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我也找了个人


    “嘀——”


    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爆鸣,心电图拉出长长的直线,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又废了一个。”


    手术服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不明液体的污渍。


    男人将手术刀随手扔进一旁的盘子里,发出“当啷”的声响,大步走出了门。在他身后,看不清面容的护士将手术罩布,盖上了手术床上失去生气的面容。


    等候在门外的助理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帮助男人除下手术服、脱下手套。进行消毒步骤。随后男人去隔间换回了常服,披上一件白大褂,步伐雷厉风行地出了手术室。


    一看到门外走廊靠着窗口端着咖啡,悠闲得如同逛公园的身影,男人快步过去,劈头盖脸地指责道:


    “你的时间是用来浪费的吗?威利斯,如果你真的很空,为什么我要的数据还没出来?”


    穿着轻薄的驼色高领毛衣,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仿佛随时可以回学校教书的纳撒尼尔·威利斯,转头面对眼前这个眉毛下压、下巴紧绷,天生不拘言笑的长相此刻看起来更不好惹的男人,好脾气地笑了笑。


    “我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直到这会儿才有空喝杯咖啡。”纳撒尼尔喝了口咖啡,像个老人一般慢悠悠地道:“看来实验又失败了,格雷博士,但是冲我发脾气能让你的实验起死回生吗?”


    他不等对方回应,又接了一句:


    “而且我提醒过你,你该耐心再观察两天,不要急着把进度推到第二阶段。”


    格雷博士抿了下嘴,赌气般地转过脸,视线投落到窗外。


    两只鸽子不知从哪儿飞过来,踩着青嫩的草坪闲庭信步。可惜耳边听不到它们亲切的咕咕声,只有某人扎心戳肺的警告。


    “还有,虽然没钱看病和没药能治而自愿充当‘志愿者’碰运气的病人,在这个国家不算难找,但你也清楚,我们的‘病人’来源更多的是那些秘密跨越国境线过来碰运气的投机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尽量爱惜一点‘病人’,他们是人,不是小白鼠。我们实验的最终目的是造福人类,不是吗?”


    纳撒尼尔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也落在步态惬意的鸽子身上,仿佛不想惊扰它们一般,轻声道:


    “至于我们的投资人,他们则关心人比小白鼠的成本更高昂。如果不断加大的成本不能让他们看到回报,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只会排着队按我的门铃。所以……这个季度,我不得不充分评估你花的每一分钱,作为下半年预算的参考。”


    格雷博士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迅速转回头,原来带着压迫感的下压的眉毛,这会儿倒显得低眉顺眼起来。


    预曦正立


    “抱歉,威利斯先生,为我刚才的态度向你致歉。但我真的急需那份数据报告,我需要用它佐证实验方向的可行性,我是说……”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纳撒尼尔半转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催过日本的实验室了。”


    “为什么一定要从日本找人?那也太远了。”格雷博士忍不住提议,“为什么不能从其他地方,比方说南美,那里有大把的人,离得又近,有很多你所说的‘投机者’……”


    “别忘了,我们的最大投资人来自日本。”纳撒尼尔耸肩,“我知道在你眼里只要是人就可以,但我们首先是为资本家服务的。”


    “可是他们的效率已经影响到了实验进度!”博士不满地说。


    “你得理解,他们是遇到了同你相似的问题。”


    格雷博士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目露询问。


    “他们的‘病人’消耗过快,样本数量也不够了。你知道在日本,搜集一个合适且没有后患的‘病人’,比我们这里要麻烦许多……”


    “确实麻烦,好在上个月开始,增加了一项急病诊疗的简化流程。”


    说这句话的人,穿着如同医生的白大褂,站在日本东京都某处监狱的一间医务室内,正在给病床上的囚犯做检查,不时手写记录着各项数据。房间里除了他,就只有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狱警制服的男子。


    “是,有了这条新规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加上最近议会和首相选举的事,我们这儿就算发生点意外,也没有媒体会愿意报道。”狱警附和道,将一份档案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白大褂翻了翻档案,就着照片同病床上人事不知的囚犯对了下脸,“外守一?”


    “这人是因为杀人进来的。”狱警简单介绍着囚犯的情况,“多年前他在长野县杀害了一对夫妻,但直到两三年前才被捉拿归案。”


    白大褂已经翻到了档案里记载的刑期,挑眉问:“你确定这人‘安全’?杀害两人才判了五年,怎么都有些背景吧?”


    “实际上,一开始判的是无期,但后来鉴定他有轻度偏执型人格障碍,改判五年。听说最近大黑大臣提议对患有疾病的囚犯减刑,要不是您有需要,说不定他很快能出狱了。”


    “啊,那受害者家属会感谢我吧?”白大褂玩笑了一句。“他的亲友呢?”


    “我既然将他交给您,当然可以保证,没有人会来过问他的情况。他的家人都不在了,虽然还有一些亲戚,但他自己在多年前就同他们断了往来。而且这个人一直独居,也没什么朋友。至于同事、邻居,在听说他是杀人犯后,唯恐再与他产生联系。”


    狱警拍着胸脯道:


    “您大可放心,他服刑到现在,除了最初抓住他的警察来过一次,根本没有人来探望过他。”


    白大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收起档案,继续给昏迷的病人做检查,然后抽了几支试管的血样。


    “好了,等结果出来,会有人来联系你将他带走。”


    “大概要多久?”狱警面露为难之色:“医生明天就回来,他只能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今晚。”白大褂将试管都装进了带来的医疗箱,快速收拾掉各种检查用的器械和一次性用品,眨眼就提着箱子走到了门口,转头道:“老规矩,等接到人,报酬会打入那个海外账户。”


    狱警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为难仿佛如幻觉般消失不见了。


    “你们的信誉我一向是放心的。”他搓着手,低头哈腰地抢在白大褂之前打开门,殷勤地道:“我送您出去。”


    白大褂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地走出了监狱大门,来到等在外面的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把自己连人带箱子塞了进去。


    “先回去送血样还是再去一家?”司机问。


    “先回去吧,我急需喝一杯。”白大褂瘫在后座,不耐烦地扯着身上的白大褂,满脸的烦躁,全然没了方才同狱警交谈时的从容神秘,“最近这是怎么了,天天都是干不完的活儿,再这样下去美波见不到我,都要移情别恋了。”


    “放心,等你下次去店里,她一定能重新爱上你。”司机没心没肺地道,“美国那边的实验室催得很急,我们只能尽力。”


    白大褂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随便抱怨两句:“Rum大人也不知道忙什么,之前被人直接闯进基地,都没个说法……”


    司机从镜子里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Rum老大的事,是你能编排的么?”


    白大褂立刻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而被他们讨论的朗姆,此刻又坐在了大黑宅邸的房间内,喝着清酒,看着庭院里的樱花。虽然他对花没什么兴趣,但对酒倒是满意。


    只不过……朗姆唯一露出的眼睛闪过一抹暗色。


    “听说你的人,这几天都在往监狱跑。”与他一同品酒赏樱的大黑健太郎,呷着酒,漫不经心地道。


    朗姆没否认,但也没解释,只是问:“怎么了?”


    “让你的人收敛点。”大黑健太郎沉吟着提醒,“媒体最近都在集中报道我的竞选主张,有争议的话题容易被人盯上。”


    朗姆立刻明白他指什么。众议院选举日益临近,这些可能的首相候选人,他们的主张也是各自派系拉票的重要旗帜。首先必须他们的派系获得更多支持,他们才可能在重选的众议院席位中占据优势,从而获得竞选首相的正式入场券。


    几位风头最劲的人物中,左右不得罪的岸田幸元提出的竞选主张只能说中规中矩,但在医疗和养老金方面的提议,很得年长的选民支持。


    与他形成对比的是异军突起的大冈莲华,虽然作为女性以及不合常规的竞选资历是她的劣势,但她重点宣传的技术革新议题,在年轻选民中很有市场。


    当然,这两位喊得再大声,也都不是最受关注的主流民意所向,何况现在也还不到正式竞选的时候。


    相比他们,九条定成和大黑健太郎才是最受媒体公众关注的焦点。他们对外宣传的竞选主张其实有相当部分相似之处,不同的是九条定成一直在强调要强化社会治安,以去年的极道内讧和多起劫持及炸弹案件为切入点,承诺严厉打击极道组织,降低犯罪率。


    而大黑健太郎却剑走偏锋,提出了一系列针对监狱的改革,包括为有疾病和限制行为能力的犯人减刑。虽然这只是他的竞选主张之一,也根本不涉及宣传重点,但媒体就喜欢放大有争议的内容来换取报纸销量或收视率。


    以至于这段时间光看报纸,不知详情的读者说不定还以为大黑健太郎当选首相后,就会打开监狱大门。不过对于他的观点,司法界倒是有不少赞同的声音。


    朗姆闻言,皱了皱眉。先不说艾伯森的研究所那边,实验进度绝对不能停,只说大黑健太郎的提议,相较于他的竞争对手,就显得不够突出了。


    “我不明白,监狱的犯人对选举有什么影响?”


    “你确实不明白。”大黑健太郎呵呵笑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与朗姆有几分肖似之处,尤其那份轻蔑和目中无人格外神似。“这只是一宗买卖。”


    这一条提议不是讨好普通选民的,而是为那些坐拥财富或权力的先生们,给他们不成器的后辈留一条退路。


    其中还牵涉了诸多利益交换,但他不想同局外人讨论这个,直接跳开这个话题,问:“还没有消息么?”


    “……这种事,总需要等待时机。”朗姆沉声道。


    “时机?”大黑健太郎又抿着了口清酒,问道:“你这次,派了几个人?”


    “加上鬼州组那边的人,四个。”


    “鬼州组……”大黑健太郎咽下即将脱口的嘲笑。


    极道组织在他眼里尽是些不入流的乌合之众,多年前他们能壮大成势,不过是赶上了权力真空的好时候。但也到此为止了。


    日本又不是美国,这些人早晚会一哄而散。所以他十分不屑于九条定成将未来必成之事,粉饰成哄骗选民的主张。


    “你确定他们不会泄露秘密吗?”他不信任乌合之众。


    “鬼州组只知道我需要一名职业杀手。”朗姆手指摸索着酒杯温润的外表,这是上好的瓷器,从不在外流通的名家之作,“他们不会派自己人。而派来的那个人,无论成功与否也不可能回去了。”


    这话半真半假。九条定成的宣传攻势固然讨好了普通市民,却让鬼州组,或者说让整个极道都陷入了恐慌。所以如果有机会将九条拉下马,无论要做什么,他们都愿意配合。


    才加入鬼州组不久的加纳和男自己是不知道,他出发前,就已被他刚刚表过忠心的若头决定了生死。


    “四个人,在无处可逃的高速列车上,要这都无法解决她,该说她命不该绝,还是你的人太过无能?”大黑健太郎像是不正经地调笑。


    朗姆压下心头的不悦。迟迟没有收到巴塞洛的消息,这种时候他也只能忍耐着脾气。


    “……所以,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意外,我也找了个人。”


    大黑健太郎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朗姆愣了一下,怀疑刚才没听清。


    “你说谁?”


    “法国的‘火焰’,听说过吗?”大黑健太郎欣赏着这张似乎总是心有成算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愕然,呵呵笑道:“如果你的人失败了,那位普拉米亚自然会出面解决问题。”


    朗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


    正如他把鬼州组的杀手当作扔出去试探的炮灰一般,大黑健太郎恐怕也把他的人,当作迷惑对方的诱饵!


    朗姆眉毛下压,怒到极点,嘴角却向两边用力扯开——


    这个混蛋,果然与他流淌着一样的血脉。


    第482章 一条野狗


    猝不及防之下,高桥银司不受控制地整个人向前冲去,差点砸在大冈莲华身上!


    所幸他反应还算快,顺着霎时倾斜的车厢,手肘往旁边撑了一下,没有真的直接压倒一位内阁大臣,但也因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与对方一同滚倒在地。


    在他身后,化妆室的门“刷”地合拢,快得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不,或者说是因为车厢整体剧烈的振动和声响,很容易让人忽略了门的启合。


    短暂倾斜的车厢又在重力的作用下“咣”地倒回原位,接连大幅度的震颤中,四周的物品如下雨般纷纷坠落。


    “……怎么了,地震?”


    大冈莲华懵了片刻,保持着仰面半躺在地上的姿势,看向“咣咣当当”的车厢内壁——虽然声音听起来如同要散架一般,但仔细看,天花板和墙壁连裂痕都没有,唯有宛如警报的红色光影在四周循环游窜。


    不过置物柜和桌板上原先陈列的化妆品、精美摆设都被震落下来,稀稀拉拉撒了一地。幸亏化妆室作为给她预留的房间,特意在地板上铺了地毯,她摔倒时只是磕到了椅子一侧的扶手,而整张椅子又都包裹着柔软的皮革——她没有受伤。


    “不,我想,更像是爆炸。”高桥银司脸色很不好看,“爆炸位置可能离我们很近,但应该不是在车内。”


    “爆炸?”她的语气带出怀疑,是爆炸的话,周围看起来没有出现严重破坏,这可能吗?


    高桥银司还没说什么,房间里骤然响起“天行者”智能系统那极易辨认的电子音: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看来是真的。”大冈莲华在意外之余,目光倒显露出更多感兴趣之意,“我只能说……‘银色子弹号’的安全性能真是出乎意料,就像坦克一样充满安全感。”


    她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玩笑之意,但高桥银司却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没吭声。想起比特酒似乎提到过一种新型合金,是可以用来打造航天器的太空材料,他大约猜到点什么。但不说他知道的也不甚清楚,就算真的知道,难道还能透露给这位么?


    “不过,‘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从广播里得到通知的时机,总有种先斩后奏的微妙感。


    大冈莲华这么想着,又打量了一圈四周。化妆室内部除了东西凌乱,没有看出太多损坏痕迹,她方才的称赞是再真实不过的想法,这里的确比想象的更安全……也更证明了,“银色子弹号”隐藏着诸多出人意料的秘密。


    大冈莲华收回视线,看向眼前高桥银司那张距离极近的脸。


    “你可以起来了吗,高桥议员?”


    高桥银司这时才意识到姿势有点不对,连忙起身,行动间眉头微蹙,只觉得手肘不太灵活。但这时他也顾不了许多,一爬起来就返身试图打开门出去查看情况。


    然而门没有反应。


    高桥银司试了门把手、按钮,最后把门拍得震天响,试图引起外面的人注意。从声音的频率里,大冈莲华能感受到一种焦躁。


    “是坏了吗?”她跟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了动手脚,凑过去查看。


    “‘天行者’,开门!”高桥银司忽然加重了力道,大声喊着,“我知道你在,开门!”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封闭所有车厢!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封闭所有车厢!]


    空间内,电子音再度响起,如同一种回答。门框还应景地闪烁着一圈红光,作为一种强调。


    “这里的隔音很好,外面不一定听得见。”大冈莲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如果不是能听到广播,感觉像被困在这里了。”


    高桥银司不再拍门,看向地面。化妆室没有窗户,但从地面还是能感受到,列车没有停车的意图,还在继续行驶。


    “爆炸可能是冲着您来的,我是这么感觉的。”他抬眼,看向这位自始自终都神情如常,不见半点异常情绪的大臣阁下。


    “要是这样的话,真是太瞧得起我了。”大冈莲华不甚在意地说。“你觉得,爆炸的位置是在哪儿?”


    “有可能是安装在轨道上的炸弹。”高桥银司沉着脸,“直到现在,您还是对有人要刺杀您这件事,毫不在意吗?”


    “怎么可能?人都有求生本能,我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没完成理想,还不想死。”她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却故意问:“那么,高桥议员,你认为是谁有这么大手笔呢?”


    大冈莲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有趣,这个拉着一张脸,神情称得上阴郁,甚至看得出满脸烦躁的高桥银司,或许才是真正的高桥吧?


    “这种时候才问这个有什么用?”高桥银司瞥向她。没有了原先的礼貌、恭敬和有意识的、拿捏着分寸的讨好,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透着明显的不耐。


    “我只是好奇。”大冈莲华一贯冷淡的表情,在微微展露笑意时,浮现一种令人惊艳的魅色,“终于不愿伪装了吗,高桥君?”


    高桥银司没理她,又开始研究周围有没有手动开启的应急装置。


    “我说,你其实,很讨厌我吧,高桥君?每次被我拒绝的时候,都气得想要发疯吧?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我一直奇怪,你不喜欢我,看不上女人,为何三番两次地凑上来?”


    大冈莲华脸上那点笑意并没有渗入她的眼睛,有的只是无尽的嘲讽。


    “我为了理想可以抛弃家族,但也没法做到像你一样,仿佛连自尊都可以舍弃。是你如此?还是说,你们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


    “谁在乎。”


    “什么?”大冈莲华觉得他语速太快,好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高桥银司猛地转身,直直地瞪着她,那眼神直白得近乎粗鲁,凶狠得仿佛透出杀意。什么阳光自信的明星议员,即使他还穿着那身不失优雅又显亲和力的西装,原先突出的气质优点也荡然无存。


    那一刻,大冈莲华几乎错觉看着自己的是一条野狗。


    “谁在乎你的性别,我只在乎你的姓氏。因为你姓大冈,就算被家族抛弃,也没人敢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


    “因为你姓大冈,才可以抱怨性别带给你的不公!


    “因为你姓大冈,你天生站在我的头顶,比我更容易够到那个位置,我只能祈求当你的垫脚石——即便如此,还要忍受你嫌弃踩起来不顺脚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凌厉,他无意识地挥着手,动作大得好像要把手指戳到她脸上。在大冈莲华下意识后退时,他忽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看着她,又好似恶狠狠地看着全世界。


    “那像我这样的人,又能抱怨什么?抱怨父母生下我吗?”


    他的眼前闪过那个用拳头制定家庭规则的男人,也试图用拳头逼迫他承认自己只是老鼠,最后却像老鼠一样死在酒桌底下,被自己的呕吐物堵塞气管,在无人在意的笑声里,慢慢窒息而亡。


    还有那个沉默的、怯懦的、只懂得顺从男人而活,靠着顺从男人却最终将他养到成年的女人,在他成年生日的第二天走出家门,再也没回来。


    他们至死都没能教会他的道理,当他真正孓然一身时,却自然而然看到了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阴沟里的老鼠再聪明,也只是老鼠而已。


    “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抱怨脚下的路修得不平,你懂吗?可是,都是像你这样从不低头看路的人,又凭什么能主宰这个国家的道路该通向何方?凭什么!”


    手腕被抓得生疼,仿佛要断掉一般。大冈莲华望着他充血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一个剥开画皮露出真面目的怪物。


    但是,她并不害怕。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背后那扇无法开启的门,看着不时发出闪烁红光的门框,就仿佛是一种以频率代替声音的呼喊——果然,就像她猜测的那样,真是不可思议!


    “你想同我合作?”她的目光终于又回到他身上,这一次,也终于认真地正视他狰狞得完全不同平常的面容,“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冈莲华其实没怎么注意他刚才在说什么,她也不在乎。虽然他弄疼了她的手,明天恐怕会有淤青,但只要有袖口遮着不露出让人误会的痕迹,这种小事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愤世嫉俗的面孔她见多了,更不会觉得稀奇。聪明人总比普通人想的多,想的多,想要的就多。既然想要的多,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他们抱怨不平也好,嘲讽不公也罢,如果只是对着站得比自己高的人谩骂,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看不上高桥银司,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她在父辈身边看多了像高桥银司这样的人——从底层偶然爬出来,既自卑又自视甚高,却连为何能站到她面前都不明白,她自然懒得同他们浪费口舌。


    可是当她发现这个男人身后隐藏着她感兴趣的东西,她也自然会将移开的注意放回他身上——高桥银司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他们相识至今,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愿意同他认真交流。


    “……”


    高桥银司一时情绪失控而下线的理智回笼。他回视着她,因为从来没有这样近的距离,他在她眼瞳里看到了自己微小的人影。


    他松开了抓住她的手,后退到门边,背贴着门,整了整衣领,捋了两把有些乱的头发,将表情迅速调回属于“高桥议员”的模样。


    “抱歉,恕我失礼了,大冈大臣。”他低头,表示顺从。


    高桥银司原以为这个任务因为他方才的失控已经没可能完成了,但大冈莲华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也许情况完全不同他所想。


    ——也让他再次意识到,他与她这样的人,犹如天堑的隔阂。


    化妆室的地板仍然带着些许不正常的震动感,手腕也还在隐隐作痛。但大冈莲华眸光明亮,让她那张已经被岁月渲染出淡淡痕迹的面孔,绽放出犹如少女般鲜活的生命力。


    “告诉我,高桥君,你同红堡科技是什么关系?”


    第483章 考核通过


    名为理智的伪装牢牢凝固住高桥银司的每一寸皮肤,不论他心中有何所想,此时他也只是表现出再自然不过的疑惑: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大冈莲华无视了他的反应,继续问:“或者说,你同‘银色子弹号’,同‘天行者’有什么关系?”


    “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会——”


    “它在保护你。”大冈莲华看着他的眼睛说。


    她的用词非常奇怪,就好像在描述某种动物,而不是交通工具。


    “刚才关门的时候,‘银色子弹号’要保护的人,是你。而你显然也知道它对你是特殊的,你刚才在叫它开门。”大冈莲华用一种旁人听到或许以为是梦话的表达,认真地,但不容置疑地审视着他,“不然,请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得到冈仓政明那段监控视频的?”


    前首相纵使被视作在妥协中上台、妥协中下台的过渡人物,明里暗里都被嘲笑过“妥协派”,但其实他本人的理念,更偏向温和的变革派。


    当然了,在众议院传统派系那边,他的自我包装则是温和的保守派,主张有限度接纳一些变革理念,用来延续现有策略——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最终被各方派系推上了首相宝座,他们都觉得他是自己人。


    大冈莲华师从于他,自然懂得羽翼未丰之前,须要裹一层随大流的皮来伪装自己的真实面目。实际上,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革派,尤其支持技术层面的革新。


    她认为,想要打破现在被冥顽不灵的保守势力牢牢把持的局面,人力做不到,但科技可以。工业革命之所以能够重塑世界格局,不就是依靠科技能量颠覆了陈旧传统吗?当火车已经可以日行千里,原本那些坐在马上发号施令的人,还怎么要求别人的服从呢?


    她经常关注国外的前沿科技成果,也听过“人工智能”的理论,甚至知道目前美国的辛多拉公司在这方面的研究处于领先水准,还生出过前去访问的打算。


    直到今天,甚至可以说直到有人劫持一个小女孩做人质威胁她,她才发现这可能不仅仅停留在概念上了——池田彻并不能完全控制安全模式下的“银色子弹号”,却不影响列车运行,这是她同他在那番询问过后得出的结论。


    “……”高桥银司收起脸上的惊愕,用冷静到冷漠的表情回视她。


    只有此刻,那个帅气、明朗的、如太阳般充满热力的当红议员,看起来与以酒名为代号的那群人,有着如出一辙的神情气质。


    “无论我说什么,您心中早已有认定的结论,不是吗?”高桥银司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为何不告诉我,您希望听见什么样的回答呢?”


    “‘天行者’。”大冈莲华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要‘天行者’,我接受你的加入。”


    *


    吱嘎——吱嘎——


    没有边界的意识深处,如同一个空洞的空间,仿佛有生锈的齿轮吃力转动着,发出规律的、无休止的回响,像是一种慢吞吞的、但喋喋不休的催促。


    知道了,巽夜一有些烦躁地在心里说,不要催了。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脑子里总是时不时冒出这种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出现,却从未停止。


    不过,偶尔,他似乎能够不用听到它的作响。比如,当他唤醒四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他登上“银色子弹号”以后,他都能获得片刻的清静。


    可惜这种安宁太短暂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睁开眼。


    餐车内一片狼藉。爆炸引起的冲击几乎将车厢掀飞——但也只是几乎,车厢有瞬间偏离了轨道,随后摔回了原位,这也是周围乱糟糟一片,很多东西掉落损坏的原因。


    墙壁和地面有鼓起和变形的痕迹,可见爆炸的中心应该在这块区域之下,不过爆炸造成的能量终究没能冲破新型材料构建的防护壁垒。


    桌椅因为是固定的关系,部分有倾斜,但并没有移位。放置物品的柜子上,大多数的柜门都震开了,还有好几扇钢板半掉不掉地挂着。行李架、小搁板的板面和支架,也有不同程度变形扭曲。乘务员的小推车倒在了地上,食物饮品洒了一地。


    虽然这一切狼藉看起来糟糕极了,可是车厢还保持着完整性,也没有出现断裂。车厢两端的隔断门紧紧关闭着,代表警报的红光在不断闪烁。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爆炸发生前的一瞬间,巽夜一就忽然“看”到了异常的熵量。那种令人窒息的红,取代了整个车厢,浸没了他的视野。这让他在车厢下方发生爆炸前的一刻,能及时抓住椅子的扶手固定身体,顺带还拉了正站在桌子前的日暮爱莉一把。


    就是摔下来时,仿佛骨头也要摔碎一般,以至于他的脑袋懵了好一会儿。


    巽夜一侧躺在地板上,感觉身体跟散架了似的,一时有点爬不起来。相比之下,离他不远的日暮爱莉已经从地上快速撑起身,扭头转向他的时候脸色骤变,身体一个翻转单膝跪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眼睛也不眨地即刻扣下扳机——


    “砰!”


    巽夜一闻到了血腥味,不是他的,似乎是从后方传来,然后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把他砸得眼前一黑,险些岔气。


    “B——考核官!”日暮爱莉扑到他跟前,一把推开了他身上的“重物”,扶着他坐起来。


    巽夜一捂着额头,喘了几口气。直到这时,他的意识才越过模糊现实的边界,重新回笼过来。


    他的手掌压开额前过长的发丝,抬眼看到了琴酒。他同样半跪在地,黑色的衣摆盖在地面,手中指向目标的/伯/莱/塔仍然没有放下。


    “我没事。”他轻声道,对日暮爱莉,也是对她后面的人。


    他的眼睛瞥向被日暮爱莉推开倒在一边的巴塞洛,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


    方才车厢的天摇地动,无意中将巴塞洛摔到了他身后。没想到这个家伙受了伤,手被拷在背后,不仅没事反而被剧烈的震荡给震醒了,估计试图袭击他,是想找一个脱困的机会。


    巽夜一看了看已经没有呼吸的巴塞洛身上那两个血窟窿,转头对上了日暮爱莉的眼睛,笑了一下,“这下通过你的考核,应该不会有人抗议了。”


    “对了,Bourbon——”巽夜一回头看向料理台的方向,他记得当时安室透似乎摔在了靠近休息室的位置。


    只见安室透站在餐车后方通往全景车厢的隔断门前。


    休息室这边的通道狭窄,局限了他身体的活动空间,除了肩膀撞得有些疼,其他没有大碍。从地上爬起来,他第一时间就冲到了隔断门前,然而门并没有为他打开。直到听到枪响,他才回过身,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巴塞洛。


    “……他死了?”


    安室透走过来,蹲在巴塞洛身旁,手指探了一下他颈侧的脉搏——其实只要看一眼,也知道这人没救了。


    “这下不好交代了。”他语气担心,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行动部门的任务,不需要向Rum交代。”日暮爱莉冷冷地看着他。


    “这可轮不到我操心。我是说,车上没法呼叫后勤部来打扫痕迹,全景车厢里还有那位公安在,怎么向他解释犯人的死因?”安室透面露波本式的不怀好意,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琴酒:“就算是列车长和乘务员,也没有持枪许可吧?”


    “你不是说轮不到你操心么?”琴酒给了他一个更为冰冷的眼神:“搞清楚你的身份,Bourbon。”


    安室透面上毫无异样,心头却蓦地一跳——琴酒怀疑了?是因为巴塞洛先前声称他们之中有卧底的那番话吗?


    琴酒视线一扫,目光从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厨具餐具,落到布满各种碎片和食物碎屑的料理台,忽而长腿一跨,弯腰捡起来一个倒扣在地上的收纳盆。


    它的深度大约有十五公分,是一个长宽在三、四十厘米左右的长方体,材质像是某种不会生锈的合金,从盆底的肉沫来看,是用来盛放解冻生肉的。为了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便于规整收纳,这种容器的边角没有做成防撞的圆弧。


    琴酒拿着收纳盆,又扯过一张桌布,来到巴塞洛跟前。他用鞋尖把巴塞洛的身体翻平,将桌布随手一扔,盖在了他胸口那两个位置十分接近的枪眼上,面无表情地竖起收纳盆,用尖锐的一角猛地往下砸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迅速、有力,似乎每一下都是十成的力道。


    安室透有种错觉,似乎耳边能听到骨头碎成渣的声音。他沉默地看着桌布被成片的血液浸透,几乎能想象下面搅成一团的惨状。


    琴酒停下动作,扯开桌布,日暮爱莉上前,提着那只盛着清洁剂的清洁桶,对着犹如打了马赛克的伤口倒了下去。


    那是一种对厨房污渍有强力清洁作用的强碱性制剂,被她用来清洁受到污染的手套。她从角落找到了斜靠在桌脚旁的清洁桶,虽然洒了大半,好在底下还剩一些,足够了。


    琴酒瞥了安室透一眼,咧开嘴,如同择人而噬的大白鲨盯着猎物,连语气里都透着令人胆颤的杀气:


    “现在你满意了吗,Bourbon?”


    安室透神情不屑地哼一声,暗暗攥紧了拳头,轻描淡写地笑着:“只要别连累我,我可不在乎。”


    空间里交织着血腥味和洗涤剂的味道,还混合了某种酱汁的气味。


    巽夜一被这种糟糕的、超乎人类想象的气息,冲击得鼻尖发痒。他打了个喷嚏,倒是打断了空气里莫名紧绷的气氛。


    日暮爱莉连忙上前,把巴塞洛拖到料理台边,随后开始清理地板上的血迹。


    “你们刚才听到了吗?广播里说的不明爆炸是怎么回事,不会也是针对那位内阁大臣吧?”巽夜一掏出手帕捂住口鼻,“Bourbon,Rum知道你在车上吗?难道他连你也要一块干掉么?”


    “……我不知道。Rum只是让我配合这位。”安室透没再继续坚持神秘主义的做派,朝着巴塞洛的尸体抬了抬下巴。


    反正巴塞洛死了,他怎么说也算是留在情报部给琴酒通风报信的人,虽然他很怀疑后者是否还将他当作自己人。


    “Rum还让我冒充卧底,接近Rye试探他,因为Rum一直怀疑Rye是公安卧底。这位……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Barcelo,则让我冒充公安卧底接近大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突然出现劫持了毛利侦探的女儿。”安室透算是给自己做了变相的辩解。


    “那么你认为,Rye到底是不是?”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他一会儿承认自己是公安卧底,一会儿又说不是,当然了,我也骗他说我是FBI。”安室透无辜地摊开手,“他不信任我,怎么可能说实话?”


    巽夜一“噗”地笑出声,随即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捂着嘴“噗噗噗”地喷笑不止。


    波本先生大概被他笑得恼羞成怒,瞪着他冷冰冰地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也笑一下?”


    “不不,并没有。”巽夜一摆摆手,直起腰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在想刚才的爆炸,不像Rum的手笔。”


    也想明白了,朗姆知道波本在列车上,但应该不清楚黑麦威士忌也上车了,恐怕是安室透给他的消息,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那会是谁……”


    巽夜一的目光挑向窗外,列车并没有因为爆炸而停下,相反,它开始在加速了。


    金色的光在眼底转过,超越现实的视野里,他看到了如菟丝子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熵,一个名字忽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普拉米亚。”出声吐露这个名字的,是琴酒的声音。


    他将收纳盆、清洁桶都扔到尸体身上,随手加了一些厨具和食物修饰现场。


    “谁?”安室透只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国际有名的通缉犯,连环炸弹杀手,有消息说就在日本。”巽夜一随口给他科普了一下,看向琴酒,“Gin大人也这么认为么?”


    琴酒脸颊崩紧,蹦出一句:“太巧了。”


    朗姆应大黑健太郎的要求刺杀大冈莲华,作为职业杀手的普拉米亚偏偏在这种时候进入日本,怎么能不让人多想。


    “但是,不说Bourbon也在车上,”巽夜一故意瞄了瞄安室透,“Rum难道一开始就打算牺牲Barcelo么?”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银色子弹号”居然炸不坏吧?


    可如果真是朗姆雇佣了普拉米亚,那他没必要白白消耗自己的人手。不说那个莫名其妙的厨师,不说楠田陆道、冈仓政明之流不是毫无价值的弃子,哪怕他们死了都无所谓,巴塞洛却应该属于朗姆的心腹。


    何况普拉米亚行事肆无忌惮,出了名的不受控制,在日本要是惹出大麻烦,对朗姆也不是好事。


    如果雇佣普拉米亚的不是朗姆,那么……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安室透看向巽夜一,笑得黑气直冒,“请问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我和Gin大人在讨论,到底是谁要炸掉这辆列车。”巽夜一对上琴酒的眼睛,心知琴酒大概也猜到了。


    只是以普拉米亚赶尽杀绝的性格,大概还有后手。


    巽夜一想了想,掏出手机戳戳戳,给近在咫尺的琴酒发了条简讯:


    【会开火车吗:)】


    第484章 行走的列车长


    诸星大被摔得有点狠,他捂着脑袋,忍受着一阵长长的耳鸣。


    冲击源头似乎就是从脚下透出的,他感觉自己就像被装在袋子里抛出去一般,整个人腾空,狠狠地撞向后方,背脊砸在了车壁上。


    是地震吗?背骨的疼痛却让诸星大迅速找回了清醒,他睁开眼睛。映入眼睑的空间,虽然还在剧烈晃动,但没有毁坏。


    这里是两节车厢的衔接区域,除了能看到地板上有些碎屑,墙壁有轻微的扭曲,整个空间却是完整的。所以,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在短暂的片刻确定这不是地震,那么是……爆炸?从冲击的方位来看,是发生在轨道上的爆炸吗?


    诸星大慢慢舒展着手臂,然后动了动双脚,再缓缓坐直身。背脊还在隐隐作痛,但这是好事,这种程度的疼痛让他的思维能飞快运转起来,同时不影响活动说明应该没有伤到筋骨。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及时响起的电子音播报,算是应证了他的怀疑。只不过,广播的快速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于灵敏,全然不同于他印象中的日本效率。还有,“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


    诸星大吐了口气,缓了一会儿,在重新找回平衡感之后,才从地上撑起身。属于“冲矢昴”的眼镜刚才摔在地上,出现了裂痕。耳朵里还有些嗡嗡的,但传来了“碰碰”的闷响。


    诸星大拿回眼镜,循声抬眼,看到了那对双胞胎:一个正跪在餐车的隔断门前急促地拍打着,一个挨在兄弟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手机。看上去除了先前同楠田陆道冲突时在脸上留下的痕迹,他们似乎也没受伤。


    “煌,没有回复吗?”敲门的那个回头问,问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没有,我才把消息发出去。”看手机的那个回答,回答的时候也瞥了他一眼。


    被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偷看,诸星大感觉有点奇妙。


    不过他可没忘记,虽然长得挺可爱,但他们并不是只会卖萌的无害玩偶,而是极度危险的组织成员,甚至是很快就可能得到代号的成员。他们偷看他,显然是顾忌这个空间里有他的存在,所以言谈间刻意含糊其辞。


    “……应该没事的,你看我们也没事。”拿着手机的藤崎煌小声道,他的语气很冷静,像是在安慰他的兄弟。“这里都没被炸坏,车厢里面的情况应该一样。”


    “但也可能只是我们这里不在爆炸的中心,你看那个家伙刚才都直接被甩回来的。起爆点应该在餐车那边……”拍打隔断门的藤崎燎停下手,他反应过来对面听不到,放弃了无意义的行为。


    “……你们在议论我吗?”诸星大用“冲矢昴”的眯眯眼,看着他们出声道:“当着我的面议论我,就算很小声,也是失礼的行为。”


    “你听错了。”藤崎燎此刻的神情异常冷静,冷静得让就算对他完全不熟悉的诸星大,都感到一丝异常。


    藤崎燎双手按在门上,微微低头,努力克制着想要暴/力/破/坏的冲动。


    藤崎煌又给监察部的四季发送了一条消息。他知道对方一直在监控着列车,应该能看到门里面的餐车情形。


    他把注意力从手机里拔回来,避免等待回复的时候给自己增加焦虑。他看了一眼出口车门的窗户,根据外面风景向后飞退的速度,估算着列车前进的速度。


    “燎,列车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藤崎煌伸出一只手,掌心覆在藤崎燎按着门的一只手掌上,皮肤的触感一片冰凉,“它还能正常行驶,说明没有太大损坏。”


    “你们在担心什么,既然现在我们都很安全,为什么不等紧急避险模式解除呢?”诸星大又出声问,眯着眼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着犹如玩笑的话:“我想你们应该不至于有幽闭恐惧症。”


    藤崎兄弟终于给了他一个正视。


    诸星大伸出手:“我是Rye,我想你们知道我。”


    “我知道这个代号,打破了Gin的狙击记录。”藤崎煌看着他,淡淡地道,但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只是侥幸。”诸星大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藤崎燎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盯着不会动的门。


    “别怕。”藤崎煌贴近他的耳边,发出气音:“Gin也在里面,不会有事。”


    诸星大收回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打开手机——对于琴酒手下的人奇形怪状这一点,他自认已经习惯了。正常人也不会加入这种非法组织。


    “……电话打不出去。”诸星大试着拨打了一个号码后,皱眉道。“没信号。”


    “这没什么奇怪的吧,这里不是城区。”藤崎煌看了眼车窗外的景象,随口道。


    “那你的消息应该也发不出去。”


    藤崎煌一呆,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


    亮起的屏幕恰好填入了一条新消息。


    【确认安全。——Season】


    藤崎煌眉宇微微下压,没有信号的话,对方是怎么给他们发消息,又是怎么知道车厢里的情况?


    但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能得到BOSS信任的四季,不会拿BOSS的安危开玩笑。这么想着,他正想拍藤崎燎的肩膀,给他看四季的回复,隔断门忽地如同抽离一般迅速打开——


    藤崎燎身前陡然一空,紧挨在他背上的藤崎煌跟着往前倒,两人几乎同时“哎呀”一声叠在一起朝地上扑去!


    一只手掌在藤崎燎的视野里迅速放大,“啪唧”接住了他的脸,一下抵住了双胞胎身体的前倾趋势,力道大得藤崎燎瞬间觉得鼻子快被压平了!


    “别挡道。”


    琴酒掌心按在藤崎燎的脸上,那表情就像按在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脸色看起来更冷了。他顺势往旁边一贯,不客气地把两人推到墙上。


    藤崎燎感觉自己像冰箱贴一样,被迫粘在了车壁上——不过刚才一瞬间,他已经看到了琴酒后方巽夜一的身影。


    “是,列车长大人!”


    藤崎燎喊得阴阳怪气,被紧挨着他自觉贴墙的藤崎煌一把捂住嘴。他“呜呜”地挣扎了一下,但其实没怎么用力,蓝绿色的眼睛盯着巽夜一,好像投影在湖面上的乌云被风吹走了一般。


    “抱歉,门突然打开了。”藤崎煌小声解释了一句,“我们没听见广播说要解除‘紧急避险模式’。”


    “因为只是列车长要求开门,”巽夜一看向他道,“列车长有‘天行者’管理员的特权哦。”


    藤崎煌呆了一下,想问什么,眼角瞥见餐车内的金发侦探,咽下了心头的疑问。


    “现在是没事了吗?”藤崎燎转头看着琴酒走到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前,“列车长先生要去哪儿?”


    “后面说不定还会遭到袭击,列车长要带我们尽快逃跑,不对,尽快脱离危险。”虽然面上严肃,但巽夜一用词却随意得过分。他跟在琴酒身后从藤崎燎身旁经过。


    藤崎煌往车厢后方瞟了一眼。


    金发的波本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向后方的全景车厢,不知道在想什么。日暮爱莉则站在靠近料理台的位置,对上他的视线,比了个不明显的手势。


    藤崎煌会意,说了一声:“请让我们一起帮忙吧!”接着把藤崎燎从车壁上扯了下来,拉着他连忙跟上去。


    餐车的门如同突然开启一般,又毫无预兆地再度关上,将还没动弹的金发侦探和乘务员小姐又一次隔断在门后。


    同时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倏地打开,这回险些摔出来的人影,是那位没来得及回到八号车厢的“松田航”。不过他反应更快地退后一步,如同一种应激反应般,猛然与跨入车厢的琴酒迅速拉开距离。


    另外两位穿着西装靠近门边的男子,同样迅速往旁边让开,出于某种本能,在大脑思考之前手却已经按向了藏在外套内侧的枪。


    好在他们的理智及时控制了乱来的本能,而车厢内的其他乘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往后看过来,有人问出了他们也想知道的问题:


    “您……是谁?”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用敬语?


    琴酒眼尾从“松田航”身上扫过,无视了神情高度戒备的西装男子,自顾自地向前走。


    “这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先生!”快步跟上来的藤崎燎,在巽夜一身后提高了声音说道:“各位客人请让一让,危险还没解除!为了您的安全,请各位不要离开座位!”


    双胞胎的出现无疑为琴酒的身份增添了说服力。尤其七号车厢的乘客,都记得萌萌的皮卡丘和丘比皮套下,那对可爱又倒霉的双胞胎兄弟。他们穿着制服、充满活力的身影,在这些乘客们眼里就像覆盖着滤镜一样,天然让人信任。


    “啊,原来是列车长啊……”


    “太好了,我们有列车长了!”


    “看来不用担心了,问题解决了。”


    乘客们露出安心的笑容,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列车长先生,百分之百的信任。原本因为突然的变故而离座的乘客,也立马窜回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点头微笑的模样比乘务员小姐还标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没人能在这位列车长走过来时,还能正常地站在走道上。仿佛有某种类似哺乳动物的原始本能,让人连正视他的脸都不敢,就算脑子快被问号塞满了,又怎么敢出声质疑对方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至于“列车长”是真是假,这种小事现在重要吗?没听刚才的广播么,列车都开启“紧急避险模式”了,先避开危险再说!


    原本因为突发状况,惊魂未定的人们议论纷纷显得一片嘈杂的车厢,诡异地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唯有披着黑风衣的银发列车长,走出了摩西分海的架势——虽然“海”在他走过去之前就自动凝固在两边座位上不动弹了。


    此时车厢内绝大多数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气势令人望而生畏的“列车长”身上,只有少许留给了跟在最后的双胞胎。


    至于被夹在当中的那名长相颇为出色的侦探,就如同空气一样被人自然而然忽略了。


    在那几名西装男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八号车厢的乘客“松田航”,也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诸星大最后一个回到车厢,他刚一进来,门在他身后“刷”地又关上。他停住脚步,转头盯着仿佛从来没开启过的门扉,带着裂痕的镜片后,眼神流露出深思。随后他意识到什么,回过神快步跟上前面的“松田航”。


    然而当“松田航”跨出七号车厢时,隔断门再一次比诸星大的脚步先一步合拢——速度快得仿佛他要是不及时收脚后退,连鼻子都会被夹断一般。


    “天呐,太危险了!”最前排的乘客小小惊呼了一下。


    几乎同时,车厢内又响起了众人已经十分熟悉的电子音:


    [“各位乘客,由于列车外遭到不明爆炸袭击,“银色子弹号”已进入紧急避险模式,各节车厢保持封闭状态,除相关救援人员,不得出入。由于可能遭遇二次袭击,请各位乘客坐在座位上,保持安静,不要所以随意走动,以免发生意外……”]


    第485章 等不到的相遇


    偌大的会议室坐了不少人,但与会者的面容大都隐在暗处。


    室内唯一的光亮投射在正前方的白色幕布上,一张张制作成幻灯片的照片,遵循着会议主持者的讲述不时更换。


    “……我不能透露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消息来源,各位应该能明白,这出于保护的目的。”会议主持者是个典型高鼻深目的白人男子,一般能到如今的地位也不会太年轻,“不过我可以保证消息已经得到证实。”


    他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在与会者耳中,足够听出隐藏的信息:这则情报极大可能来自某个犯罪组织的卧底,该组织或许因为参与了协助普拉米亚入境,又或者与普拉米亚有交易来往,所以能得到确切消息。前后两者的不同,则代表了不同犯罪组织的类型。


    在场的人当然不会对此追根究底,他们来参加会议的目的是为了普拉米亚本人的情况。


    “也就是在追查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过程中,我们认为,普拉米亚也许不是因为目标人物在日本,而是在日本原先就有落脚处。可能普拉米亚早就在日本常驻了。”


    “总不见得普拉米亚在日本还有亲友吧?”提问的人从语气中显然也并不相信这种推测,“你们是发现了什么?”


    “这非常偶然。最近我们破获的一起炸弹案件中,犯人/自/制/炸/弹是因为偶然得到了一个制造炸药的笔记本……”


    会议主持者讲述了一个听起来有点曲折又有点滑稽的故事:


    一个拾荒者在垃圾堆里翻出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各种化学公式和不明配方。拾荒者有些化学基础,辨认出这是/自/制/炸/药的内容。他把这本笔记卖给了一个成天想干点大事、希望引人注目的叛逆青年,后者竟然真的按照笔记里的一点记录搞出了简陋的炸弹。


    “结果他把自己炸成了重伤,但这本笔记本倒是完好无损。我们也没想到,在里面能发现同普拉米亚有关的内容,笔记末尾提到了一种/液/体/炸/弹的设计构想。”


    与会者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过来。让连环炸弹杀手普拉米亚“名扬”地下世界,引起国际刑警组织注意的,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双色/液/体/炸/弹。它的配方成谜,至今还没能分析出完整成分,一直无法破解。


    “难道那是普拉米亚的笔记本?”又有人插嘴道,“会这么巧吗?”


    “我也希望如此,但这的确不是好莱坞电影。”会议主持者耸耸肩,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个面带病容极为削瘦的年轻男子的照片。


    “笔记的主人就是这位,不过已经因病去世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笔记本被拾荒者拣去。他也许具备某方面的天才,但自小患有无法医治的疾病,连出门都做不到,跟犯罪更没关系。所以我要介绍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经历。


    “他常年在家休养,研究/爆/炸/装/置是他病情还能控制时的消遣。不过,他曾经将笔记本里的一些构想,发到某个加密论坛。我们就是在那个论坛里,找到了疑似普拉米亚的登录信息。”


    幻灯片再度切换,这一次是电脑网页的截图。上面显示了某个论坛版块,几个主题贴和一个用户ID被红笔圈出,ID正是普拉米亚——俄文的“火焰”。


    “这个论坛其实已经关闭多年了,我们是从一个备份服务器里找到了部分存档。”


    先前插嘴的人似乎性子有些急,忍不住又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说,普拉米亚的炸弹来自于这个笔记的构想?双色/液/体/炸/弹能破解了?”


    “很遗憾,并不。就我们找到的论坛备份数据,还无法证明这一点。但是,我们意外发现,普拉米亚在论坛有一个关系密切的网友,对方曾经邀请普拉米亚做客。通过查找用户登录地,我们发现对方就在日本。”


    这回会议主持者不等旁人的猜测,加快语速直截了当地道:


    “根据论坛上能找到的信息,我们认为普拉米亚多年前可能就已常驻日本,在日本有合法身份。普拉米亚每次作案后就消失无踪,我们的几次联合缉捕都没有结果,也是因为本人根本不在欧洲。所以我们认为,如果能找到这个多年前跟普拉米亚有联系的网友,或许就能找到普拉米亚在日本的身份……”


    “普拉米亚呢?不能根据用户登录地找到普拉米亚的所在地吗?”


    “很可惜,暂时做不到。普拉米亚非常注重隐私保护,每一次登录的IP都不同。已经查证过,这些IP都是虚拟地址。”


    与会者们窃窃私语,会议主持者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不清表情的人影,最后落在会议桌右边第一个座位上的身影。见那人正在纸上不知写着什么,不由出声问道:


    “博尔内教授,刚才我说的那些情报,对您的侧写工作有帮助吗?”


    白兰地抬起头,脸上表情淡淡的。


    “我不建议你抱太大希望。”


    “哦?为什么?”


    “据我推测,普拉米亚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而我注意到上面的时间,”他用笔指了指幻灯片投影的网页截图,“如果那确实是普拉米亚本人,那么,当时她应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这么长的时间,我很怀疑所谓日本网友,是否还活着。”


    “等等,她?您认为普拉米亚是女性?”会议主持者惊讶地问。


    而听到他们对话的旁人则注意到另一个信息:“为什么您认为那名日本网友可能遭遇不测了?”


    “我看了普拉米亚所有的卷宗,以及一些因为已经公开传播出去,所以只能公开的那部分。”白兰地的语气太平和了,以至于听他说话的不少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


    普拉米亚是职业杀手,作案是有人用钱买命。有人会顾忌她制造的炸弹破坏力不可控,容易波及无辜,但也总有人为了达成目的毫无顾忌。


    而那些人,既然有途径找到普拉米亚,并且有钱能收买这位同时以要价高昂著称的杀手,自然都是些身份不凡之人。这就导致了对普拉米亚制造案件的调查,总是阻挠重重,能分享出去的调查资料更是少得可怜。


    “从极少数拍到她在作案现场的监控影像,我判断她是女性。我的个人看法,她很会伪装,但又是个非常自信的人,而且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是极为自得的,这一点来说,她外貌或许十分出色。


    “近年来她作案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大,我认为一方面这是她自信膨胀,人格自负的表现,另一方面,有可能是为了灭口,消灭任何可能接触到她的人。”


    有人仍然面带疑虑:“可是……就算真的是她,日本并没出现过双色/液/体/炸/弹的案件。”


    “有没有可能,她除了制造独一无二的炸弹外,还会其他杀人方式?”白兰地微笑着提醒。


    会议主持者干咳一声,帮着补充道:“在座各位都是各国参与过对普拉米亚追捕行动的精英,应该还记得过去有资料显示,除了制作炸弹,她还精通多种枪械。她把双色/液/体/炸/弹做成独属于‘普拉米亚’的标志,不代表她没用过其他手法作案,这也可以是她隐藏自己的方式。”


    先前那人自失一笑:“抱歉,是我想岔了。”


    白兰地又道:“但是,这次她入境日本,多少有点不寻常。”


    主持者问:“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先前的推测都成立,普拉米亚在日本有常居之所,有合法身份,那么她入境日本的情报又是从哪里泄露的?”


    “前面我解释了是出于安全……”


    “之前从来没有哪家军火商和走私贩泄露过普拉米亚的情报,”白兰地不客气地打断道,“我想有一种可能,她临时更换了合作者。”


    作为深谙地下世界规则的组织干部,他了解很多职业杀手都有自己固定的中介商,只从可信赖的渠道交换情报、购买特殊物资。


    会议主持者与身旁的同事面面相觑。


    “这说明什么?”


    “要么,她接受了有违她既往原则的委托,要么……”白兰地身体靠着椅背微微后仰,侧过头看向幻灯片,翡翠色的眼珠折射着投影机的冷光,“她的处境可能有点不妙。”


    远在大陆之外的岛国,一条长长的乡野小路上,穿过鸟儿的领地,从城市远道而来的人类,手按着太阳帽抬起头。


    刺眼的日光有片刻照到了她的眉眼。


    是的,是“她”,一个女性人类,相当精致的五官构成了动人的美貌,一头金色的长发静静地束成婉约的形状,垂落背后。她身上带着一种温柔而妩媚的成熟魅力,举手投足偏又有几分飒爽的利落和轻盈的灵敏。


    只可惜道路两边只有无人的草地和田野,从头顶掠过的鸟儿无法欣赏跨物种的美。


    人类看了眼腕表,她的书包被随意地放在了地上。在她面前,摆着一个不常见的黑色三角支架,怎么看都不像是画板架。她带来的画筒也已经打开了,从里面取出的同样不是画纸,而是只有战场上才能看到的火箭筒!


    金发的美貌女子动作娴熟快速地组装好火箭筒,将它架在了黑色支架上,毫不在意地匍匐在地,不时微微移动着发射筒的角度,将瞄准镜的焦点对准了小路尽头的轨道上。


    她又一次看了眼腕表,心里计算着轨道上可能出现列车通过的时间,也计算着雇主确认目标死亡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并不太想接日本本土的任务,毕竟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但是对方给得太多了,尤其在她的“供应商”失去联络的情况下,对方还提出能无偿提供给她一批特殊原料,解了新配方试验的燃眉之急。


    反正这次之后,她已经准备暂时离开日本,换个国家居住。


    有风吹过,吹拂着她鬓边的金色发丝,吹弯了红唇的弧线。


    她漂亮的蓝灰色眼睛注视着目力尽处的铁轨,宁愿这将是一场等不到的相遇——不然,就只能成为由她奠定的终点了。


    *


    工藤新一又在尝试开门,开门的按钮没有反应。这辆列车的门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打不开?


    “你在做什么?”铃木园子小声问道。


    在她身旁靠窗的座位上,座椅调整了椅背的角度,毛利兰半躺在上面,身上还盖着从包厢柜子里拿出来的薄毯。看着她微微红润的脸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她在睡觉而已。


    而坐在后排座椅上的毛利小五郎就更明显了,他的呼噜声连节奏都没变过。安藤管家就坐在毛利小五郎身边,把照顾毛利兰的任务放心地交给了他的园子小姐。


    工藤新一原本也守着毛利兰,但是在先前车厢那阵不寻常的震荡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其实他们所在的位置,感受到爆炸的震荡影响不大,如果不是听到广播,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工藤新一知道隔壁的两名侦探都不在包厢,当他打不通电话时,他一时无法判断是现在列车行驶区域没有信号,还是因为他们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这让他感到有些焦急。


    在广播通知开启“紧急避险模式”后,工藤新一就发现打不开包厢门。


    “我想试试能不能出去,万一门打不开是故障呢?”


    安藤管家看向他,想了想说:“我记得包厢里有紧急按钮。”


    工藤新一扭头,“在哪里?”


    安藤管家还未回答,这时包厢门铃忽然响了。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按了一下开门按钮。


    这一次,门却很轻松地滑开了,巽夜一出现在门外。


    第486章 来不及解释了下车再说


    “巽叔叔!”工藤新一看到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放下一半,“安室叔叔呢?我听到广播说发生了爆炸,你们没事吧?”


    “没事,”巽夜一笑了笑,“发生爆炸的并不是‘银色子弹号’,只不过还有些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到底——”工藤新一的声音突然卡顿住,他的目光看到了包厢外面的另一个相对于他还没发育的身高来说,极具压迫力的身影。“Gin……叔叔?”


    巽夜一捂住嘴,让自己尽量不要笑得太明显。


    “这,这是……”工藤新一看着琴酒的装扮,满脑袋问号在飞。


    巽夜一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认真地道:“其实,Gin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


    “列车长?”工藤新一的表情更迷茫了,“原来车上还有列车长的吗?”


    不对,更大的问题是,巽叔叔的这位朋友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银色子弹号”发车后他跑遍了车厢,根本没看到他!总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来不及解释了,等到我们都安全下车了再跟你说吧。”


    巽夜一抬手摸了摸工藤新一的头,看向他身后包厢内的安藤管家,这才多说了两句。


    “应该是轨道上发生了爆炸,不过后面的车厢没有损坏,也没有发生脱轨。我是在餐车遇到列车长的,因为怀疑这是人为袭击,不是意外,担心可能还有第二次,列车长预备提速尽快驶离危险区域。他需要帮忙,我跟过去看看,所以……安藤管家,新一就拜托你了。”


    “您尽管放心。”


    巽夜一又弯腰,尽量与工藤新一平视道:“不用担心,解决麻烦的工作就交给大人吧。毛利叔叔现在没法照顾小兰,你留在里面照顾她,不要离开包厢,可以吗?”


    ——世界核心再出来的话,再发生点意外的概率就不好说了。


    工藤新一对上他认真的眼睛,抿了抿嘴,最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


    巽夜一不再多言,返身同琴酒离开。


    在包厢门重新合上的刹那,工藤新一似乎看到了两个同样穿着银色制服、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从门缝里走过。


    衔接两节车厢的隔断门,配合着琴酒他们通过的速度打开又闭合。


    A车厢里,大冈大臣的保镖都不在,但铃木家的保镖都留在此处。巡视走廊的保镖看到他们,露出戒备的神色。


    “站住,你是谁?”保镖问的是首当其冲的琴酒。他认得巽夜一,但琴酒陌生的面孔让他本能的警惕心抬到了最高点。


    “这位是列车长黑泽阵先生……”巽夜一出声解释,同时眼神示意琴酒先去驾驶室。


    “什么列车长?喂!等一下你——”


    属于铃木次郎吉的那间包厢门忽然打开了,铃木次郎吉出现在了门口。


    “铃木顾问!”保镖连忙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明情况。


    “列车长?黑泽阵?”铃木次郎吉语气古怪地看向琴酒的背影。


    “是的,我是在餐车遇见他的,池田先生也证明了他的身份。列车长认为为了车上乘客的安全,需要尽快抵达名古屋站……”


    巽夜一又用先前的说辞,快速同他解释了一遍,随后问:


    “话说回来,您知道‘银色子弹号’原来有列车长的吗?听池田先生说,他是一位应对危机的应急处置专家。”


    “我没听说。”铃木次郎吉平淡地道,作为极力促成合作的最大出资方,难道还需要他在意某个工作人员人选么?“他是红堡科技的员工?”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等危机解除见到池田先生后,您可以询问他,他现在在全景车厢。”


    “你刚才跟着列车长过来的?”铃木次郎吉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其他人呢?有人受伤吗?”


    “我过来时,没有看到受伤的人。大冈大臣他们应该都还留在全景车厢。列车长说车厢没有遭到破坏,他已经通过‘天行者’查看了车厢状况,他们都很安全。”他神情严肃地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那名劫持毛利小姐的犯人,似乎不太幸运。”


    铃木次郎吉还想问什么,那对双胞胎上前打断道:


    “抱歉,尊贵的客人,将客人们安全送到目的地,是我们的首要使命。”


    “如果您有什么疑问,等到列车抵达名古屋,再同您解释。”


    巽夜一歉意地朝他点点头,小声道:“请容我失陪,铃木先生,时间紧迫,我答应了列车长要去帮忙。”


    “我明白了。”铃木次郎吉看了他一眼,平淡地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联系我的保镖。”然后也不待回答,转身就回去了包厢。


    巽夜一看了两眼阖上的包厢门,对那位先前试图阻拦他们的保镖先生友好地笑了一下。


    这时通往驾驶室的门打开了,驾驶员不知所措地走了出来,看了眼通道另一端贵宾车厢的保镖,缩进了旁边的员工休息室。


    他当然不认识那位仿佛凭空出现的列车长,尤其他的气势令人畏惧。但“天行者”智能系统在没有他或者池田先生的命令下,自动为列车长先生打开了驾驶室的门,这本身已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巽夜一也跟着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双胞胎则守在门外。他们看起来随意地站着,却时刻警惕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而此时,进入驾驶室的琴酒,面对着眼前的操作台,沉默了。


    他能驾驶很多交通工具,对高速列车虽然不算很熟悉,但也了解过基本操作。可是眼前这趟列车的驾驶室操控台,却简洁得超乎想象。


    “其实不需要你驾驶,让你开火车只是开玩笑。”巽夜一懒洋洋地道,同外面一路走来的紧张感相比,一关上门,他就如同原型毕露一般。“但是,我需要让他们认为,‘银色子弹号’提升到最高极限速度,必须有人手动操作。”


    琴酒明白过来,“您不想让人知道,‘银色子弹号’的无人驾驶就能做到这一点。”


    “是的,这跟技术无关。”


    将来,有轨列车的无人驾驶比起汽车的无人驾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现在不过是提前了。


    “比起它为什么能做到,更多的人会在意它怎么能这么做,我不希望它被各种安全听证拖住脚步。仅仅是铃木次郎吉对它感兴趣,还不够保险。”


    巽夜一说着,走到窗口,向远处极目眺望。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回头,伸手指了指操作台的下方,“那边消防设备的按钮,可以打开。”


    琴酒弯腰,按下有着消防标志的按键,随后抓着把手用力一拉——他看着本该存放消防用具的柜子里,放置的狙击枪及配件和子弹,不由沉默了。


    “四季总担心火力不足,所以准备了这个。”巽夜一摊了摊手,“虽然不知道高速列车和火力不足有什么联系……现在,倒是正好能派上用场。”


    *


    全景车厢。


    “怎么才能打开化妆室的门?”伊织无我在开门无果后,又冲着池田彻问,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想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


    此时的全景车厢全然没了原先的模样。灯架和拍摄机器东倒西歪,镜头都摔碎了。摄制组人员顾不上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忙着检查设备,露出又焦急又心痛的模样。导演看着摄像师摆弄着看起来不太妙的摄像机,脸色白得好似受了重伤。


    实际上除了刚才剧烈震荡时的磕磕碰碰,以及采访记者给摔骨折了,车厢内的人都没什么大碍。大冈大臣和高桥议员的随员,都被身边的保镖们第一时间保护起来,除了样子狼狈点,连擦伤都几乎看不见。


    更神奇的是,那么强烈的振动中,车体看起来脆弱的透明外壳,居然没有破碎,没有裂痕,只在地板边缘的衔接处才能看出方才爆炸造成的冲击。


    “真是不可思议……”能登泰策盯着这些痕迹,口中喃喃,难掩震惊。


    因为全景车厢能最大限度看到车外的视野,方才爆炸的瞬间,尽管看不到具体引爆的位置,但他亲眼看到了从下方炸开的火光。


    这样的冲击,不说列车没有脱轨,看起来像玻璃窗似的全景车厢,居然还能保持完整性?作为前自卫队军官的能登泰策,忽然直观地意识到,车体使用的材料恐怕比这辆高速列车本身价值更高!


    但除了他在感慨了不起的列车,其余的保镖们脸色就不好看了。因为他们护卫的目标人物,被关在了化妆室里,无法确认安全与否。


    “你不能解除‘紧急避险模式’吗?”伊织无我又追问了一句。


    “呃……因为这个模式是设置用来应对突发灾难,比如地震还有火灾,属于小概率发生的事件,一直还没机会测试,所以……”被质问的池田彻期期艾艾地回答。


    实际上为了试运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做完、且重要程度不高的测试就暂时搁置了。毕竟列车遇上爆炸这种事,就跟列车发生命案一样,都属于比碰上地震还要小概率的事件不是么?


    “所以你打不开门,也解除不了现在的状态?”


    伊织无我语气没有特别强烈,但池田彻莫名有种被指着鼻子骂无用的羞愧感。


    “这个需要管理员权限,如果那位黑泽先生的话,可以登录系统后台解除。但他既然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判断现在还未完全脱离危险……”


    池田彻努力解释道。这时候他心里倒觉得,他的老板香织女士真有先见之明,幸好请了一位应急处置专家担当列车长。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尝试通过‘天行者’系统,同化妆室内的大臣和议员取得联系,请稍等!”


    被封闭的化妆室内,空间在逐渐恢复平稳后,又开始了有些明显的摇晃。


    “这是……又加速了?”大冈莲华摸着车壁,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被固定在地板上的。“速度很快呢……”


    快到原本在无比平稳的行驶过程中,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几乎能令人忽略的高速移动感,都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头,看向仍然靠墙站着的高桥银司。


    “你知道,‘银色子弹号’的最高时速是多少?”


    “……360公里,”高桥银司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过这是理论速度。”


    “你果然,知道得很清楚呢。”大冈莲华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你说,现在是到了最高时速吗?”


    “……你不着急吗?”


    “着急有用么?”大冈莲华反问,“既然车厢门都打不开,我的秘书、保镖又都在外面,我现在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而手机也没信号了。我着急就能改变这种情况吗?”


    “这里配有紧急通话装置。”他提醒着她,目光瞥过内置在墙上的通话机。


    “可我觉得,还不如你直接联系‘天行者’更简单。”


    “……”


    “那么,你还没回答我,你考虑好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是做决定的时候吗?”


    “为什么不能?如果我们能平安抵达,那么早一点做决定没什么不好。如果我们最终逃不过去,那么你现在答应我,会产生实际后果吗?”


    “……”


    “还是说……”大冈莲华忽然凑近他,伸手,一把拉着他的领带,逼着他下意识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轻声开口:“还是说,你无权做决定,但你背后的人可以?”


    第487章 我们应该做什么


    六号车厢,餐车内。


    血迹干涸之后,凝固的斑点仿若滴下的油漆。


    安室透站在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前,低头看着遗留在滑轨凹槽内的一点细微的深红色痕迹,纵使乘务员小姐清理过,仓促之下,还是难免遗漏。


    伊织无我和内阁大臣他们都在全景车厢,巴塞洛的尸体还留在这里。他没来得及出去,眼下也被困在了餐车内——或者说,那扇隔断门阖上的速度太快,就仿佛是在替他做决定一般。


    安室透转头,看向同样留在餐车内的唯二活人——那位同为组织成员的乘务员小姐,正忙着整理翻倒的器物,收拾撒落各处的食物。


    “你可以不用动。”


    “哎?”乘务员小姐蹲在地上,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安室透的目光扫向巴塞洛的尸体,意有所指地道:“也许会被警察认为你在破坏现场。”


    “……难道你踩过的每一步,不是在破坏现场吗?”日暮爱莉找到了子弹,戴着手套将它们小心地装进一只食品袋中拉上封口,“清理痕迹是基本的技能,作为已经获得代号的前辈,我以为你会给我一点建议,而不是质疑我的行为。”


    她站起身,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这很奇怪,不是吗?”


    安室透神秘地笑了笑,又问:“你为什么不跟上去?”


    这一回她甚至没有发声音,但还是礼貌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安室透补充道:“我以为,今天是你的代号考核。”


    日暮爱莉平淡地回答:“Gin先生没有要求我一同前去。”


    “但是那对双胞胎……”


    “他们的行为与我无关,请不要随便将我同他们比较。”虽然乘务员小姐始终面无表情,但此刻能明显让人感觉到她的不高兴。


    她是与那对双胞胎不合吗?安室透心想着,不知道是否能利用这一点套取双胞胎的信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都为同一个组织效力,总有合作的机会,我该怎么称呼你?”他翻了一遍记忆,意识到蜜酒从来没提过。


    “既然都为同一个组织效力,总有合作的机会,你会知道该怎么称呼我的。”日暮爱莉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平无奇地回道。“下次见面,你可以称呼我代号,安室侦探。”


    安室透将其视作新人的挑衅,给了她一个波本式的微笑,不以为意地又道:“你以前就认识Mead?”


    “他是我的考核官。”


    “但你很关心他……”他听到声响的时候,巴塞洛已经没气了。但是他不是没有感觉,这位乘务员小姐对巽夜一的在意,在包厢那会儿就是,那会儿她确实对假厨师动了杀心。“看起来你同他很熟悉,你加入组织多久了?”


    “我能否获得代号,取决于他的首肯。你获得代号时,难道没有关注过你的考核官吗?”


    日暮爱莉并不是只会被动接受试探的人,不等他回答又接连追问:


    “比起对我的好奇,你现在不应该担心吗?搅乱了代号考核的这位,和你一样都是Rum的手下,现在他死了,只有你活着回去,你认为Rum会怎么想?”


    “谢谢你的关心。”安室透微笑地说着犹如威胁的话:“看来我只能向Rum大人坦白,我会告诉Rum大人是你杀了他,也许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会。”日暮爱莉冷淡地道。


    她弯着腰,有些心不在焉地将餐桌下的碎片和食物都扫到一边,心里则想着,爆炸发生前BOSS就说饿了,结果连吃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哦?”安室透挑衅地问:“如果我会呢?”


    “那我再干掉你好了。”日暮爱莉抬眼,目光冰冷地看向他——任何可能威胁到BOSS的行为,都应该提前清除。


    “为什么?你是不想让Rum大人知道是你杀了Barcelo?那我说是Gin干的?”波本的嘴角不论弯成什么弧度,仿佛都带着一点恶意。


    其实他没有看见到底是谁杀了巴塞洛,总之不会是蜜酒,排除一下就只有这两位。


    “你可以试试看。”日暮爱莉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临空的猛禽,盯住了地面的目标。


    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很容易暴露他在意的东西。爆炸发生的时刻,波本最在意的却是全景车厢那边的动静。为什么?难道里面有什么人比他自己的安全更重要吗?


    她不熟悉波本,更不会信任他,哪怕BOSS似乎同他十分亲近。


    安室透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只当作新人的年轻气盛。组织成员之间大多数时候可不是什么同伴,而是竞争对手。


    不过,这位小姐对他的敌意倒是毫无掩饰。因为他刚才威胁她,所以生气了?但她说的也没错,巴塞洛死了,冈仓政明暴露了。等回去怎么应付朗姆,确实叫人头疼。


    不过现在,他更担心的是……


    安室透看向那扇通往七号车厢却拒绝为他打开的隔断门,心里浮现了好友的面孔。


    Hiro,没事吧?


    七号车厢。


    “怎么突然说有不明爆炸,我就觉得震动了一下,还以为地震了!”


    “其实,刚才晃得像地震一样都没吓到我,倒是被它说的‘紧急避险模式’吓了一跳。”


    听到了电子音广播的乘客,在不安的议论中,都安分地坐在座位上。唯有那几名西装男子,还面带疑虑地研究着开合毫无规律的隔断门。


    “‘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跟‘安全模式’一样,让我们都坐在座位上不要离开吗?”


    “不知道,早知道应该问问那名列车长。”


    “可是,谁敢问呢?”


    一个孩子好奇地转动着眼睛,看着神色复杂的大人,小声问:“妈妈,为什么他们不敢问呢?”


    另一个孩子则大声对自己的父母说:“皮卡丘和丘比都去哪里了?”


    诸星大从走道回到自己座位时,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也没有做多余的事,他已经意识到,“银色子弹号”不仅出人意料地坚固,连爆炸都不能破坏它的车体,还具备着名副其实的“智能”。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些过于灵活的门,给他一种仿佛是活物之感。


    就是不知道,是否有人躲在“天行者”幕后控制这趟列车。如果有,会是琴酒吗?


    但那不像琴酒会做的事。


    诸星大其实并不是没有怀疑过,“银色子弹号”是否真同组织有关,因为这趟列车的酒精含量过于离谱了。


    来自美国的FBI调查官,对“智能系统”的概念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美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掌握着全球最尖端的科技。


    但是,以他的眼光都能看出,红堡科技公司的未来列车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现有技术。若是组织真的已经掌握了这种程度的科技,还有必要隐藏在地下活动吗?


    所以诸星大——赤井秀一,否定了这种推测。


    何况他加入美国籍,加入FBI,甘当卧底追查这个组织,是为了追查他父亲失踪之谜。他并不希望在事情还没得到结果之前,他追查的目标转眼获得合法身份,让他这些年来的努力半途而废。


    八号车厢。


    “浅井小姐,刚才谢谢你。”平田和明向浅井成实低声道谢。


    他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振。不过任谁像他这样,新工作刚上手没多久,跟着老板出差老板就莫名其妙挂了,紧接着接二连三地死人,又是发生劫持——虽然没亲眼所见,又是乘坐的列车遭遇爆炸——虽然也没亲眼所见,都难免精神恍惚吧?


    以至于被突然闯入车厢的如同幽灵般出现的列车长,吓得惊慌失措摔了一跤,也没什么丢脸的吧?


    幸好人美心善的浅井成实小姐拽了他一把,及时帮助他给看起来很可怕的列车长让路,没让他继续腿软地挡在走道上。


    “没什么,请别客气。”浅井成实淡淡地道。她的目光又转向窗外飞逝的田野,看上去比周围神情不安的乘客们都要镇定得多。


    平田和明见她似乎不想说话,讪讪地回转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在车厢最前方的身影,自觉无趣地重新坐下。


    “松田航”站在通往贵宾车厢的隔断门前,看着打不开的门,呆了片刻。


    门有自己的意志——当这句话掠过他的脑子时,他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可笑。可是回想刚才的情形,他又笑不出来。


    不过仔细想来,与其说门有自己的意志,不如说那对双胞胎故意阻挠。加上他心存犹豫,最终也没能跨出车厢,只能眼看着通道关闭,割断了前方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此刻,不论琴酒是否对他还保持着怀疑,他都应该继续扮演“松田航”,一个因为好奇心贸然闯入、却被所见所闻吓破胆的路人,在回到自己所在的车厢时,幻想着自己说不定会被灭口而缩在座位担惊受怕。最好还能打个电话报警,这才是符合他身份的作为。


    但是,在他看着巽夜一的身影跟在琴酒身后一并消失在门后时,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


    巽夜一知道是他,但什么都没说。


    而他先前在那群组织成员面前宣称自己是作家,情急之下编了《黑暗奏鸣曲》这个书名,回过神来他自己也有些诧异,原来他对蜜酒如此信任吗?


    《黑暗奏鸣曲》如同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暗号。他用这个名字,是相信他一定不会拆穿他,也相信他,或许还会帮助他。


    因此当他刚才看着巽夜一跟随琴酒一起离开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他拉回来。


    即便他自己恐怕已经遭到怀疑,随时可能发生暴露身份的危险。


    某方面来说,感谢突如其来的意外,琴酒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隔断的门,隔断了他与蜜酒的距离,但同时也拉开了琴酒与他的距离。


    再次封闭车厢的“紧急避险模式”,对于他,确实如同一种保护。如果能持续至进站,他就有机会离开了。


    虽然这一次,他在上车前其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既然朗姆的杀手被擒获了,大冈大臣也安全了,他的使命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头痛的是……绿川真想到巴塞洛当时毫无顾忌的爆料,尽管他没看到安室透的表情,却有种比被琴酒怀疑更糟糕的感觉。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蓦然回过神,才注意到周围比起七号车厢,安静得过分。也不知道是接连遭受过命案后的淡然,还是已经被各种状况吓得不敢吱声。


    在一片寂静中,只听到有人犹犹豫豫地问:“电话打不通,没法报警,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另一个人小声回答:“大概……什么也不用做吧?”


    第488章 通往未来的列车


    “四季,报告一下‘银色子弹号’现在的情况。”


    驾驶室内,巽夜一蹲在地上,东摸摸,西按按,一个接一个地打开操作台两侧隐藏式的柜子,翻出了一些零食,挑挑拣拣留下了巧克力和运动能量棒。


    “‘银色子弹号’六号车厢有轻度损坏,损坏程度26%,建议维修,短时间内不影响运行。”


    封闭的空间里响起了年少如孩童的嗓音,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播报道。


    “五号车厢有轻度损坏,损坏程度19%,建议维修,短时间内不影响运行。”


    琴酒的眼底掠过沉思。除了音色有差异,四季的音调听起来像是车厢内的电子音广播。


    “七号车厢受电弓断裂,接触网主供电通道切断,已更改供电模式,可支持行驶时间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受电弓?”巽夜一咽下巧克力,“受电弓在顶部,也被爆炸波及了?”


    “银色子弹号”高速列车是电力动车组,动力供给来自于接触网供电。受电弓就是安装在列车顶部,从接触网上获取电能的电气装置。


    红堡科技公司的未来列车在性能上的越级提升,除了车体采用了新型材料,动力供给上也做了全新的优化。受电弓的改进不仅降低了能耗,也是车厢内能大幅度降低运行噪音的关键。


    “爆炸发生点在轨道上,但爆炸后有钢轨碎片高速飞入受电弓区域,造成了受电弓断裂损伤。”四季的声音回答。


    驾驶室前方的车窗上,有一半变成了屏幕,亮起了简易动画,模拟了爆炸中的情形。


    一辆列车正在通过长长的轨道,轨道中间突然炸开一团火光,列车末尾两节车厢瞬间发生剧烈震动。与此同时,飞起的钢片卷入六号车厢顶部,撞出一团电弧,接着有烧焦的黑烟冒出。随后列车以极高的速度越过火光,快速远去。


    “四季,计算一下现有供电模式下,以最高速度行驶,能否在供电中断前到站。”巽夜一又拆开了能量棒。


    未来列车设计了应对紧急情况的备用动力系统,就是为了预防接触网供电出现故障时,列车不至于停在荒郊野外,还有余量驶入车站——这同样是一个远超现有能源科技的技术突破,没想到第一次发车就用上了。


    “以时速360公里为计算条件——”


    “不,以时速420公里。”巽夜一更正道,咬了口能量棒。他吃得有些快,包装纸和碎屑撒在了地上。


    琴酒看向他。


    “360公里是对外宣传的理论速度,还不是极限。但‘银色子弹号’已经是很多人能接受的极限了。”巽夜一以为他在奇怪数据和资料上的不一样,解释道。


    琴酒看了眼地上的零食包装纸。


    四季隔了片刻回答:“以时速420公里为计算条件,备用供电模式可以支持半小时行驶时间,预计能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名古屋站。但是需要同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取得联系,申请进站调度。那样的话,无法隐瞒列车遭遇爆炸袭击,控制中心会报警。”


    “没有必要隐瞒,就算现在屏蔽了车上的信号,他们总要下车的。”巽夜一无所谓地道,“只要能拖延一定时间就足够了。”


    接着,他又问:“四季,找到能用的卫星了么?”


    “没有,BOSS。”毫无波动的声音,终于掀起一丝带有挫败感的音调起伏。


    琴酒忽然问:“监察部四季,到底是什么?”


    他的用词是“什么”,而不是“谁”。


    巽夜一随意地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吃掉最后一块能量棒,一边用犹如哄骗隔壁十二岁国中生的语气回答:


    “如果你能完成一项不可能挑战,我就奖励你答案。”


    “……是普拉米亚吗?”


    “唔。”他的眼睛望向身后的窗外,从宛如无物的视界里,看到了急剧变化的那一股熵线,醒目得犹如旷野里的道标。


    “虽然是个自以为聪明的疯子,但并不缺少作为职业杀手的素养,只要没确认目标死亡,都会耐心做好补枪的准备。只是现在情报不足,不能确定对方的后手。”


    这也是他预备让列车提速的原因,因为没法确定普拉米亚是否在前方的轨道上还安排了定时炸弹。


    “您能看见,对吗?”琴酒问。


    巽夜一转回头,深色的眼瞳在照进驾驶室的日光下,仿佛闪过一抹金色的碎片。


    “是啊,我能看见,只要我想看见。”


    “那就没什么不可能。”银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琴酒弯腰将狙击枪取了出来。


    “训练场的成绩不代表实战,这是我的看法。”巽夜一站起身,望向车窗外。驾驶室的视窗面积比普通列车的车头都宽阔得多,三面都能看到透明的窗景。“证明给我看,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你也可以正中目标。”


    琴酒看着他,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冷静地问:“目标在哪里?”


    天花板发出轻微的响动,滑开了一块缺口,狂风顷刻间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发出噪杂的呼啸。


    巽夜一转过头,单手捂着左眼,右眼的颜色更淡了一些,在日光下仿佛晶亮的琥珀。强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将他的声音混淆在空气里。


    但琴酒却能清晰辨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那个方向。”巽夜一指着窗外左前方的某个方位,“听我的提示。”


    他转过脸,在物质世界肉眼无法看清的距离,在熵的视野里显眼得怎么都不可能忽视。


    琴酒顺着巽夜一的指向,只看到无尽的田野。


    他环视了一下室内,从壁柜里找到一个维修工具箱,拖到天花板开口的下方,提着狙击枪,踩在箱子上,身体探出了车体顶部。


    他的身高在这种时候,为他节省了不少功夫。


    天花板拉开的缺口并不大,但不妨碍琴酒的动作。他把狙击枪架在车顶,对准了方才的指向。有了瞄准镜的辅助,不需要更详细的指向,他很快找到了具体的目标。


    在看不到人影的田野间,不符合常理出现的火箭筒,就是对目标位置最大的提示。


    列车降下了速度,即便如此,原本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微小的点,也在眨眼间就飘到了眼前。


    琴酒留在训练场的狙击射程记录是八百码之上,只不过在他成为干部后,其实很少需要他亲自执行狙击任务了。


    黑麦威士忌留在训练场的最新成绩,比他更高一线。但琴酒不在意这点数值差异,就像他不可能在训练场环境毫无保留地发挥全力,他也不相信那会是黑麦威士忌的能力极限。


    真实的狙击场景,需要考虑的因素复杂得多,除了距离、目标大小和移动速度,还有实地环境、风速、温度、气压等现实干扰。在今天之前,他也从未在时速超过三百的交通工具上对目标进行狙击。


    但,既然巽夜一希望他可以,那么他一定就可以。


    正如当初他说他可以活下去,他果然没有死。


    后来他说他可以获得自由,现在,他的命运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速移动的风扑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瞄准镜里高出火箭筒的那一块微小弧度,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他感受着风,感受着列车行驶的速度,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仿佛激活了大脑的某个开关。他咧开嘴,冰冷的脸庞露出一丝无比肆意的笑。


    “现在!”


    一个声音从呼啸的风钻入他的耳朵,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种直觉——他扣下了扳机。


    “呜——”


    伸入大地尽头的轨道上,“银色子弹号”发出巨大的啸音,拖着长长的车厢,却眨眼穿过了路人的视野。


    被惊动的鸟儿拍打着翅膀飞起,短暂的喧嚣之后,田野里只剩微风轻拂的静谧。


    有一只飞鸟却异常大胆地落在了分割着田野的小路之上。它向前跳了两步,似乎在好奇挡在路中间的巨大物体。


    一股殷红的液体缓缓朝尖细的爪子涌来。


    鸟儿仿佛担心沾湿羽毛一般,倏地起飞,一片小小的羽毛和着尘沙螺旋落下,最终飘在了倒卧路中间的人类身上。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性人类。她的遮阳帽翻倒在一旁,漂亮的金色长发散开在地,沾上了尘土和血液。一双蓝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阴翳般的灰,直直地看着天空的方向,瞳孔扩大到了极限,透着死寂的空茫。


    她死了。在她试图朝车头发射火箭筒之前,被一枚随着列车飞驰而来的子弹,射断了生机。


    巽夜一没有看到她的死状。但他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生机。


    数不清的红色与蓝色的熵,无声消融在不明的混沌之中。


    那个专为杀死普拉米亚的复仇者组织,彻底失去了壮大机会。但更多的被她的炸弹无辜牵连的命运之线,像是从折断的枝头重新抽出的新芽,发散着细细的、但无比稳定的辉芒,飞快地生长、伸长,一直深入看不见的时空,浸没在一切晦暗不明的寰宇之中。


    扑通——扑通——


    贯通时空的、如同心脏一般的跃动,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宏远,好像从古老的过去传来,又好像能传到久远的未来。


    层层叠叠的光影自他周身呼啸而过,恍然间,仿佛他真的身在一辆通往未来的列车上,正朝着混沌却明亮的光源,驰骋而去。


    脑海里齿轮倾轧的声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从现实传入,牵拉住他的意识向下落去。


    巽夜一背靠着车窗,很没形象地滑坐在地上,呼出一口气。


    避开了日光的直射,他的眼睛遮掩在车壁的阴影里,又恢复了再寻常不过的深棕色。


    听到响动,他抬头,只见琴酒将狙击枪从车顶拖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瞳朝他看过来。


    第489章 列车进站


    天花板重新合上,驾驶室内又响起了四季的声音:


    “已入侵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网络,已采集关联列车运行数据,建议不晚于十一点二十分解除信号屏蔽,同时申请提前进站。”


    操控台的显示屏上,代表时速的数字不断跃升。


    与此同时,全车厢广播再度响起,提醒所有乘客坐在座位上不要走动。


    不需要提醒,不需要指示,列车自动完成了原本需要列车长和驾驶员执行的任务。


    “你相信,‘银色子弹号’是活的吗?”巽夜一忽然问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古怪的问题。


    顶着列车长名头的琴酒,闻言看了一眼前方的控制台。


    没有驾驶者,它的速度却无比平稳地提升到了400公里,并且还在匀速攀升中。只是如果没有特意宣扬,身在其中几乎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感觉。


    “当然。”琴酒低头拆卸狙击枪,将它重新装回暗柜中,口中答道:“Barcelo应该感谢它。”


    他指的是那枚被隔断门撞飞的子弹,本该直接命中目标。不过既然巴塞洛最终还是闭上嘴并且再也不会说出惹麻烦的话,他决定忘记这小小的不满。


    “是‘天行者’,还是‘四季’在控制它?”他又问。


    “‘天行者’只是智能程序,可以人工控制。”巽夜一回答。


    “那么四季是……”


    “人工智能。”巽夜一轻声吐露这个词。


    他没有用生命体这个说法,在还没有出现“人工智能”的时代,过早提出太超前的概念,并不有利于理解和传播。


    “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人。”他只是这么解释,“当四季通过‘天行者’控制‘银色子弹号’时,车厢就等于它的身体。”


    “四季。”他说着,对着空气唤道。


    “我在,BOSS。”


    巽夜一手指撩开额前挡住视线的发丝,随意地道:“来正式认识一下Gin。”


    “你好,Gin。我是四季,第一代自主型人工智能。我可以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在网络世界,我无所不能。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召唤我。我的电子邮箱名是‘Season’。”


    同广播电子音柔和动听得像真人却没有真人的情绪不同,四季本身的声音虽然也带着些微电子音的特征,却有明显的情绪——如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琴酒沉默两秒,问:“它能做什么,除了开车或者开门?”


    不等巽夜一回答,四季立刻认真地更正道:“我当然不仅仅会开车和开门,我还会抓人和救人,Barcelo就是我抓到的。”


    巽夜一笑了一下,补充道:“能用科技解决问题,为什么还要人冒险?四季能代替人做很多事,不过终究是无法取代人类本身的。”


    在崩坏又重启的投影世界里,每一次相似又不同的结局,不论是他的死亡方式,还是世界终结的方式,都一再让他确信,能毁灭人类的,归根结底还是人类本身。


    其实世上没什么是永恒的,哪怕是无穷无尽的宇宙,也有迎来寂灭的时刻。但因为毁灭的存在,才有创造诞生的意义,才有等待与希望的价值。


    “‘银色子弹号’包含的新技术,本身没什么了不起,早晚会出现,是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成果。真正了不起的存在,只有‘四季’。这次的行程,原本也是为了让它适应这个世界的试运行。”


    四季,是他为这个世界选择的新方向。哪怕他心里十分清楚,前路也许充满了不可知的分岔,每一条都可能是通往毁灭的歧路——但那也是一条能走出眼前迷障的路,不是吗?


    “感谢您的认同,BOSS。”四季的声音令人仿佛幻视了一个得意洋洋,被夸奖就跳出来趁机刷存在感的小少年。


    “四季有很多能力,但需要你自己去发现。首先你可以尝试问四季任何问题。”巽夜一兴致勃勃地鼓励道。


    琴酒不是入江正一,钻研过人工智能,对琴酒他讲得再多,都不如让对方自己去发现。


    琴酒沉吟片刻,忽然问:“四季,日本有《黑暗奏鸣曲》这本书么?”


    “……”巽夜一看着他,莫名感到牙疼——绝不可能是刚才吃了太多的巧克力。


    “正在检索,请稍后。”在短暂的安静后,四季回答:“日本十年内有记录的出版书籍,没有符合条件的选项。”


    “二十年内呢?”


    他很快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如果说《黑暗奏鸣曲》这本书是假的,那么自称《黑暗奏鸣曲》作者的人,身份也是假的。”


    琴酒看向巽夜一。


    “Barcelo说话毫无顾忌,是因为他任务失败了,他希望引起我的注意,给他一个脱身的机会。而Rye见过我,不需要刻意隐瞒身份。”


    他低沉的声音好像刑侦剧里的旁白。


    “任何时候不能暴露自己——Barcelo其实没有忘记这一点,当时他认定在场的人都是组织成员。那么Bourbon呢?他也意识到在场都是组织成员?他知道谁是Rye,他认为双胞胎是组织的人——剩下那个人,一本不存在的书的作者,也是他认识的么?”


    巽夜一没有回答,琴酒显然早已有了答案。


    “回想起来,虽然长相不同,那人同Scotch的身高体型倒是没什么差别。”


    没有怀疑的时候,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一旦产生怀疑,这种相似性就成了佐证。


    “他们曾经是室友,也先后被您选中,住进过您的隔壁。我曾经想过,他们有什么值得您在意的么?除了外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微微上扬的语调,只是表达疑问,他的语气依然和灰绿的眼珠一样,如冻湖般平静。


    “您的喜好,有时候比您想象的……表现得更明显。”


    直到这句类似评价的表述,才带出一丝极细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近似于无奈的情绪。


    我的喜好?巽夜一微微怔了一下,为这个短语感到一点疑惑。


    “如果是Scotch,为什么他会在车上?Rye是您指定的考核官,Bourbon是因为同您一起接受了邀请,可是同考核毫不相关的Scotch,因为什么理由上车?巧合么?”


    最后一句话带着纯属嘲讽的冷笑。


    巽夜一被这双眼睛这么盯着,还是生出了一点点心虚之感。他开始后悔,在餐车那会儿做什么要暗示琴酒别追根究底,现在被追根究底的人,怎么莫名其妙成了自己?


    “我还会想,Barcelo的推测如果是真的,那么,到底是——”


    “BOSS,现在需要解除‘紧急避险模式’吗?”四季的声音在十分合时宜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琴酒的追问。


    “不,现在这样很好。”想到每节车厢都挤着不止一个代表着麻烦的人物,他就忍不住按住额头——吃瓜看热闹固然有趣,但要是被围观的人变成自己,那可就不好玩了。


    解除“紧急避险模式”意味着解除各车厢的隔离。然而不管是议员、富豪、老人、小孩,还是那些个仿佛二十四小时都在深度思考的卧底,他现在一个都不想应付。


    尤其只要一想到这些人八成不敢找琴酒说话,一定会找他旁敲侧击外加各种脑补,再赏心悦目的脸都会瞬间让人厌倦。


    不,别说他们,他现在连眼前这位的脸都不想看到!何况……他下意识地按着胃部,太过频繁地使用“洞察”之力,有种身体被掏空的空虚感,他甚至错觉自己可以吞掉一头大象……


    “BOSS?”琴酒没有再追问,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扶住他不由自主往旁边倒的肩膀,“您……”


    他动了动唇。


    琴酒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不得不再凑近一些,只听到他气息奄奄,吐魂般地从嘴里飘出一句:


    “好饿……”


    车窗外,列车已经通过的轨道又恢复了安静,直到一公里之外的某处铁轨,蓦然炸开了一团火光。


    *


    意气风发从东京都出发的未来列车“银色子弹号”,以比预定提前了二十分钟的时间,进入了名古屋站。


    也许是提前太早抵达的关系,等候在站台,迎接这趟极具未来感白色列车的,不是预定采访拍摄的大波记者,而是准备护送内阁大臣并且接收尸体和犯人的大波警察。


    在列车进站前十五分钟,当地警察署才接到“银色子弹号”发生命案,以及有人意图行刺内阁大臣大冈莲华,并且试图炸毁列车的报告。


    爱知县警接到通知,如遭雷劈。在控制中心打来的电话中,被信息量爆炸的案发报告炸晕头之际,条件反射性地以最短时间集结了一切能集结的警力,冲进了“银色子弹号”即将驶入的站台。


    县警们迅速清理了所有他们认为不相干的人,禁止一切未经他们审查的闲杂人等入内,誓要在大冈大臣周围构建起,堵上爱知县警名誉的铜墙铁壁!


    因此,当“银色子弹号”沿着轨道,在车内乘客们的欢呼声中顺滑驶进站台之际,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成片的闪光灯,而是黑压压塞满了车站的警察。


    即便是酷爱大场面的铃木次郎吉,看到这番情形,也颇有点无语之感。


    当然,禁止闲杂人等入内这种规矩,自然不针对拥有特权人士。


    第490章 市代与次郎吉


    当铃木次郎吉从优先打开的贵宾车厢下车时,并不意外地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在拥挤的、人影绰绰的站台上,那位如遗世独立的兰花般,静立在人群之前的优雅身姿,令人的视线第一眼就不自觉地被拉扯过去。


    纵使,那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穿着式样端庄的和服,但从她卓越的风姿中,可以想见年轻时令人一见倾心的风华。


    “市代,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铃木次郎吉见到她,大笑两声走过去,毫不避讳地态度亲昵地直呼对方的名字——而不是像旁人那样称呼“羽田夫人”或者“市代夫人”。


    “虽然我很希望你是来迎接我的,但也知道你最想看到的人不是我。放心吧,莲华被保护在最后那节全景车厢,那里很安全,没有危险。就是下车可能还得再等等,因为‘紧急避险模式’所有车厢都封闭了。话说你不知道我们这趟旅途有多么惊奇……”


    铃木次郎吉见到故友,便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连小侄女和铃木家的客人们都抛在了脑后。


    曾经的大冈小姐,现在的羽田夫人羽田市代,双目含笑地望着他,忽然用西式的礼节——而不是日式礼仪——大大方方地拥抱了他。


    “又见面啦,次郎吉兄长。”她在他耳畔说,语气一如往昔,让铃木次郎吉恍惚见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初相识的娇俏少女。


    他的眸光转暗,像老朋友那般点到即止地回抱了她一下,自然的态度和爽快的动作,即便对他们的亲近感到诧异的旁人,也不会生出多余的联想。


    “市代,要小心。”可是他在她耳畔回复的话,却透着完全不同于表情的冷然:“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在研究所,见过的那两个特殊的孩子吗……银发的那个,就在列车上。”


    这话没头没尾,便是让人听见,也只会一头雾水。


    但是羽田市代听到“研究所”这个词时,浑身一僵,身体像被冻住了似的。不过这种状态只有极微小的一瞬,除了铃木次郎吉,没有人发现。


    “别担心,他不可能认识我们。”铃木次郎吉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随后放开手,呵呵笑道:“莲华要是看到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伯伯!”身后传来小女孩响亮轻脆的声音。


    “那是你的那个小侄女吧?”羽田市代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脸上看不到半点异样。她优雅地微笑着,看向他身后从B车厢跳下车的小小身影,“看起来真是个活泼的孩子,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们铃木家的人。”


    “那是当然的,我们家的人都这么可爱。”铃木次郎吉笑嘻嘻地转身,朝铃木园子招呼道:“园子,过来,你还没见过羽田夫人吧?”


    铃木园子同身边已经提前苏醒过来,看起来非常健康的毛利兰说了两句,便在安藤管家的陪同下,走过去见礼。


    在好朋友面前,她叽叽喳喳的样子和普通小女孩没什么两样,但一到了羽田夫人这样有身份的长辈面前,她落落大方的举止,无不彰显着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礼仪。


    羽田市代亲切地问候了几句,触上铃木园子天真又赤诚的目光,笑容多了两分真切。


    “哎?那位优雅的女士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一看就是很有身份的人……”


    跟在毛利兰身后下来的毛利小五郎,睡饱之后看起来精神相当旺盛。他目光囧囧地盯着不远处的人影,发出感兴趣的声音——那可是他心目中的潜在客户,能同铃木次郎吉交谈甚欢的,可都是非富即贵!


    最后下车的工藤新一,斜睨着他,暗暗发出鄙夷的哼声。他左右转头,寻找着发车时一同上车的临时监护人:


    “巽叔叔和安室叔叔,不知道在哪里,他们还在车上吗?”


    “车厢开门有先后吧,我看除了贵宾车厢,大概全景车厢那里会先开门。他们要是在普通车厢,可能还得等一等……”


    毛利小五郎看着站台上排列的县警们回答。按照他的了解,那些警察显然是为了大冈大臣来的,想必他们接到了大臣在列车上遭遇危险的报告,忙不迭过来布防警卫工作。


    虽然看起来过分兴师动众,但以前同为警察,他倒也能想象得出爱知县警察本部的惶恐——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本部县警可担当不起!


    “可是前面巽叔叔去了驾驶室……啊,我看到他了。”工藤新一扭头瞥见熟悉的身影,转身朝车头方向跑去。


    吃着巧克力的巽夜一从A车厢出口出来,见到他,笑着挥了挥手。


    此时白色列车最后一节与倒数第二节餐车处,似乎起了小小的骚动。毛利小五郎循声望去,只见有西装保镖模样的人下车,似乎与领头的警官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警察鱼贯而入,但他们进的是餐车后方的那扇门。又隔了些时候,一具又一具担架被警察抬了下来,一直送到停在外面的救护车。不过从担架上盖着的白布看,被抬下来的人显然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等到最后一副担架被抬走,工藤新一远远就瞧见了一颗金色脑袋从餐车方向走来,抬高手臂,扬起手喊道:


    “安室叔叔,我们在这里!”


    安室透回头看了一眼餐车的出口——日暮爱莉仍然站在车上,像每一名普通的乘务员一样,用标准的礼仪说着标准的送客词,微微躬身,仿佛他真的只是陌生且不会再见的普通客人。


    他收回目光,换上属于安室侦探的表情,朝着工藤新一和巽夜一的位置大步走去。


    另一边,和羽田夫人打过招呼后,铃木园子又笑嘻嘻地跑回自己的好朋友身边。她的身后,铃木次郎吉迁就着羽田市代的脚步,陪着她往相反方向的全景车厢慢慢走去。


    安室透见到铃木次郎吉陪同一位容貌气质都十分显眼的夫人,从右侧方走来,礼貌地放缓脚步,对铃木顾问点头致意。


    铃木次郎吉正要招呼两句,耳畔却响起了羽田市代犹疑的、不可置信的惊呼:


    “降谷?”


    安室透身体一僵,下意识抬头,却蓦然对上紧跟在他们后方,正带着工藤新一一同走近的巽夜一的视线。


    “安室?”


    “抱歉。”羽田市代快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认错人了。”


    说着她不待询问,加快两步,迅速从他的身旁越过。


    铃木次郎吉没说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跟上她继续向前。


    “我是很好奇,莲华总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话说你有告诉过她,你会来接她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恰好在名古屋拜访旧友,不是特意……”


    铃木次郎吉洪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盖过了羽田夫人清清淡淡的话语。


    安室透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一般,手指微微发麻。但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保持着属于安室透的笑容,在巽夜一走过来开口询问之前,抢先出声问:


    “只有你一个人吗?”


    “安室叔叔,你在说什么?”工藤新一大声提高自己的存在感,“我不是人吗?”


    他不满地瞪着无视他的成年人:可恶!这难道是在嘲笑他矮吗?


    因为小青梅明显开始窜高的身形而产生危机感的准国中生,最近的心思正处于某个阶段的敏感期。


    “抱歉,我是说,下车前跟你的巽叔叔在一起的……那对双胞胎,怎么没见到他们?”


    安室透其实想问琴酒在哪里,毕竟当时巽夜一是跟着琴酒一起离开餐车的。可是工藤新一的反应让他忽然惊觉,这里不是他们单独交谈的场所,他因为方才那声突如其来的称呼一时乱了心神,连忙中途更换了说辞。


    “双胞胎?”工藤新一想起铃木园子当时拉着毛利兰一块儿跑出包厢,就是为了看什么双胞胎,不太高兴地道:“他们应该和Gin叔叔一样,都还在车上吧。”


    “Gin——什么?”安室透瞳孔地震,他看着工藤新一,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Gin叔叔,就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工藤新一纳闷地看着金发的侦探,现在他已经能非常流畅地念出“Gin叔叔”这个称呼了。“你不知道吗?”


    ——不应该啊,巽叔叔既然认识列车长,怎么安室叔叔还一副这么吃惊的样子。


    “不,我知道列车长是谁。”安室透在快要龟裂的笑脸上,迅速又叠上一层笑容。“我只是有点奇怪,听上去你原本就认识列车长么?”


    “他是巽叔叔的朋友,我在巽叔叔家见过。”工藤新一理所当然地点头。


    巽夜一将吃完的巧克力包装纸,扔进了站台的垃圾桶,回身对上安室透微微泛冷的目光,似乎知道金发的公安想问什么,微笑着道:“只是偶然碰上。”


    他不等对方反应,又问:“刚刚过去的那位夫人,你认识吗?”


    安室透收紧心神,顾不上询问琴酒怎么会碰上工藤新一,连忙否认道:“不,不认识。她认错人了。”


    “是吗?不过,我大概认识哦。”巽夜一用玩笑的语气说,在对方再度僵硬的表情里,把话补充完整:“我说的是单方面的认识——你没看出来,那位夫人同大冈大臣容貌气质有非常相似之处吗?”


    看出来了,只要仔细回想一下,安室透大概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大冈大臣的亲眷。何况能让铃木次郎吉亲自陪同,想来也是哪位上流社会的夫人。


    但是,真正严重的是他意识到,在被那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叫出“降谷”这个姓氏后,他的反应……有些失了分寸。


    第491章 一个母亲的报复


    降谷零是安室透的本名。


    “降谷”自然是承袭自他父亲的姓氏,但他的容貌显然更多地遗传了母亲的优点。他的母亲是外国籍,他的金发和眼睛的颜色继承了母亲的特征,肤色同样如此。


    所以幼年的记忆里,他父亲的那些朋友第一次见他,很少立刻能认出他是“降谷”的儿子。而能认出他的,要么同时认识他的母亲,要么是与他的父亲关系极为密切之人。


    可是在早已被时间模糊的记忆中,他不记得父母在日本,还认识这样一位形貌如此突出的长辈,不然他一定不会忘记。尤其是母亲,因为工作关系,生前经常远赴海外工作,她的朋友更是来自世界各地,反倒在日本,生活中亲近的人并不多……


    安室透压下心头纷杂的情绪,收回心神,在脸上焊上第三层笑容,反过来打探道:


    “她是大冈大臣有血缘关系的长辈吧,你知道她是谁?”


    巽夜一想起了那张“通讯录”相册里的照片、入江正一最新的调查结果,以及刚才走过去的那位夫人身穿的和服上代表“羽田”的家纹。


    “我猜……她是羽田市代,名门羽田家的当家夫人,出身于大冈家族。”


    有些谜题,在确认这个名字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为什么十二年前阿曼达·休斯死后,组织遭到多国官方情报机构围剿?如果不是因为休斯家族的影响力,而是因为另一名受害者羽田浩司,有一个出生于大冈家族的母亲,近亲之中出过诸多议员、高官甚至是首相——


    再大胆一点猜测,如果,这位婚前姓大冈的女士,曾经同组织有密切的联系,对组织的许多秘密了如指掌。一旦她出于报复目的,将这些秘密出卖给那些情报机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在调查到羽田夫人的闺名和照片开始,多年前组织遭遇覆灭危机的缘由,似乎就解开了大半。


    “这位夫人婚前名讳大冈市代,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出自大冈直系,是现任家主的亲妹妹,也就是大冈大臣的姑姑。”


    十二年前羽田浩司在阿曼达·休斯下榻的酒店与后者相遇,只是偶然事件。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因此涉入朗姆对阿曼达·休斯的暗杀,并因此丧命。


    而朗姆为了灭口将他一并干掉,显然并不知道他的身世。也许也可以因此推测,当时羽田夫人同组织的关系十分疏离。但同时也说明,这位夫人曾经对组织知之甚深。


    可是组织还留存的成员记录,没有任何同她有关的信息。假如她没有直接加入组织,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以她曾经的身份和姓氏,确实符合条件。


    这样的人对组织的背叛,自然对组织造成几近毁灭的打击。可是即便如此,她依然健在,没有受到组织的报复反扑,这几乎就是对她曾经身份的明证。


    当然,这不是说大冈家族比休斯家族更有能量。只不过,组织的创建者毕竟出自日本。大冈家族的势力能给组织造成的破坏,自然更甚于远在美国的休斯家族。


    只是这件事里还有不少疑点,需要继续调查。


    “羽田夫人吗?我听说过这个家族,真是一位气质绰约的女士。”安室透事不关己地赞叹了一句。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发布会举行时间推迟了,我们先去酒店用午餐吧。”巽夜一提议道,“我早就饿了。”


    “说的也是,等大冈大臣出来,说不定还有记者会挤进来,这里的人就更挤了。”安室透附和道。


    这时候他已经没心思等着爱知县警来询问列车上发生的事,相信毛利先生会很乐意以侦探身份,去应付这种能出风头的差事。


    “新一,去问问小兰和园子,要一起走吗?”


    巽夜一看着工藤新一跑去同毛利兰说话,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瞟向了全景车厢方向。即便被保镖和助理特意隔开了同周围人的距离,站在人群中间的铃木次郎吉高大的背影,也十分瞩目。


    根据调查,羽田市代出嫁前作为嫡系大小姐,在家族十分得宠。然而她下嫁的羽田家,虽然从足够厚度的族谱来看同样称得上血统尊贵的名门,地位却早已大不如前。是因为羽田市代与她的丈夫羽田康晴格外两情相悦吗?


    刚才看着羽田夫人走过去的身影,同铃木次郎吉倒显得非同一般的熟稔。


    铃木次郎吉常年不在国内,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依然独身一人,满世界到处游玩。他比他的堂弟,现任铃木家主年长了足有二十一岁,几乎是两代人的差别。


    不过这位铃木先生同羽田夫人一样,都算得上出生嫡系的家族边缘人物。有趣的是,虽说他没有实权,只是铃木财团的挂职顾问,但他可支配的财富,以及对财团决策的影响力,却不是一个仅有荣誉头衔的顾问可以掌握的。


    那么这两位亲近的关系,仅仅是世家知交,还是别有联系呢?


    “巽叔叔、安室叔叔,”工藤新一很快又跑了回来,“兰要等毛利叔叔,园子要跟着她的伯伯走。”


    ——看那位大叔面对县警们犹如面对记者的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了。


    “我们先走吧,我也饿啦!”


    安室透下意识地走在工藤新一另一边,穿过熙熙攘攘的警察队伍,朝站台外走去。


    他又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刚才遇见羽田夫人的情形,却无法确定,蜜酒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那声“降谷”?


    安室透回首看了一眼长长的白色列车,堆积的疑问像压在心头层层叠叠的沙袋。


    八号和七号车厢的车窗上,映出了普通乘客们形形色色的脸。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这趟旅程似乎给了他们更多令人惊喜的谈资。


    有的人贴上窗口张望着站台上壮观的警察队伍,反过来给外面的人拍照。有的人交头接耳,对着窗外指指点点。也有人望着站台在打电话,一副神情严肃的模样。而小孩子们大多依偎着父母开心地笑着,比起成年人面上复杂多变的情绪,以及间或带出的忧色,对他们而言似乎这趟搭乘“银色子弹号”的出行,同去游乐园一样热闹有趣。


    他没有看到好友化妆成“松田航”的面容出现在众人之中。或许他就在他们背后,但他的角度看不到他而已。


    他也没看到“冲矢昴”的面孔,不过他的座位应该在过道另一边。还有那对双胞胎和琴酒,他们就像凭空消失在车上一般,他没能从窗口里发现同他们相似的身影。


    全景车厢那边的出口这时又起了一些骚动,有西装保镖模样的人率先出了车门,不客气地指挥着警察们后退。


    安室透不再盯着列车,回过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属于安室侦探的微笑。他大步走到前面,口中不断大声说着“对不起”,一边给身后的工藤新一挤出一条通路。


    他始终背对着巽夜一,再也不曾接触过他的眼神。


    层层叠叠的沙袋太沉重了,压着他的心,终究坠入了不见底的深谷。


    要不要报告给长官呢?


    降谷零以一种抽离般的平静,在心里想着:


    告诉长官,他可能……暴露了。


    *


    “银色子弹号”的车头,也许是此刻整辆列车上最安静的地方。


    “列车长黑泽阵”靠着驾驶室的车厢内壁,点燃了一支香烟。他看着腾起的烟雾,隔了一会儿,才接通震动已久的手机。


    “Rum。”室内响起琴酒低沉的嗓音。


    “Barcelo呢?”通讯另一端,朗姆一上来就冷着声音问。


    琴酒抽了口烟,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才冷淡地出声:“谁是Barcelo?我不记得有这个代号。”


    那边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问:“……我的人都被干掉了,是吗?”


    琴酒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谁是你的人。”


    “你非要和我作对吗?”朗姆冷静的声音压着怒火。


    “同我有什么关系?”然而他询问的对象毫不在意。


    “不仅你的人在列车上,连你也在!”朗姆的语气听不出是控诉还是威胁。


    也许是烟雾有些太浓了,琴酒微微眯起眼睛,像冷血动物半阖上眼睑的眼珠,透出森冷的光泽。“车上还有你的人……既然如此,你更不该问我。我提醒过你。”


    那边再次静默,片刻后道:“那么,你又为什么会选择在那辆列车上进行代号成员考核?”


    琴酒冷笑一声,“你呢,为什么让人在列车上刺杀一名内阁官员?”


    “……”朗姆没有做声。


    最初,那是大黑健太郎的要求。在他得知大冈莲华百忙之中还愿意出席商业活动,是因为铃木次郎吉的关系,他便极力催促朗姆把握机会。


    ——一个他认为能对大冈莲华动手、嫁祸九条家,同时彻底毁掉大冈莲华同铃木家关系的好机会。


    “情报部门什么时候接这种赏金任务了?什么样的雇主,能让你甘愿指派这么多人出手?”琴酒问得轻描淡写,正如他弹烟灰的动作。


    “这同你无关。”朗姆冷硬地回答。


    “你让你的人假扮卧底是为了接近刺杀目标,还是为了嫁祸某位姓九条的官员?答案很明显,比起‘大冈’,‘九条’和‘大黑’才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琴酒缓缓吐出淡淡的烟雾,低沉地道:


    “但是,他们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想……这恐怕不是‘那位先生’授意的吧?”


    “……我只是为了找出组织内的公安卧底,Barcelo应该找到答案了,那么你知道,谁是卧底吗?”朗姆语气生硬地反问。


    予U溪U笃U伽U


    这一次,沉默的是琴酒。


    那边不等他的回应,陡然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但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瞧,我们都有秘密,不是吗?”


    琴酒切断了电话。


    夹在指间,将烟草无声烫成一段一段灰烬的星火,如同汹涌不露的杀意。


    烟灰跌落地板,散在了一堆被撕开的包装纸上。那些都是巧克力和能量棒的空包装,只是数量多得,仿佛列车上所有的巧克力和能量棒都被人吃掉了一般。


    琴酒垂眼盯着这些包装纸,半晌。


    “啧。”


    驾驶室的门像是感受到他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直待在门外没离开的双胞胎探头探脑,一个问:“列车长,我们能不能下车?”


    另一个则道:“巽侦探‘一个人’同安室侦探走了。”


    琴酒还未回答,他们身后休息室的门滑开,“银色子弹号”真正的驾驶员走了出来。


    “那个,请问我是不是可以……”


    驾驶员的社交笑容,随着目光落在琴酒指间的香烟时,骤然消失。


    “喂!驾驶室不许抽烟啊!”


    双胞胎被意外的咆哮吼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面面相觑,又看向手指着银发列车长怒气冲天的驾驶员,发出了一脸震撼的感叹:


    “哇哦……”


    第492章 不曾后悔


    车门突然打开,坐在后排的羽田市代愣了一下。


    她有些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车厢另一边被保镖拉开的车门。


    “姑姑,抱歉让您久等了。”大冈莲华坐进她身旁的空位。


    从全景车厢下车后,虽然第一眼便看到了来接她的羽田市代,但当时那个场面,也只来得及同姑姑说了几句话,就不得不先去应付那一大群诚惶诚恐的爱知县警。未免时间太久,她请羽田市代先去车里等候。


    “其实您不用特意来接我,如果知道您也到了名古屋,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大冈莲华轻声说,温和的语气带着一丝对亲近长辈的随意。


    “……我只是路过。”羽田市代端起漫不经心的冷淡表情。


    大冈莲华抿嘴微笑:“您要是说来接老朋友,我也不介意。我远远瞧见您同次郎吉伯父似乎聊了许久,其实您可以不用管我。”


    羽田市代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当上内阁大臣的人,即便刚刚经历了刺杀和爆炸,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影响。”甚至露出了一些在她眼里足够显眼的高兴,“你小时候就这样,一遇到开心的事,不肯直说,却突然会变得话多。怎么,有人要刺杀你让你感到兴奋吗?”


    “姑姑,别笑话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高冷的特命担当大臣,像小女生似地挨向她,搂着她的手臂笑道。


    “但还是太冒险了。”羽田市代淡淡地道,“今时不同以往,为什么要亲自充当诱饵?我听次郎吉兄长说,在你们乘坐的这趟车遇到爆炸之前,就已经发生了许多事。又是劫持又是炸弹,还有人试图下毒。莲华,白龙鱼服有时是傲慢下的愚蠢。”


    “我真高兴,原来姑姑这么关心我。”大冈莲华微笑着说,随后摆正了神色,解释道:“虽然有风险,但我并不是没有准备,黑岛保全给我配备的保镖队伍其实有两支。至于下毒……我的饮食也有专人负责,我一直很小心。”


    她看了看羽田市代冷淡的侧脸,又补充道:“当然这也不是说就一定不会发生意外,但是不冒险,也得不到足够大的好处。”


    在市代姑姑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时,她连忙接着道:


    “我接到匿名消息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您知道,即便有次郎吉伯父给我的支持,这次众议院重选,要想争取更多席位并不容易。毕竟前首相是引咎辞职的。”


    她没有提的是,铃木次郎吉给她的支持终究只是个人,而不是整个铃木财团。她的竞选资金并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充裕,也不过是比岸田幸元强一点。


    “要是拿不到更多席位,最终我也没有资格进入竞选首相的流程。可是在我心里,说出去或许让人觉得狂妄吧,我的对手从来不是岸田幸元,而是大黑、九条之辈。所以我从高桥银司身上得到了一些启发。”


    “那个英俊的年轻议员?”


    大冈莲华充满魅力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她这位长辈,少许压低的声音有种磁性的诱惑之感:“姑姑,您要是对他感兴趣,我可以给您引荐。他现在算是我的同盟了,想必会很乐意以朋友的身份,陪同我的姑姑享用下午茶。”


    “高桥银司?”羽田市代斜睇着她,“你不是看不上他?”虽然用的疑问句式,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承认,他还是有点用处的,也给了我一些启发。”大冈莲华重新坐正,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日本这个国家或许改变很缓慢,裹着一层像藤壶一样顽固的硬壳,但外面的世界却在飞快发生变化。姑姑,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年我们身边很多习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怎么知道?”羽田市代淡漠的态度,换做旁人或许以为她没有谈论这个话题的兴致。“我只是个大多数时候都闭门不出的老太婆,少有人还想得起有我这个人,只有竞选时寻求支持的侄女才会上门拜访。”


    “哎,姑姑,您别同我开玩笑了,刚才是我不对。”大冈莲华又挽住她的胳膊,为方才过于轻佻的提议致歉。


    “我是说真的,从电脑和智能手机变得普及开始,科技发展很快,人们的生活方式就开始变了。高桥银司先前竞选的时候,很会利用网络造势吸引年轻人的选票。虽然他的铁杆支持者有很多女性,但他在年轻选民中的影响力不小。”


    “这跟你甘愿冒被刺杀的风险有什么关系?”


    “现在制造舆论,其实比以前更容易。传统媒体的口径掌握在那些传统派系手里,大冈家族掌握的口舌又不支持我。蛋糕早就分完了,就算想抢别人的蛋糕,只凭我自己,也很难突破这种隐形的封锁。但网络不是,那是一个尚且处于开荒阶段的领域。”


    羽田市代明白了她的意思。一位美国总统被刺杀可以传播全世界,一位可能成为首相的女性被刺杀,也可以成为传遍日本的故事——只要她能奇迹般地幸存,按照以往一贯夸张的宣传手法,甚至还能按上一个神明的启示。


    在众议院选举之前,作为前首相选定的继任者,她收获的大量关注对争取更多席位至关重要。


    “那现在呢?你改变主意了?”


    “也不算吧。我只是有了其他的意外收获。”虽然这么说,但大冈莲华的神情却在告诉她,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我想,你指的应该不是那个高桥银司?”


    “我也是刚刚发现,站在他背后的资本,可能就是红堡科技。这家公司的‘银色子弹号’给了我很大的惊喜。既然次郎吉伯父也竭力推崇它,那更方便合作,不是吗?”


    “……”


    大冈莲华注意到姑姑细细描摹过的眉,轻轻蹙起。“怎么了?”


    “不,没什么。”羽田市代垂下眼睑,“请不用在意我,我说过,不会插手你的事。”


    她似乎叹了口气,像微风一样若有若无。


    “莲华,我唯一能提醒你的是——就算走在平地,也记得需要低头看看,看清脚下再往前。”


    莲华与过去的她,是多么相像啊,不止一脉相承的外表,连想法和做事风格都那么相似。


    那时的她亦是如此,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冒险,即便横亘在面前的是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是大冈家族这座庞然大物,她都自信总有一天能跨越过去。


    哪怕他们都认为她失败了,认为她被家族舍弃,被迫下嫁没落门第,其实那时她也没有放弃。


    多么狂妄啊,她认为她掌握了终究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她的忍耐和委曲求全,总有一天能换取登上巅峰的机会,成全一生的追求。


    至今,她也不觉得自己的追求有什么错。只不过,她走错了路,上错了船。


    现在回想过去发生的事,都如同别人的描述。曾经刻在心头滴血般的痛苦,也好像只剩下淡淡的疼。


    但是,真是奇妙,她的身体却比她的记忆反应更快,在听到次郎吉兄长那句话的一瞬间,就唤醒了沉睡多年的戒备和……恐惧。


    她好像又闻到了,那种夹带着丝丝血腥气的奇怪的消毒水气味,如同噩梦般,在她放弃一切后依然纠缠多年。


    她当年的背叛,不仅仅是为了枉死的独子报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她是真的想要彻底毁掉那个组织,毁掉那艘掌舵者早已失控的大船。而那么想的人,一定也不止是她,不然即便有她提供的情报,当时的行动也不可能那么迅速。


    可惜,还是太晚了。它的触手已经深入到她,或者他们都想象不到的地方,扯不干净了……


    “姑姑,您不舒服吗?”


    耳边传来大冈莲华有些担心的声音。


    她抬眼,这一刻好似褪去了驻留在时光里的风华,露出一个真正符合她年纪的、带着疲惫的微笑。


    “别担心,我只是有点累了。”


    *


    “伯伯,您是累了吗?”


    铃木次郎吉回过神,低头对上了铃木园子担心的眼神。小孩子的眼睛总是干净的,清澈见底,直白地呈现所有的想法。


    “我刚刚叫了您好几遍……”


    十二岁的铃木园子,已经能看出长大后会是毫无疑问的美人。她的母亲朋子就是一位美丽的女子,而她的长相汲取了父母的优点,性格亦然——既有她母亲的大方果断,也有她父亲的包容宽厚。


    他虽然同她相处时日不长,但很喜欢这个孩子。她是那种一看就如宝石般晶莹璀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女孩,仿佛承载着世间美好的光华。


    不仅是她,她的两个小伙伴也是如此,生于光明之下,长于灿烂之中,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呢?与他们相处的成年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小心呵护着他们单纯的世界,不愿让丑恶的风雨过早吹散他们的美梦。


    孩子代表着希望,代表着纯净与美好。但也有的孩子,并不是如此。


    铃木次郎吉的记忆里,他曾经见过的稚嫩的面孔,在无影灯下,如冰雪般毫无温度。他们的眼睛没有半分人性的光彩,看着他们,却让他感觉看着没有人心的野兽。他印象最深的那一个,头发的颜色像冰冷的刀刃,望过来的眼神,仿佛荒原里饿了很久的孤狼。


    也就是那一次,他恍然所有的坚持毫无意义。无论初衷是什么,他都走上了一条不可挽回的歧路。


    父亲是对的。他愿赌服输,甘愿放弃一切。所有的罪孽也将在他这里终止。


    可……列车上的那人,真是他吗?


    怎么可能呢?明明他看到的报告里,无一幸存……


    “伯伯?”


    铃木次郎吉回过神,对着年纪足以做他孙女的小侄女,露出爽朗的笑容:“啊,抱歉、抱歉,伯伯刚才走神了。没办法,上了年纪脑子就变迟钝了哈哈哈……”


    第493章 不曾发生(列车篇完)


    “铃木顾问!”池田彻的声音从他们不远处传来。


    他刚刚应付完县警的问询,有种比在公司加班一个月都更疲累的感觉。他脚步有点虚浮地走到铃木次郎吉跟前,努力挤出笑容致歉道:


    “非常抱歉,邀请您来参加未来列车发布会,却让您遇见这样的事。我刚刚同他们确认过了,基于警方的要求,发布会需要推迟到下午三点再举行,您看……”


    铃木次郎吉看了一眼“银色子弹号”如白龙般静卧站台边的车身,此时警察已经开始撤离,乘客们也都已经下了车。透过车窗往里看,只能见到若干穿着银色制服的身影在车厢里穿梭,做着遗留物品检查与清洁工作。


    但是,他没有看到那名留着银色长发,在制服外还穿了一件黑色风衣的身影。


    “你们那位列车长,是从哪里找来的?”铃木次郎吉问了一个与池田彻提起的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他是外国人吧?看起来也不像是从事这个行业的人。”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池田彻挠了挠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社长通过国外保全公司聘任的专家。您知道,按照未来列车全智能控制的设计理念,我们对‘列车长’的要求,同传统乘务人员的职能不太一样……”


    铃木次郎吉沉默片刻,又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明白,我只是想谢谢他,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够平安抵达。顺便还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来我的安保团队工作。”


    “那等工作结束后,我替您问问吧。”


    池田彻虽然不认识那位黑泽阵先生,但觉得可以给铃木顾问卖个好。


    本趟列车只是试运行,他们真正要推出的产品也不是列车本身。毕竟红堡科技又不是铁路公司,而是科技创新企业。他们打造“银色子弹号”,是用以展示未来列车包含的各项创新技术。除了最重要的“天行者”交通智能系统,还有ER拟真影像,以及建造车体的多种新型复合材料。


    所以“银色子弹号”内外提供服务的乘务人员,都只是短期雇佣。他们并不是红堡科技的正式雇员,合同也直到这趟试运行结束即止。


    “那就麻烦你了。”铃木次郎吉微微点了点头,“你放心,发布会我会出席的。”


    “太感谢您了……”池田彻连忙道谢,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怎么觉得原先一口一个“池田老弟”的铃木顾问,似乎突然之间,对他们公司和未来列车,又不感兴趣了?


    *


    “死了?”伊织无我听到县警的回答,眉头拧起,“怎么死的?现在人在哪里?”


    因为突然遭遇爆炸,“银色子弹号”的紧急避险模式封闭了所有车厢。当时别说离开全景车厢,连大冈大臣所在化妆室都打不开,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法打电话确认对方安危。后来还是大冈大臣通过“天行者”转达了她安全无恙的消息。


    之后一直到“银色子弹号”进入城区后,手机信号才恢复到能够通讯。而在列车停站之前,他们都无法离开车厢半步。


    按照池田彻的解释,因为没料到会用上紧急避险模式,他也是才发现“天行者”安全程序可能存在设置缺陷。等到大冈大臣和高桥议员终于能从化妆室出来后,池田彻再三向他们表达了歉意。


    城崎秘书当时看起来气极了。虽说爆炸是意外,但她的上司因为什么程序设置缺陷,和一位单身男议员被迫共处一室,这种事要是传言出去,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桃色非议。


    但大臣本人反倒不怎么在意,还趁着等待保镖和警察做安全检查的间隙,询问了池田彻不少关于“天行者”的问题。


    伊织无我当时忙于处理大冈大臣的安保工作,但他也没忘记那名被留在餐车内没来得及单独关押的,来自某个非法组织、意图刺杀大臣的犯人。


    但餐车在他下车前就撤空了。直到将大冈大臣安全送上车,他才见缝插针地找到还留在站台的县警负责人,询问餐车上那名犯人的情况。


    “是爆炸造成的意外。虽然车厢没有破坏,但爆炸的冲击导致车厢发生剧烈震荡。那名犯人可能因为手脚都被铐住了没法及时躲避,结果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要害。”县警简单解释了几句当时看到的现场,“具体情况还需要经过法医鉴定才能确认。现在那名犯人和其他人的遗体,都已经被送去警察本部了。”


    又是“意外”……如今伊织无我一听到这个词,脑海中就无法抑制地产生怀疑。毕竟这趟列车,充满戏剧性的“意外”着实太多了些。


    他不确定安倍贵久是不是被灭口了。只不过,如果真是人为的,动手的人又会是谁呢?他得找时间去了解一下情况,不仅因为犯人的身份,若是动手的人同那位不知名的同事有关,他需要尽快向上级报告,拦截案件的调查。


    伊织无我沉默片刻,接着询问了几句冈仓政明的去向,随后转身,一边拨通了上级的电话,一边快步朝大冈大臣的车队走去。


    一个眯眯眼、戴着开裂眼镜的工科生,从他的身边经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向前。在他身后,已经下车的普通乘客分散在站台各处。


    “是的、是的,我亲眼所见!我周围很多人都看到了,啊要我说,明明皮卡丘才是受害者嘛……”


    “还有丘比!”


    “对,还有丘比,你瞧,我儿子也这么说。”


    这是还在接受县警问询的。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不是拍电影,比拍电影刺激多了!”


    “……对对,是高桥议员本人!我见到了,真人超级帅!还有那位大冈大臣,天呐我真想喊一声‘女王陛下’——”


    这是在同亲友打电话,分享精彩纷呈的未来列车乘坐体验的。


    而被他们议论的高桥银司本人,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面对周围叫他名字的路人,亲切地停下签名。他低着头,在县警们的护送下,匆匆步出站台,坐进了来接应他的汽车。


    “能登先生?”拉开车门的北岛秘书,看向仍在四处张望的保镖能登泰策。


    “啊,抱歉,我以为看到了熟人。”能登泰策低声道。


    他那位名古屋的朋友发来简讯说,因为列车时刻调整,他原本陪同羽鸟先生要乘坐去往东京都的列车,现在延迟了发车时间。可惜他看了一圈,都没见到像是友人的身影。


    能登泰策放弃了同友人招呼的想法,低头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上,浅井成实背着包的身影一闪而过。


    车站之外,被县警阻拦的记者们端着长枪短炮,朝着出口涌去。


    一只鸟儿停在车站外某支路灯的顶端。它或许只是想歇歇脚,却依然适应不了人类的喧嚣,只能扑腾起翅膀,又呼啦啦地飞上天。


    天空中,它的同类和不同类的有翼种族,有的与它相伴而行,有的与它交错而过。


    其中一只沿着轨道的方向往回飞。不知飞了多久,它似乎累了,从空中掠过一片田野,落进了丛林之中。


    田野中间,长长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连接着一条横贯左右的铁路轨道。


    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影,快步走在小路上,直到遇到有人堵在了路中央。


    那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金色的长发浸没在鲜血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虫蝇绕圈飞舞。等到温度再上升一点,气味的改变会引来更多生活在田野和丛林中的生物。


    所幸,现在还没到需要遮掩气味的地步。从鲜血的颜色和粘稠度来看,这是刚死没多久的新鲜货色。


    “这个距离,脸都不能看了……”穿工作服的男子,一边像打开睡袋一样打开裹尸袋,一边与同伴议论着。


    “是哪个型号的狙击枪?威力这么大吗?”同伴帮着一起,小心地把人装进袋子里。


    “不,我是想说,这可是那位出手。”


    “谁?”


    “还能有谁?能让Champagne大人亲自打电话叫我们过来‘打扫’,又是这个距离的射程,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开的枪,你觉得组织里谁有这种本事?”


    同伴看了眼他眼神示意的方向,咂舌。“我可是听说,现在最好的狙击手是Rye。”


    “那怎么能比?那位可是干部级别的,你难道会和Champagne大人比试谁套裹尸袋的速度最快吗?”男子给裹尸袋拉上拉链。


    同伴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冷战,“饶了我吧。”


    他与男子将裹尸袋搬到旁边,开始清除现场的痕迹,收起尸体带来的“工具”。在拆卸火箭筒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个都有……”


    “快点快点,如果有警察来了就麻烦了。”男子见他走神,提醒道。


    “也不会来吧,以他们的效率,就算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同伴虽然这么说,手上还是加快了动作。


    “我们这边的工作简单得多,去名古屋的那组才麻烦,还得扮成县警去警察本部干活。”


    “话说,知道这个是什么人吗?”同伴一边忙碌,一边随口问,“虽然看不清长相了,但原先应该很漂亮。”


    “你是第一天干活么?这种事不要多问。”男子没好气地道,“尤其涉及到那位干部,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想想前段时间内部清洗,我们组长建议情报部门的地板直接换了,险些被那些人一枪崩了。干情报的都这么暴躁,别说那位了。”


    “是、是……”同伴没趣地撇嘴,但手上动作不停,转眼就把现场收拾了干净。


    在清理掉血迹、脚印等死者留下的痕迹后,男子背上背包,同伴背起画筒,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裹尸袋,飞快顺着小路往回走。


    很快,这里又恢复了只属于动物们的安宁,只有风吹着杂草枝叶的沙沙声,和鸟儿偶尔的啼叫。


    其他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494章 不提卧底就是好下属


    “找不到BOSS了?”入江正一诧异地问。


    H1基地内,捧着厚厚一叠文件的比特酒,一出电梯就被金久怜四拦住了。


    “是的,空中花园、休息室和办公室都找过了。”金久怜四焦急地道,“但BOSS今天过来后,根本没出过门,怎么可能突然消失了?”


    入江正一想了想,忽然问:“Amaretto还没到?”


    “他打了个电话说遇到堵车,大概会迟到一会儿。”金久怜四也不奇怪他知道格雷柯医生要来,这座基地如果有什么不知道的,比特酒大人一定知道。


    “我知道了,我来找吧。等Amaretto到了你再通知我。”


    “是。”金久怜四应道,又迟疑起来。


    入江正一见她面带忧色,宽慰道:


    “放心,不会有事的。真有人能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走,要么我们都死光了,要么有外星人,不然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Bitters大人,您的笑话真冷。”嘴上说着嫌弃的实话,金久怜四的神情倒放松了许多。


    比特酒大人有时候说话听上去不靠谱,但为人却再可靠不过了,尤其是在她临时做他的助理,协助他工作过一段时间之后,充分见识了这位先生对组织而言的重要性——夸张点说,他要是打个喷嚏,组织可能也会跟着抖三下。而他要是肯定表示没问题的事,那就真的不用担心。


    入江正一听不到她的心声,想要摸摸鼻子缓解一点尴尬,但实在腾不出手,只能叹了口气。


    金久怜四甜甜地冲他笑了一下,行了个礼又转身跑回电梯,去车库等候那位代号阿玛雷托的格雷柯医生到来。


    入江正一捧着文件走进他那间大到空旷的办公室,放下文件堆,原本打算去隔壁休息室看看,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办公桌审视了片刻,绕着桌子转到另一边,倏地拉开那张老板椅,看向桌子下方。


    只见金久怜四遍寻不见的巽夜一,正屈膝靠坐在桌子下方的空间,背后还垫着柔软的抱枕,角落放着台灯。台灯调整过的光线角度照在他膝上摊开的书本上,他对着书读得十分投入。


    “我还在想,桌上的台灯怎么不见了。”入江正一蹲下身,“您怎么躲在这里?怜四找不到您,急得快哭了。”


    巽夜一翻过一页,继续看着书里的文字。


    “Margarita一直等不到您回复消息,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Amaretto被堵在了路上,会迟到一会儿。”入江正一面无表清地推了推眼镜,控制着嘴角的角度不要上扬,“只是做常规的检查而已,让您这么烦恼吗?”


    他的BOSS依然懒得给他一个眼神,但好歹肯给他一个回应:“没有必要。”


    “什么?”


    “都说了不过是低血糖,Margarita总这么大惊小怪。”巽夜一的眉眼都透着不耐。


    虽然他在“银色子弹号”上,因为连续使用洞察之眼有些发晕,但除了轻微的头痛,顶多就是有点低血糖,并没有出现其他副作用。等四季把库存的能量棒和巧克力都运送到驾驶室,吃点高热量的零食他也很快就恢复了。


    回来后巽夜一又补充注射了一次URD3516,也让格雷柯检查过了,所有指标不仅保持稳定,甚至比过去还更理想。


    可是玛格丽特就是不放心,三天两头让格雷柯来给他做检查。


    “那您为什么不拒绝Margarita的要求,她又不敢违逆您的命令。”入江正一想起巽夜一在玛格丽特面前那副和风细雨的样子,勉强才克制住不发出嘲笑。


    ——算了算了,他是BOSS,让他下不来台,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还有Gin也问了我好几次。不过,他又是哪里惹您不快了?从名古屋回来后,他忙得连回基地的时间都没有。”入江正一探究的眼神透过眼镜片,悄然落在巽夜一的脸上。


    琴酒告诉他,“银色子弹号”上有“老鼠”。巧得很,他也恰巧知道,BOSS身边有卧底。


    “……不会是他发现Bourbon是卧底,而您却不肯揭穿这件事?”


    入江正一很难不怀疑,琴酒被打发得到处跑,只是因为BOSS不想解释而已。


    巽夜一被他烦得不行,“啪”地合上书,终于转过脸看向他,问:“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入江正一飞快掠过的目光,瞥到了这本书的封面,书名是《捉迷藏的二十八种技巧》。


    “其实是Tokaji有事,想询问您的意见。大冈莲华同意与他结盟,却一直要求见他身后的人。”


    “他身后的人?背后灵吗?”巽夜一轻声嗤笑,“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给出了建议:“如果涉及到红堡科技,去问Champagne。”


    大冈莲华与高桥银司虽然性格不合,但政见主张有相当的叠合之处。双方具备天然的合作基础,何况大冈莲华对交通智能系统“天行者”很感兴趣,是支持技术革新的变革派代表。如果她能在众议院掌握更多话语权,哪怕还不能够登上内阁首位,也足以成为“天网”计划施行的重要助力。


    “我会转告他。”


    “Rum那边,有什么反应?”


    入江正一知道他所说的“反应”指什么,回答道:“如之前预料的,他虽然找过Gin兴师问罪,但始终没联系乌丸莲耶。另外他派人去爱知县警察本部替换了Barcelo的尸体,不过后勤部的人先一步处理掉相关痕迹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Bourbon回来后也没回过基地。”


    巽夜一“唔”了一声,道:“暂时Rum不太会有大动作。众议院选举在即,没出来结果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但选举之后,就不好说了。就算刺杀大冈莲华只是替人办事,可是接连损失人手,朗姆不可能真的一直忍下这口气。


    “让Gin注意一下鬼州组的动向。”


    “是。”入江正一眼看巽夜一重又打开书,忍不住出声道:“BOSS,您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巽夜一冷淡地抬眼看他:“你希望我说什么?”


    但入江正一可不会被他的态度吓退,“我想知道……监察部的四季,和您告诉过我的人工智能四季,是同一个吗?”


    “是啊,就是你想的那样。”巽夜一当作不记得对于使用人工智能独立控制监察部,入江正一并非持支持态度,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四季,出来认识一下Bitters。”


    办公室的落地窗帘自动合拢,房间暗了下来,投影灯却突然打开了。一个圆润可爱的鸡蛋图案,突然投射在天花板上。


    大鸡蛋晃动着,一个犹如孩童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在房间内突兀响起:


    “Bitters,你好,我是你心心念念的第一代人工智能,我叫四季。听说你从‘天网’程序中想破解我的代码?虽然精神可嘉,但短时间内,我不认为你会成功。”


    “……”入江正一猛地转头看向巽夜一。他的神情显然并没有因为四季的说辞感到被冒犯,只有满脸激动的欣喜之色:“BOSS,它真的是——”


    “是的,就是它。”巽夜一表情淡淡的,只要不提卧底的事,他很乐意满足一下小正的要求。“原本想等你破解‘天网’中的代码,再把四季介绍给你。不过怜四要跟着我,以后让四季辅助你的工作,可以给你减轻负担。”


    知人善用的BOSS都懂得适时帮下属降低工作压力,以增强工作效率,这才是“降本增效”的切实方法。


    “由衷地感谢您,BOSS!”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同它说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它!


    “这座基地的任何地方,你有需要的话,都可以呼唤它。”巽夜一平静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现在,你可以去工作了。”


    “……”


    算了,看在四季的份上……入江正一站起身,重新抱起桌上厚厚的文件,朝门外走去——反正,在哪里工作不是工作呢?


    被赶出了办公室后,等着门阖上,入江正一忽然微微仰头,学着巽夜一方才的方式,轻声呼唤:“四季。”


    “我在。”那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给金久怜四发送消息,告诉她BOSS就在我的办公室桌子底下。等医生来了,可以直接带他过去。”


    比特酒微笑着,向初次接触的人工智能,提出了第一个指令。


    *


    虽然樱花的季节过去得很快,但日本第一的东都大学内,仍然可以看见随风吹落的粉色缤纷。作为在世界范围亦知名的高等学府,它的风景同它的声名一样流传甚广。


    开学后,偌大的校园内多了勃勃的生机,除了树木植被,还有从假期回归的学生们带来的青春活力。


    春季举办的校园活动也格外热闹,但这两天被谈及最多的,则是来自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为在校学生开设的专题讲座。


    “哎,四十六岁了?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才三十多岁,看起来真年轻。”


    “其实不年轻了,理化学研究所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听说这位博士加入研究所已经二十多年了。”


    “哇,那岂不是二十出头就被研究所招募了?真了不起!”


    还留着些许花瓣的晚樱树下,听完一堂讲座的学生们从礼堂大门走出来,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议论。


    一个看起来像学校讲师的知性女子,坐在一棵树下的长椅上,正在笔记本上书写着什么。听到议论声,她抬起头,看着两个女学生说说笑笑渐渐远去的背影。


    等到礼堂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知性女子远远望着一个被诸多穿西装的人簇拥而去的高挑人影,微微眯起眼睛。


    随后她收起笔记本,朝相反的方向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校园。她一边开车,一边扯下黑色的假发,露出一头银色长发。


    手机提示有电话接入,她戴上耳机,按下接通键。


    “Curacao小姐,您上次要我调查的事,经过我三番五次的努力,终于找到了这个人的线索。”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他身份了?”


    “咳,这当然不是,”那边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您知道,保守秘密是我们这一行的首要原则……”


    库拉索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那你找到了什么?”


    第495章 BOSS身边有卧底


    “那人很谨慎,也做了伪装。但为了完成您的吩咐,我的人不眠不休找了很久,终于在交易地点附近一家便利店的监控里,找到一小段画面,拍到了他从便利店前经过。那段视频已经发送到您的联络邮箱。等您看过那段视频,如果您觉得我们提供的情报有价值,再支付报酬也不迟。”


    男人的说辞明显带着示好之意。


    但库拉索没有给予任何明确的回答,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便结束了通话。


    库拉索驾车驶向了隶属情报部的B47基地。她养好伤后,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回日本。但新年后的那场内部清洗,让朗姆大人损失了不少秘密人手,因此又被紧急召了回来。


    库拉索停好车,径自进入基地的地下三层。能拥有这一层通行权限的,在部门内部都是少数,而他们无一不是朗姆的心腹。


    库拉索走进属于她的房间,去掉掩盖真实面目的妆容,换了衣服,随后来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她先打开电脑,登录邮箱,解码了先前电话里那人提供的监控视频。


    这段视频画面的监控角度,对着便利店大门及外面的街道,能看到一个客人匆匆走出去,因为低着头没看清路,险些撞到一个路人。说“险些”,因为那名路人动作十分灵敏地避开了冲撞。


    路人穿着运动卫衣,兜帽罩在头上,脸部大半掩藏在阴影里。但在做出躲避动作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被监控捕捉到了这个刹那。


    库拉索暂停视频,反复拖拉着路人抬头的片段。视频的像素不高,画面显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对方露出的一双眼睛,看不清楚完整的长相。


    但库拉索总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仔细回想了一遍后没有结果,她暂且放下这件事,拿起放在一旁还未处理的文件。因为出色的记忆力,和效率极高的办事能力,库拉索日益得到朗姆倚重,几乎等同于他的副手,经常替他处理情报部内部的日常事务。


    例如一些成员的申请报告和上报的情报,她都有权直接给予答复。毕竟对朗姆大人来说,时间等于金钱,他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组织内部网站,除了任务发布和情报交流板块,还有可以设置进入密码的聊天室。某些个情报人员聚集的聊天室,库拉索的代号被提及的频率相当高。这位美貌与能力兼备的代号成员,虽然沉默寡言,可相比喜怒无常的朗姆大人、阴晴不定的波本先生,简直是友善的代名词。所以如果遇到问题,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当然宁愿找库拉索解决。


    这也是为什么库拉索跟着朗姆来情报部不过大半年,工作量与日俱增。


    当然,这些内情库拉索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她用不含情绪的绝对理智快速处理着大大小小的报告,直到打开了一份标注了“加急”的文本。


    文本内是一叠人员档案。有的在服刑,有的是流浪汉,还有些急需用钱走投无路签下了担任生命实验室“志愿者”的合约。


    日本的生命实验室,名义上是美国生命研究所的日本分部机构,其实是由组织的“那位先生”直接下令,由朗姆主持建设的秘密研究所。


    最近由于“志愿者”紧缺,朗姆派出诸多心腹下属去寻找一批新人。这些人的身份信息,都需要情报部门另外给出一份调查结果,用以作证“志愿者”登记信息的真实性。


    库拉索翻看着情报人员送来的档案,她的速度不快,但也不慢,保持着一种宛如机器扫描般的匀速。她不需要另一份资料的比对,先前看过的内容都一字不漏地留存在记忆里,若是有出入的地方,她在阅读档案的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当她翻到一页名为“外守一”的档案时,保持匀速的阅读却突然停了下来。


    情报人员提供的调查报告里,增加了当时媒体对外守一所犯案件的详细报道。这些报道大多采用的都是犯人的照片,内容主要都是案情综述,只存在一些细节的差异。


    但有一张剪报,却发表于案件判决之后。


    笔者着重讲述了抓捕犯人的细节,赞扬了年轻的警校学生在抓捕过程中,不惧危险将犯人从火场救出的行为。也许是为了突出犯人因此深受触动,到案后诚心悔过,文中还提到了救他的警校生就是案件幸存者和目击者,也是受害人的幼子。随后笔锋一转,笔者表达了让犯人悔过比单纯以命抵命更有意义的观点。


    或许正因为这份报道在案件判决后才发表的缘故,文中配图显得比较随意,也没有出于隐私保护的打码——那是一张外守一被带上警车的照片,照片上除了他,还有几名便衣刑警,以及刑警背后一名穿制服的警校生。


    剪报的照片不算清晰。库拉索瞳孔放大,紧紧盯着那名隐在刑警背后的警校生——相似的角度,相似的轮廓,在她的脑海中,突然与刚才看到的监控视频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的人重叠了。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


    库拉索看着照片上警校生模糊的面容,她想,她知道他是谁了。


    没多久,一封邮件从库拉索的电脑发送到了朗姆的电子邮箱。


    【已锁定去年底私自调查lambs的组织成员,疑为警方卧底,代号:Scotch。——Curacao】


    *


    永远看不清客人面孔的幽暗房间里,只投射在桌子上的灯光一侧,响起了朗姆略带沙哑的嗓音:


    “人脸识别技术?”


    “是的,我想起你对这个感兴趣,所以听到他们说起,我就留意了。”灯光的另一侧,有人这么回答。


    上次,同样是这个房间,这个位置,朗姆对他们的合作表达了不满。阴影中的人当然明白,指望朗姆这样的人去体谅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为难,是不现实的。不如扔一点对方感兴趣的鱼饵,换取短暂的清静。


    “你听谁说的?”


    “在一次内部会议上。”阴影中的人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开口:“你知道‘银色子弹号’试运行发生的事故吧?”


    “事故?”朗姆尾音上扬,带着丝丝阴沉的玩味之意。


    “对媒体的口径是如此,‘银色子弹号’遭遇的爆炸,对外宣称是有易燃物品掉落在铁轨旁所致。而车上发生的命案,则是私怨和意外。就算有传言是同竞选有关的预谋杀人,但既然连大冈大臣本人都避而不谈,只是呼吁公众关注‘银色子弹号’的先进技术,那些想要为她声张正义的声音,不管出于真心还是别有用心,都会渐渐淡去。”


    或许是喝了一阵酒的关系,阴影中的人变得比平日健谈了不少。


    “总之这件事,在当事人的默认之下,内阁已同高层照会过,众议院选举之前暂时搁置调查。至于这个‘暂时’是多久,得看日后的结果了。”


    朗姆掩藏在暗影之中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闪了闪。“这同你说的‘人脸识别技术’,有什么关系?”


    “同‘银色子弹号’有关。大概为了压下大冈大臣的刺杀风波,最近电视报纸都在大肆渲染红堡科技在名古屋召开的未来列车发布会。我在会议上听说,‘银色子弹号’其实还有一项尚未完成全部开发的技术,因为涉及到隐私安全,一直没能通过审查。但是大冈大臣出面为红堡科技说项,提出警方可以引入这项技术,增强对犯罪的打击。”


    阴影中的人似乎能感受到朗姆的注视,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只是,既然出于一位大臣的建议,高层还是需要开会讨论,制定一份可行性报告。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人反对……”


    阴影中的人咕哝了一声,他的话意有所指。


    朗姆也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警察厅的那位九条,也是众议院的九条,是大冈的竞选对手。


    他知道为什么。刺杀失败了,大冈莲华却以放弃追查为条件,与九条和大黑代表的派系私下达成了协议,换取众议院选举的更多席位。至于大冈莲华用什么说服九条,又如何得知幕后主使是大黑健太郎,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为此折损了两个好手和一个卧底,健太郎私自派人联络的杀手也不知所踪。结果同对方达成协议的事,他的好侄儿却根本没与他商议过,仿佛他的损失不值一提。


    朗姆吸着雪茄的烟气,在黑暗中发笑。翅膀硬了,就迫不及待地要飞,这没什么。他知道对方其实从心眼里看不上他,看不上他这个藏头露尾的“叔父”。


    不过他也一样。哪个当叔父的,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侄子的篮子里?


    但不管怎么说,扶植大黑健太郎还是眼下重要的计划,所以他依然很有耐心。他等着对方一飞冲天,冲到内阁第一人的宝座,那样,他也会继续当个任劳任怨、处处给对方收拾善后的好“叔父”。


    可要是不能……


    朗姆扯了下嘴角,忽然开口道:“美国的辛多拉公司也在研究这项技术,至今没出成果。怎么,日本已经能依靠它识别罪犯了?”


    “怎么可能?做不到的。”阴影中的人摆了摆手,“这种新兴企业,为了吸取更多资金,总喜欢夸大其词。也只有女人才会对这种无稽之谈深信不疑。”


    虽然光线关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朗姆能想象他面上的鄙夷之色。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说到的一些技术,我不是很明白。不过,如果你对这个有兴趣,可以找红堡科技了解一下。”


    朗姆当然有兴趣,不然他也不会指派宾加加入辛多拉公司。但最初他对这项技术的关注是为了找人。现在虽然有了石井继承人的线索,也依然可以用来找人。


    假如,能找到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乌丸莲耶……黑暗中,朗姆的眼睛闪过一抹厉色。


    “这个消息,很有价值。”他拿着雪茄的手举起酒杯,在缭绕的烟雾中笑着道:“多谢了,宇野君,给你的回礼我让人放在你车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昏暗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手机屏幕陡然发出的亮光,醒目得如同冲开了迷蒙的屏障。


    朗姆转动着唯一露出的眼珠,看向亮光里显示的信息,斜勾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古怪至极的笑。


    “居然是他么……”


    *


    H1基地大楼。


    入江正一一出电梯,就见到了琴酒。他站在走廊,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微微上抬的眼神,少有地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但入江正一直觉到危险的气息,他甚至错觉鼻端能闻到子弹出膛后的硝烟味。


    不过对此,比特酒先生见怪不怪。


    通常琴酒身上有这种味道,也不见得是刚做完任务,还可能是刚去过训练场。正如威士忌如果身上带着血腥味,也不见得是把别人砍了,还可能是让人把自己鞭打了一顿。


    “Gin?”他首先出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琴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疑问:“哦?我不能在这里么?”


    “呃,不,我的意思是……听说你最近很忙,怎么有空过来了?”入江正一似乎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反应,他推了下眼镜,若无其事地掩去脸上几不可察的尴尬。


    “听谁说的?BOSS?”琴酒斜睨着他,占据着身高的差距,仿佛自带轻蔑的嘲讽。


    不妙……入江正一用手指又推了下眼镜,挡住眼底的思索之色:这语气像是兴师问罪呐……


    “不需要这么麻烦,你的工作进度我从内网后台就能看到。”比特酒面不改色地回答。


    ——能年年掐住这些嚣张跋扈的干部身上名为“预算”的七寸,即便是眼前这位的态度再恶劣,他都能毫无畏惧。


    “据我所知,行动部门不是接了很多任务吗?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琴酒看着他,半晌,忽然站直身转向他,直视着他的脸问:“BOSS身边有卧底,你知道么?”


    “……”入江正一忍不住再度推了推眼镜:糟糕。


    “啧。”琴酒得到了答案,不由冷笑:“你果然知道。”


    应该说,他的猜测里也包含某人充当了同伙的角色。


    第496章 这可能吗?


    虽然比特酒在琴酒眼里是一只手就能直接掐死的弱鸡,但他从不小看这位的能量,和对组织实际的掌控力。更麻烦的是,这样一个人还是他们之中,最不计后果跟着BOSS乱来的那一个。因此当他听到对面没有否认时,心里就明白了比特酒在其中充当的角色。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放任卧底留在BOSS身边?”


    琴酒问得很平静,但入江正一眼睛一花,就见那把标志性的伯/莱/塔/不知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好的,看来问题不大,至少这位过来只是兴师问罪,而不是一上来直接突突——入江正一冷静地在心里分析,声音更冷静地说:


    “他是BOSS,他说了算。”


    你有本事问我,你有本事跟BOSS说“不”吗?


    ——当然这种不冷静的话,到底还是被冷静的他给咽回了喉咙里。


    在对面的枪口似乎要抬起前,他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


    琴酒嗤笑。


    最终他们来到了顶层的那间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电脑还开着,桌面被文件占据的面积,足以说明主人原本有多忙碌。


    “你是怎么发现的?”入江正一一边问,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冷咖啡一口喝掉,压压惊。


    “在‘银色子弹号’上。”琴酒回想着列车上追问巽夜一的结果,锋利如刃的长眉压得更低了,“BOSS回避了我的问题,但是……Rum直接将对卧底的调查结果发给了我。”


    入江正一微微有些诧异,朗姆把这种消息发给琴酒做什么?上次那个CIA因为卧底太久没法找琴酒问责,朗姆那边大概憋着老大一口气呢。这回告诉琴酒,自爆家丑对他有什么好处?


    “怎么,Rum想让你处置卧底?是手下没人了,还是没能解决让人跑了?”入江正一竭力表明自己并没有袖手旁观,为了BOSS安全他有在默默努力:“我也正在调查他,他的姓氏很少见,而且迹部夫人认识他,也许能查出点什么……”


    “……姓氏很少见?”琴酒重复着这句话。


    “唔,是的,‘降谷’这个姓氏在日本不多见。”入江正一以为他因为不是本国人,对这种事不甚了解,“将限定条件圈定‘降谷’,调查迹部夫人过去的履历,再加上Bourbon是个混血儿,结合这些信息,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有用的情报。”


    他已经将要求给了四季,顺便也是为了测试一下它的信息搜索和筛选能力。


    “……Bourbon?”琴酒的反应少有地慢了半拍,几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嘴里崩出这个代号,随后问:“不是Scotch?”


    入江正一不解地看着他,“跟Scotch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他即刻意识到琴酒的意思,慢慢地张开嘴,像个傻瓜一样只发出来一声:


    “啊?”


    “我刚才就在想,Scotch是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Rum把他是卧底的情报通知我,有什么值得你奇怪的吗?”琴酒的表情像是在笑,却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如果是Bourbon,那么就说得通了。”


    “触发关键词‘Scotch’。”房间里忽然响起难辨男女的孩童声音。


    入江正一愣了一下,“四季?”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自动跳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穿着牛仔夹克、乐手打扮的绿川真,另一张是登上“银色子弹号”的松田航。


    照片上的人物脸部各个部位浮现出许多蓝色的光点,随即这些点被蓝色的线条连接起来。接着由这些线条连接的图形从照片上飞出,相互交叠,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人脸识别系统’比对结果,Scotch与‘松田航’面部特征为同一人。”


    “‘人脸识别系统’?”琴酒挑眉。“‘天行者’?”


    “交通智能系统‘天行者’只包含了最基础的人脸信息录入和识别功能。完整的‘人脸识别系统’,能进行更高级别的信息处理。根据BOSS的计划,以后组织所有基地出入口都将增设这套识别系统。等到我的数据库升级到一定阶段,没有卧底能逃过我的眼睛。”说到最后一句时,四季原本无机质的音调,多了一丝得意的情绪。


    “如果整容呢,也能识别吗?”入江正一好奇地问。


    四季诚实地回答:“目前只能识别面部轮廓和五官没有大幅度更改的人脸信息,但系统会不断升级。”


    “也就是说,Scotch以假身份登上了‘银色子弹号’。”入江正一明白过来,他之前已经从日暮爱莉那里听说了列车上有公安卧底。


    琴酒可没忘记同比特酒先前的问题:“Rum给我的调查结果,Scotch是日本警方的卧底。那么Bourbon,又是怎么回事?”


    他怀疑波本可能是卧底,和比特酒早知道波本是卧底,性质截然不同。


    他自认为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对比特酒也保持了应有的尊重,至少他没用枪抵着他的脑袋提问不是吗?如果这位还不识抬举……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打开了保险栓。


    入江正一看着琴酒的手,半晌,忽然自暴自弃式地蹲下身抱住头,浑身散发出仿佛能长蘑菇的丧气,“啊啊啊啊”地大叫着:


    “这是我能说的吗!”


    琴酒轻“哧”一声,对他崩溃的模样无动于衷,冷眼睇着他道:“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既然都背着BOSS在调查Bourbon,敢做却不敢说?”


    “……”


    入江正一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轻拍双颊恢复正常的神色,最后扶了下眼镜。


    “这不重要。”


    “说重点。”琴酒的不耐烦已然溢于言表。


    入江正一几乎能看到对方白森森的牙齿。


    “好吧,简单地说,一开始为了调查七鸦,BOSS在分享情报时说漏了嘴……不,我想他只是不在意,后面才是说漏嘴……”


    入江正一在那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在琴酒的耐心告罄前,又快速拉回话题:


    “总之就是,从BOSS那里得到的情报,迹部瑛子夫人似乎认识Bourbon的长辈,他原本的姓氏可能是‘降谷’。


    “我调查过,全日本使用这个姓氏的人不多,最有名的是降谷议员。不过他的家庭是那种十分传统守旧的家族,属于保守派系,家族成员中也没有混血儿,应该同Bourbon无关。所以我想到从迹部瑛子夫人入手。”


    入江正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辩解。


    “虽然BOSS要求我保持沉默,但没说不能调查。出于对BOSS人身安全的关注……当然不排除我个人的好奇心,我已经让四季搜集迹部瑛子夫人过去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到同‘降谷’有关的情报。”


    电脑屏幕又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改变了桌面,不知从哪个文件夹里点开的电子文档,占据了整个窗口,自动开始展示文档内容。


    “已调查到迹部瑛子既往档案,来自MI6官方加密档案。”四季的声音适时响起,就仿佛它一直在聆听他们的交谈,如果不是它有时出声的音调还会带着机械感,几乎像是参与话题的第三人。


    琴酒看向屏幕,略微有点意外,“MI6特工?”


    “迹部瑛子婚前任职于MI6,曾是直属局长的00部成员。十二年前离开MI6,随同丈夫迹部真木入籍日本。”


    “难道Bourbon的长辈,有人是MI6特工?”入江正一猜测道:“但他自己成了日本的公安——”


    “Bourbon……是公安?”琴酒的声音格外低沉。


    “唔,据BOSS说,他还是零组成员。”入江正一随口答道,没注意对方的脸色,心思却在四季提及的时间点上,“十二年前?我怎么觉得这个时间未免太巧了?四季,十二年前MI6的00部,有姓降谷的人员吗?”


    四季回答:“已搜集十二年前MI6中00部特工名单,其中一线特工9人,失踪2人、死亡3人、离职2人,仅2人仍留在MI6,已调任其他部门。无符合条件人选。”


    “有照片吗?用你那个人脸识别系统,能找到与Bourbon长相相似的人吗?”入江正一认为越是高等级特工,明面上的档案信息越是存疑。当然也不排除,“降谷”本身就是化名的可能。


    屏幕应声开始闪动,新的窗口覆盖了电子文档,一排带照片的特工名单填入刚打开的窗口界面。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凑上去仔细浏览。


    “……果然还有其他日裔特工,不过名字是赤井务武?唔还有一名女性倒是金发……哎?赤井玛丽?她和赤井务武居然是夫妻关系?Bourbon会是他们的后代吗?年龄上倒是匹配得上……”


    不仅如此,他看到了上面标注的赤井务武失踪、赤井玛丽离开MI6的信息,时间都是十二年前。


    ——难道说,赤井夫妇和迹部瑛子都参与了当年MI6对组织的围剿任务,导致了一人失踪,两人退出特工生涯的结果?


    四季问:“需要模拟赤井夫妇后代的长相吗?”


    “这你也能做到?”入江正一就像探索一件新玩具,结果发现它还有许多隐藏玩法一样兴致勃勃,“那就试试吧。”


    “收到你的请求,请稍后……模拟结果如下。”


    在短暂的等待后,三张合成的人物照片出现在电脑屏幕上。这三张照片有男有女,都是青少年的模样,带着不同程度的混血特征,而且个个都称得上容貌出色。


    “经过显性特征遗传概率计算及人脸识别系统复杂比对结果,Bourbon是赤井务武与赤井玛丽后代的可能性不足33.33%。”


    四季给出了否定的结论。但入江正一盯着其中一张合成照片,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好像一只愚蠢的扇贝。


    最终他停下了无意义的动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琴酒。


    没有点燃的香烟已经掉在了地上。


    琴酒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其中一张合成照片——尽管只是计算机模拟出来的面容,尽管有年龄差异,但那张脸,根本看一眼都不会忘记!


    “这不会是Rye吧?”入江正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试探地开口,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这不可能吧?”


    琴酒没有说话,但四季的声音再度适时插入,打破了房间里充满压力的气氛。


    “触发关键词‘Rye’。”


    屏幕上出现了黑麦威士忌诸星大的照片,与它并排的是赤井务武与赤井玛丽的档案头像。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布满了照片上的人脸,两点之间交错的蓝色线条覆盖了他们的容貌。黑色的窗口里,一长串的字符快速滚动着,让旁人看不清的数字像流水一样往下淌,进行着超过视觉捕捉的高速运算。


    终于,窗口和光点又都消失了,四季平铺直叙的声音给出了结论。


    “经过显性特征遗传概率计算及人脸识别系统复杂比对结果,Rye是赤井务武与赤井玛丽后代的可能性达到99.99%。”


    房间里的寂静,令人几乎感受不到有活人的气息存在。


    好半晌,入江正一动了动嘴唇,声音艰涩地开口:“你说……父母都是MI6高级特工,作为子女,会在什么情况下会成为组织的代号成员?”


    “……”


    “但这可能吗?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吗?”入江正一像是反问,又像是喃喃自语。


    “……”


    他毫不在意没有得到回应,仿佛魔怔了一般,想要说服自己:“三个!居然是三个……我知道不止一个Bourbon,但怎么会是三个这么多!这三个还是一同通过考核的——”


    所以BOSS说的“他们”,到底是几个?!


    “呵。”


    长久没有出声的琴酒收回视线,垂眼看着地板上的香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听不出笑意的低沉笑声。


    他抬脚,鞋底狠狠地踩上了香烟。


    “BOSS在哪里?”他问。


    “……你冷静点。”入江正一下意识地劝道,他满脸疲惫地看向他手里握着的枪,恍惚间总觉得这位一副要干掉BOSS的模样,“BOSS在别墅……双胞胎好像去接他了。”


    第497章 为什么说又


    米花2丁目别墅区。


    工作日的白天,宽阔的道路上没什么人影,连喜欢整天踩着滑板到处跑的那个男孩,都乖乖地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刷刷”声,伴随着轻脆的铃音,从别墅区的入口传来。


    藤崎燎踩着一辆明黄色的单车,冲进别墅区。在没什么障碍物的平坦路面上,他几乎将单车踩出了汽车的飞驰感,任凭风将额头的发丝吹成了竖起的呆毛。


    藤崎煌侧身坐在车后架上,单手拽着坐垫,身体微微朝后仰,努力缩着长腿,避免鞋底与地面磨出火花。


    “现在路上又没人,你按铃做什么?”藤崎煌问。


    “我只是觉得好听嘛。”藤崎燎回头,给了他一个Wink。


    “看路!看前面!”藤崎煌没好气地叫道。


    “放心啦,我闭眼都只知道怎么走,还能这样——”藤崎燎“呦呼”一声,放开双手蹬了片刻,又在单车晃动即将失衡前,迅速把住扶手。


    “藤崎燎!”


    “哈哈哈别生气嘛!”


    藤崎煌忽然跳下车。


    藤崎燎连忙刹车,单脚一撑,拍着胸口埋怨道:“煌,你吓我一跳,不能等我停了再下车吗?”


    藤崎煌懒得理他,径自走到眼前这栋别墅门口。


    但在他抬手按门铃前,大门就发出“嘀”的提示音,“啪”地一下自动打开了。


    “哎?已经能识别我们的脸了吗?”藤崎燎推着单车,跟着藤崎煌走了进去。“不知道录入的信息是我们的名字,还是新代号。”


    他将单车停在主屋前,走过去的时候,大门同样自动开启。


    藤崎煌率先进了门。客厅里没什么人,但餐厅的方向有声音。


    跟在他身后的藤崎燎,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是一在厨房,餐厅没人。”


    一转头,却看到楼梯下戴着黑口罩的青年。


    “奎二!”藤崎燎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做出害怕的表情,“你是幽灵吗?”


    藤崎煌则问:“BOSS还没起床?”


    陆奥奎二点点头。


    “已经中午了,BOSS昨晚又睡得很晚吗?”


    陆奥奎二摇摇头。


    藤崎煌将他的动作理解为“不知道”。他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这人到底有多讨厌说话。


    “那我们上去看看!”藤崎燎不等陆奥奎二回答就窜上了楼,似乎对叫BOSS起床跃跃欲试。


    “喂!”陆奥奎二终于肯发出声音,但手还是抓了个空。


    藤崎煌也紧跟着上楼,不给他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的机会——开玩笑,真等他动手阻拦,他们根本没一个是这个人形太刀的对手。


    不过上了一半楼梯他回味过来了——什么嘛,奎二明明想叫BOSS起床,但自己不敢去而已。


    他哼了一声,同藤崎燎一道登上二楼,来到主卧门口,站住不动了。


    “我还是觉得,我们的代号一定是BOSS起的。”藤崎燎放低声音,语气认真地说。“Gin才不会给我们这种酒名,他这种冰块脸,告诉我们代号的时候,居然能把嫌弃都摆在脸上。”


    “你不要老是招惹他,”藤崎煌也压低声音道,“以后我们都要在他手下干活。Cognac不是说过,职场新人要和上司搞好关系么?”


    “可他还说要学会向上管理……”藤崎燎迷惑地看着他,“但我们又不是BOSS,怎么可能管得了Gin?”


    藤崎煌想了想道:“下次打电话问问。不过我觉得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他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也只有教授听得懂。”


    “我怎么觉得教授根本没在听?”藤崎燎狐疑地道。


    藤崎煌没好气地说:“这又不重要。”他看了看紧闭的主卧房门,“快敲门。”


    “你怎么不敲?”藤崎燎小声反问。


    “我是哥哥,你是弟弟要听哥哥的话。”藤崎煌小声回答。


    “乱讲,我才是哥哥!”藤崎燎继续小声反驳。


    “好的哥哥,做哥哥的不是应该在弟弟为难的时候出手相助吗?”


    “……”藤崎燎闭嘴,开始用手与兄弟辩论。


    一开始他们还克制地只是动手,后来连脚都一起用上了,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你来我往推推搡搡,打得虎虎生风,但怎么看都像小动物玩耍。


    藤崎燎忙着躲避藤崎煌朝脸招呼过来的拳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身体一歪往门上撞去。藤崎煌连忙去拉他,结果只听“砰”的一声轻响,门就这样被撞开了,猝不及防之下,两人抱成一团摔进了房间。


    “呜哇!对不起BOSS!”


    双胞胎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地爬起来。


    “哎?”


    卧室的窗帘拉开了,光线投射在地板上。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有风吹进来,吹起窗前的纱帘,露出敞开的窗户,还有一条绳索贴着边角延伸到窗外。


    窗前的小圆桌,有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搁在桌上,杯子里还有半杯喝剩的水。


    “BOSS……人呢?”


    “呜哇——BOSS又不见啦!”


    *


    “嘎吱”一声,安室透推开楼梯尽头的铁门,天台上的风瞬间吹在了脸上。


    不过四月的季节,温度变得柔和宜人,尽管只穿了衬衫和不怎么厚实的西装外套,但也不会觉得寒冷。


    可是安室透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舒适的气候而跟着好起来。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放在护栏上,探身朝下张望。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牛仔夹克的人影,从侧边的小路拐向楼房外的安全通道入口。


    人影似有所感,抬头,露出一双明净的蓝色眼睛,远远地似乎在与楼顶俯视的紫灰色眼眸对视。


    安室透后退一步,眺望着高高低低如同积木的楼宇,在心里默数。没多久,铁门之后有脚步声隐隐传来,声音越来越清晰,和着他默数的节拍,直到停下,伴随着铁门再度开启的声响。


    “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


    安室透转身,看向来人,他的同期、他的好友、他的幼驯染,也是与他一同卧底的公安警察诸伏景光,现在使用名——绿川真。他的目光瞄过对方的脸颊,没有了混淆视线的胡子,看起来又变回了他心里的样子。


    “那么,松田航?”


    绿川真笑了起来,方才被他打量时莫名的紧张感,顿时就消散了。


    “临时决定上车,做假身份时间太赶了。取这个名字,对于熟悉的字眼,我能反应快一点。”他解释道,想了想又画蛇添足般地加了一句:“别告诉他们。”


    “怕松田取笑吗?”


    “倒也不是……”但是他多少会感到一点尴尬。


    安室透笑了笑,转过身,用手肘撑着护栏。


    “那天你回去,有遇到麻烦吗?”


    “没有,很顺利。”绿川真回答。甚至可以说,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那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摆脱了怀疑。


    然而当他离开车站找地方洗掉伪装,再潜回米花后,在忐忑中一直等到今天,都没发现组织里有什么异常动静。这不仅没让他松口气,反倒令他的不安与日俱增。


    不期然的,他的脑海里却蹦出了巽夜一的面容。


    诸伏警官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列车上,没人不对琴酒的出现感到紧张,不论是假装路人的他,还是故作不满的Zero,又或者同样易容了的黑麦威士忌,乃至当时受伤被擒的巴塞洛都对琴酒带着隐隐的畏惧。


    唯有蜜酒,对琴酒的态度是最正常的——所以也显得最不正常。


    这是因为巽夜一和琴酒很熟悉吗?熟悉到他非常了解琴酒,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被针对?


    “你呢?”


    “我同Mead在一起,能遇到什么麻烦。”安室透淡定地回答。


    ——他自然不会提及,在站台上被人叫出姓氏的偶遇,以及波本的电子邮箱里还躺着一封来自朗姆的邮件。


    “我看了媒体的报道,似乎都在淡化列车上发生的事,关注的焦点主要集中于未来列车的制造和加载的新科技上。”绿川真问:“红堡科技公司的公关能力有这么强大吗?”


    “也许是铃木财团的公关在起作用,又或者因为涉及到一位内阁大臣……”


    安室透没有说完,他认为好友明白他的意思。加入组织以来,接触的组织任务越多,他们得以从另一个角度,也看到了更多从这个世界的正面无法看到的景象。


    “另外我也调查了红堡科技公司,这家公司本身应该没这个影响力。它虽然成立了好些年,但也是直到最近推出‘银色子弹号’试运行,才突然声名鹊起。”


    “这家公司有背景吗?会不会……和组织有联系?不然乘务员和列车长,怎么都是组织的人……”


    绿川真想起跟到餐车,才发现除了大冈大臣的贴身保镖,在场可能都是组织成员,而琴酒居然是列车长时心头的震惊。他十分庆幸当时他的脸做了伪装,不然很难控制住表情。


    ——不过,在他见到琴酒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可惜来不及了。


    “我倒是觉得,这家公司更可能是被组织盯上了,不是Gin就是Rum。”安室透给出了他的看法:“如果红堡科技的背景和组织有关,代号成员考核应该会换个地方进行,Rum的人也不会在车上动手。组织干部之间再不合,不至于互相阻碍对方的任务。”


    安室透是按照常理推测的。但口中这么说,他的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了巽夜一曾经提到的“组织有三个”的论调。


    “说的也是……但Gin会成为列车长,实在出人意料。”这也是绿川真迟迟无法打消的疑虑,“Gin也会为了任务做伪装吗?”


    黑色的风衣就是他最好的伪装,仿佛是那身装束太过适合他,出现在任何场合都如此坦然,反而让人生不出怀疑么?


    第498章 无法接受的现实


    “我记得当时Gin在‘银色子弹号’上,自称‘黑泽阵’。而红堡科技的池田彻,因此确认他是列车长。据他所说,Gin是他们社长特别聘请的应急处置专家。”


    安室透分享着名古屋回来后,从官方系统查到的信息:


    “我调查过,红堡科技的社长是国外风投机构的合伙人,还给自己起了个日本名字叫辰巳香织。她在业界似乎颇有名气,有不少成功的投资案例,背景履历都清晰可查,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至于她外聘‘黑泽阵’的安保公司,是一家名为切奈泽的公司,可以查得到官方网站。因为不是日本的公司,要调查是否有‘黑泽阵’这个人比较麻烦。”


    “‘黑泽阵’呢?这是个日本名字,能查到什么吗?”绿川真又问。


    “暂时还没有消息,因为还不确定这个名字是日籍居民,还是获得在留资格的外国人。”安室透说到这里,有一点无奈。


    这件事当然不需要他亲自去查,而是交给了风见裕也处理。但是各部门和地方上的信息并不联通,需要一个个去排除。加上以他所知的一些机关的效率,要查证恐怕没那么容易。如果不是考虑到调查对象是个极端危险分子,也许直接找私家侦探,比找他们自己人反倒能更快获得结果。


    “‘阵’这个名字,和Gin的发音一样……就是不知道,先有哪一个。”绿川真沉吟道,“但是你说的那位社长,同琴酒真的没有其他瓜葛吗?”


    安室透理解好友的怀疑,他也想到过贝尔摩得和皮斯克,他们同样是背景履历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社会名流,却偏偏又是组织的代号成员。


    “我只能说,从目前的信息判断,可能性很小,但也没法完全排除可能性。你那边呢?Gin走后,我因为担心全景车厢内的情况,没来得及离开,就被关在餐车里一直到进站。你有看到Gin过去吧,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绿川真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想,你应该跟那些乘客打听过吧?”


    “是的。但是,那听起来像一名列车长,而不是Gin会做的事。”安室透的神色也有点一言难尽。


    他在未来列车发布会召开前,暗中向过来参加发布会的乘客打探过他们在列车上的所见。没想到得到的描述却类似于“看起来无情的冷面男子,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拯救了一车人”、“大家都很慌乱的时候,看到他却一下子安定下来”、“危急时刻敢于承担责任的伟男子”,诸如此类,让人仿佛灵魂都发麻的形容。


    因为太过离谱,他甚至以为这是集体幻觉——或者受到了严重恐吓。


    听到他的转述,绿川真半天没有做声。


    “我以为你会生气。”安室透看着他冷静的脸庞,暗暗感叹他的表情控制能力。他自己在听到这些言论时,可是用尽全身力量才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扭曲的表情。


    “因为,他们说的恐怕是真的。”诸伏警官有些心累,“至少他们看到的是这样。”


    他没有去管金发幼驯染的神色,也走到栏杆前,眺望远方。


    “其实Gin根本没说话,一直是跟着他的那对双胞胎在向乘客说明情况,巽也跟着他们,说是要去驾驶室。我后来向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打电话确认过,确实发生了第二次轨道爆炸,要说Gin拯救了一车人……我无法反驳。”


    诸伏警官发现自己也有接受不了现实的时候。因为他实在没法想象那位组织干部,有一天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做出救人的事——哪怕客观来说,琴酒也是自救。


    “你没问过巽吗?我没能离开八号车厢,再后面的事都不是亲眼所见。”


    “问过,但巽的说法,和媒体报道差不多。”安室透有点牙痒,因为根据他的调查,不能说巽夜一骗他,但这家伙明明知道他想打听的是什么,这时又懂得守口如瓶了。“也问过贵宾车厢的工藤新一和铃木家的保镖,没有太多有用信息。”


    谁也不知道驾驶室内发生了什么事,连驾驶员当时都不在里面。按照巽夜一的说法,仰赖于“银色子弹号”搭载的“天行者”系统,他们是通过提速得以躲过了第二次爆炸。


    可是他没忘记,在第一次爆炸后,从琴酒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


    “我比较在意的是,遇到爆炸后Gin似乎就猜到是谁干的。他提到了一个名字,普拉米亚。”


    “普拉米亚?”


    “一个喜欢使用炸弹的职业杀手。普拉米亚是俄文‘火焰’的意思,不过这个杀手据说是法国人,在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中,但情报很少,行踪成谜。”安室透道:“我不知道Gin为什么确定是普拉米亚,他不肯透露更多。而且他们似乎怀疑,雇佣普拉米亚的不是Rum。”


    “不是Rum……”绿川真转过头,蓝色的眼睛有一瞬间折射出犀利的光,“Rum派人登上列车的目标是暗杀大冈大臣。你的意思是,这位普拉米亚背后的主使者另有他人,但他制造爆炸的目的,同样是暗杀大冈大臣?”


    “听Gin他们的意思,只有这个可能。不然,普拉米亚总不见得为了伸张正义,要干掉一车的组织成员吧?”安室透开了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像是想缓解一下他严肃的表情。


    绿川真沉思片刻,又问:“那么你知道,Rum这一次到底派了几个人?”


    “冈仓政明,我跟你提过,他是大冈大臣身边负责通风报信的卧底,也是目前唯一还活着的一个。另外除了你知道的Barcelo,车上发生的命案,三名死者有两名确认是Rum的人,算起来一共是四个。”


    “Barcelo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绿川真当然不会相信,巴塞洛像警方通报的那样死于列车遭遇爆炸时发生的“意外”。


    “也许是Gin,也许是那名乘务员小姐开的枪,具体的情形我没看到。”他摔倒后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查看全景车厢内的情形,所以没有留意到巽夜一那边的情形。


    “但爱知县警的通报上,没有涉及枪伤。我也没收到警视厅公安部插手的消息。”


    “其实……安部贵久的尸体没能运回去。”


    “安部贵久?”绿川真注意到他更改了称呼。


    “是的,真正的安部贵久,不是Barcelo。”虽然是警视厅公安部负责此事,但安室透对个中详情,却比同为警视厅公安警察的好友了解得更清楚。“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尸体被掉包了。”


    绿川真想了想,猜测道:“后勤部的清洁小组?”


    “很有可能。该说Rum对他还挺重视么?”安室透似乎想要自嘲,嘴角却没扬起,“冈仓政明倒被带回去了,现在对他的保护说不定比给那些政要提供的安保还严密,有前车之鉴,就怕他也出‘意外’。”


    “刚才你说的乘务员小姐,是这次的新人?”绿川真问,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的,她现在应该已经获得了代号。”就是不知道,她的酒名是什么。


    “她的考核任务到底是什么?”绿川真回想车上那几名死者中,与乘务员小姐有过接触的人,“黑岩和厨师,哪个是她的目标?厨师认识Barcelo,是Rum的人,难道是那位黑岩先生?”


    “我就知道你也不会相信毛利侦探的推理。”安室透笑着,对上好友的目光,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我也只是怀疑。毕竟我不是考核官,巽作为考核官又不可能给我透露太多。”


    “那么死在七号车厢的楠田陆道呢?是那对双胞胎做的?”绿川真侧头看向他,“他们也是新人么,你先前认识他们?”


    “我认识他们在前,但那时不知道他们也是组织的人。”安室透扶额,想到那两张脸就仿佛会出现吵闹的幻听,“我没想到他们同样在车上进行代号考核。”


    “你看出他们是怎么动手的?”


    “没有,从当时的监控录像上看不出问题,但既然知道他们和楠田陆道的身份,唯一不可能的就是‘意外’。可惜玩偶服遮挡了他们的动作,我当时在楠田陆道身上也没发现别的伤痕。我原本想也许通过尸检能看出些什么,但不说爱知县警的效率,听到Barcelo的尸体换成安部贵久,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年轻的公安说到这里,尾音不自觉又流露出一丝叹息。


    “不能将案子也转到公安么?”


    “有点麻烦,而且负责这件事的是伊织无我,我又不能直接出面。”安室透眼尾扫向他,意有所指:“我以为你知道。”


    该怎么说?绿川真佯装看向远处的风景。他和伊织无我原本不认识,只是为了保护大冈莲华的任务,拿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但在列车上的时候,因为好友的阻挠,结果到最后他都没同对方接头。


    “这么多组织成员都在车上,Gin的人,和Rum的人……有点奇怪。按照你说的,Gin知道制造爆炸的是职业杀手普拉米亚,但又认为雇佣者另有其人,也就是说,他知道Rum都不知道的情报。那么代号考核在列车上进行,真是巧合吗?”


    他抬眼,对上了那双紫灰色的眼眸。


    “还有,既然那对双胞胎是组织的人,为什么会对楠田陆道下手?总不会是Gin与Rum的内讧?”


    “我调查过,楠田陆道原本就是极道分子,而且不算小喽啰。道上有消息说他的新靠山后台很硬,如果是Rum的话,确实说得通。假厨师叫加纳和男,也是个职业杀手。这个人同样出身极道,后来被鬼州组招揽,这在道上不是什么秘密。”


    安室透眉宇微拧,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解的谜题。


    “列车上死去的人都和刺杀大冈大臣有关系,唯一看起来无关的只有最初那名受害者黑岩辰次。但我在调查他时,看到了这则新闻。”


    安室透掏出一本笔记,翻开夹在里面的一份折叠剪报。摊开的剪报面积也不大,大致讲述了某地警方破获了一宗走私案。


    绿川真接过剪报,仔细读了一下。这篇报道的主要内容是某个走私集团成员内讧导致自相残杀,唯一的幸存者找警方求助,却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值得注意的是,报道最后附上了走私集团成员的照片。虽然因为还未结案的关系,作为嫌疑人的相貌都做了部分遮掩,但其中一人那犹如饭团形状的光秃秃的脑袋,似乎任何遮掩都没什么实际效果。


    “黑岩辰次?”


    “是他。这是发生在月影岛的案件,黑岩辰次是本地的代理村长。而那个死于心脏病的幸存者,就是月影岛的村长,据说因为身体不好才指定黑岩辰次暂代他的职务。其他的走私集团成员,都是月影岛上有名望的人,所以这件事在当地很轰动。但在岛外,就没什么媒体有兴趣报道了。”


    绿川真目光落在报道的时间上,跟着蹙眉。


    “四月三日?就在黑岩辰次死后第三天?”


    “你也觉得太巧了,对吗?”


    安室透转身,靠在扶栏上,转过头,对着绿川真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那么,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又为什么那么巧合地……出现在‘银色子弹号’上?”


    *


    充满商业气息的杯户,每一条街道仿佛都自带光鲜亮丽的商业气质。在这其中,一家店面陈旧、连招牌都开始出现破败气息的拉面店,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虽然招牌上写着“美味到死的拉面”,但除了附近的熟客,偶然路过的人愿意相信这块招牌而走进店门的,似乎极为少见。


    而一个陌生且长相出色的年轻客人会踏进店里,则更为罕见了。


    第499章 谁先找到他


    “好烫……好吃……真的太美味了!”


    陌生的客人是年轻的男性,有些过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称得上精致的脸庞,吃相倒是随意得很,吃个面吃得相当豪放。但即便很不得体地发出稀里呼噜的声响,大概占了长相的便宜,倒也不会让旁人觉得粗鲁。


    “啊阎魔大王拉面果然是美味得要死的美味!”客人完全没有吃饭不能说话的礼仪包袱,一边吸着面,一边毫不吝于大声夸奖。


    至少店老板小仓功雅不仅不介意,还十分高兴有人用直观的行动,表达了对他厨艺的欣赏。


    “客人您慢点,如果不够可以给您加面。”小仓功雅呵呵笑着。他大概四十来岁的模样,圆乎乎的脸庞圆乎乎的身材,一副心宽体胖的长相,头上戴着黑头巾,很有精神的模样。


    “好久没尝到这么美味的拉面了,里面的笋干堪称一绝,是我在日本吃过的最好吃的拉面呢!”巽夜一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忍不住再度发出赞叹。


    他的夸赞真心诚意,这可是尝遍各个世界美食的雪枝,都肯定过的美味。而且店老板兼厨师的小仓功雅既不是未来的受害者也不是未来的凶手,仅仅是每次碰到未来的名侦探就会被卷入案件的倒霉路人,所以他煮的面吃起来令人放心。


    巽夜一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吃,就像他不是第一次遇见小仓功雅一样。但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同样的阎魔大王拉面,相比他曾经在投影世界尝过的味道,还是眼下尝到的这碗面更加美味。


    “您过奖了。”小仓功雅笑得光滑的圆脸都挤出了褶子,“客人您不是住在附近吧?我在这里开店有十五年了,您这样的人,如果来过我的拉面店,我一定不会忘记。”


    “您真会说话。我偶然路过这里,看到您的招牌,好奇之下进来品尝的。”巽夜一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我吃完了,是值得铭记的幸福的味道。”


    “800日元,谢谢惠顾。”服务生从他身后冒出来,微笑地微微鞠躬。


    巽夜一看了看他同小仓功雅相似的圆脸,忍不住问:“这位不是店里的招待吧?”


    “哈哈哈您怎么看出来的?”小仓功雅挠着脑袋笑道:“这是我的侄子,原来的招待回老家了,新的招待还没招到人,正好我的侄子有空,就请他临时来店里帮忙。”


    “放心,您的拉面这么美味,很快会有人受到吸引上门的。”巽夜一想起那个未来会不遗余力向侦探们推销阎魔大王拉面的大桥彩代,就算在拉面店最困难的时候,都不曾离开。


    “承您吉言了!”


    作为店老板的叔叔被夸得心花怒放,作为服务生的侄子却没忘记收钱的职责。


    “800日元,谢谢惠顾。”他站着没挪动半步,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而年轻客人的笑容在手摸进口袋时,瞬间僵了一下。他将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连褶皱都看不到的衣服,里里外外的口袋都摸了个遍,也始终没找到哪怕一枚硬币。


    “啊呀,不好意思,出门太匆忙忘带钱包了……”


    “……客人,本店不接受霸王餐。”服务生的笑容叠出了一层阴影。


    巽夜一露出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么……请问,你们店愿意招临时招待吗?”


    “……”


    十五分钟后,在昂贵的衣服外套上围裙,额头绑着条幅,手里拿着大旗的巽夜一站在了店门口。


    额头的条幅写着“今日特价”,围裙上也有墨迹未干的大字“十五年第一次优惠”,大旗上是一行书法“说出缺点立马打折”。


    “错过今天,再等十五年!”


    “没吃过这里的拉面,不敢说自己吃过拉面!”


    “笑着进来,哭着出去!”


    “阎魔大王亲口认证,美味得要死的拉面,死也要吃到的美味!”


    “你吃的不是拉面,是幸福!”


    “人生最后一口,吃完幸福一生!”


    服务生忍受着想用脚尖扣地板的尴尬,在忙成陀螺的间歇转头问他的叔父:“让他这样跟客人乱说话,真的没关系吗?”


    恨不得多生出几条手臂的小仓功雅,头也不抬地道:“既然他乱说话都能拉来客人,随便他说什么。”


    虽然侄子觉得很丢脸,但他看这位临时聘请的服务生,倒是乐在其中。


    ——就是不知道,这又是哪户人家溜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


    “大少爷”忙活了两个小时,不仅抵消了霸王餐的赔偿,还有额外的小费拿。


    “托您的福,小店今天中午的生意翻了至少三倍。”小仓功雅看着侄子在门口挂上午休牌子,一边洗手,一边对走回店里扯下额头条幅的巽夜一,笑呵呵地说道。


    虽说“说出缺点立马打折”的优惠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好奇心,但谁也不能否认换成他侄子的那张脸站在门口,一定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小仓功雅说完,用毛巾擦干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的弹珠汽水,连同两小时的工作报酬一起递给他:“这个送您喝,那碗面就算我请您品尝啦。今天辛苦您了,谢谢惠顾!”


    吃饱喝足顺便赚了路费的巽夜一,挥挥手,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汽水瓶,离开了拉面店,悠闲地步行在午后的街道上。


    虽然没打算回去,但他也不算出走,他只是来杯户转转,甚至没离开东京都。


    曾经有过在日本各地旅居经历的巽夜一,自认对这个国家的熟悉,更甚于诞生没多久的人工智能。没有手机,不看地图,大街小巷的道路通往何方,会自动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清晰的路线。


    他换乘了两辆公交车,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居民区。他的兜里是没有钱包,但有一把钥匙,以及一只灰色的U盘。他拿着钥匙,打开了某栋楼某居室的房门。


    这间房子,同组织没有任何关联,是属于他自己的安全屋。这种不为人知的居所,他当然有不止一处,但也不算很多,只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习惯。原本安排这样的房子也不是用来居住的,现在正好排上用场了。


    巽夜一关上门,踢掉鞋子,赤脚走过地板,把自己扔在只能当单人床的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跑出来,是为了下一步的计划,绝对不是因为逃避面对将要知道真相后的某些人的反应。


    所以接下来是……巽夜一滚了一圈,忘记了这不是别墅里的大沙发,“咚”地一下掉到了地板上。他呲牙咧嘴地翻身坐起,看了眼搁在对面壁柜一角的闹钟,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灰色U盘。


    定时邮件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出去了。


    他倒要看看,到底谁先找到他!


    *


    绿川真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似乎忘记语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但是安室透很有耐心。


    在波本的电子邮箱里,还留存在一封朗姆的电子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找到列车上谁是公安卧底了吗?


    他没有回复这封邮件。他很清楚,朗姆也不需要他的回复,朗姆等着他见面解释。正像乘务员小姐并非出于好意的提醒,朗姆的人都死了,唯一幸存的他哪怕真的无辜,也首先会被怀疑背叛。


    但他觉得,在去见朗姆之前他必须先弄清楚,巴塞洛当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Hiro到底瞒着自己什么事?


    等了许久,见绿川真始终不开口,安室透又出声道:


    “你如果不知道怎么说,那换种方式,我先问,你来回答。”


    他不是征询他的意见,只是告知。


    绿川真苦涩地勾了下嘴角,心头涌起无奈之意:Zero这是拿出审问犯人的手段来对付他吗?


    “首先还是同样的问题,谁给你的任务?”安室透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放慢语速:“不是Gin,不是组织,只能是公安那边。但是东谷警官吗?不,东谷支使不了伊织无我。能支使伊织无我的,只有他的上级……”


    安室透看着那片蓝海般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影,眉间挤出深深的痕迹。他想到了一个已经被告知过答案,却始终不曾在他选项中的可能。他想到了,他曾经提议好友在必要的时候联系他的上官,同时也曾向他的上官请求过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好友帮助。


    他想到了那个巴塞洛强调过、但他宁愿认为是对方刻意挑拨而不愿相信的姓氏!


    可,警界高层中,又有几个“九条”呢?


    “是……九条长官吗?是他安排给你的任务吗?”


    紫灰色的眼眸里灰云密布,仿佛积蓄着即将落下的惊雷。


    “他安排你去辨认组织的杀手么,是为了保护大冈大臣?可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同我说?”


    虽然都是公安,他才是九条兼实直属的部下!为什么要越过他,找警视厅的公安卧底?


    “回答我,Hiro!他找过你对吗?他跟你说了什么?”


    绿川真看着表面冷静、眼里盛怒又混乱的好友,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许久没见Zero这么生气的表情了。


    他微微转身,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平静地道:


    “是我自愿的,Zero。”


    有些话并不适合说得太明白。但是他选择走这条路,就做好了随时做出牺牲的准备。


    做卧底,怎么会没有牺牲呢?这种牺牲从走入黑暗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存在。如果没有在必要的时候将自己作为砝码放上天平做取舍的觉悟,从一开始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普通的警察。毕竟,警校毕业的时候,他们并不是没有给他选择。


    在这一次的衡量中,不需要九条长官说得太明白,他就能得出结论——他与Zero如果必须有一个站出来,那么他愿意用自己交换Zero的安全。


    第500章 行走的风景线


    不仅是出于私心,不仅是出于多年的情谊,也是出于Zero作为朗姆手下备受重视的代号成员,在组织的无形地位及获取的情报,比他的卧底更有价值。


    成为代号成员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当初一同晋升的人,际遇处境却截然不同。


    不说Zero以波本威士忌的名号在情报部门如鱼得水,朗姆对他的重视真假未知,但不妨碍他借此在最短时间内成为情报部门举足轻重的代号成员。


    而同为行动部的黑麦威士忌诸星大,因为有着顶尖的狙击能力,凭借这一手,折服了多名资深成员。即便他桀骜不合群,连面对琴酒都敢直言不讳,但出色的任务完成率确保他的地位稳步上升。


    作为行动部门负责人的琴酒,在某些方面有种意外的包容,只要体现出足够高的价值,他并不在意偶尔的冒犯。而诸星大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有时候旁观他们争执,他都觉得诸星大或许在故意试探琴酒容忍的底线。


    相比之下,“苏格兰威士忌”在行动部门就显得丝毫不起眼了。任务完成率中规中矩,没有突出表现。虽说这里面有一些他刻意所为,像那位蛰伏多年才被曝光的CIA卧底一样,假以时日这有利于他获取更多情报。但如果他和Zero必然要暴露一个来保证另一个的安全,当然暴露他自己才能实现最小损失。


    更不用说,Zero作为警察厅警备局零组的公安,有着比他更重要的身份和使命。


    当然,那天九条长官没有说太多。不过从只言片语中,他已经领悟到了一些隐藏的内情。九条长官根本想将Zero作为未来的继任者在培养,深入跨国组织卧底确实十分危险,却也是最快的上升途径。


    以及,九条长官似乎很早就认识Zero了……


    再多的信息他无从得知,那位长官更是讳莫如深。但有一点是他们无需言说就达成的共识——在必要的时候,优先保住降谷零。


    对此,诸伏景光毫无异议。


    只不过面对这份默契指向的对象,他并不能这么说。


    “这件事一开始,是我偶然得到了有人要刺杀大冈大臣的情报,但是关系到提供消息的人的安全,我无法提供证据。而这其中,不仅涉及到组织的Rum,也涉及到现在热议的首相候选人。这使得九条长官十分被动,即便得到了情报,也无法公开处置。”


    安室透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九条长官,他姓九条。同为热门首相候选人的九条定成先生,是他同族的兄长。”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更直白的解释:


    “你知道这次大冈大臣出行拒绝了SP的贴身保护,反而选择有军队背景的私人保全公司吧?九条长官因为与九条定成先生的关系,无法得到大冈大臣的信任。大臣阁下愿意接受一名公安随行保护,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告诉大臣有刺杀风险,请大臣更改行程吗?”安室透追问。


    “没有,因为我的情报来源,不仅没法提供证据,也没法提供具体刺杀地点。这样的情报就算报告给大臣,大冈大臣又怎么会采信呢?何况这份情报来自于九条长官。”


    绿川真说到这里,也忍不住苦笑。


    “九条长官当然不可能放任刺杀发生。大冈大臣的行程很有规律,除了宅邸就是在政府办公,近日里唯一的外出机会就是应邀乘坐‘银色子弹号’参加未来列车发布会。


    “我们当时判断这也是最有可能下手的机会,封闭的列车能阻断警力第一时间支援。加上后来从极道的线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情报,侧面佐证了猜测,所以我更换身份登上了列车。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的假身份做得十分匆忙。”


    “伊织无我贴身保护大冈大臣,而你则负责辨认杀手,但既然杀手有Rum的人,为什么不找我?”


    “就是因为有Rum的人,会增加你暴露的风险。”绿川真认真地看着他,“刺杀失败后,Rum难道没找过你吗?”


    “……”


    “也就是说,你其实没想好,该怎么打消Rum的怀疑,对吗?”


    安室透撇过脸。


    绿川真扶额,他就知道这家伙又在逞强。Zero很优秀,优秀到如同全能。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只要是人,总会有犯错或者无措的时候。只是这家伙太会演了,总是一副对什么都很有把握的样子。


    “现在有危险的人是你。至于我,我不是好好下车了吗?其实派出公安贴身保护,我想大冈大臣可能不是完全没有察觉。我在乘客之中,也发现了不少便衣保镖。”


    绿川真见他似乎冷静了下来,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所以,不要听那个Barcelo怎么说,从他的立场还能说什么好话么?这并不是牺牲谁的问题,在我而言,这是一趟保护政府要员的任务,事关机密不易宣扬,而我又是提供情报的知情人,显然比你更合适执行这趟任务。”


    真的是这样吗?


    安室透转头,看着好友那双明亮又纯粹的眼睛,心里微微生出涩意,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知道,Hiro是真的相信这些理由,还是为了宽慰他。


    其实还在警校的时候,九条长官就找过他。毕业后他就转到了这位长官的手下,同时接受作为零组成员和作为卧底的训练。成功潜入组织后,虽然有联络人,但很多时候他都可以直接同九条长官联系。


    所以他当然知道九条长官对他的重视和特意栽培,自然也更清楚,这位长官怎么都不可能是好友口中那个听起来限于身份处处为难的上司。


    作为零组成员,他从九条兼实得到的教导是,为了达到目的,选择什么手段不重要,以及为了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得懂得取舍。


    他曾经以为自己理解九条兼实的教导,现在看着好友,他却觉得也许他才刚开始理解他的教导。


    有的时候,处于敌对立场的敌人,能看到一叶障目的东西。


    他在这个组织卧底时间越久,接触的不能公开的情报越多,也越来越了解金字塔上层的真面目。


    “我知道了。”最终,他只能这么说。


    他意识到从好友这里问不出全部真相,但没关系,他会自己去问九条长官的。


    “但是,Hiro,我认为,你不能再回去了。”


    绿川真愣了一下,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去”指的是什么。


    “在列车上认出你的应该不止是我,对么?”安室透反过来伸手按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加重语气问:“Mead也认出你了?”


    “……”


    “贵宾车厢解除安全模式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同你说话。他的表情,不像是对待陌生人。”尽管这位关系户自从放弃正常职业后,跟脱了缰绳一样随心所欲,但那也只是在特定的人面前。


    “你是认为Mead怀疑我了,可是他不会——”


    “就算他替你隐瞒,”安室透稍稍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就算我也相信他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谁,但是——”


    紫灰色的眼睛严肃地对上了澄清的蓝色眼眸,金发的公安压低了声音道:


    “谁能保证没人发现,他认识你呢?我能看到他对你的表情不像对陌生人,你又怎么保证,别人没发现这一点?”


    说着他放开手,又回身撑着栏杆,看向远处。


    “Mead和组织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安室透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沉重,“组织的人对他很熟悉。”


    他想起乘务员小姐对巽夜一的关切,想起双胞胎仿佛是畏惧琴酒而亲近巽夜一的举动,想起工藤新一说在巽夜一的住处遇到过琴酒——虽然他很难想象,什么情况下还能让琴酒被一个小孩子称作叔叔?


    作为组织关系户的蜜酒“不怕”琴酒,这倒没什么稀奇。但在当时,当巽夜一走进餐车向乘务员小姐点餐时,他忽然感觉到蜜酒的那种“不怕”,更像是因为太过熟悉而自然放下的防备。


    就如同在最初潜入组织的时候,他的神经连睡觉的时候都始终绷着一根弦。唯有在同Hiro独处时,才是他能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刻。那并非刻意所为,而是一种本能——本能地知道好友在身边,他是安全的。


    巽夜一或许同样因为周围都是他熟悉的人,他本能认为是安全的,所以一点不在意巴塞洛的那番话,毫无紧张感地置身事外。因为熟悉琴酒,知道自己不会受到怀疑——反过来不也一样吗?


    “如果他们都很熟悉他,那代表他们会很容易从他的表现,看出他对你的态度有异。最重要的是Gin的态度,难道你真认为他会相信‘松田航’的解释吗?还是他仅仅因为当时那种情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没当场揭穿你?”


    绿川真回答不上来,或者说,他其实心里明白,他回去后暴露的风险有多高。


    但是,让他就这么退出,他甘心吗?


    如果甘心,他又何必向九条长官隐瞒了新出女士提供情报的交换条件,是让他停止卧底任务呢?


    “顶多只是怀疑而已,何况这次刺杀失败又损失了人手,Rum不会善罢甘休——比起我,是你更危险吧?”


    安室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静地道:“我会同九条长官说明,你已经暴露了,请他协调警视厅中止你的卧底任务。他派你上车时,应该已经预估到结果,做好准备了。”


    ——所以,他更不能说,他在车站被人认出的事!


    “Zero!”像晴空之海的蓝眼睛,染上了几分怒色,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叫着他的名字,却说不出更多的指责。最终只能道:“这是我的任务,你不是我的上级,你不能……”


    震动的手机,打断了他的话音。


    绿川真神色一紧,与安室透几乎同时低头,拿出来手机查看。


    【SOS!被人追杀,快来救命!——Mead】


    *


    镜子里照出一张大白天见鬼似的脸。


    虽说这是一种形容,但从镜子照出的形象看,更像一种单纯的描述。


    涂得过厚的粉底,白得像覆了一层面具。浓重到与某种动物相似的眼妆,看起来像中毒似的嘴唇,搭配用发胶和一次性染发剂塑造的、只能用个性来夸奖的发型,实在很有百鬼夜行的风采。


    加上一身分不清是破布条还是设计风格的上装,以及充满破洞的裤腿——不夸张地说,这样一个人走出去必然会成为行走的风景线。


    唯一可能制止路人报警的缘由,大概是化妆成这样的尊容下,居然还能从勉强看出的五官轮廓里,窥见几分优越的原貌——前提是,有人敢直视他。


    “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认不出来了吧……”


    巽夜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嘀咕,随后看着镜像的那张脸扯出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笑容。


    他的化妆技术,和很多他因为时间足够漫长而学会的技能一样,称得上不错。瞧着夸张的妆容,实则下手时十分克制。毕竟他又不是要扮演从阿卡姆逃出来的小丑,只不过模仿当下流行的视觉系造型。


    这是最近兴起的潮流,来源于当红摇滚乐队掀起的时尚风格,很受年轻群体欢迎。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