人称呼您次郎吉先生,而不是铃木先生?”巽夜一温和地笑着问,“有人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比如当时铃木的当家人,您的……父亲?”


    铃木次郎吉冷冷地斜睨着他,“你不是有答案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我只是猜测……您同令尊,对于铃木家的发展,有着不同看法?”


    “我真讨厌你们这种人,明明心里有答案,还要做出一副询问的态度。”


    “您说的‘你们’,还有谁吗?”


    “乌丸莲耶。”铃木次郎吉借着一丝酒劲吐出这个名字,他的目光瞥到了白兰地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你的Brandy不高兴了。那真是抱歉,我也觉得我大概喝多了,为什么会觉得你像他?乌丸莲耶根本……已经不算人了。”


    “是因为‘不老之泉’?”


    “啊,很讽刺吧?乌丸莲耶服用药物的时候,原本就是个快死的老人了。他就用那副快死的模样,活了很多年,活到连我都变成了一个老人,他依然还活着。你说,这不是妖怪吗?”铃木次郎吉大大咧咧地评价道。


    至于他是真醉还是借酒说出平时没机会说的真实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您说得对,活得太长,人也会变成妖怪。”巽夜一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深刻的体悟。“所以您退出组织,是因为意识到乌丸莲耶的目标,与您的理想相悖?”


    “理想……”铃木次郎吉笑了起来,但眼神却像出鞘的刀,看着不知名的方向,“那种东西存在过吗?石井君最后……大概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放弃了吧……”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在我认识的人中,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只有石井博士一人。他做的一切,是真的相信为了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如果不是被他这样的人打动,我又怎么可能加入那个组织?他不仅是天才,还是个全才,他擅长的领域并不只是药物研发。可惜……”


    “即便他是那些非人道实验项目的主导者?”巽夜一保持着不变的微笑,心中却觉得可笑。


    铃木次郎吉沉默,半晌才道:“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研究的项目。核心研究所的科学家也不止一个。他……”


    他看了看巽夜一,想起他祭酒的身份,最终停止了辩解。他崇敬石井老师,而对面这位却是核心研究所受害者的身份,多说无益。


    “石井博士都没能做到的事,你说你能做到,证据呢?我知道时空锚集团掌握了诸多新技术专利,包括白伞药业。但那种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你要怎么证明,你拥有的技术足以改变世界?”


    铃木次郎吉目光犀利地凝视着他,此刻的眼神毫无醉意。


    “你想知道石井博士的过去吧?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值得我再一次做出选择!”


    *


    琴酒侧身一闪,在枪声响起前就躲开了子弹的轨迹,同步举枪射击,“砰”地一枪洞穿了偷袭者的额头。同一时间,他的另一只手反手抓住背后举着长刀的手腕,一扯一拧,在对方“啊啊啊”的激烈惨叫声中,将他的手臂扭成了麻花。


    跟着他后退一步,长腿横扫,从侧面扑过来的袭击者顿时整个人飞了出去,发出“嘭”的闷响,半边脸都贴住了墙面,力道大得仿佛能让人幻听脖子断裂的声音。下一秒他抬手又是一枪,精准打穿了第四个人正欲开枪的腕骨。


    琴酒的动作敏捷,反应速度超乎常人,即使在一众袭击者的围攻之中,都显得游刃有余。但对于他的对手来说,他的每一瞥都如同死神的注视,每一次抬手都像是扇动黑色的羽翼。


    ——如果不是他背部的风衣破破烂烂,隐约可见焦黑和血肉,银色的长发部分带着烧焦的痕迹,完全令人察觉不出,他其实受了伤,还伤得很重。


    黑色保时捷爆炸时,尽管他提前扑倒闪避,但因为发现得太晚,炸弹距离太近,只是避免了没被直接炸成碎片,没法完全躲开爆炸的冲击。


    他起身后第一时间离开了现场,特意选择了走小路。结果中途就察觉到有多个身影,从各个方向快速朝他靠近。


    显然对方为了置他于死地,做了不止一步的安排。


    很快周围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有的还会呻吟,有的一声不吭,生死不知。


    琴酒神情淡漠,将最后一个袭击者踹倒在地,同时扣下扳机。这种程度的对手,甚至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大哥!”伏特加的声音从身侧方向传来。


    琴酒半转身,看着对方沿着小路一路疾奔,跑到他面前。在离开爆炸现场时,他就给伏特加发送了消息。


    “太慢了。”他冷淡地评价。


    伏特加气息有些急促地来到近前,看清了琴酒的样子,眼底流露出一点惶恐之色。


    第531章 动静不小


    但伏特加到底训练有素,只是咽了咽口水,镇定地道:“是,非常抱歉!我已经通知了后勤部,这里他们会处理的。”他将挂在手臂上的黑色风衣递了过去。


    琴酒随意地披上,掩住背后的伤处。他现在懒得说话,做了个手势让伏特加在前面带路。


    小路的间距太窄,车开不进来,伏特加把车子停在了建筑物另一侧的车道。他跑了几步,先一步打开后车门,有点担心地看着朝他走来的琴酒。


    琴酒正要低头钻进车内,突然身体猛地往边上一倒,“噗”的一声,一枚子弹洞穿了他锁骨下方。


    “狙击手!”伏特加惊叫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子弹的方向,用宽阔的背部挡住,伸手扶住他,“大哥你怎么样?”


    琴酒倒向车门内侧,后背撞在了扶手上,原本就冰冷的脸色,似乎又冷了一分。倘若不是方才心头腾起一股极度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做出了闪避,那枚子弹会打中哪里就不好说了。


    “快走!”


    他撑着伏特加的肩膀将自己摔进后座,眼角瞬间抽动了一下,咬紧牙关没吭声。


    伏特加几乎连滚带爬地上了车,连门都来不及关紧便发动了引擎。


    赤井秀一停下失去作用的射击,有些可惜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辆黑色汽车像仓皇的兔子一样绝尘而去。


    耳机里传来了降谷零的声音:“你不是要活捉他吗?”


    言下之意,方才那一枪要不是琴酒躲开了要害,恐怕就是死人了。


    “我有分寸。”赤井秀一看着远去的汽车后窗,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他却觉得,那人一定在看他。


    大概,他知道是他了。


    想到这里,心口好像涌起一阵澎湃之意,那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做卧底的时候,他就想同琴酒较量一下了。可惜当时他们至少表面上是同一阵营,没有对敌的机会。仅仅在训练场打几枪,根本看不到对方真正的实力。


    或许是心情好,赤井秀一多解释了两句:


    “如果不能杀死他,或者将他重伤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我恐怕也拦不住他。”


    这是他以前在进行任务时几次同琴酒的接触中,观察后的结论。他其实说不上所以然,但就是这么觉得——琴酒只要还能动弹,只要还有一口气,说不定就会反败为胜。这一位似乎很擅长在绝境中反击。


    “不过现在让他逃了,能跟得上吗?”赤井秀一平淡地询问,不知为何总让通讯另一端的人感到了挑衅。


    “没什么不可能。”耳机里,降谷零的声音冷冰冰地回答。


    *


    白兰地坐在车上,直到驶离了铃木次郎吉的庄园,仍有点恍惚。


    “那是……人工智能?”


    巽夜一没有回答,白兰地的手机先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但这不是他平常使用的铃音。


    然后是“咚咚咚”、“笃笃笃”,就像有什么在手机里面敲打着屏幕。


    白兰地神色惊异地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


    伴随着“咔嚓”的碎裂声,屏幕上出现了裂痕,并且很快向两边延伸,贯穿了整面屏幕。这时开裂的起点位置,有什么东西撞击了两下,撞开了一个洞。随后一颗光滑的鸡蛋从洞里钻了出来,“砰”地将“屏幕”彻底撞碎,“碎片”四下飞溅开来。


    “碎片”消失后,屏幕又恢复成了原先的一片黑暗,只留下那颗光滑的鸡蛋,摇摇晃晃地甩出一串串对话字幕:


    [Hello,吓到了吗?]


    [是我呀,我是四季!]


    [初次见面,Brandy。]


    白兰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上蹿下跳仿佛拼命在吸引人注意的鸡蛋,开口问:


    “BOSS,这真的是人工智能吗,怎么像病毒?”


    白兰地不知道它是怎么到自己手机里的。刚才在铃木次郎吉宅邸,它借着BOSS和宅邸主人交谈的时间,控制了庄园内部的安防系统,随后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只是出现在电视上的“四季”,并没有他手机上这个这么地……活泼。


    简单的几句交谈之后,铃木次郎吉当时眼睛发光的样子,仿佛亮着两颗灯泡。


    看到四季,普通人不过觉得神奇,而像铃木次郎吉这样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才是最无法拒绝它的。哪怕单纯作为铃木财团的顾问,铃木次郎吉都不可能拒绝,在他眼里,那可能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何况近十年来,他一直在追寻能改变世界的新技术,他如今的理念同大冈莲华可以说有志一同。只是之前他还没遇到,让他相信如同蒸汽机一样足以颠覆整个社会形态的决定性科技。


    铃木次郎吉到底非常人,从来无惧风险,在见识到“四季”的那一刻就做了决定,果断接受巽夜一的邀请,承诺加入他的计划。


    不过,铃木顾问最后提出了一个基于他私人请求的条件:


    “市代,就是现在的羽田夫人,她其实同我的际遇很像,但待遇全然不同。因为触犯了大冈家的规矩,她早已被自己家族舍弃。因为给她的孩子报仇,她又同乌丸莲耶结了死仇。


    “乌丸莲耶原本是顾忌我,可能也顾忌着大冈家,十二年前不敢对她动手。而且,当时并不仅仅因为市代一个人的缘故……但如果我加入你们,被他发现我成为他的敌人,市代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所以我希望,你能说服她,一同加入。”


    铃木次郎吉想了想,又补充道:


    “她本人的价值,不是单纯的财富可以比拟的。大冈家族出过多位首相和内阁大臣,羽田家的姻亲遍布日本所有的古老名门。有时候,我的眼界确实不如她。”


    “我当然乐意至极。其实我原本还以为,您并不愿意我去打扰这位夫人。”巽夜一道,尽管红堡科技已经拉上了大冈莲华,但他看得出来,铃木次郎吉对羽田市代的看重。“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您不能替我邀请她呢?”


    铃木次郎吉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抬高声音嚷嚷道:“怎么,你退缩了?如果你连市代都无法说服,我十分怀疑你的计划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


    巽夜一最后只能表示他会尽快拜访羽田夫人。


    ——他想起当时相册里的那张照片,正好有机会能同这位女士聊一聊,她在照片上的那位友人。


    “我并没有允许你进入我的手机,四季。”白兰地举着手机,敲了敲屏幕。换成是入江正一,早就忙着测试它在手机里能实现的各种功能,但换成白兰地,他只觉得嫌弃。


    ——在铃木次郎吉面前倒是一本正经的,怎么这会儿感觉有点蠢?


    [好吧,获取权限失败。下次再见,Brandy。]


    鸡蛋无声消失了,屏幕即刻暗了下来。


    提示音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却是从巽夜一的手机发出的声音。


    不等巽夜一打开,屏幕自行亮起,一秒跳转到他专属的电子邮箱界面。


    巽夜一看清邮件的内容,脸色微沉。


    “BOSS?”白兰地关切地看向他,上次见到老师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


    “四季,把定位发给所有在东京都的行动部代号成员,务必拦截杀手!”


    *


    有时候你以为打死一只蟑螂,随后可能还会发现一群。


    就像琴酒以为干掉了一波杀手,没想到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追杀者前赴后继。


    “该死!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


    驾驶座上的伏特加紧张地抓着方向盘,在公路上开出了赛车的风采,不时还以蛇形走避的轨迹从左飘到右,或者从右滑到左,不断变道躲避着后方时不时射来的子弹。


    副驾驶座那扇没关好的门,已经变成了一块破破烂烂的铁皮,上面布满了弹坑。


    这辆车是伏特加接到大哥的消息后临时开出来的,虽然足够结实,但并不是定制的防弹车。即便它的外壳因为使用了昂贵的材料,短时间内能抗住追在身后的枪林弹雨,但它的轮胎绝对不行。


    所以伏特加只能开着车尽量避开,不然这种情况下,他不认为对方会给他们换车的机会。


    “鬼州组。”后方传来琴酒低沉的声音。


    伏特加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像中的琴酒一只手抓着车厢顶部的把手,另一只手握着/伯/莱/塔,像是完全没受到身上枪伤的影响,不时从窗口向后还击。在这种不稳定的行进轨迹下,他的每一发子弹都没有浪费。


    ——相比之下,对方除了人数优势,在奔驰的汽车里显然没法很好地发挥枪支作用。


    “大哥,你没事吧?”伏特加有些心虚,更多的是担忧。


    他注意到,琴酒披在肩上的风衣几乎贴住了后背,深色的痕迹浸透了一大片。为了避免车胎被子弹射中,他开车的方式根本无法顾忌到后排的伤患,也不知道大哥的伤口撞到了几次。


    “死不了。”


    琴酒从后座瞄了一眼驾驶位的仪表盘,确认油箱剩下的油,足够绕着东京都飙上两三圈。


    他看起来神情淡定,但气色却有点糟糕。哪怕他的表情管理足以控制到每根肌肉,也没法控制住受伤之下身体本能的反应表征。


    他之所以坚持到现在没晕过去,除了异于常人的体质,也在于每次意识昏沉之际,就被后背的撞击痛醒了。


    “追上来的车越来越多了……难道他们都是鬼州组的人?”伏特加有些疑惑。


    “是的。”琴酒对他的猜测表示了肯定。他缓缓吐了口气,尽管身体发冷,手势却依然稳定如铁,快速更换了弹匣,“我的车被炸掉前,刚收到鬼州组的情报。”


    想到爆炸的爱车,琴酒眼底闪过厉色。


    BOSS提醒过他派人关注鬼州组动向。那封情报再晚一秒,他就真的躲不开了。即便以他超常的自愈能力,也没把握能从这种等级的爆炸中幸存。


    伏特加只觉得不可思议:鬼州组为了追杀大哥,这是倾巢而出了?


    他看了看外面蓝得发亮的天空,现在太阳都还没落山,鬼州组在东京都的大街上公然动手,是疯了吗?


    车辆成群飞驰的公路上,鸣笛和刹车声不断响起。


    有一辆汽车为了避让这群把公路当成赛车场的极道飞车,失控撞向路边的建筑物墙面,发出“嘭”的巨响。远远地可以看见驾驶室内司机血流满面,昏死过去。


    坐在其中最中心一辆防弹车内的男子,收回视线,有点担心地转头问后座的人。


    “松金大哥,会不会太显眼了?”


    他问得很含蓄。其实他想问的是,他们这次派出这么多人,如此兴师动众追杀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会不会惹来大麻烦?


    去年极道之夜闹出大乱子的后果,让曾经辉煌一时的龙头组织,都至今元气大伤。


    坐在后排的鬼州组松金若头,神色淡淡地道:“六代目跟上头打过招呼。只要我们速战速决,达到目的后立即撤退,就没关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松金若头的心里,远不如脸上的神情那般胸有成竹。作为鬼州组六代目倚重的副手之一,他知道外面的人以及身边的手下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们的六代目海腐先生罹患绝症,时日无多。


    事实上,六代目患病已经有两年了。要不是去年鬼州组遭到重创,群龙无首,不得不请出海腐先生主持大局,他本该在家静养。继任六代目后,不过半年时间,他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病情就发生了恶化。


    这件事只有他们几个心腹知道。纵使他们再焦急,还曾想方设法秘密聘请全国的顶尖名医给六代目会诊,对他的病情发展也是无能为力。


    所以一听说有人能提供特效药治疗六代目的病,不论付出多大代价,松金都甘愿冒险。因为作为鬼州组的高层,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鬼州组根本离不开六代目。在下一代合格的首领培养出来之前,六代目绝对不能死!


    周围的车辆见到这队浩浩荡荡、凶神恶煞的汽车,纷纷放慢速度,让这些个一看驾驶者就不像好人的车辆超越过去。车内的人有的在拨打电话报警,还有的打电话的手却被看出端倪的同乘者阻止。


    “别多事,是极道的人……”同乘者忧心忡忡,他上次见识到类似的场面,还是那些极道帮派内讧的时候。


    还有的人,则拿着望远镜观察这些极道车辆的动向。


    “有点奇怪。”坐在副驾驶的赤井秀一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开车的金发公安警察,“你确定这些人都是鬼州组的杀手?”


    降谷零一边注意着前方的路况,一边注意不能跟得太紧,口中回答:


    “恐怕是的。我从以前的线人那里得到消息,这次是鬼州组的松金若头亲自带队。”


    “总不会是他们终于查清楚了去年内讧的真相,现在想起来报复吧?”


    “不好说,情报不足。”降谷零盯着前方黑色车队的车尾,问:“大概有多少辆车?”


    赤井秀一报出一个他观察后粗略评估的数字。


    饶是冷静如降谷零都惊了一下:“他们疯了吗?”


    “但是他们这么显眼,我们就不会把Gin跟丢了。”赤井秀一又拿起了望远镜,刚才他似乎在最前方瞥见了琴酒的车。


    金发的年轻公安却拧紧了眉头。


    他在卧底期间私下培养线人建立情报网,一直注意不与组织产生关系。他同意赤井秀一的建议,为他提供情报支持,是为了抓捕琴酒——届时上司问起来,始作俑者也是FBI,他只是基于卧底时的交情提供点帮助,同公安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从收到线人发来的鬼州组情报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头了。


    这么多人,动静绝对小不了,这样下去即便上司还没找他,他也得向上求援了!


    第532章 回去吧


    “怎么了?”新出千晶往咖啡里又加了点牛奶,抬眼看向对面似乎走神的年轻警官。


    今天见他,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格子衬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像个不善言辞的程序员。不过在她眼里,那双明亮有神眼尾上翘的蓝眼睛,还是十分容易辨认的特征。


    “……像是有人在看我们。”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道,眼底流露出警惕。


    新出千晶微微偏过头,借着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会儿,对上靠门口另一桌的客人,转回来微微笑了一下。


    “到底是警察,你的感觉真敏锐。不过不用紧张,是保护我的人。”


    “您认识?”他原本想问是不是CIA的人,但想起或许当事人本身不见得知道这件事。


    “不太熟。”新出千晶不能说是威利斯先生给她安排的保镖,于是换了种说辞,“你还记得上次告诉你的情报吧?因为涉及到的人身份很高,也不方便报警,我的一些朋友不放心我的安全,近期找了保镖跟着我。”


    她说得含蓄,不过足够诸伏景光听懂。


    “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说,知道你已经更换了工作环境,我就安心多了。”新出千晶眸光带笑,目露欣慰地看着他。


    “我来,也是想向您表示感谢。”诸伏景光认真地道。


    “不用这么客气,小景,能帮到内阁的那位女士,更重要的是能帮到你,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新出千晶温和地笑着,看了眼手表,“啊,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得先告辞了。”


    她站起身,拿起她的手提包,“相信下次见面,会是你重新穿上警服的时候。”


    “我送您上车。”


    “不用了,小景。你现在的身份应该还不方便吧?”新出千晶善解人意地微笑着劝阻,“放心,你不是看见了,我有保镖的。”


    送走了新出医生,诸伏景光默默地喝完咖啡,又看了眼安静的手机。接着他也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他夹在行人之中,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转入旁边的一条小道。这里离他自己那间安全屋所在的公寓不远,他打算去看一眼,拿点东西。


    一路上,他一直注意着周围,确认没有被跟踪迹象。直到上了公寓四楼,到了门前才少许放松下来。


    诸伏景光开门进屋,转身从玄关的鞋柜里拿拖鞋。忽然,他停下了动作,任由柜门脱离他的手缓缓地合上。


    有一把枪顶在了他背后,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声响起:


    “Scotch,找到你了。”


    ——他听过这个声音,是库拉索!


    记忆中的代号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诸伏景光只觉得脑后一痛,他听到眼镜掉落地面的声音,旋即失去了知觉。


    *


    “往这里开!”


    琴酒将手机屏幕伸向前座,上面显示着地图和一个红点代表的定位。


    伏特加熟悉东京都的大街小巷,只一眼便领会了他的意思,猛地扭转方向盘。


    “滋啦——”轮胎在地面擦出尖锐的声音。


    琴酒早有所料地抓住车顶边的扶手,稳住身体。他在尽量避免再次碰撞到背后的伤口,他的恢复力再特殊,也没法在伤口多次遭到二度伤害后还能立刻发挥作用。


    两侧的车窗空了一边,另一边车窗虽然还在,但那上面不止一个弹孔造成的碎纹,看起来也岌岌可危。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不时从缺失了玻璃的车窗外传来,还有激烈的碰撞声,但是引擎齐发的轰鸣并未因此有明显减少。


    当然,琴酒也没指望一个陡然转向就能把追兵都甩掉。伏特加车技很好,也不至于如秋名山车神那样神乎奇乎。


    等到破破烂烂却还在疾驶的汽车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平稳,琴酒俯身弯腰,咬着牙单手从座位下拉出一只医药箱。


    这是伏特加接到他的通知时,听说他受伤了临上车前带来的。里面装了一些急救药物,都是M部制造的特效药。他抓着扶手,用拿枪的手在动荡的车厢内给自己打了一剂肾上腺素,再用牙齿咬开一支标着“2型浓缩营养液”的塑封软管,将里面的液体一口吞下。


    至于止疼药,那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需要保持清醒,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如果他能活着等到接应,那么怎么样都死不掉。如果不能,现在疗伤也没什么用。


    他闭了闭眼,不过片刻时间,药效发挥很快,呼吸稳定许多。如冻湖般的眼睛再睁开的瞬间,他裂开嘴角,抓紧扶手探向窗外。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颊,带着一抹血珠掠过飞扬的银色发丝,射入风中。


    琴酒毫无畏惧,眼神甚至染上一抹身处生死边缘的兴奋之意。他的枪口甚至不需要瞄准,在扣动扳机的下一瞬间,追逐的车辆中一名司机头部中弹,方向盘当场失控,“砰”地撞上了左边的并行车辆,炸开轰然巨响。后面的另一辆车刹车不及,跟着一头冲进了火光之中。


    后方不绝于耳的轰鸣,夹带着阵阵燃烧的热流扑面而来。


    琴酒缩回了车厢内,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口子,弥漫在口腔的血腥味令他眯了下眼睛。他想抽烟。


    赤井秀一也想抽烟。当他用望远镜,在前方鬼州组车队出现骚动之际,看到了那头一闪而逝的银发时,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他从不惧怕对手的强悍。恰恰相反,敌人越强,他越期待接下来的较量。


    “再靠近一点。”


    “不行,会被鬼州组的人注意到。”降谷零冷静地拒绝。


    他驾驶着汽车,一直在不断更换车道,除了避让路上其他普通人的车辆,也是为了避免被前面的人发现他们在跟踪。


    他正要再一次变换车道,目光扫过车外反光镜,忽然一顿。


    镜面影像里,一辆骑手的头盔、服色与车身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色摩托车,正在飞快地后来居上。


    很快他就知道了,不是一辆,是三辆!


    “这是哪儿来的?暴走族?”赤井秀一用美国思维猜测着日本特色,不过这更像随口的玩笑,但他的眼神却暗藏警戒。


    第三辆黑色摩托车行驶在两条车道之间,很快超过诸多汽车,行至他们的车旁。在经过车身之际,戴着头盔的摩托车骑手忽而转头,朝车窗内似乎看了一眼。随即摩托车眨眼便呼啸着超过他们的汽车,将突突的尾气吹向车头。


    “……这是在挑衅么?”赤井秀一暗暗纳罕,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似乎是一位……女骑手?


    “会不会是其他帮派的,这里也不是鬼州组的地盘……”简单地说,他们越界了。但降谷零却有点不确定,在那个组织卧底久了,看到黑色的衣服都容易产生即视感。


    赤井秀一远眺着那辆车速度越来越快,迅速变成了视野里一个微小的点,又拿起望远镜。


    女骑手马力全开,甚至快得超过了先前一左一右的两辆摩托,毫不迟疑地从路中间窜入了鬼州组的车队。随后她一只手离开了把手,掌中多了一把枪。


    紧接着,这辆车以难以想象的灵活在不同车道、不同车辆之间穿梭,每经过一辆车,那把枪瞄准的方向,必然有一辆车因为司机死去而失控。


    周围的车辆见状,纷纷降下车窗,探出的枪口对准了她。


    但她的速度太快了,宛如黑色的闪电一掠而过,又如灵蛇在车辆间快速游走。而更快的是她的射击速度!她能在高速行驶中枪枪致命,瞬间完成换手射击!


    可那些个极道的枪手却不行,不是打偏了,就是打慢了。


    汽车和摩托引擎震耳欲聋的噪音,盖过了连续不断的枪响。


    女骑手一击即走,从不停留。一辆又一辆的车子不是因为死了司机撞车,就是因为车胎被打穿而失控。


    想要阻止她的人,发现枪打不到她,有人大胆地从顶部天窗探出身,抽出一把长砍刀。他所在的这辆车立刻加速,意图飙上去结果她。


    就在这时,另一辆摩托在引擎的咆哮声中呼啸而过,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瞬间落在了那人身上。拿砍刀的男人反射性地接住,下一秒看清是什么后,脸色骤变:


    “是手雷!”


    轰地一团火光爆开,又一辆车子连同车内的人,顷刻退出了追杀行列。


    赤井秀一神情严肃地看着一左一右的那两辆摩托车骑手,不断交替抛手雷、弹射鹰爪钩、发射麻醉针的手段,一边掩护女骑手,一边从物理层面减少车队的车辆和人员数。他们配合默契,动作灵活,在鬼州组车队之间像两条滑溜的泥鳅,让人无法捕捉。


    “是组织的人。”降谷零低声道。


    ——而且,可能是那对双胞胎。


    赤井秀一也猜出来了。他从望远镜中看到了那名女骑手快而精准、没有一枪落空的枪法,心头划过乘务员小姐的面庞。


    那位他至今仍然不知其名,从他手下通过考核的新晋代号成员。


    “还要继续吗?”降谷零问。


    “当然,过了今天,我不认为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赤井秀一答得毫不迟疑。


    “那么,坐稳了。”


    话音刚落,降谷零急打方向盘调转车头,突然离开了主干道,钻入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


    深蓝色的DS半途开进了一处停车场,停在了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边上。那车看起来毫无显眼之处,只是外观比寻常车型似乎更厚重一些。


    陆奥奎二率先跳下车,拉开后车门。巽夜一下了车,快步朝旁边的黑色商务车走去。


    商务车的方向盘前,坐着一名眉目普通得很难让人记住的年轻男子,榎本佑三。


    陆奥奎二上前一步,打开车门。


    “对了,”巽夜一从跟上来的清水是一手里接过车钥匙,转身抛给正在查看手机的白兰地,“那辆车你开回去。”


    白兰地愣了一下,此时他的手机屏幕上亮起了“发送失败”的提示框。


    “你的手机暂时被四季接管了,等回去就能解除。”巽夜一瞟了一眼屏幕,补充道:“别让你的人过来,尤其是Eiswein。在这里,他们太惹眼了。”


    “可是——”


    “连你也是。”巽夜一打断他说,“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掺和这里的事。”


    为了将来能顺利推行“天网计划”,他不想让计划之外的意外因素变成干扰。在高桥银司已经与大冈莲华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的前提下,这次以时空锚集团顾问阿兰·博尔内教授身份入境的白兰地,现在最好捂住那张光鲜亮丽的皮,不要轻易掉马。


    毕竟这里是日本,不是他在欧洲的势力圈。


    “可Gin那边——”白兰地顿了一下,忽地意识到为什么清水是一将车钥匙还给他,大惊失色地问:“您不回基地吗?”


    “回去吧。”巽夜一上了车。


    既然不让白兰地和他的手下去接应琴酒,那就只能他自己去了。


    “BOSS!”


    白兰地扑向车门,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下意识站住了。


    “这是命令。”他平静而平淡地说,看着那双充满惊愕的翡翠色眼睛,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在基地等我。”


    陆奥奎二关上车门,同清水是一绕到另一侧跳上车。榎本佑三立刻启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只留下白兰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车尾消失,抓着钥匙的手,用力得仿佛要把钥匙嵌进掌心里。


    第533章 杀死那个叫琴酒的男人


    *


    坐在防弹车里,被车队严密保护起来的松金若头,眼睛始终盯紧了最前方窜逃的破烂汽车。当他察觉到周围的车辆数量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开始只是三辆摩托车。后来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加入进来,他们每个人身上不止一把枪,装备先进得让那些极道分子吃惊,大大削弱了鬼州组人多势众的优势。


    这些摩托车就像蚂蚁。它们成群结队地包围着远比它们身体大上千百倍的食物,控制它,运送它,从外向内渐渐啃食它,啃到它从大到小,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松金大哥,我们要撤退吗?”坐在前排的手下,神色焦急又痛心。他们死了太多兄弟了。


    松金若头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水,他已没了先前的镇定和从容。


    从猎人到猎物的对调,需要多久?从目标到诱饵的对换,又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颠倒了。


    但是损失了那么多人,如果就这样回去,那不是白白损失了吗?最重要的是,他无颜面对六代目!


    他知道,海腐先生一定不会责怪他,只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可是六代目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他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


    “继续……”


    “大哥!”


    “我说继续追没听到吗!”松金若头的表情像厉鬼一样狰狞,“到了现在,哪里还有能退回去的路?”


    那名手下脸色发白,但最终,他郑重地说:“是,松金大哥。只要是您的命令,去哪里我都会遵命。”


    “那么,杀死那个叫琴酒的男人。”松金的眉毛像乌云一样压得极低,用干涩得有些沙哑的嗓音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剩余的人很快得到了命令。最前面的那辆车开足油门,以一副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一路追逐的目标冲去——


    “砰”的一声,车厢猛地震动了一下。伏特加从反光镜里看到,车尾又被撞下了一块钢板,“邦”地掉落地面,弹飞出去。


    这已经是他及时扭转方向盘的结果,同时他根本不敢放慢速度。后面那些车跟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一次次撞过来,哪怕碰撞到自己人的车也不肯减速。


    轮胎不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在地面滚出阵阵白烟。伏特加心知这辆车快报废了,却咬着牙又将速度提上极限。冒着车毁人亡的风险,他一路横冲直撞,谁也别想把他拦住!


    “大哥,快到了!”他大喊一声,无暇分心看车内后视镜。但是从后面不再能听到开枪的声音,他有些不确定琴酒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琴酒睁着眼,咽下了刚才那记剧烈震动时从喉间涌出的血沫。


    注射过的肾上腺素在快速丧失作用,可能因为他受的伤比他以为的更严重,大概有内伤。流血的速度一度超过了细胞超常的自我修复能力,没法完全止住,他的力气和体温在逐渐流失,但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枪柄,手指没有离开扳机,哪怕子弹早已打空。


    伏特加开着车,闯进了一片搬空的工厂区。


    前方原本是化工厂的厂房,但因为排放污染了周围的居住区被迫停摆,又因为资金问题改造搁置,留下原先的建筑至今无人处理。


    上一次内部审查替朗姆清理门户,琴酒处置“叛徒”时就选了这里。


    通往厂区的大门开着,门前的地面有一条看起来像减速带的金属板,上面均匀地分布着一个个相同大小的圆圈,横贯了整个路面。


    伏特加以一种犹如要把油门踩穿的架势,驾车从那条金属板上碾了过去。几乎在车尾离开它边线的瞬间,一排金属圆柱眨眼升起。


    后面紧追不舍的车辆中,当先的两辆车等看到圆柱时已经来不及刹车,直挺挺地一头撞向还在上升的柱身。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埋在金属板条下的炸药被触发,巨大的火团连同后面来不及闪避的车辆,都尽数吞了进去。


    松金若头的防弹车在前方车辆的牺牲下终于及时停住。他脸色铁青地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着浓烈的火光后方徐徐关上的厂房铁门,心知大势已去。


    可是他不甘心!只要那个男人还是人,他不相信杀不了他!


    松金若头扭头对等候他吩咐的手下说道:“这里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我们绕到后——”


    声音戛然而止,一枚子弹横穿了他的眉心。


    “松金大哥!”手下一把托住他倒下的身躯,反射性地转向子弹来处。


    又一枚子弹,同样洞穿了他。


    还穿着骑手服的摩托车女骑手已经摘掉了头盔,露出日暮爱莉冷静到没情绪的清秀脸蛋。她伏在厂房区一栋办公楼内,枪口对准了大门前方,一枪接着一枪,每一枪都干净利落地带走一名鬼州组成员的呼吸。


    人群里不断传来惨呼,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出这群失去首领的极道分子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人想要还击,有人想要驾车逃离,还有人试图将松金若头的尸体搬回车上。


    但是很快,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徒劳的反抗。


    基安蒂和科恩隐蔽在其他建筑内,同样例无虚发地收割着底下漏网的追杀者。


    而藤崎煌和藤崎燎则混在地面慢慢收缩包围圈的组织成员之中,拦截试图逃跑的人。


    “这些人真是疯了,居然敢追杀Gin。”


    基安蒂的声音在代号成员们的耳麦里响起,她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尖利了一些,透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喂,有谁知道Gin怎么样了?都不发消息了,不会是挂了吧?”


    被幸灾乐祸的当事人,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虽然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他的虚弱。


    伏特加驾车穿过大门后就看到了指引的信号灯,他朝着信号灯的方向,将车开到了厂房区西面的另一侧出入口。当发动机重归沉寂时,他试了好几次才用力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重重地喘息着,西装内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车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只余火焰般的落日在地平线上燃烧。


    伏特加打开门,他看到了前方出入口的围墙边,停靠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的那名戴黑色口罩的青年,他认得。至于另一位仿佛刚从宴会厅出来一身正装的男子,伏特加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就下意识低下头,让到一旁。


    琴酒弓着身,有些费力地推开了后车门,刚跨出车厢,身体像断线般踉跄了一下。但他几乎立刻就控制住了,当他看到扶住自己的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即便被大批人马追杀时也只会扯出冷笑的嘴角,第一次张开了如同愕然的角度。


    他抬首,瞪着伸手扶住他的人,灰绿色的眼睛也许见鬼时都没这么惊讶。


    可是他张了张嘴,因为失血过多,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怎么样,还能走吗?”巽夜一关切地问,视线却扫向他的身后。


    完成使命的那辆车破破烂烂的后车厢内,原先用来掩盖伤势的风衣被留在了座位上,衣服背部的位置有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不仅如此,他身上穿的这件黑风衣前后也似乎都湿透了,浑身散发出一股呛鼻的血腥味。


    巽夜一皱了皱眉,“先上车吧。”他说。


    伏特加连忙过来,要搀扶有些站不稳的琴酒。


    刚才被巽夜一扶住时一动不动的琴酒,面对伏特加伸过来的手,却不耐烦地挥开,仿佛没事人一样朝着商务车走去。


    巽夜一瞧着琴酒微微摇晃的身形,以及后背那片血淋淋又黑乎乎,好像半糊半生的烤肉似的伤口,心里生出片刻的无语。


    ——要说白兰地十年如一日不长进,那这小子十年如一日不肯示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巽夜一跟在琴酒身后走去,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的余晖倒映在他的眼底,将深棕色的眼眸染成了极为闪耀的金黄。


    那一瞬间,他的眼角似乎捕捉到了一点闪光。


    不需要思考,神经突触的超常连接在毫秒间就做出了决断。真实的视野被扭曲成录像带里的慢镜头,无限拉长的“子弹时间”里,一枚真实的子弹从闪光点穿梭而来——


    所有物质的、立体的景象虚化成了熵的显像,它们如发光的线条,交汇成万物万生及时空的一切。而那一抹无比炽热的猩红,连结着无数熵的过去与未来,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所以,他伸出了左手一挡——


    子弹穿透了他的手掌,也因为他的动作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琴酒撞在经过防弹改装的车身上,“啪”地弹了出去。


    琴酒猛地回首。


    巽夜一右手捂住受伤的手,对上那双瞳孔都放大了的灰绿色眼睛——似乎不久之前,他看过同样的眼神——不由笑了一下,用命令的口吻说:“上车。”


    清水是一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以自己身体挡住可能出现的第二枚子弹,手掌护住他的头部。陆奥奎二一言不发地抓起放在车内的一把太刀,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巽夜一在琴酒身后快速地上了车。等着车门关上,驾驶座上的榎本佑三即刻发动引擎,伏特加连忙跑着跳上了副驾驶座。


    黑色商务车的车厢内很宽敞,后排还有空座。


    但护着巽夜一上来的清水是一没有立刻坐到后面去,单膝跪在他身前,用剪刀小心剪开手套,为他那只血流如注的手掌做紧急处理。


    清水是一的动作快而稳,只是神情紧绷,脸色难看。


    而坐在巽夜一身旁座位的琴酒,气色也比前者苍白得多。他侧着身体靠着椅背,死死瞪着巽夜一受伤的那只手,抓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巽夜一看了琴酒一眼,用完好的手指了指他,对清水是一说:“给他也处理一下。”


    做完简单包扎的编号一,看向一声不吭的琴酒。明明后者模样狼狈,浑身又是血迹又是烧伤,连银色的长发都焦了一大截,短促的呼吸能感觉得出他极度虚弱——但也能感觉得出明显的抗拒。


    巽夜一从清水是一没表情的脸上瞧出了为难。他有些无奈,转头对上几乎一动不动的灰绿色眼珠。


    ——啧,这倒是醒着,还是睁着眼昏迷了?


    巽夜一凝视着琴酒的眼睛,放缓语速,用一种仔细听会觉得如同带着独特韵律的声调,轻声说:


    “我们安全了,睡吧。”


    接着伸出右手,凑近他耳边,“啪”地打了个响指。


    琴酒闭上了眼睛。


    清水是一下意识松了口气。


    巽夜一觉得他的样子就像面对一头中了麻醉枪后,麻醉剂好不容易起效的侏罗纪恐龙,不由莞尔。


    前方原本转头关注琴酒的伏特加,连忙把脑袋转回去,心中惶恐地想:他是不是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


    赤井秀一躲在废弃厂房某处运送垃圾的夹道里,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味。


    是自己血的味道……那小子,真是狠……


    他低低“嘶”了一声,稍稍平缓了一下呼吸,额头不断冒着冷汗。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借着微光,看清屏幕一角似乎终于跳出了信号。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快速编辑了一条简讯,发送给他的联络人。


    【我暴露了!——赤井秀一】


    FBI先生不认为自己在撒谎,他不过是调整了一下说真话的时间。今天这一出,加上有那份降谷零给他的名单在,这将是上头更容易接受的合乎情理的解释。


    想到降谷零,他又立即发送了一条消息,给隐蔽在其他地方等着接应他的金发公安。


    【先撤,不用等我。——赤井秀一】


    日本的公安果然对本地区域更熟悉。当时他眼看着降谷零不断驾车拐进小路,既没跟丢浩浩荡荡的鬼州组车队和他们的目标,还让他有时间提前蹲守在了狙击点。


    拜卧底经历所赐,出于对组织一贯行动策略的了解,要预判他们的行动并不难。这一招请君入瓮的反杀,不过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因此当赤井秀一从高处发现了西侧出入口的黑色商务车,立刻判断这是来接应琴酒的。


    但是他埋伏在狙击点预备守株待兔时,商务车上并没有人下来。直到琴酒出现,他才看到了下车的人,居然是蜜酒!


    他原本还想着关系户胸口一枪恢复得真快,现在能出来接人,八成当时在天台上是演戏。但随后,FBI先生就觉得不太对头。


    他注意到了伏特加的反应,以及车上下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人,对蜜酒唯他马首是瞻的态度。


    蜜酒不是普通的关系户,难道他也是……组织的干部?另外那两个年轻人又是谁?


    尤其想到循着射击方向提着刀追杀自己的青年,赤井秀一心中咋舌:这家伙是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赤井秀一仔细回忆了一下潜伏组织卧底的经历,不记得见过提刀青年。他戴着黑色的口罩,眉眼冷漠,整个人的气质更像他的武器。再加上他令人惊异的刀法,和即便中枪也毫不畏死的凶悍,如果自己遇到过,一定不会忘记。


    可是日本的代号成员中没有这样的人,还是说这人同乘务员小姐一样,是刚通过考核的新人?


    赤井秀一漫不经心地想,他的注意力有点不集中。没办法,黑口罩青年的刀法太犀利,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更可怕的是他明明给了他好几枪,被他避开了要害不说,还能趁机回手砍过来。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说不定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即便如此,他受的伤也很重。联络人要是来得晚一点,说不定只能给他收尸。


    赤井秀一的思维更加散漫,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忘了提醒降谷零,他可以向上级报告了……


    此时的降谷零并不在车内等着FBI的消息。


    他站在一栋更高同时距离事发现场更远的办公楼里,用赤井秀一留下的望远镜,观察着厂房门口的情形。


    天际逐渐扯下了夜幕,而几辆汽车爆炸燃烧的熊熊火光,成了视野里最鲜明的焦点。


    降谷零看着满地的伤亡,心中冷漠。对于鬼州组这群敢在白天就成群结队,在公路上飙车杀人的亡命之徒,他已经不会有丝毫怜悯。


    这些家伙死不足惜。可惜这群人只是孔武有力但脑袋空空,别说和组织的人同归于尽了,连多拉几个垫背的都做不到。在真正的职业杀手面前,对普通人来说穷凶极恶的极道分子根本不够看。仅仅武器装备,就足以拉开伤亡差距。


    只要一想到那些组织的人手中充足且没有一件该出现在日本的军火,降谷零就想咬牙。


    不过,他有耐心。为了降低对警务人员的危险性,他故意等着组织成员对极道分子的围杀进行了好一会儿,才给九条长官发了消息。


    其实当降谷零意识到琴酒故意把追杀者引到这里来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在这种看不见人影的地方,随便他们闹出多大乱子,都不会把事态扩大。


    手机发出振动,是九条长官的回复。


    【你和诸伏现在就回来,立刻!——九条】


    降谷零难得有点心虚。长官大概以为他是和Hiro一起擅自行动,但他出门见FBI,都没跟Hiro说。不知道就没责任,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会连累Hiro。


    ——况且上次“银色子弹号”上的任务,Hiro不也没露半点消息吗?


    这么一想,那点微不足道的心虚立刻就飞了。


    眼见底下的场面大局已定,算了下组织的人应该会在警察赶到前离开,降谷零也快步下了办公楼。


    他的那辆车停在办公楼的后门,是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他非常小心,比起鬼州组那些没脑子的极道分子,他更需要避免让组织的人发现——虽然车窗玻璃上贴着防窥膜,但他并不确定,当时的摩托车骑手,是否发现是他们。


    赤井秀一的失败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琴酒那么好杀,组织也不会存在这么多年了。不过……看着琴酒被追杀得这么狼狈,多少出了口郁气。


    金发公安发动了汽车,心情稍许上扬了一些。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幼驯染拨打电话。


    “嘟——嘟——”


    “嘟——嘟——”


    电波连接的另一端,某间屋子玄关的鞋柜上,手机铃声一遍一遍地响着。


    鞋柜前的地板上,掉落了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直到铃声停止,也无人捡起。


    第534章 奇迹之人


    屋子内有些安静。


    虽然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厨房里有流水声,但没有人的声音。


    [“……针对此次发生在米花的重大连环车祸,九条议员在招待会上再次呼吁严厉打击极道活动,降低犯罪率,还给公众一个安全的社会环境。就事件进展,警视厅发言人宇野参事官接受采访时表示,案件仍在紧密调查中……”]


    “啪嗒啪嗒啪嗒……”地板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活地奔跑。


    脚步声来自一只还不到一岁的小白狗。它跑到厨房前,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轻轻发出一声呜咽。


    “怎么了?”降谷零伸出头看了它一眼,“等一会儿,你的饭马上就好了。”


    小白狗歪着脑袋,黑色玻璃珠一样湿润的眼睛倒映着金发公安的身影,忽然扭头又“啪嗒啪嗒”地跑向玄关处。


    “是想出门吗?”降谷零端着盛好小狗晚餐的专属饭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苹果,一并放到了安全屋内专门划给小狗的区域。


    小白狗又“嗒嗒嗒”地跑了回来,嘴里还咬着一只拖鞋。因为身体还是幼崽,试图用牙齿携带一只成年男子的拖鞋有些吃力,它时不时停下来调整角度。


    那是Hiro的拖鞋……降谷零目光落在小白狗努力的样子,眸色片刻转为暗紫。


    他将Hiro的电话打到关机,都没能联系上他。Hiro失踪了。


    降谷零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去,从小白狗的嘴里摘出沾上了口水的拖鞋,拿湿布清洁了一下,放回玄关。


    “他有事出门了,暂时只有我照顾你了。”降谷零认真地对小白狗说道。


    他看了眼贴在冰箱上的那张便利贴,仿佛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小白狗或许是听懂了,跑回了它的专属饭盆,开始享用公安先生私狗定制的美餐。


    降谷零沉默地注视着它吃得几乎把头整个儿埋进盆里,心思却飞到了别的地方。


    失踪的又何止Hiro呢?那天之后,他同样再也没能联系上赤井秀一。而FBI在东京都的办事处,却不承认有这个人。


    最糟糕的情况,他们都落入了组织手里。这是降谷零不愿意去想,却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而他想要打探组织的消息,能想到的只有……蜜酒。


    尽管无论邮件还是电话,降谷零都已经无法通过它们联系到巽夜一。但是,他一定还活着吧。就像他同Hiro分析的,以及赤井秀一同他推测的一样。


    可是,当降谷零再度来到米花2丁目那栋蜜酒搬来没多久的别墅,依旧只看到紧闭的大门。


    金发的公安站在铁门前,绷直了嘴角。


    这时,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沉思。九条长官在电话里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萩原研二醒了。”


    结束通话,九条兼实看了眼病房里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听他们口中惊呼着“奇迹”的感叹,默默走了出去。


    他来到了一间用以复健训练的房间,看到里面挥汗如雨的身影。


    “黑田君。”


    “长官。”正在进行康复练习的男人暂停下来,微笑着打招呼。只是他的右脸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右眼也有,这让他本就方正严厉的面容,即便笑起来也足以吓哭小孩。


    “用了新药后恢复得怎样?”九条兼实问。


    “效果不错,右眼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身体差不多也已经恢复七八成了。”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隔着皮肤已经能看到点肌肉——但相比曾经的他,还是太过羸弱了。


    “不要心急,你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还能醒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奇迹吗?九条兼实心想,其实这位才是真正的奇迹。在沉睡十年之后还能醒来,虽然医生们以他身体素质的强健作为结论,但光是他的血样就不知道抽了多少管被偷偷送去了理化学研究所。


    “两年时间能恢复到现在这样不错了。”


    九条兼实拍了拍男人重新结实起来的肩膀,又说了两句,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心里则开始盘算着,等黑田兵卫康复后,是留在警视厅,还是先去长野县转一圈?


    *


    [“……面对这种公然践踏日本法律的行为,大黑派议员依然闪烁其词。然而公众用支持率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巴掌!最新民调显示,九条派首度反超大黑派五个百分点!比起一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我们更愿意要一个能保护我们安全的强硬派第一人!大家看到了什么?我的话,可以说看到了日本这个国家重新崛起的未来——”]


    电视机里的评论家嘶声力竭的模样,如果去掉声音,看起来和演唱会前排为爱豆摇旗呐喊的死忠粉丝没什么两样。


    卢西亚诺·格雷柯并未注意到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什么节目,当他全神贯注于他的工作,任何声音都只是不相干的背景音,和风声一样从耳边掠过。


    那双被他的病人恭维过“神之手”的外科圣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最特殊的病人做着清创和上药,这种找个护士就能解决的基本工作。


    “伤口恢复得不错,事实上,比预期更好。”格雷柯医生给伤患的手重新缠上绷带,固定好,露出十分真心的笑容。


    换成旁人敢拿这种小伤来烦他,他会认为这是对方看不起他故意找茬。换成这位举着血淋淋的手来到他面前时,格雷柯医生和旁人一样露出了天塌般的表情。


    ——玛格丽特小姐一定会哭的!


    “这种小伤不要告诉她。”当时他的伤患,也是他的BOSS,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十分认真地叮嘱他说。


    如果不是他的左手还在流血,掌心的贯穿伤血肉外翻,大概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但是格雷柯医生不敢违背命令,一心忙着检查这位的小伤确实只是小伤,不会发展出意外。没办法,他家BOSS的身体各项指标都违反常理,所以不能用常理判断。


    幸好检查结果让他着实松了口气:没有伤到神经。只需做止血和抗感染处理,保证充足休息和营养,快的话两周,不然顶多一个月也基本能痊愈。


    当然,这依然只是常规判断,所以他有几分不确定。结果伤患的伤口愈合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到现在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松弛下来。


    就算抢救某位真正重伤到要进ICU的组织干部,格雷柯医生都没这么紧张。


    “卢西亚诺,Gin的情况怎么样?”巽夜一问道,右手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恢复得很好,比您好得多了。”格雷柯忍不住微笑,在这里很少能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而这位的发音就像一个纯正的意大利人。“您知道他神奇的自愈能力,要不是按您的要求让他安分地睡上几天,这会儿他已经端着枪把我赶出病房了。”


    阿玛雷托先生自动忽略了是他暗示巽夜一,他可以用药让当事人睡上几天,有助于加快琴酒身体的自我修复速度。


    “我敢断定,等他醒来伤势就能恢复七八成了。或许您手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收口,他已经可以到处乱窜了。”


    格雷柯开着玩笑。也只有笃定琴酒不在也听不到,他才会这样开他的玩笑。


    “但他遭到袭击那天,自愈能力像是没有发挥作用?”


    “不,您不能这么想。应该说多亏了他的体质,换成其他人根本没坚持到活着回来的可能,而他因为细胞能快速修复保住了一条命。”


    格雷柯认真地纠正道,随后解释说:


    “这次他的伤情比较复杂,不是寻常的切割伤和枪伤,更多的是近距离爆炸造成的,除了外伤还有内伤,又经过反复的二次伤害,创口受到了严重污染。就好比普通刀片和生锈刀片割伤皮肤,如果没有额外的治疗,后者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想了想,他多少能察觉到BOSS犹如患者家属的思考角度,又补充道:


    “还有,虽然听起来像告状,但这位先生近期的饮食恐怕毫无规律,这影响到了他的短期营养摄入。就像您金贵的大脑需要定期补充‘乌尔德之泉’,才能保证正常生活一样,他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也需要更多能量支持。


    “在受伤严重的情况下,注射肾上腺素会进一步加剧身体的能量消耗,他当时只补充了一支‘2型浓缩营养液’,显然够不上消耗速度。如果换成‘3型浓缩营养液’应该就可以,只不过‘3型’现在还没到临床阶段,Margarita小姐的日程太满了……”


    格雷柯医生尽量浅显地解释着,他不知道对于琴酒的体质,巽夜一其实可能比玛格丽特更为了解。


    “也就是说,他没有好好吃饭。”从医生的一大堆说明中,巽夜一最终提炼出了这一句话。


    看来继让四季盯着入江正一按时睡觉后,得让它也盯着琴酒按时进食……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想,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怀疑,这世上有让琴酒觉得好吃的食物吗?


    等到格雷柯医生离开,他看向一旁的清水是一问:“Gin在哪里?”


    从返回H1大楼后,巽夜一就没离开顶层的房间。


    虽然手掌的贯穿伤只能算小伤,也用过药了,但前两天由于伤口出现了轻微感染,他的体温难免跟着有波动,并且时有反复,直到今天才回落到正常界限。


    第535章 称之为道标


    清水是一在前引路,巽夜一坐电梯来到了基地的地下部分。


    陆奥奎二没有跟在他身边。


    那天陆奥奎二追杀赤井秀一并且砍了他好几刀,自己不是没付出代价,身上也多了几个枪眼。要不是他有着超常的肌肉强度,将钻入体内的子弹伤害降到了最低,能不能自己回来还是个未知数。即便如此,他也得安分地躺个几天。


    相比陆奥奎二只是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琴酒的“病房”就显得格外科幻。


    或者说那并不是病房,而是一个胶囊形状的封闭舱室,可以保证温度、湿度和氧含量始终恒定在最佳数值。同时整个舱室本身就是一台精密的检测仪器,实时监测他的各项指标。


    “首次投入使用的低温休眠舱,当然目前设定的温度不是休眠模式,只是保证深度睡眠效果更好。”格雷柯医生介绍说,“您知道的,Gin的体质对一般的麻醉剂都有抗药性,再精确的麻醉剂量到他身上,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例外。”


    低温休眠舱是为了实现远程太空旅行提出的概念,只是技术上一直未能取得突破。但两年前S部在M部的协助下,就研发出了首个可以实现医疗作用的休眠舱。


    而眼下琴酒倒是成了它的第一个使用者。


    “要不是他现在没意识,我真想问问他的体验如何。”医生微笑道。


    “你可以等他醒来后问。”巽夜一透过透明的外壳,看着背部缠满绷带趴在里面的琴酒,随口道。


    在确认里面的人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许多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老师。”白兰地等在门外,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您今天感觉如何?伤口还会疼吗?”


    “没什么问题。”


    巽夜一沿着走廊,向电梯厅走去,白兰地紧跟其后。清水是一默默退了一步,给白兰地让出位置。


    “Brandy,如果你不急着回法国的话,就在B54留几天。”巽夜一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在Gin恢复之前。”


    “您是说让我……”


    “唔,暂时接管日本的行动部。”


    巽夜一心里则想,既然他看起来工作量没有饱和,那再给他找点任务。


    工作量饱和如香槟,也只是借着痕迹清理等善后工作的汇报,对他的伤情表现了一下关心。工作量超额如比特酒,顶多通过四季传达问候,而本人更因为他突然受伤——虽然只是左手——忙得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根本没空围着他转悠。


    “是,BOSS。”白兰地低首。


    电梯门打开,巽夜一走了进去。


    “追杀Gin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是Rum的报复。”白兰地的声音透着丝丝冷意。他连“可能”这种代表推测的词都省略了。


    他到现在都忘不掉在基地等到巽夜一回来,结果看见他下车时,掌心的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绷带,滴落在地上的一幕。


    “鬼州组的六代目身患重病,据说是绝症。六代目的心腹一直四处秘密求医,但前段时间却突然停止了。也正是那个时间,Rum的手下频繁出入六代目心腹的私宅。”


    虽说是“秘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有白兰地参与的审讯,更不存在秘密。


    电梯在上升,巽夜一微微有些晕眩。


    他闭了下眼睛,沉思道:


    “你是认为,Rum可能私自取用组织内部的某些药物,来换取鬼州组针对Gin的追杀行动。”


    “是的。”白兰地应道,“Bitters正在调查M部保密级药物的库存和使用记录。”


    “……FBI那边还是没动静?”


    “是的,也没找到逃走的FBI卧底。”


    赤井秀一能躲哪儿去呢?这次总不见得还能躲到工藤宅吧……他有点漫不经心地想,听到电梯抵达顶层的提示音,下意识地跨出脚步,一瞬间脚却像踩空了一样。


    “BOSS!”


    白兰地从后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避免他直接摔出电梯,随即露出惊吓的表情——好烫!


    “您又发烧了!”


    巽夜一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没有焦点的目光仿佛穿出电梯,穿透前方走廊的墙壁,穿过物质的一切与时空的一切,落在真实视野里看不见的遥远距离。


    那是……“锚点”?


    是这个世界本身的“锚点”!


    居然有两个吗?


    两个在同一处……


    不同于纯粹的熵,在熵的视野里,他看到了“对面”真实的影像,并在一瞬间醒悟了他们的名字。


    萩原研二。


    黑田兵卫。


    ……


    “冻结卡,被它冻结的个体,在冻结解除之前,可以不受任何力量的影响。


    “说得再直接一点,可以制造‘锚点’。最大数量为四,这是确保一个投影世界进化的基数,在冻结状态完全解除前都不会自行解除。


    “因此除了你,在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里,我还冻结了另外三个‘锚点’。”


    转动着巨大齿轮的虚空之下,以意识构建的、他熟悉地毯上每一处纹路的客厅里,姐姐望着他,怜惜与冷漠交织的表情,生动得如同一种幻觉。


    中心以金色线条交织成六边形图案的卡片中,飞出了四个金色的光点,奔向四个方向。


    第四个飞入了他的眉心。


    ……


    原来是他们,另外两个本世界的“锚点”。


    从他彻底掌握运用洞察卡之后,他已经得到了第一个“锚点”的信息。


    七尾八重子。


    她被冻结在坠海濒死之际,这是她得以在海上漂流最终活下来的原因。


    也是她最终能幸运地遇到他,从而得救的原因。


    现在,加上萩原研二和黑田兵卫,看来冻结状态已经接近完全解除了。


    是因为他确立了这个世界发展的方向,并被规则承认了吗?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世界,终于要实现补完了吗?


    ……


    “你与洞察卡同化,又加载了同行卡的特殊状态‘与世界核心同行’,在四个锚点之中,将由你决定规则确立的方向,补完我们这个缺失的现实。


    “鉴于你需要做到的事,我更愿称之为:道标。”


    ……


    扑通——扑通——扑通——


    巨大的、宛如心跳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在所有时空回荡。


    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越来越有力的跃动。


    他不由露出了轻快的笑意。


    *


    天气越来越热了,随着人们的衣衫越来越轻薄,走在路上脚步似乎都轻快起来。


    不过也有的人,提着重物、穿着工作服,只觉得步履艰难。


    “是送到这里吗?”


    穿着梅花生鲜商店员工制服的年轻男子,扛着一箱沉重的果子,望着面前的宅邸大门,有些不确定地问身旁穿着和服的老妪。他的额上正冒着汗,脸上的笑模样倒颇为真切。


    “是的。”老妪淡定地回答,示意男子按下门铃。


    年轻男子看起来有些忐忑,似乎连扛着的水果,在眼前这栋铭牌写着“新出”的豪宅面前,都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他工作的生鲜商店在梅花街道,周围都是普通居民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他偷偷用眼尾扫着身旁这位矮小的老妪——不,该称为老夫人才对——实在想不明白这样有钱人家的老夫人,怎么会独自出门,还跑去光顾他们那种平民才会关顾的商铺。


    大门很快被人从打开了,一个住家女佣从里面出来,看到老妪才松了口气。


    “哎呀,老夫人,您又去哪里了?要是老爷夫人知道您一个人出门,一定会责怪我的。”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知道。难不成我出去这会儿,他们已经回来了吗?”老妪平淡地反问。或许因为她的嗓音干哑难听,这话听上去带着点尖刻。


    “那倒不是,这不是我为您担心吗?”女佣讪讪地笑着。


    老爷很忙,夫人也很忙。尤其在少爷考上大学需要住校后,老爷和夫人经常晚归或者在外面过夜。这栋大宅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有老夫人一个主人。所以老夫人真想做什么,他们也无权置喙。何况即便老爷夫人回来了,也不会特意问起老夫人做过什么。


    是啊,谁都以为老夫人年纪这么大,早就出不了门,除了家里还能去哪儿呢?


    “你好,打扰了,我是梅花生鲜商店的送货工。这是这位老夫人在我们那儿买的水果。”年轻男子出声招呼道,托着箱子递了过去。


    “哎,家里不是有水果吗?”女佣接过箱子,沉得她暗暗吸气。


    “我不爱吃进口的。”老妪随口答道。


    家里的女主人只吃进口水果,佣人采购要按照清单来。她不想为了尝一口果子,还要等早出晚归的女儿哪一天早归,更懒得与佣人多费口舌,还不如自己出门买。


    她并没有真的老到出不了门的地步,即便她外表看起来仿佛快要进坟墓了,但那也只是外表。她的身体机能其实和她的真实年龄一样,才到六十多岁。


    说着,老妪不再理睬女佣的反应,转头看向生鲜商店的送货工:“小伙子,辛苦你了!谢谢你帮忙,家里只有我一个老婆子,请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也许是因为今天实在有点热,他扛着重物走了半天很是口渴,又也许是脑补了什么豪宅秘辛产生的好奇心,送货的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


    他跟着老妪进了宅内,虽然目光一直偷偷打量着周围,但似乎担心失礼,倒也不敢多看。


    年轻的送货工跟着来到了一间能看到庭院的茶室,等到佣人奉上茶点,他才惊觉这么贸然进来有些唐突般,左右张望了一下,犹豫地道:


    “新出……夫人,呃,我这么称呼您不会失礼吧?我刚才看到了门外的牌子……”


    “不会。”老妪——新出三忽然笑了一下,那张犹如百岁老人的脸,在拉动褶皱时显得有些恐怖。“以前他们也都这么叫我。但在我女儿结婚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称呼我了。”


    “是,不失礼就好。”送货工似乎松了口气,挠着头道:“我好像不该进来的,这,我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被主管知道了会挨骂的……”


    “不会。”新出三淡淡地说,“你应该是个临时工吧。而且,我看你像是想进来,就带你进来了。既然达到了目的,就不要再演戏了吧?”


    她仿佛没看到送货工突然僵在原地的样子,自顾自地碎碎念道:


    “说实话,你的演技还是太刻意了点,表演痕迹很重。要不是老婆子我好心,也不知道谁会被你骗……”


    “……您的女儿,就没发现。”沉默的送货工突然开口回应。


    新出三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你骗她什么了?”


    “只是在她身上放过一次窃听器。”送货工老实地回答,“她没发现。”


    新出三沉默了几秒,在他以为她会生气地斥责他时,却叹了口气:“千晶她,从小娇生惯养,到现在还是那么天真。”


    送货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没憋住问:“您不报警吗?也不问我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您不怕我对您做什么吗?”


    新出三看着他,平淡地回答:“我报警你会跑吧,那多没意思。”


    “可、可是……”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好吧。”新出三就像老祖母面对无理取闹的小孙子般,从善如流地问:“那么,你是谁?”


    送货工仿佛从这句提问里找到了原本预设的答案,他重新坐直,行了一个十分端正的对长者的礼节,口中说道:


    “我是榎本,打扰您了。请原谅用这种方式来见您,我来是想请您去羽田家做客。”


    他抬头,普通得很难给人留下印象的眉眼,带着一丝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认真:


    “羽田市代夫人,她十分想念您。”


    第536章 不速之客


    B54基地。


    “咚”的一声轻响,喝空的啤酒罐,被一只指甲颜色浓艳的手,随手投进了吧台里面的垃圾箱。


    “好无聊啊……”基安蒂趴在吧台上,拖长了音调有气无力地说,“想喝杯酒,这里连个调酒的酒保都没有,只有自动贩售机的啤酒。”


    还是上次发生冲突的中转大厅,只不过此时除了她和科恩,看不到其他人。那些人要么在地下的病房里躺着,要么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


    大厅还保留着琴酒拿轻机枪无差别扫射的痕迹。从那以后代号苏玳和冰酒的两人再也没出现过,单就结果而言,似乎是好事?


    就是不知道为啥都这么多天了,后勤部也没派维修工过来。


    “呃,我也可以给你调一杯,我刚学了两手。”科恩从手中阅读的那本《调酒师入门》中抬起头,提议道,平平无奇的语气莫名有种跃跃欲试之感。


    基安蒂翻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因为食物中毒去医务室,更不想碰到Amaretto……我现在看到穿白大褂的就反胃!”


    那天他们截杀鬼州组的车队,虽说因为准备充分,逐步瓦解掉了对方的人数优势,最后的局面完全一边倒,但也不可能己方毫发无损。就连她都被子弹擦伤了手臂,何况某些战斗力平平的外围成员。


    有几个伤得重的,只能请基地内拥有代号的医生阿玛雷托出手。


    基安蒂听过这位的名声,不论在社会上还是组织内部,他都因医术高超出名。去年得知他出于工作原因会暂驻B54基地后,基安蒂一度有几分好奇。


    据说这位隶属M部的先生是成熟且迷人的意大利男人,长相、身材和甜言蜜语的能力,都十分地意大利。而且虽说是文职,体力却相当充沛。


    从来不是素食主义的基安蒂,难免有点蠢蠢欲动。可惜这大半年来被琴酒甩了一堆任务忙得美容时间都快没了,偏偏她狙击业务太出色,几乎没有受伤机会。她也做不出用偶尔撤离时擦破点皮的小伤当借口,去制造一次邂逅。


    直到那天支援琴酒的行动中,她手臂的擦伤有点深,为了避免留疤,她回来后去了趟基地的医疗区。


    占地面积不小的医疗区难得出现了拥挤的感觉,血腥味、汗味和伤者的呻吟声、基地医护的训斥声,以及旁观者插科打诨的玩笑声混在一起。


    但是阿玛雷托并不在。基安蒂猜测他可能在琴酒那里。在听到负责治疗重伤者的医生说只能先给他们简单处理一下,得等阿玛雷托回来时,基安蒂排在了等待治疗的伤员队伍最后。


    基安蒂这回总算是等到了这个一直无缘得见的男人。不过,在旁观了他治疗那几名重伤号的过程之后,她随手拉了一个给人缝线缝到一半的医生,果断表示她要插队。


    这种时候代号成员就是标准的特权阶级,不论医生还是伤患,都只会陪着笑脸说ok。几分钟后她拉下袖子盖住绷带,头也不回地走人。


    至于什么意大利男人的滋味,她半点好奇心都不剩了。唯一的感想是,M部出来的医生果然变态。


    “别提他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或者给我点任务也行,我不想被关在这里。”


    “才几天而已,你真要出去也没人能拦着你。”


    基安蒂冷哼了一声,她是爱玩又不是傻。


    虽然媒体报道都集中在所谓“极道人员非法飙车造成重大连环车祸”上,不同派系的议员成天打着嘴仗,但对于厂房发生的爆炸和枪战,没有丝毫风声吹出来。


    基安蒂也不知道是不是后勤部痕迹清理的手段又升级了,即便如此,外面极道的人还有警察那边,明里暗里都在找他们。


    尤其鬼州组现在就是一窝疯狗,她不怕他们,却也不想被没有理智的疯狗缠上。怎么说也要等风头过去,或者有琴酒的消息。


    ——平时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现在个头最高的那个不见了,她莫名地很没安全感。


    “那几瓶新酒也不在,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真是一点对前辈的礼貌都没有……”


    基安蒂嘟哝着。不过相比初次见面时的不满和排斥,她的抱怨只是抱怨而已。在支援琴酒围杀鬼州组的行动中,他们的表现已经足够得到她对同伴的认同。


    “那对双胞胎以后和我们是同事,但枪法很好的女孩应该不是。”科恩说道,“听说她去了通讯部门。”


    “只要她还在东京都,我找她比试总归没问题吧?”基安蒂随手拿过一枚飞镖,极度无聊下准备开发一下侧面射靶的技巧,“跑了一个Rye,又来一个Cynar。不知道她的最远狙击距离能到多少码?”


    飞镖没能定在靶上,掉落下来。


    她无趣地撇嘴说:“Rye可真没眼光,FBI有啥好的?有这么一手枪法,居然去做条子。”


    这时安静的大厅深处,隐隐传来了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随后是有人沿着电梯通道走来的脚步声。


    “谁来了?”


    基安蒂转头,看到了一个白大褂,手里刚拿起的第二枚飞镖险些朝对方扔去。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留着寸头、穿着货车司机常见制服的男人。


    “你们又是谁?”基安蒂皱眉,“怎么最近总有不认识的人跑进来?”


    只不过基地出入的门禁需要组织成员身份认证,因此看到陌生人,最不可能的就是找错门的。


    白大褂注意到了基安蒂眼里的嫌弃。虽然这位美女是有毒的蝴蝶,但被美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来,单身男士还是觉得有点扎心。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换件时髦的衣服,挂个金表,头发再定个型,拿出他去夜店找女朋友的拉风造型登场。


    然而残酷的现实里,他只是个上一秒还在替实验室当勤杂工,下一秒接到命令临时跟着同事——对,就是旁边这个货车司机,他当时正准备给实验室运送一批新到的原料——来行动部替朗姆大人传口信。


    当然傻子也知道“传口信”就是个借口,他们就是上门找茬的。既然上次琴酒可以带人以清理叛徒的名义直闯情报部,那么这次他们也可以用调查卧底的名义直闯行动部。


    至于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为什么会落到他们头上,因为他们上头的人不是不见了,就是忙得不见了。


    “我们来自情报部,按Rum大人的命令,来调查不久之前三名卧底曝光一事。”


    白大褂装模做样地掏出本子和笔,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他这副架势倒挺像侦探或者警察。


    “你们?你们又是谁?”基安蒂直起身,手按住放在吧台上的手枪,冷笑着看向他们道:“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喽啰,可没资格跟本小姐说话!”


    让你知道名字,回去等着半夜被暗杀吗?白大褂腹诽,脸上挂起虚假的笑容:


    “我们是小喽啰没错,连名字都不配让小姐你知道。不过,现在我们代表的是Rum大人,所以你说话不算。请问Gin大人在哪儿?我们需要见他。”


    “闭嘴!”基安蒂气得眼尾发红,左眼下方的凤尾蝶仿佛扇动起翅膀。


    这会儿琴酒在养伤根本没法出现,换成平时,情报部从下到上,哪个不要命的敢指名道姓要求见人?朗姆这是上次被琴酒杀进基地,直到现在才想起要发疯吗?


    在她身旁,科恩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他的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捧着那边关于调酒的书,另一只手上同样抓着一把枪,一动不动地指向了不速之客。


    从进来就没吭声的货车司机一看架势不对,忽然出声道:“Chianti小姐,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和Rum大人通电话。”


    他拿出手机,作势欲拨电话:“我可以帮你打过去,不过你想好怎么同Rum大人说了吗?”


    ——作为小喽啰的他们,既然敢两个人只身闯入行动部的大本营,当然是因为朗姆老大给予了他们可以直接联系他的权利。另外,朗姆老大还跟他们保证,琴酒受伤了,而且应该伤势沉重无法露面。这是他们能够全身而退的好机会。


    基安蒂闻言,暗暗咬牙:谁想和朗姆那个阴险的光头说话啊!可是直接拒绝的话,又好像显得她怕了,这让她怎么咽下这口气!


    ——该死的,人都死哪儿去了?情报部的人蹬鼻子上脸了,这群人都在地下躺尸吗?


    就在僵持之际,他们后方的通道深处,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哎?”基安蒂透过白大褂和司机中间的缝隙,看到了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影,露出了奇异的表情。


    走在左边的是苏玳,右边的则是冰酒。但他们身后还有个人。


    ——难道是上次这两人找麻烦失败,被琴酒扫射出门,现在又搬来了救兵吗?


    然而等到基安蒂看清楚他们身后走在通道正中的人是谁,立刻下意识地从高脚凳上下来——她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礼貌迎接,还是预备逃跑。


    科恩也看清了来人,跟着老老实实地站直,原本高大挺直的背脊,硬是站出了某种乖巧的意味。


    他和基安蒂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怎么欧洲的“恶魔”也来了?


    “你们又是谁?”这回问出这个问题的,换成了白大褂。


    他不认识身后出现的三人。但三个显而易见的外国人,气质这么独特,还能直闯行动部基地……不会是国外来的代号成员吧?


    白大褂和他的同事出来时得到了朗姆大人的电话指导,但指导内容只包括如何威吓没了琴酒的行动部,不包括如何应付外国来的这些人。


    白大褂和货车司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怎么跟朗姆老大说的不一样?


    苏玳和冰酒停住脚步,让开位置,露出了身后巧克力色头发的碧眼青年。


    “Rum的人?”青年扫了他们一眼,嗓音柔和地问:“他的人还没死光吗?”


    白大褂顿生不妙的预感,这位与朗姆大人难道有仇?还有,他可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知道他们的来历?


    “说说看,Rum让你们来调查什么?”


    白大褂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这人就能知道了一样,只感到头皮发麻。他抬眼,不小心对上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脑袋仿佛晕了一下,又仿佛没有。


    但他的嘴巴如同有自由意志般,开始陈述他们此行的任务:


    “第一,Rum大人想知道,三名卧底是怎么被发现的了?第二,Rum大人想知道,卧底暴露后,行动部为何没有联系情报部,针对卧底进行清理行动?第三,所有与卧底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员,是否已开始进行内部审查?第四……”


    司机猛地拉了白大褂一把,眼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白大褂骤然回过神,受惊地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看着碧眼青年,质问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放肆!”苏玳出声叱责道,“日本的情报部都像你这样如此无礼么?”


    今天他穿了黑色蕾丝连衣裙,发带和腰带却搭配了具有攻击性的红色,如同橱窗里的漂亮人偶。他斥责的声音并不高,但拖长的语调和那副用下巴看人的傲慢,比单纯的语言更刺激人自尊心。


    可此时白大褂顾不上“自尊心”这种虽然有但没比性命重要的东西,他回想着刚才仿佛脑袋放空的奇怪感受,额头布满了冷汗。


    “你们到底是谁?”重复这个问题的是司机。


    他了解经常搭档的白大褂,虽然喜欢偷懒时不时抽风,但从来没耽误过正事,尤其没耽误过朗姆大人的命令!刚才的情形显然是中招了!


    “我们来自欧洲分部。”苏玳轻描淡写地道,但介绍碧眼青年时,语调陡然多了虔诚之意:“这位是欧洲分部的负责人,Brandy大人。”


    “在Gin回来之前,由我暂时接管行动部。”


    白兰地看向张口结舌的基安蒂,然后没有给听到这话的人反应时间,依旧用那种轻软柔和的嗓音对着白大褂道:


    “第四是什么?Rum还想做什么?”


    “第、第四……”


    白大褂看着他,这一回他的头脑保持着清醒,但由心底涌起的莫名恐惧让他脱口而出:


    “Rum大人怀疑同Bourbon和Scotch都有过长时间接触的代号成员Mead有问题,要带他回去问话!”


    蜜酒?基安蒂觉得似乎听过这个代号,正想转头问科恩这是谁,一股出于本能的寒意堵住了她开口的企图。


    她下意识看向白兰地,瞬间打了个冷战。


    第537章 四分之三


    朗姆坐在车内,在袅绕的烟气里,看着手上的几份情报。他刚从官方长官大黑健太郎的宅邸出来,连抽惯的雪茄,都没法烧去他心里因为后者产生的不耐。


    回想着大黑健太郎提出的要求,朗姆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根本不想管大黑健太郎的家事,他不认为一个女人还需要他出手。只可惜健太郎跟他那个只会投胎的父亲一样没用,在竞选的关键时期,掉链子的源头都是家事——当官房长官因为现阶段不能把合法妻子处理掉而纠结时,他没料到深以为爱的幼子才是真正后院点火的那一个。


    去年把前妻打进医院卧床不起的大黑启太,被前妻爆出了还曾经意图对母亲不轨的惊天丑闻。


    这位志在首相之位的大臣阁下,眼下烦恼的问题则变成了:是承认大黑启太是私生子,为自己生母打抱不平而对父亲的正室产生不满,失手造成的误会?还是坚持大黑启太是大黑夫人的亲生子,只是天生有精神疾病,发病时无法自控?


    朗姆也被这个烦恼家庭伦理问题的侄子搞得烦不胜烦。在他看来要么用钱,要么用枪,总有一种东西能堵住人的嘴。


    ——如鬼州组六代目海腐那样的人,现在不也一样只能选择彻底臣服于他吗?


    因为海腐不想死,海腐很清楚一旦自己死了,鬼州组也就完了。为了能活下去,为了给鬼州组留下希望,除了成为他朗姆的附庸,没有其他选择。


    朗姆其实对鬼州组追杀琴酒的行动结果感到满意。琴酒重伤但还没死,他出了口恶气。鬼州组损失惨重再没退路,不得不彻底归顺于他。


    而这件事本身造成的影响,由于大黑派系和九条派系暗地里达成的默契,将舆论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最终也将不了了之。九条定成支持率提升,很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健太郎因为幼子的丑闻,宁愿被对手暂时抢走风头,好转移一下公众的注意力。


    对朗姆来说,这就是两全其美的结局。所以即便鬼州组没能按照交易要求干掉琴酒,他也大方地把能缓解海腐病情的特效药,派人给送了过去。


    朗姆翻着情报,放在最下面的文件,是一份组织内的成员档案。


    档案上的照片看起来就是个平常的上班族,穿着最常见款式的西装,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背着陈旧的公文包,俨然是那种走在路上不会有人留意的路人甲。


    朗姆没有见过这张脸。倘若他见过,他不会忘记。


    当然,也有一种情况,他没见过,但是听人说起过——譬如“新出”这个姓氏,他终于想起既视感来自何处。


    那真是太久之前的记忆了,当时他还年轻,他的父亲也还在人世。他就是从父亲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


    峪鼷铮璃S


    那时父亲是怎么说来着?


    “……‘不老之泉’原本可以带组织攀上权势的巅峰,只可惜在最后一次测试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那次试药的不是组织内的实验体,而是一名姓新出的女子,她也不是普通人,出自曾经服侍华族的医生世家。结果她服药后,却开始急剧衰老……”


    他记得父亲还说,这次失败的结果对组织打击很大。乌丸莲耶和石井博士似乎还因此发生了剧烈争吵。也是自那以后,石井博士开始着手于能逆转衰老恢复青春的药物研究……


    朗姆收回心思,目光落在照片旁标注的身份信息:巽夜一,代号蜜酒。


    这是一个代号成员。即便不看关于他本人的履历,只看代号也很容易判断,这是无关紧要的代号成员。正如档案上所记录的,一个关系户。也只有关系户中最容易出现各种奇奇怪怪的酒名。


    朗姆浏览着他的身世。这份情报的信息比较简单,大致说了巽夜一有一个姐姐是欧洲分部的成员,在一次任务中身亡。巽夜一在欧洲长大,姐姐死后回日本定居。他参与的任务不多,偶尔会处理一些情报类的工作。在情报部门重组后,他选择留在行动部。


    朗姆之所以注意他,是因为这次发现的三名卧底中,两名日本公安都与他有过密切接触,去年他们晋升代号成员后,先后有一段时间都曾居住在蜜酒隔壁。还有人看到过波本和苏格兰接送蜜酒上下班。


    不过换个角度,这也可以解释为,两名公安看中了蜜酒是一个关系户,可能觉得比起其他代号成员,这人危险性不高,更适合作为获取情报的突破口。


    只是,先前朗姆就有怀疑的黑麦威士忌,却是FBI,而且身份暴露前最后一次任务,是同蜜酒一起担任新成员的考核官。要不是琴酒也上了那趟列车,朗姆几乎要怀疑新成员也是FBI的卧底了。


    即便如此,朗姆认为新成员得接受严格审查。只可惜三名卧底中的波本是他的麾下,他没那么理直气壮地找琴酒麻烦——哪怕这个麻烦也是琴酒丢过来的,不过可以派人去试探一下……


    这时朗姆像是全然忘记了波本是他亲自招揽的。他吸着雪茄的烟,心中计算着时间,等着那两个派去B54基地的外围成员给他电话。


    手机响起,不是电话声,而是新邮件的提示音。


    朗姆点开邮件,顿时沉下了脸。


    *


    还不知道自己被列为调查对象的蜜酒先生,此刻也坐在车里,同样浏览着一叠情报。这是一辆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黑色商务车,正行驶在不快不慢的车流之中。


    “如果被Brandy发现了怎么办?”


    夹在左耳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入江正一濒临崩溃的质问。


    “Cynar不是在你身边么?还有怜四也借给你用了。你让她们轮流跟着你,Brandy不能对你怎么样。”巽夜一将看完的情报随便地搁在腿上,好声好气地道:“就算没有她们,他顶多迁怒一点,说话不好听点,不会乱来的。”


    “什么叫不会乱来?别告诉我您真的认为他是乖宝宝!”入江正一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一个会因为别人出言不逊就把一个三百斤的胖子催眠了穿上兔子比基尼在宴会上跳桑巴的乖宝宝!”


    “……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巽夜一颇为惊奇。


    那是入江正一刚加入他们时的事,也是依靠小正的黑客技术找到能让受害者把牢底坐穿的证据,才逼得对方停止报复。只是没想到受害者跳舞的视频,居然给小正留下了时效如此久远的心理阴影。


    “您当时自豪地告诉我,他的催眠是您教的——我对此印象深刻。”


    哪怕只听声音,巽夜一都能想象得出比特酒先生冷笑的嘴脸。


    至于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夸张,就不得而知了。


    巽夜一怎么可能不知道白兰地私底下的德性?自然也知道小正只是看起来好欺负。


    不过么,知道是一回事,要不要让当事人知道他知道则是另一回事。


    “别太担心了,亲爱的Bitters,哪怕看在预算的份上,他一定会有分寸的。”


    “您这样说,只会让我更后悔替您隐瞒。”耳机里入江正一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总之,还请您尽快回来,请务必在Brandy回H1前回来!”


    “当然,小正,我只是去拜访羽田夫人,很快就会回来。”巽夜一安抚道。


    因为这两天他的体温时不时有点起伏,似乎让白兰地很不安,尤其在格雷柯医生的诊断只能归结于体质原因后。虽然白兰地不住在H1,但每天都会过来探望他。


    巽夜一心里清楚,他再次持续发烧是因为受到另外两个“锚点”即将解除冻结状态的影响。


    ——唔,这么说也不算很正确。


    他继续翻着没看完的情报,更正了先前的想法。


    黑田兵卫,和降谷零一样原本隶属警察厅警备局,是后者的前辈。不过在十二年前,他在美国被牵扯进了阿曼达·休斯遇害一案,在躲避朗姆手下的追杀中不幸遭遇严重车祸,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黑田兵卫两年前就奇迹般地苏醒了,应该说,他才是第一个进入“解冻”状态的“锚点”。不过因为他沉睡了十年,身体极度虚弱,即便有高昂的设备和药物维持,也需要更长时间的复健。


    黑田兵卫被冻结于右眼损毁之际,所以他的右眼得以保留了下来,而不是如同原本的剧情线中,因为右眼彻底瞎了不得不戴上眼罩,后来还差点被当作朗姆的嫌疑人。


    而剩下的那个“锚点”,居然是报纸登过讣告,原本他都以为已经被炸死的萩原研二。他是被冻结于遭遇近距离爆炸冲击之际,睡了一年多,在开始解除冻结状态后就醒了过来。


    有意思的是,警方之所以隐瞒萩原研二当时幸存的消息,是因为他们认为他当时穿的那套防护服救了他一命,这引起了理化学研究所某位科学家的兴趣。由于这位科学家及他的研究涉及多项保密条例,萩原研二的消息也一并被列入了保密条例生效范畴。


    直到那位科学家的研究告一段落,同萩原研二有关的保密限制才逐渐解除。


    这倒是让巽夜一有点意外。那种防护服虽说是时空锚集团旗下的产品,材料出自S部的新成果,其实出自他手。


    当然他顶多是个异世界的搬运工。他当时还没恢复完整记忆,为了测试科技树的拓展范围兢兢业业,以S部的名义制造了不少跨领域的“新发明”。


    现在,黑田兵卫、七尾八重子和萩原研二,作为他的姐姐用冻结卡制造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原生“锚点”,已经完成了“锚点”的使命。当冻结状态彻底解除时,他们将回归他们原本的、全新的人生。


    ——同时也代表着这个世界进阶为完整现实的进度,完成了四分之三。


    他很高兴“看”到这一点,只是这些又不能说。


    正好铃木次郎吉再度来邮件催促他早日拜访羽田市代,他有借口顺便出来躲个清静。


    在初步见识过人工智能后,这位铃木家最热衷新鲜事物的“挂名”顾问,每天跟闲不住似地会发来询问。因为那天只是一个诱人上钩的展示,签订正式的合作协议前,巽夜一不可能让他接触到真正的四季。


    但只是这样,已经让铃木次郎吉十分迫不及待。即便说服羽田夫人是他的底线,他也比巽夜一本人都更着急于实现这个条件。


    翻到最底下的情报,则是各种多年以前的报纸、书册档案的记载摘录。这些摘录都记录了一件事:帝都大酒店血案。


    也是导致铃木次郎吉提起组织最早的三个创始人之一,从政的那位先生意外身亡的事件。


    第538章 来得正好


    这其实是一起未遂的下克上事件。事件主谋和犯人,都是自卫队低级军官中的激进派代表。他们原本意图杀死在帝都大饭店的一批保守派将领,他们认为没了这些人,他们拥护的人就能掌握自卫队的话语权。


    然而当天借用酒店的会议厅正在召开会议的,除了那些将领,还有内阁和地方官员。会议的主持者是当时的内阁官房长官——九条文彦,也是在血案中被误杀的人质里,身份最高的一位。


    制造血案的犯人杀了警卫闯进会议厅后,就发现找错了人。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原本他们打算将错就错,以劫持这些官员来宣扬他们的主张,试图与上层谈判。结果因为警方的一个错误举动,刺激到了原本就极度紧张的劫持者,短短几分钟之内,鲜血溢满了会议厅效仿欧洲宫廷的华美地砖。


    九条文彦的履历、风评以及在公众中的形象,完全当得起一时之俊杰的美誉。他生前得到过多少赞美,死后只有更多的遗憾。而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报纸社评,不少都提到这位先生是在案发前最被看好的未来首相,支持率一骑绝尘。


    在他身亡后,因他如日中天的九条家族,也因他一蹶不振。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九条家族的重要子弟,不是遭遇意外就是病逝,不是身陷丑闻就是入狱。连歌舞伎町的女子同客人们的玩笑之中,都会笑言神明也害怕再出现一个九条文彦。


    所以九条文彦,会是那个同乌丸莲耶和石井孝,一起建立黑鸦组织的人吗?


    也许来自大冈家族的羽田夫人,能透露更多内幕呢。


    巽夜一随手将情报搁在一旁,心里则想着:为了能说服羽田市代,他专程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她能笑纳。


    黑色的商务车驶入了一栋闹中取静的私宅,好像隐藏在喧嚣之中的小小桃源。


    这里并不是羽田府邸,而是羽田夫人名下的一处私产。这位出身大冈家族的女士,即便已被家族形同舍弃,但拥有的个人财产,也足以普通人过上几辈子的优渥生活。


    这栋私宅有着西班牙建筑风格,融合了现代极简主义的设计,空间格局相比一般的日式房屋明显更为宽敞,同时又注重采光和私密性。


    巽夜一下了车后,一边跟着佣人往内走,一边欣赏着左右极有风格的空间布局。


    不过领路的佣人并没有将客人带到通常用来会客的入户庭院,而是带到了一层朝南的一间房间。房间内保留了更多传统和式布局,被设计成了兼具茶室和阅读室的功能。


    巽夜一在照片和名古屋站台分别见过的那位羽田夫人,穿着低调而华贵的和服站在那里,无比端正优雅地见礼。


    “巽先生,请恕妾身未能远迎。”


    巽夜一看着这位年届六旬、眉眼却犹带绝代风华的妇人,看着她无一不得体,却也无一不彰显着古老世家傲慢的礼仪,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是我冒昧打扰夫人清修了。”他欠身回礼。


    羽田市代眼底浮现一丝异色。这人虽然穿着西装,但仪态倒是很有几分她在那些世家里才得见的风骨。不过她的记忆中,并未听闻过姓氏为“巽”的世家。


    “那倒也不是。次郎吉兄长一天打三通电话,想清静都找不到地方。”羽田市代微笑着将他请入内,言辞却不客气,“为了能让次郎吉兄长死心,你要是再不来,我倒想过去找你了。”


    “您说笑了。”


    “不,我是认真的。次郎吉兄长的眼光很奇怪,我原本还担心他又是被什么人骗昏了头。不过么……他的品味其实还不错。”她偏头打量他的眼光,仿佛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商品。


    巽夜一笑意未减。


    这位夫人一副要把人吓退的样子,但要他说,这还是一位天真的“小姐”呢。


    ——他曾见过雪枝看到中意的男人,如同看到美味珍馐一般的眼神,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要将人拆骨入腹似的浓烈欲望。


    可是羽田市代并没有。非常奇妙的,虽然她的眼睛因为上了年岁不如年轻人的黑白分明,可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缺少欲望的干净。


    现在他相信了,这位夫人年轻时的确像传闻一样曾经深受宠爱。即便下嫁羽田家在外人眼里如同被放弃,但实际上,未尝不是一种延续的保护。


    ——谁能想到,“七鸦”之一,还有这样一位未染尘俗的“大小姐”呢?


    “那么,怎么才能让您相信我不是骗子呢?”巽夜一温和地问。


    羽田市代有点纳闷地看着他,明明一把年纪的是她,这种被祖辈包容的感觉又是哪儿来的?


    “我年少时师从上田大师学过一点茶道。我一直认为,茶道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品性。”羽田市代看向房间右侧,被布置成四叠半广间的茶居室,“你会茶道吗?”


    “略懂一二。”巽夜一含笑着回答。


    不管真懂还是假懂,羽田夫人都当他精通了。于是她微笑着说:“那么,请向我展示你的茶道吧,让我看看这一次次郎吉兄长眼光如何?”


    她拍了拍手,走路没有声息的女佣出现在门外。


    “请先去更衣。你现在这一身可不行。”


    羽田夫人理所当然地说,似乎完全不觉得让一位初次上门的客人,在她的家里像主人一样招待自己,会有什么问题。


    她耐心地坐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等巽夜一换上一身宛如将夜幕穿在身上的和服,重新来到她面前,她的眼里不由露出难以掩饰的赞叹之色。


    “和我想的一样,这身很合适你。”


    巽夜一笑而不语,哪怕这话听起来,像是专门为他度身定制了这样一套和服。


    可实际上,女佣领他去的更衣室内,挂满了不同尺寸不同颜色的和服,但如何挑选和搭配,却需要他自己做决定。


    这就是她留下的第一题。他如果懂茶道只是谎称,那一屋子的衣服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但说实话,这种小花招只适用于考验那些还需要脸面的对象。


    羽田夫人打量够了,又端起那种若有若无的自矜之色,柔声道:


    “那么,巽君,就请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茶道吧。”


    *


    榎本佑三驾车,停在了人行道前,等着信号灯。


    他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里映照出坐在后排的新出三,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问:


    “您又在偷笑吧?”


    “哎,被你发现了。”老妪伸手掩着嘴。


    她笑起来满脸褶子的样子,其实很不好看。她可爱的外孙新出智明小时候还被吓哭过。


    不过那是个好孩子,后来还羞愧地跑来向她道歉,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心头温暖。


    有时候她都觉得很诧异,女儿到底是怎么教导智明的,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心地善良毫无阴霾的孩子——既不像父母,也不像祖母,好像狼窝里的小白兔。


    这方面,她确实不如女儿。只是她也看不明白,千晶怎么想的,这样的智明,将来真的合适管理家业吗?


    ……不,仔细想想,智明那孩子,确实像他的母亲。她隐约的印象里,幼年的千晶也是个乖巧懂事、心地像棉花糖一样软的孩子。


    然而那时的她,因为失去了容貌,失去了梦想,期待的一切都遭到毁灭的打击,成日沉浸在痛苦中,根本无心关注周遭的一切。她甚至不记得,在女儿小时候作为母亲的她,是否曾抱过她、哄过她……


    一晃眼,人这一辈子就快要过去了。


    耳边似乎传来了司机询问的声音,但因为一时走神,她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没关系,她漫不经心地想,反正他想的,想问的,无非是那些。


    “啊,请不要在意。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新出三自顾自地道:“我家里女儿女婿都是大忙人,孙子又要读书,又能同佣人说些什么呢?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有活力的小伙子,光是听你说话,我都觉得有趣。”


    “其实您是觉得看我笑话有趣吧。”榎本佑三掩饰不住脸上的郁闷。


    “这有什么呢,谁年轻的时候没被人笑话过?”新出三慢吞吞地教训着年轻的后辈,“你只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


    “可是,您明明拆穿了我不是羽田夫人派来的,为什么却愿意跟我走呢?”


    “我啊,每次走出家门时都在看,有谁会在意我这样一个老婆子呢?结果,除了我买东西付钱的时候,或者我装作要晕倒的时候,人们都看不见我。所以你热心帮我搬箱子的时候,我挺高兴的。你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新出三笑呵呵地说着让榎本佑三感到扎心的话。


    “那个生鲜商店,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你这样的生面孔,怎么会不显眼?”


    榎本佑三难掩一瞬间的愕然,“您……能记得我的脸?”


    他平凡至极毫无记忆点的容貌,结合一些让人忽略的技巧,就算是陌生面孔,人们第一眼都很难注意到他。可是新出三却似乎在说,她能记住他的脸,因此对他格外留意。


    “我说了,你很显眼。想不注意都难。”新出三道。


    榎本佑三沉默了一下,眼底似乎暗潮汹涌。但只是片刻,他又出声追问:“您还没回答我,既然您觉得我别有所图,为什么还愿意配合我?”


    “因为那说明,我还有价值。我很高兴发现这一点。”新出三语气淡淡地,就像在家中同他交谈那样,似乎只是在谈论着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况,我确实有点想见市代,但缺一个能保守秘密的司机,和替我传话的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对上后视镜里那张像她本人一样很难被人“看见”的面孔,露出一个瞧不出是高兴还是威胁的笑容:


    “小伙子,你不就来得正好么?”


    第539章 他是故意的


    羽田市代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精致无瑕,动作优美如画,一动一静之间神态好似天上人的年轻男子,即便以她的挑剔,都挑剔不出他的半点不是。


    她不知不觉沉浸在他的茶道中,神思都恍惚起来,仿佛她不是坐在自己的茶居室,而是在云端神国,见识着神明的茶事之会,当真应了大茶人那句“以此世不再相逢之情赴会”的心境。


    羽田市代长长地叹息一声,将茶碗双手奉还,动作同样说不出地优雅风流。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她看着她的客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神却有些恍惚,“有谁能拒绝您这样的人呢?”


    一刻钟后,换回衣服的巽夜一,坐在这栋宅邸后方,那处通常只有主人相熟的亲友会被邀请进来的内庭院中,享用西式的茶点。


    坐在他对面的羽田市代也换了身衣服。比起那身端庄得令人不敢造次的和服,在气温日益带来夏日气息的天气里,她换了一身轻盈的连衣裙,戴着顶编织草帽,披着轻薄柔软的羊毛披肩,那身做派更像是在草坪或者海边度假。


    岁月镌刻了她的面容,却还仿佛无法镌刻她的灵魂。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次郎吉兄长这个人,似乎眼光不太好。”


    羽田市代喝着加了牛奶的红茶,看着庭院里在日光下生机勃勃百花齐放的植株,用听起来数落,实则又带着维护之意的语气说道:


    “我担心他又要被人骗了。如果只是做生意,我才不担心这个。这方面铃木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提到的合作不同寻常,我没法不在意。”


    巽夜一面对着满桌琳琅缤纷的茶点,首先下手的自然还是巧克力蛋糕,他看中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块黑森林。不过他一心二用,也没错过羽田夫人言辞透露出的潜在信息。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认为当年加入那个组织,是他被骗了吗?被那位……石井博士?”


    羽田市代轻笑,掩嘴的动作像是在掩盖嘴角勾起的不屑和嘲讽。


    “次郎吉兄长怎么同你说的?他是不是跟你热烈地赞美他,天才、理想主义者,本该是这个国家的瑰宝?”


    巽夜一从她的那一瞥,注意到她眼角的冷意,“难道那位石井博士……不是吗?”


    “这些形容,对,也不对。”羽田市代冷淡地回答:“毕竟铃木家代代从商,一心打造他们的商业帝国。所以有些事,次郎吉兄长并不了解内幕。”


    而她,曾经的大冈市代,出身于同样富贵,但代代有人从政,在政坛人脉更为广博的大冈家族,从小耳闻目染,知道的秘辛数不胜数。


    “愿闻其详。”


    “次郎吉兄长一直以为是他带我加入组织的,他对我抱有愧疚,所以才竭力让你来说服我吧?”羽田市代转头冲着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个组织了。我最终决定加入,是因为当时的我觉得,那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听您的意思,黑鸦组织似乎不是隐秘的存在?”这也是他早先猜测过的。只不过组织如果在建立之初就不是秘密,后来又是怎么回事?


    “那要看对谁。对普通人是秘密,对上层的人根本不是。单单石井孝一个,你以为他是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吗?”羽田市代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浸在回忆中,“石井孝确实是个天才科学家,所以他很早就加入了理化学研究所。”


    巽夜一怔了一下,道:“可是,我派人调查过,理化学研究所在那段时间,没有姓石井的科学家。”


    “因为一开始他参与的项目保密级别都很高,而后来,他则是被除名了。”


    羽田市代淡淡地说,她用银勺慢慢搅动着奶茶,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副所长陷入非法实验的丑闻,RIKEN为了平息众怒,将当事人剔除出科学家队伍,同时也为了名誉着想,删除了他任职的档案——不过么,这些都只是对外的说法。”


    她冷笑的样子,都充满了令人赞叹的风情。


    “真实的理由,是因为‘不老之泉’的最后测试失败了,那些人原先有多期盼,得知这个结果后就有多愤怒。所以石井孝必须站出来承担他们的怒火。”


    “……‘那些人’?”巽夜一念着这个微妙而模糊的指代,问:“‘那些人’又是谁?”


    羽田市代看了他一眼。“我只能说,‘那些人’可能现在你都没听说过,不过在当时,他们联合起来几乎等同于掌控了这个国家。所以我感谢他们,永远不会团结。”


    巽夜一想起了那本“通讯录”里的名字,也就是说,是“通讯录”的高配版吗?


    “但其实,那也不是真相。”羽田夫人格外冷淡的声音又拉回了他的注意,“真相是,为了独占‘不老之泉’,石井孝做了手脚,导致了最后一次试药失败了。”


    “这个独占……您指什么?”巽夜一有些疑惑地问:“ ‘不老之泉’难道不是组织核心研究所的成果吗?”


    “你能想象吗?”羽田市代脸上一副分享秘密的微笑,眼神却在讥笑。“最初的核心研究所,是RIKEN辖下的一个独立实验室。”


    巽夜一闻言,意外,又不意外。


    同美国最初由休斯家族创立的生命研究所相似,理化学研究所最初也是日本的某位大富豪创立的研究机构,后来才逐渐收编为国立的顶尖科研所。按照时间推算,理化学研究所转为国立机构,还是黑鸦组织成立之前不久的事。


    石井孝如果真是顶尖的研究者,理化学研究所为他单独设立一个实验室,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它究竟属于乌丸莲耶的组织,还是属于理化学研究所?”巽夜一问。


    “它当然属于那个组织。但你可以这样认为,‘那些人’对于石井的研究,明里暗里都给予了一定的支持,他们或许比乌丸莲耶本人,都更期待着他的成功。谁能拒绝‘不老’的诱惑呢?”


    一团云短暂地遮住了太阳,庭院里鲜艳明媚的色彩,顿时暗淡了两分,一如羽田市代的笑容。


    “所以您是说,他成功了,但是却改变了主意,不想让组织以外的人受益?”巽夜一更为不解,“可是为什么?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对于石井孝乃至组织本身,这显然是一个弊大于利的选择——虽然对这个国家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


    “也许因为,乌丸莲耶害怕组织被‘那些人’一起吞掉吧。毕竟,那一年他本人都已经年近百岁了。”


    羽田市代却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个国家最贪婪的嘴不都挤在天上时刻喊饿吗?


    “为什么不是因为‘不老之泉’的研究,其实并没有完成呢?”巽夜一提出了他的看法。


    能让人不老的药物如果是完成品,为何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容貌不老的贝尔摩得?


    “也许最初的那一批药物,也是偶然之下得到的,连石井博士自己都还没研究出完整的配方,无法复刻。这种情况下,试药失败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他是故意的。”羽田市代声音冰冷地反驳,“就算你说的确实可能,但试药失败,是他故意的。”


    她勾着嘴角,轻蔑的语气仿佛在评论一条狗:


    “很奇怪吧?像石井孝这样的大科学家,倒是对乌丸莲耶死心塌地呢。也许因为他知道,只有乌丸莲耶才会愿意给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签支票。”


    巽夜一瞧着羽田夫人冷嘲热讽的模样,觉得有趣。在铃木次郎吉眼里,石井博士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在羽田市代眼里,石井孝只是受私利驱使的俗人。


    “次郎吉先生认为,石井博士有着与他相同的理想,这也是他加入组织的原因。那么您呢?既然您对石井博士有不同看法,不认同次郎吉先生的选择,您又为何愿意……成为‘七鸦’呢?”巽夜一问道。


    至于因为铃木次郎吉的引荐所以加入组织?不,在同羽田夫人交谈后,他就剔除了这种可能。这是一位不会被旁人左右决定的女士,不论多少年都不会改变。


    她的自矜和无意识的傲慢,都在证明,她做的每一次选择,都遵从于自己的意志。


    正如现在,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她那种扬起下巴,眼睛微微朝下看,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是在说“我等着你讨好我”一样。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耐心。想要让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或者想要让我像次郎吉兄长那样同你合作,你难道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吗?初次登门拜访,却双手空空而来?我方才观你的茶道,还以为你是一个难得深谙古礼精神的年轻人。”


    她唇角微翘,半真半假。说话的样子像是责怪,又像是玩笑。


    这样的她,没人会在意她到了韶华尽逝的年纪,似乎能博得她的肯定,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成就。


    所以,他温和地笑着说:“我当然为您精心准备了一份大礼,不然现在也不会理直气壮地坐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腕表,“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


    正说着,庭院入口出现了女佣的身影。


    “十分抱歉,夫人,门外有一位老夫人坚持要见您。”女佣有些不安地道。


    要不是那人看起来实在年纪很大了,她不敢将人拦在门外。这样不打招呼上门的客人,她平常是不会擅自通传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为自己不合规矩的行为辩解道:“那位老夫人说是您的故友,您听到她的名字一定会见她,她叫、她叫新出三。”


    羽田市代一下站了起来,惊愕万分地瞪大眼睛,用含着一丝颤音的声音问:


    “你、你说什么?”


    “有一位自称您故友的老夫人要拜访您,她说她叫新出三。”女佣快速地重复了一遍。


    “她在哪里?让她进来!快请她进来!”羽田市代忙不迭地指示道,在女佣转身之际又忽然叫住了她,“不,等一下,我自己去!我应该去门外迎接她!”


    她说着完全忘记了在场还有一名客人,以一种一点儿也不像六旬老妇人的脚步,匆匆忙忙地朝外走。


    被她的态度和速度惊得险些没回过神的女佣,眼看她快走远了才慌慌张张地跑上去,试图搀扶她。


    “夫人、夫人您慢点!您慢点!小心脚下!”


    留下巽夜一面对着满庭的姹紫嫣红,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他的蛋糕。


    第540章 他还活着


    等羽田市代回到庭院时,茶点的蛋糕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位风姿绰约的名门夫人,先前的失态就像幻觉一样不存在,唯有眼角微微发红。


    “你很饿吗?”羽田市代看着半桌的空盘子呆滞了一下,目光扫向巽夜一从外表上完全没有出现变化的、被裁剪修身的西装包裹的身材,下意识地道:“年轻人的胃口真好。”


    “年轻人的胃口当然好。”一个声音自她身后道。这个嗓音说实话像枯木一样难听,但不似单纯的附和,反倒带着戏谑似的玩笑之意,“你年轻的时候,胃口也不错。”


    羽田市代转头,看着落后半步的老妪,这样寻常的一句话却教她又伤感起来。


    “阿出,你还记得我年轻的样子吗?”她轻声问。


    “我记得呢。我还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我心里想着,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听到“阿出”这个称呼,新出三眼角层层叠叠的纹路微微舒展,似乎都更柔和了一些。


    这世上只有市代会这么称呼她。因为市代认为“三”只是排行,算不得正经名字,所以坚持把她姓氏的第二个字当作她的名字,亲昵地叫她“阿出”。


    她在一次社交场合偶然认识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小姐,谁能想到,从此市代就像一只漂亮又快活的雀儿,叽叽喳喳地闯入她的生活,还带着她飞去了她从不曾见过的云端。


    多年过去,她已垂垂老矣,如即将走入人生终点的朽木。


    而她纵使年华不再,却风华依旧,骨子里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走到哪儿都让人不自觉被她吸引的大冈市代。


    她们站在一起,如同不同辈的人,又像站在同一条时间长河的两端。


    真好呢……新出三欣慰地看着羽田夫人,永远骄傲的市代,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相遇。


    “真是的,这把年纪了,你还笑话我。”羽田市代笑了起来,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实在抱歉,夫人,因为您离开得太久了,我一直看着它们,怎么都无法忍受美味的诱惑。”


    被遗忘的另一位客人,出声彰显自己的存在。巽夜一用餐巾擦了下嘴角,微笑着对上羽田市代的眼睛。


    “看来我为您准备的惊喜,夫人您十分满意。”


    羽田市代后知后觉想起女佣来通传前,巽夜一说的话。她正要出声询问,新出三先开口道:


    “市代,你还没有替我介绍这位先生。”


    “呃,这位就是刚才我同你说起的,现在的祭酒。”羽田市代体贴地没有用英文的酒名称呼。


    “您好,新出夫人,我叫巽夜一。”巽夜一起身,拿出晚辈的礼仪,微笑着致意。


    “你好呀,小伙子。”新出三看着他,慢吞吞地道:“那个叫榎本的小伙子,是你的手下?”


    “是的。”


    “那么,如果你让他每天来陪我说说话,我可以帮你说服市代,你觉得怎么样?”


    巽夜一看向羽田市代,“这样的事,难道不该让羽田夫人决定吗?”


    “阿出,我早就想好了,早在见到你之前。”羽田市代认真地看着新出三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所以,别劝我了。”


    巽夜一瞧着她们的交谈,只觉得曾经看过的那张照片,在眼前活过来了一样,有趣极了。


    虽然他让榎本佑三请来了新出三,但新出三并不希望羽田市代加入他。不过,如果不是为了说动羽田市代,他又何必费心让榎本佑三把新出三找出来呢?这还多亏了铃木次郎吉,这位老先生有心让他说服羽田市代,自然他问什么就说什么。


    “你的大礼我收到了。”羽田市代端正了神色,道:“我很感谢你让人把阿出送来,但那是因为阿出终于愿意见我了。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去找她的。所以,想让我答应你,只是这样还不够。”


    “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巽夜一神色诚恳地问。


    羽田市代垂眼,眸光却落在了新出三身上。


    “让阿出恢复正常的样子,你能做到吗?”


    *


    降谷零带着一束鲜花,走过能看到花园的长廊,走到了特殊病房区。


    他看着护士打开病房门,推着小车走出来。


    “他今天怎么样?”降谷零轻声问。


    护士显然认识他,出于这个地方不同别处的职业习惯,她刻意省略了称呼,微笑着回答:“比昨天更好。医生说乐观的话,下周就可以根据他的情况开始尝试复健了。”


    “那真是太好了。”降谷零看了眼小车上的医疗用品,问:“现在方便进去探望吗?”


    “您请进去吧,已经给他做完检查了。”


    降谷零点头道谢,推开了门。


    病床上,那个每一次来总是闭着眼睛,只能依靠监测仪器来彰显还活着的人影,这一次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他瘦得皮包骨头,还没法离开医疗维生装置,但当那双明亮如昔的眼睛看过来,就好像将来访者阴郁的心情都点亮一般。


    降谷零露出一个灿烂的、无比真实的笑容,举了举手里的花束。


    “你还不能吃东西,我只能给你带这个。事先声明,这可不是外面花园里摘的。”


    那双眼睛的主人,回以同样灿烂的笑容。虽然他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无法做出太牵动肌肉的表情,但他的眼神足以表达深切的喜悦。


    “上次来看你我就注意到了,你这里多了花瓶。应该是千速姐带来的。”


    降谷零走过去,将花束搁在床头的花瓶旁。花瓶里插着一束马蹄莲,不过看上去时间有些长了。而他今天带来的是向日葵。


    “研二,要换吗?”


    病床上昏迷了一年半多快要两年时间,在医生们口中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的萩原研二,眼下也奇迹地醒了。


    他虽然还没法说话,但听觉早已恢复。在他醒来后,从医生、护士以及那位知道他醒了特意过来探望过他的长官口中,听说了不少事。


    降谷零看到他眨了下眼睛,努力地微微动了动下巴,不由笑了一下:“好,你稍等。”


    他拿着花瓶走入盥洗室。过了一会儿,当他捧着插进了花瓶里的向日葵走出来时,听到了敲门声。


    随即门被人打开了,伴随着一声高调的“Surprise”,提着一个收音机,在室内都没摘下墨镜的松田阵平推门而入,却在见到病房中的访客时,发出了惊愕万分的声音:


    “你——”


    降谷零笑了一下,为对方像是硬生生咬到舌头的反应。


    “没关系的,松田。”


    松田阵平立刻反应过来,“哦,你也结束秘密任务了吧?”


    “也?”这下轮到降谷零微微愕然,“你……遇到Hiro了?”


    “对,遇到他在遛狗,景光说它的名字叫绿川透。”松田阵平关上房门,把收音机提到另一边的床头柜。


    他其实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一开始像是害怕一般,刻意停留在降谷零身上。可是当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全部的注意力就再也没法离开病床上瘦得仿佛只有原先一半的萩原研二。


    “Hagi……”松田阵平看着他,忽然把有些滑落的墨镜推回鼻梁上,气势汹汹地道:“混蛋!居然骗我你死了!你这家伙,骗够女孩子的眼泪又想骗男孩子吗?”


    萩原研二笑得无奈,但目光闪烁着极为热烈的光彩。


    或许即便他现在能说话,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先解释不是他故意诈死,还是先辩解他没有骗过女孩子的眼泪,骗男孩子更离谱……但是,算了。


    他只是笑着,看着很有精神地训斥他在案发现场不够小心的幼驯染,看着眼泪从墨镜后落下,他的眼睛也模糊起来。


    ——还能活着见到小阵平,真好呐。


    他感觉走过了很长很长不见尽头的通道,在黑暗中又似乎听到了巨大的心跳声,振荡着整个世界。当他终于又看到光,漫长的旅行结束了。


    一切都是梦。一切都不是梦。


    等到松田阵平趁着萩原研二还不能说话反驳的机会,把想教训他的话都说完了,心情似乎也平复了下来。他去盥洗室洗了把脸,重新戴好墨镜。


    再出来时,萩原研二因为药物作用,又睡了过去。


    站在窗口的降谷零朝他做了个手势,松田阵平放轻动作,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说实话,要不是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是你的那位长官,我都以为是谁跟我开恶劣的玩笑。”


    也只有那样一位连他们顶头上司见到了都毕恭毕敬的长官,才让他确信,他听到的离谱的事实不是玩笑——已经对外发出讣告,他以为尸骨无存的Hagi,居然还活着!


    而一直以来知道这件事的只有……


    松田阵平走在前面,忽然转身,用拳头撞了一下金发同期的肩膀。


    “混蛋,你瞒得真紧!”


    降谷零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抱歉。”


    “……喂、喂!你真是金发混蛋吗?”松田阵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我在想其他的事。”降谷零收敛心神,看向他,“能告诉我,你遇到Hiro的情形吗?”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怎么了?”


    “别误会。”降谷零微笑着道,“我也有一阵子没见他了。我和他又不是同一个部门,现在见面还不方便。”


    “啊这样……其实那天只是意外,当然他并没透露他的情况,是我试探出来的,跟他没关系……”松田阵平挠头,隐约想起卧底警察保密条例的事,一边先为不在场的同期开脱,一边回忆着遇到诸伏景光的情形。


    降谷零瞳孔微震。


    “你……看到巽夜一了?”


    松田阵平有点奇怪他的反应,但又想到诸伏景光一听说他见到这人,把狗塞他怀里自己跑去找人的举动,相比之下似乎又没什么奇怪?


    “呃,你和景光都很关注他?他是什么特殊人物么?”卷发的警官忍不住问,不过下一秒又摇摇头,“哎,别理我,我不问了。”


    “算是吧……”降谷零轻声说,“他帮过我们。”


    所以确定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么来说的话,松田阵平没忘记去年武田太志制造的连环炸弹案,巽夜一也帮过他。


    在降谷零问起更多细节时,卷发警官努力还原见到巽夜一的情形。“……我是在路口远远看见的,也没有留意他身边有没有人。”


    降谷零心思急转:他还活着,能出来走动一方面说明伤势没什么大碍了,另一方面说明他没有被限制自由,在组织内的处境不算糟糕。不,等一下,也不能完全排除,这可能是陷阱……


    不管怎么说,只要蜜酒还活着,那么找到蜜酒,也就有可能打听到Hiro的消息!


    这么想着,又确定了一些问题后,降谷零便告别了同期,大步朝外走去。


    松田阵平目送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摘下了墨镜,眉间轻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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