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职场霸凌or欺软怕硬
天际染上了两分黄昏的色彩,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如此急切。
但刚刚完成一项指定任务的山崎威士忌女士,并没有大笔奖金又将入账的收获喜悦。如果她预料得没错的话,她的另一份对新成员的审查工作,说不定得一个人担负起两个人的工作量。
尽管并没人告诉她安德卜格是不是有问题,可一想到白兰地大人要求她送过去的那一组照片,不管有问题的是安德卜格还是想要加入组织的水无怜奈,她都觉得不会只是一场乌龙那么简单。
要知道即使她在日本,都对来自欧洲的“恶魔”之名早有耳闻。能得到白兰地的额外关注,是什么好事吗?
此时H1基地大楼位于空中温室花园隔壁的套房里,同样有人正在谈论“安德卜格”这个代号。
“Underberg,加入组织时用的名字是石川勇也,出身大阪的地下赏金猎人,晋升代号成员后更新过档案。”
琴酒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不轻不重的语调却在尾音里拖出一抹图穷匕见似的杀气。
“更新后记录真名为伊森·坪内,一个日裔美国人,当过雇佣兵和走私犯,因为得罪人为了躲避追杀偷渡到日本,利用结婚入籍的手段获得合法身份,之后在大阪加入组织……现在你告诉我,这些名字都是假的,他还有个身份是美国CIA的卧底?”
受到他质问的对象,沉默地缩在沙发里,一副被欺负的老实人模样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就色彩上本该充满活力的红发也显得黯淡无光。
但素来铁石心肠的银发杀手绝不会有半点放过对方的意思,他可不会忘记这人年年卡预算,并且动不动用卡预算威胁的可恶嘴脸。
“你不是网络世界无所不能的神吗?”他毫不客气地讥讽,嘴角的弧度简直像鲨鱼的微笑一样瘆人:“怎么,连‘神’都没能察觉身边的是人还是老鼠?”
该说……这是职场霸凌还是欺软怕硬呢?
被同僚当作囚犯审问一样的入江正一吸气再吐气,悄悄斜了一眼坐在临窗位置的巽夜一——只见他家BOSS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专心注视着对面的白兰地一本正经地摆弄茶具煮水沏茶。
比特酒先生顿时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大概相当于影视剧里的炮灰和替罪羊。他该解释伊森·本堂卧底时他根本连琴酒都不认识?还是该解释这位CIA特工卧底时间太长叠在身上的多重身份已经厚得如同龟壳,就像洋葱一样如果不是准备用来做菜根本不会想到把皮剥到底?又或者解释日本社会进展速度如蜗牛爬行般的办公信息化普及效率?
因为可以解释的理由太多而听起来更像狡辩,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吐露一句:
“我不可能毫无缘由地怀疑每一个人。”
在看到对方冷笑着挑眉又要开口之际,他加快语速补充了一句:
“正如你怀疑每一个人也没发现他是卧底。”
已成为某人身份象征的凶器/伯/莱/塔,仿佛突然出现一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比特酒那颗全身最值钱的脑袋。
眼看着子弹就要从枪口飞出,置身事外的某位BOSS终于不再装看不见,干咳了一声,温和地出声制止了即将发生的同室操戈惨案。
“我想Gin只是同你开玩笑,Bitters,虽然我承认他实在没这方面天赋。”
琴酒收起枪,用居高临下的鄙视眼神瞥了比特酒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句:“抱歉。”尽管他的语调听起来意思全然相反。
比特酒沉默地推了推眼镜,至始至终他淡定得眉毛都没动一根——不管这位是不是真的开玩笑,反正明年的预算审批,他铁定不会同他开玩笑。
琴酒的注意力从入江正一身上移开,看向巽夜一。他没有真要和比特酒算账的意思,不过是迁怒而已,至始至终他都清楚比特酒的隐瞒行径代表的都是BOSS的意志。
“Underberg留着还有用。”
但率先说话的却是白兰地。他穿着一身传统和服端坐在巽夜一对面,姿态优雅有礼地将茶碗呈送给后者,动作流畅得完全看不出他是个法国人。随后他才看向琴酒:
“暂时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暴露了,我们需要利用他对付Irish,而且留着他才能引出CIA的人。”白兰地的语气无比自然,绝口不提自己刚知道这件事时强烈反对的态度。
琴酒敏锐地注意到了“我们”这个复数人称。
“还有谁知道?”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又反问:“你是想说,远在法国的你以及在美国的那个混蛋,或者可能还有更多其他的知情者,在制定好完善的计划准备解决混入日本组织内部的老鼠后,才想起要告诉我一声,我这里有一个CIA?”
哎呀,这可是严重的指控……一旁的入江正一握拳抵住嘴,掩去差点冲出口的笑意,飞快地瞅了一眼BOSS,恰好对上巽夜一警告的眼神。
“不会有这样的事,Gin。”巽夜一开口道,算是安抚对方的火气,总不能让白兰地继续火上浇油。
“发现Underberg的卧底身份是不久之前的一个意外。”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两句,一个好上级总归懂得适时站出来承担责任,“没有立刻通知你是我的想法。Brandy说得没错,留着他还有点用处,我想看看在日本藏着多少CIA的人。”
“可是,”琴酒仍然皱着眉,“他在组织内藏了这么久,知道的太多了。”
不谈这些年组织对卧底的自我筛查,哪怕在他们晋升干部之前,组织内部也不定时会对下属人员进行清理,只要发现疑点就毫不手软地物理清除。
——虽然这也没让发现卧底的频率大幅减少,但那主要源于不断有新卧底上赶着送死。反过来也说明,各国那些情报机构对组织的忌惮从不曾放松过。
也因此,安德卜格这样一个加入组织超过十年,并且经历过一次次内部清洗却始终没暴露出来的CIA特工,危险程度直线飙升。
特别是他还是隶属日本总部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因为潜伏多年,他在组织中获得的权限说不上高但也不低了,谁也不能保证他手里握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他知道的不会太多,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潜伏这么久。”巽夜一神色微妙。
他自然知道他们担心什么,这位CIA特工加入组织的时间点太过久远,远到他们几个都还不曾获得代号。这个时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可控范围,而未知才更容易让人脑补有的没的。
不过作为有上帝视角的人,在他看来即便按照剧情发展,死了一个伊森·本堂真有什么影响吗?
第302章 扯平了
伊森·本堂暴露身份牺牲后,没人找到他在日本的家庭——他妻子生前工作过的地方没有受到惊扰,他的女儿继续做卧底,他的小儿子几年后还能回来找姐姐。
好像这个人死了就死了,组织最大的反应也就是对水无怜奈审查严格了一点,可最后不也留用了基尔的代号?
那就说明,伊森·本堂的卧底还没对组织造成损失。
而对CIA,他同样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不然他要是得到的情报足够分量,也不会卧底十多年还在继续潜伏,早就回去升职了。
要么伊森·本堂对CIA来说无足轻重——本堂瑛祐在父亲牺牲后如果有得到CIA的保护,六年后的本堂瑛海就没必要还得同赤井秀一交易,为弟弟申请FBI的证人保护计划。
要么是他一直未能实现CIA的目标——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仅没召回他,还要派他女儿过来。从侧面反应,CIA内部的决策层并不满意伊森·本堂的工作。
何况任何计划的执行都是需要经费支持的,而能不能继续得到支持,总得有些能写进报告的成果。美国的官僚出了名的利益至上,一个停滞不前的项目必然会受到质疑,甚至可能项目管理者都已经换人了。如果任务目标不变,手段上总要做出点改变。
作为这个世界里唯一手拿剧本的人,巽夜一却不认为在伊森·本堂卧底多年没有暴露的情况下,本堂瑛海被同一机构派来卧底,仅仅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过记录,知道她会被推荐进组织的理由,不过是恰好符合组织内部提出的公众人物培养计划人选标准。但巽夜一可不相信,除了她就真的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了。
显而易见,倘若CIA重视伊森·本堂这位兢兢业业的老牌特工,为了稳住他也不会任用他的女儿执行这么危险的计划。
——不,等一下,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微小的可能:CIA内部派遣伊森·本堂的人和决定启用本堂瑛海的人,双方情报没有完全共享,导致决策者彼此不知道这是一对父女?
巽夜一端着茶碗的动作不由顿了一下,原本只是随意发散的想法,在忽然想起好莱坞电影成天嘲讽美国政府机构或愚蠢或离奇的各种操作时,意外发现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琴酒不知道自家BOSS走神到好莱坞上去了,他还想坚持一下他的建议,就听到白兰地忽然插嘴:
“对Underberg的处理可以再议,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拿到‘通讯录’吗?”
琴酒冷冷地看向白兰地——这张笑容干净的面皮之上,过于清澈的眼神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内里根本什么都没有。琴酒忽然扬起嘴角,下巴抬起傲慢的弧度,插在风衣口袋中的手抬起,将正亮着的手机屏幕转向他的方向。
“通讯录……已经到手了。”
说着他也不看白兰地有什么反应,朝巽夜一微微欠身。
“请允许我失陪一下。”
琴酒转身,大步走出温室,乘着电梯下楼,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房门。
门后,坐在沙发上的伏特加触电似地弹起身,看到琴酒进来,才放松了肩膀。
“大哥。”他弯着腰,咧开一个笑容,仿佛见到救星一般热烈。
“东西呢?”
“都在这里。”
伏特加打开包,拿出里面的相册和笔记本,递了过去。在对方对他交上去的东西做检查时,始终微微低头,盯着桌面大理石的天然纹路,好像在研究什么藏宝图一样专心致志。
天知道走进这座大楼时他有多不自在。特别当他在楼下见到从来没见过的组织成员,并且意识到这座基地在组织内恐怕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存在的时候,心里可以说又惊又喜。
喜的是他应该真正得到了大哥的信任,被允许直接接触组织的机密。惊的是琴酒大哥的信任又岂是好接的?
不过伏特加好歹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管脑袋里乱七八糟搅成一团的思绪,面上始终维持住了一个工具人的角色——只做不说,不看不问。
这世上多的是蠢货死于话多,而真正的聪明人则懂得适当蠢一点才能活得更好。因此哪怕心里有所猜测,他也能把疑问憋在心里捂死。
琴酒发现另一本是相册时挑了挑眉,翻开里面的照片看了两眼,眼里掠过一丝了悟。
“果然没错。”他满意地将东西又收好,看了伏特加一眼,说:“做得好。”
向来吝于夸奖的人说出口的肯定,足以让被肯定的对象激动得眼泪汪汪。
琴酒想起什么,又道:“等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录入生物信息。”
这代表伏特加将在H1基地获得与他在组织内等级相匹配的权限,也就是说A级以下区域他都可以自由通行。
没理睬神色有些激动的伏特加犹豫着还想说什么,琴酒拿起东西快步离去。
当他回到楼上的温室花园,把相册和笔记本放到巽夜一面前,眼角的余光没有错过白兰地脸上的表情。
“这是Yamazaki在水无怜奈住所找到的,确实是‘通讯录’无疑。”琴酒不动声色地道。
山崎云雀是白兰地的人,同时山崎威士忌隶属日本的行动部门。既然白兰地要在他给山崎威士忌下达任务的时候彰显存在感,那么后者习惯性将他下达的命令当作他和白兰地早已达成的共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灰绿色的眼珠流淌着愉悦,看到白兰地的表情,琴酒就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不管水无怜奈那件事的乌龙有没有白兰地的手笔,“通讯录”到底是由自己交给了BOSS,就当作扯平了。
白兰地的脸色也不过阴沉了一瞬,便收敛得毫无痕迹,正色问道:
“哪一本是‘通讯录’?你凭什么确定是真的。”
“只要看过就能确认。”
巽夜一不等白兰地追问,伸手翻开了相册。
“原来如此……”他看了几张照片,又打开了笔记本翻了翻,“Pisco把‘通讯录’分作两部分,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名册。”
“……咦?这个人前两天我在电视上见过,这是他年轻的时候?”白兰地凑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最右边的男人,问:“难道说,这本相册里的人都是日本各界的名流?”
他对日本上层人物只不过略知一二,了解有限。但只要是看过的信息他都有印象,照片里凡是他认得出的面孔无不身居高位,不难推断相册里的照片都属于什么人。
“还有几位是女士……”白兰地看着照片上穿着西洋长裙仪态端庄的女子,搜罗了一圈没有在记忆里找到相关信息。“这种时装的款式大概是三四十年前的流行。”
巽夜一的视线扫过她们的面孔,有两人让他隐约有些眼熟。
第303章 今晚的风真大
其中年长的女子身材娇小,眉目秀气,但有种令人过目难忘的独特气质。而年轻的那位修长苗条,五官更为精致艳丽,多了两分张扬的美。即便以老照片的画质,这两位女士也该是见过一次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不过哪怕在锚点记忆库里,他同样没找到和她们匹配的任何记忆。
入江正一则蹲在一旁翻着笔记本。
“罗马音应该是姓氏,和照片人物能对上。”
只获得一本笔记,哪怕猜到罗马音标注的是姓氏也无法确定背后代表的人。同样的,只拿到相册也并不能锁定相应信息,毕竟单看这些多人合照说明不了什么。何况它们都是陈年旧照,照片里的人又大多身份特殊,一般人很难逐一辨认。
入江正一手指着某一行字母,沉吟片刻按照顺序将目光精准定位在相册照片内的某张面孔上,猜测道:“后面的数字可能是特定联络方式或者联系暗号。我想这需要密码解读,应该还存在一本密码本。”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把Irish的东西弄到手了,但依旧需要把他本人弄到手,不然这两本‘通讯录’没有使用价值。”白兰地最后做总结道:“从‘通讯录’在Irish手上验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Pisco对他不是一般的信任。我想他一定知道这些数字的含义。”
“所以,”他看向琴酒,语气甚至称得上谦逊,“捕捉Irish需要你的行动部门配合,计划的每个细节我保证给Gin你过目,但我要一个狙击手。”
琴酒回视着他,勾了下唇角:“当然,没问题。”
*
手铐解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咔”的声响,但在安静的室内非常明显。
皮斯克揉了揉手腕,在律师的提示下拿起笔,快速在面前的保释文件上签字。
签完一系列手续文件,皮斯克面色冷淡地看着他的律师同警察说着场面话,目光从在场及走廊经过的警察身上扫过,却没有找到森村克幸的身影。
皮斯克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态度,直到走出夜晚的警视厅大门,才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我要这些警察付出代价。”
“是,您放心。”全程陪同在他身旁的律师低声回应——至于怎么满足客户要求给警视厅找麻烦,他们律所里的资料室内有满满一柜子的案例档案可供参考,“我想单单一项滥用职权是跑不了的。”
“为什么是今晚?”皮斯克问。他想知道出了什么变故,让那些顶住压力迟迟不肯放人的警察,突然连夜把他送出来。
就算下午已经有人给他传讯,他所涉及的两宗案件调查,一件已证明与他没有干系,另一件据说证据来源存疑正在重新核查,照理最快也应该明天他才能得到保释。
“我拜访了三井先生,他的报社虽然不能和日卖新闻比,但却是独立媒体,而且背后有铃木次吉郎先生支持,向来不受警视厅的官方意见影响。他对您遭受的冤屈感到气愤,愿意为您遭遇的不公声张正义。另外我还造访了一直同您关系密切的那几位议员,他们都表示要为您的清白做担保……”
律师态度谦逊地陈述着己方近日的努力,在某位他不知道存在的假警察想着如何带养父“越狱”时,他们同样没有放弃过将这位金主顾捞出来的尝试——他们得向已有客户和未来潜在客户证明,自家律所的能力完全对得起高额佣金。
想要让警方放人,不见得要找警方的人说话,有时候媒体、政客和大财阀的施压更为立竿见影。当然了,律师先生自然不会说在得到案件调查有进展的消息前,他们不是没有拜访过能说得上话的相关人士,却始终没得到一个准信。不过邀功的时候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挫折”,就没必要刻意强调了。
“对了,枡山先生,这是您的随身物品。”律师先生用对得起高薪豢养的服务态度,双手递上装有皮斯克零碎物品的塑封袋。
皮斯克借着警视厅大门内照出的灯光,看了眼透明袋子里那只早已不好使的金属打火机,心想:这个时间,爱尔兰应该已经抵达英国了吧?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他们前面。从驾驶座下来的是他的助理,躬身为他打开车门。
皮斯克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打量四周。
律师先生恭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风有点大,枡山先生,您快上车吧。”
*
今晚的风真大……有人在发出同样的感慨。
拉姆斯抬手按了按帽子,随即扣紧大衣领口最上面的钮扣,堵住往人脖子里钻的阵阵寒意,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这片街区到了晚上十分冷清,没多少人影。茂密的行道树枝叶遮掩了大半路灯的光线,使得路面显得颇为昏暗。
“应该是这里吧……”他咕哝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充满折痕的地图,对着路灯查看起来,“山田内科……”
拉姆斯左右转了转头,看到街口一块还没熄灭的灯牌,又和地图对照了一下。
“找到了,没错,绕过‘山田内科’再往这个方向走……”
他有些晕头转向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朝着“山田内科”灯牌的街口继续前行。
穿过这条街道,拉姆斯在街巷之间走走停停,路上行人和车流越来越荒凉。大约半小时后,他终于离开了街区,看到了远处静卧在海岸边的一座码头。
这座码头很小,靠近一条半荒废的公路。有几排像是仓库的水泥房子横在公路旁。房子正面对着大海的空地上,叠着一些陈旧的巨大集装箱,剩下的区域似乎被当成了废弃汽车的垃圾场,凌乱堆积着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公路口连通码头只有一条车道,有几辆卡车和小货车停在那里,使路面看起来十分狭窄。
码头边也没停靠大型船只,只有两三条渔船和一艘清运垃圾的小型货船,远远望去也看不到什么人影。除了道路口和房子前有几盏仿佛随时就要退休的路灯,整片区域都浸没在模糊的黑暗中,就像大都市被人遗忘的角落。
事实上,这个码头也确实几乎被人遗忘了。它修建于大约五六十年前,原本是提供给一些小型货船临时停靠。后来因为城市建设的飞速发展,早早地就失去了使用价值,也不再有人管理,几经转手后沦为一家垃圾处理公司的临时停放点。
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这里也是一条出境走私线的登录点。走私货物经过伪装后会被送上垃圾清运船,再转移到停靠在近海一座海岛的走私货轮上。
第304章 三十五岁的危机意识
“这该死的路……”
拉姆斯脚底似乎磕到了石头,不由一个趔趄。他咕哝着,稳住身体,看了看前方,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码头昏暗的视野,辨认目标建筑。
在离最右侧船只最近的那栋水泥房子里,有较为明亮的光线从四方的窗格里透出。有人影从房子里出来,似乎在观察四周。
拉姆斯站直了身,端起一点身为代号成员应有的架子,等着对方发现自己。然而这时海边刮来的寒风刺得他一个哆嗦,刚挺直的背脊无意识又佝偻起来。
“这该死的天气……”他自言自语地抱怨:“巡逻的人都躲里面去了吗,怎么外面就这一个?”未免太松懈了,他想,回头他一定要如实向朗姆大人禀报这里的警戒情况,不然要是哪天出了岔子,他若是被朗姆大人怀疑知情不报就太冤枉了。
这条走私线背后的主人就是朗姆,拉姆斯不止一次曾替这位大人押送一些不能正常出入海关的货物往来于东南亚和日本之间。至于到底是什么货物,以及为什么当时还只是东南亚分部负责人的朗姆能在日本开辟航道,拉姆斯从来不关心,也拒绝知道。
今晚过来这边,是朗姆给了他新任务。虽然谁也不想离开温暖舒适的安全屋,顶着寒风跑来这种鸟儿也不愿经过的荒凉之地,但对于上司的命令他绝不敢讨价还价。
先是库拉索,再是宾加,自从当年灰溜溜地被踢出欧洲分部后,拉姆斯总觉得自己在朗姆那里“失宠”了。
他在东南亚分部干苦力的这几年,常听闻东亚国家残酷内卷的职场风气,面对这些年轻的后浪,已经超过三十五岁的拉姆斯对此很有危机意识。对于朗姆亲自吩咐的事,不论大小他都不敢怠慢。
“人呢?”可惜抱着满腔火热的努力和奋进,矜持地等着守卫来接应自己的拉姆斯,却只看到人影在房子外晃了片刻,就又缩了回去。
他不由气笑了。
“你们完了!我发誓我绝不会给你们求情!”
拉姆斯咒骂几声,快步朝亮着灯的水泥房子走去。他怒气冲冲地来到门口,“梆梆”地敲着门,故意弄出动静,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教训他们,门就迅速打开了——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和周围忽然哗啦冒出来的大批警察。
“不许动!把手放在脑后!”
身后有人喊着日语,但在他的帽子被风吹落,他的面容暴露在强烈的探照灯下后,那人又换上了充满日式口音的英语。
拉姆斯僵着脸,微微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听得懂日语,毕竟他的上司是日本人,当初就是因为他日语不错才会被朗姆挑中的……但这些状况外的胡思乱想终究没能从他的舌头上冒出来。
他太过震惊了,以至于大脑的思考能力被瞬间重置了一般。等他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等着周围拿枪对准他的日本警察们朝他快速包围靠近。直到这时,心里的疑问堪堪带着一连串的惊叹号在脑子里上线:
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暴露了,还是这个登陆点暴露了?!!
“该死,暴露了。”
远在几十公里之外一位女记者的公寓里,拉姆斯的某位同僚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爱尔兰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他就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手心里迷你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敞开的柜门前,却照到了一个隐蔽在衣服内的小型摄像头,以及一个瘪下去的空的纸质文件袋。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一边处理痕迹一边迅速撤离。
爱尔兰并没有像皮斯克所期盼的那样已经回到英伦三岛的海域。当他发现从水无怜奈家里匆忙带出的书册并不是“通讯录”后,原本为了提前离开不想惊动任何人才选择潜入记者小姐住所的举动,则让他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他不得不再度推迟了离开日本的时间。这个时候再联系水无怜奈徒增风险,那位小姐大概会有所察觉吧,毕竟他拿走的是对方的私人物品。好在他和森村克幸已经换回了身份,既然水无怜奈一开始认识的是森村克幸,那就让森村克幸去应付她。
水无怜奈在电话里约了“森村警官”今天下班后面谈,不管是打算追根究底还是发现了什么准备兴师问罪,爱尔兰都不在意结果——那是森村克幸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他趁机又一次潜入了这位小姐的公寓房间。
爱尔兰确定“通讯录”还在水无怜奈的住所。因为他在装着东西的文件袋内侧隐蔽位置,内嵌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发信器。上次他误以为记者小姐擅自打开了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他知道很多年轻的小姑娘和初出茅庐的记者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倘若同时叠加这两个身份标签,则通常代表着超强的行动力和与之成正比的闯祸能力。
直到发现拿错了“通讯录”,爱尔兰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以为记者小姐和他在其他国家遇到的她的同行不会有什么区别。现在看来,他不该怀疑这位年轻女士的品格。
不过这一次,从踏入水无怜奈的房间开始,他的某根神经始终紧绷得隐隐作痛,这让他觉得房间里处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自然——直到他看到那个隐藏的摄像头。
被骗了!
当爱尔兰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立刻果断中止行动选择撤离。他打算直接去森村克幸和对方见面的场合,放弃养父总喜欢强调的狗屁绅士礼仪——不管那个小妞想干什么,他会让她知道耍小聪明是没用的!
爱尔兰拽着绳索从窗口翻出的瞬间,脑子里却想起了来之前发送给白兰地的那封电子邮件,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视野似乎有光亮一闪——
爱尔兰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原本向上攀爬的动作倏地转换,双腿对着大楼外墙用力一蹬,拽着绳子向下急速降落。
忽然只听“啪”的一声,绳子从中间某处猛地断开!下方的爱尔兰抓着断裂的绳索,蓦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第305章 目标是谁
公寓楼背面的巷子虽然也有路灯,但已损坏多时,迟迟不见有人来维修。这栋楼与对面那栋墙面斑驳的公寓楼间距太过接近,它们相向并立构成了极为逼仄空间,连别处照进巷子里的光线都被这两边的楼宇遮挡,使得路面在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爱尔兰掉下去的落点就在这片暗影之间。在夜晚它如同深渊的入口,仿佛吞噬了一切经过它的事物。
片刻后,隐约可见巷子另一边有两个人影快速向他坠落的方向靠近。旋即两声人发出的闷哼响起,伴随着重物倒地似的声响,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又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那是带着消音器的枪响。
爱尔兰颇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子弹仿佛擦着他身体的轮廓飞过。他借着周围诸多障碍物和建筑物,勉力躲避着断断续续射击的子弹。虽然干掉了两个追击者,但他能清楚感觉到有更多的人,在朝着他的方向迅速靠过来。他扶着墙直起身,顾不上腿伤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在建筑物的黑影里穿梭,绕向公寓楼的另一侧。
“这个方向,我看到他过去了!快!”有人压低声音回头催促后方的同伙。
忽然,一阵马达的轰鸣从他脑后传来。他下意识回过头,陡然露出惊恐之色,只看到昏暗的视野里巨大的轮胎从头顶砸下——
伴随着“啊”的惨叫,一辆飞跃的摩托车落在地上,横冲直撞地冲出了巷子。
巷子外发出黄色光晕的路灯照在摩托车身后的马路上。
一辆高速飞驰的汽车出现在摩托车后方。车窗降下,从里伸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摩托车上的背影。持枪者没有丝毫迟疑,对准驾驶摩托的爱尔兰扣下了扳机。
“砰——”
“砰砰——”
这一回是没有装载消音器的枪声。
爱尔兰的背影像是有眼睛一般,倏地向右一歪,成功避过了子弹。
前方的逆向车道上,有两辆车一前一后快速靠近。驶至街口的刹那,忽地一转车头,两辆车一左一右横堵在道路中间。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有六七个人影跳下车飞快散开,各自寻找隐蔽点。有的蹲在拉开的车门后,有的躲在车尾,他们个个手持警用手枪,其中一人对着摩托和尾随汽车的方向大吼:
“停下!放下武器!”
爱尔兰瞳孔微缩,手下动作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在即将撞进对方射程范围之际,他猛地一扭把手,九十度急转窜进了左侧一条宽度才两米左右的上坡小道。
紧追在他身后的汽车并没有因此止步,同样一个急转弯,完全不顾小道两旁一边是房屋一边是围墙,留出的空间根本不是给汽车通过的,硬生生撞了进去!
伴随着难听的摩擦音,车身不时被道路两边的墙壁及障碍物擦出一片片粗粝的划痕。直到一侧的车外后视镜被撞飞后,司机不得不降低了速度。
车厢一个颠簸,后座的枪手没法把枪伸出窗外射击,只得咬牙切齿地坐回去。他忍不住暴躁出声:“该死的,我就说不该选这辆车!它甚至没有天窗,不然我一枪就能解决了!”
“闭嘴!别让我分心!”脸色糟糕的司机咒骂道,他紧紧盯着前方的目标,在黑黝黝的视界中唯有摩托车上骑手的发色最为醒目。虽然车是消耗品,但如果消耗了却还没完成任务,那麻烦的就不是写物损报告的小问题了。
正在这时,前方的摩托如同纸片一般轻盈地向右一飘,枪手和司机两人瞳孔骤缩,只听“砰砰”两声闷响,车前窗的玻璃炸开了两个弹孔!
“兹——嘭!”
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在夜晚安静的街巷显得格外猛烈。
追踪摩托的汽车急转弯冲向左边一栋民居,一头撞上了门墙。民居前院内有灯光亮起,人声渐渐往门扉靠近,隐约能听到围墙后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枪手咳嗽着,晃了晃脑袋从后座下方抬起身,他因为及时弯腰躲过了子弹,并没受什么伤。
但前座的司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颗子弹射伤了他的耳朵,弹开的玻璃碎片弄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和脖子,虽然有安全气囊的保护,他依然被撞昏过去。要不是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这一头一脸血淋淋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如同凶案现场。
枪手顾不上其他,按下耳麦开关低吼道:“该死的他有帮手!开枪,Rye,别让他跑了!”
愤怒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戴着同款耳机的男人耳中。黑色的针织帽压在卷曲的黑色发丝上,一身漆黑的皮夹克和长裤,让他整个人都融化在夜色里。
“跑不了。”
被点名代号的诸星大过于简短的回应听起来跟他这个人似的,有种不近人情的傲慢。但不过几个月时间,已经没人会再对他以前辈指导新人的姿态发表意见。地下世界向来信奉弱肉强食,而他在基地训练场留下的和琴酒不相上下的狙击记录,以及无可争议的任务完成率,足以让组织内所有看他不顺眼的“前辈”们选择闭嘴。
帮手?诸星大站在一处建筑物的天台上,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远距离观测着小路上摩托车和相向而行的数个人影狭路相逢,心里想着:恐怕未必。
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他们举枪互射,摩托车手翻倒在地又顽强地再度爬起,而对方却有两人倒地不起——不过以他的距离并没听到什么声音,想必枪声被消音器消弭了。
他轻轻移动瞄准镜,准星从摩托车手转开一个角度,移到了藏在右边转角围墙后的半边身影上。
诸星大见过这个躲在墙后的男人。在夏日一同接受威士忌召集的那天,这个男人在代号成员中沉默得像个影子,很容易令人忽略他的存在。但诸星大记住了男人的代号——安德卜格酒。
之后他们再没有机会见面,他做了那么多任务也不曾和这个男人有过交集。直到今晚出发前,他又一次从琴酒口中听到了这个代号。
“这是一只躲了很久的老鼠。”
琴酒把男人的档案扔到桌子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档案上男人的照片,冷笑着将还在燃烧的烟头碾在男人的脸上。
“他是CIA的卧底。如果看到他,解决掉。”
琴酒的语气平静而冷淡,也不强硬。
而今晚他的任务目标实际上是那名摩托车手,并且这个额外要求并没有被记录在任务说明里。但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比起任务琴酒更重视清理卧底。
但是……CIA?
披着“诸星大”马甲的美国FBI搜查官赤井秀一,对来自同一国度不同部门的同行看了两眼,又将瞄准镜的焦点移回了正在试图逃脱包围的爱尔兰身上。
随即,他扣下了扳机。
第306章 狠心的男人
爱尔兰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
那几个正朝他包围过去的人影正要上前,只听一旁有人出声:
“等等!”
他们循声望去,伊森·本堂的脸从墙后的隐蔽处露了出来。
“小心有诈。”
他提醒了一句,皱着眉头上前两步,却没有看向倒地不动的爱尔兰,而是四下张望。
这里的光线太暗了,刚才围着爱尔兰发生的搏斗很难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伊森·本堂没法确定是谁的射击放倒了目标,但多年游走在危险任务中的直觉告诉他,也许击中目标的不是同事中的某一位,更可能有狙击手躲在暗处。
远处的天台,黑麦威士忌从准星里对上了安德卜格的注视,再次扣下扳机。
无声的子弹射穿黑暗,准星里的男人仰面倒地。
“伊森!”
他的同伴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冲上来察看他的情况,只听非常轻微的“噗”的声响,顷刻间又有一人猛地栽倒在地。
“谁?!”
“噗”的一声,又一个。
“有狙击手!”
仅剩的两人惊叫着,生死不知的爱尔兰却突地弹身而起!他像是根本没受伤似地,以无比灵活的速度朝前窜去。
黑暗中又是数声微弱沉闷的、经过消音器过滤的枪响,但爱尔兰的背影并未因这两人接连举枪射击而停下。接着只听“噗通”的落水声,他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跳入了坡道下流经的河道。
两人忿忿咒骂,快速冲下坡道,却又不敢靠岸边太近。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朝下张望,急躁地等了片刻,没有看到视野昏暗的水流之上有人影浮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下水追踪,慌忙原路返回,去查看几位生死不知的同伴。
远处有人声和犬吠声传来,那些手持警用手枪的人正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
与他们相隔一排房屋的平行道上,从破裂的车窗里爬出来的枪手,狼狈地把神智昏沉的司机拖了出来,随后架起他,跌跌撞撞地撤离了车祸现场。
天台上的诸星大低哼了一声,轻嘲了一句:“CIA……不过如此。”
他两三下将狙击枪分拆完毕,不慌不忙地逐一装入吉他包里,背起包快步下了天台。
*
黑色的商务车在夜色里疾驶,离开了繁华的中心城区,公路上不再挤满了汽车,视野疏阔了许多。
律师和助理半路都已下车,只剩下驾车的司机。皮斯克靠坐在后排,似乎在闭目养神。离开警视厅后,他没有打算回去他往日的住所,也不准备去东京都地区他名下的任何一栋房屋。在拘留所见到朗姆后,那些地方都已变得不安全。
不过没关系,狡兔三窟,而他在日本盘踞这么多年,留下的退路又岂止三窟。
皮斯克虽然闭着眼,但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动思绪,一会儿是渡鸟集团因为涉案影响急需处理的事务,一会儿是朗姆在拘留所留下的威胁。不知想到什么,他睁开眼,按亮手机屏幕。
屏幕里并未提示有新的未读邮件。
皮斯克不由皱了皱眉。在他上车后不久,就给爱尔兰发送了电子邮件,告知对方他已经得到保释的消息。按照日本和英国的时差,此时爱尔兰那边应该是白天,但他迟迟没有收到他的回复。虽说这也算不上多么异常,可皮斯克心里总归有一丝犹疑:以他对爱尔兰的了解,对方应该时刻关注他的动向……还是真的有事耽误了呢?
皮斯克想着,随后点开手机通讯录,目光落在爱尔兰的电话号码上,犹豫着却依然没有按下拨号键。
就在他出神的片刻,骤然有一声尖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伴随着“砰”的巨响,他只觉得身体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紧跟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同一时间,伊森·本堂的意识从一无所觉的黑暗中醒来,睁开的视野瞬间被一片白光填满,刺得他反射性地又闭上眼。他缓了一瞬,再度睁眼,终于从迷蒙中看清,白光来自一条走廊天花板上并排陈列的顶灯。而他正躺在担架车上,被人推着急速前行。
“伊森!”有个人影挡住了光线,一张五官端正柔和但平平无奇的外国男性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界里。
他立刻认出来,那是他在CIA的联络人巴尼·派尔。
“坚持住!你会没事的!”
他甚至看得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里,似乎浸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之中。
迟一步苏醒的知觉将疼痛唤醒。
伊森·本堂艰难地喘息着,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涂满了氧气面罩,似乎有一股血腥味刺激着鼻端。他浑身散架似地动弹不得,即便如此,当他回想起短暂昏厥前发生的事,不知从哪儿榨出的力气促使他一把抓住联络人巴尼的胳臂,微微抬起身。
“哦!上帝,你快躺下!”巴尼说的是英语,他焦急地扶住他,眼神落在他被血浸透的胸口,惊吓的表情仿佛在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断气。
“暴……露了……”伊森·本堂张了张嘴,沙哑的喉咙努力挤出足够让对方听明白的发音。
“什么?”巴尼托着他的肩膀小心放平,一边跟着担架车跑,一边弯下腰,把一只耳朵凑过去贴近他的嘴唇,问:“你想说什么?”
“暴露了……我……还有水无……怜奈……也会暴露……”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伊森·本堂用尽力气,眼前阵阵发黑。但奇异的是,此刻他的脑子却无比清醒,他忽然意识到了那个朝他开枪的人是谁。
出于某种玄妙的直觉,在被击中前的刹那他已察觉到狙击手的位置,哪怕在夜晚那个距离他根本不可能看到对方。但他就是知道。
这世上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以最小偏差击中目标的,他只知道两个人,而且他们都属于同一组织:一个是琴酒,另一个则是今年新晋的代号成员“黑麦威士忌”。不论开枪的人是他们中的哪一位,这一枪,都足以说明他已成为了组织清除的对象。
视界里的光明在迅速变小变暗,再度失去意识前,他用最后的力气也只吐出半句:
“我的女儿……别让她……去——”
第307章 别让他死了
……
伊森·本堂昏迷前还在惦记的水无怜奈,正坐在一家装帧风格如同艺术画廊的咖啡厅,皱着眉头按掉了没有接通的电话。
这家咖啡厅原本就是一所画廊,改建后保留了原有的一部分展览空间,时不时展出一些潮流艺术家的作品,深受艺术爱好者们欢迎。晚上店里的客人不多,却也不冷清,搭配着店内一角的古董点唱机,声音轻柔地播放着上世纪经典名曲作为背景乐,整个空间的氛围显得安静又舒适。
不过作为客人的水无怜奈却感受不到这些,即使她表面冷静依旧,实则充满了不耐。但假如任何一个人像她一般白白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等到约定见面的人,而对方的电话总是处于与人通话的忙音,换作谁都会心情不妙吧。
是水无怜奈主动和森村克幸警部约好了今晚见面,她将东西留在住所,就是要证明森村警官不是潜入她房间拿走母亲遗物的那个小偷。不管父亲是否赞同她的看法,最终也没有阻止的意思。这让她当时还欣喜于父亲愿意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因此在他要求她事先用微型相机拍下相册和笔记本的内容后,她还是照做了。
“你会感到内疚,是因为觉得辜负了别人的信任?而这正是我认为你不该来的理由,你有这样的想法只能说明你还不够资格。”伊森·本堂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的脸冷酷得不像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态度,“如果最后证明这些东西和局里的任务无关,那么它们没什么价值,最终归属不过是文件粉碎机或者垃圾桶。不然的话,你应该感到庆幸,而不是无谓地内疚。”
父亲的教训让水无怜奈没由来产生了一丝惶恐,继而羞愧于自己的不成熟——她只是在扮演有正义感的年轻记者,但她本身是CIA的受训特工——以及在内心深处,父亲说话时的语气,让她有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隐约的不安。
但是那时水无怜奈也没时间思考这些。她把拍摄的照片交由父亲处理,没多久就收到消息说,局里会在她外出时派人监视她的住所,随时准备抓捕潜入者,以消除对他们的卧底任务可能产生的潜在风险。
水无怜奈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父亲还没向局里要求中止她的任务。
然而她和森村警官的见面完全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甚至没有给她机会演练观察技巧和语言的试探——她等到现在都没见到人,也打不通电话。要不是监视她住所的同事也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她想直接去警视厅找人了。
正想着,手机屏幕闪烁,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水无怜奈连忙接起,可惜对面传来的声音,不属于她等待的任何一位。
“喂喂,我是平山。”这声音是日卖电视台指派指导她工作的资深记者平山和夫。
“我是水无,晚上好,前辈。”
“晚上好,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是想告诉你,你那篇关于探讨增加道路监控必要性的报道,夜间新闻部主管福田先生很感兴趣,他有意做一个专题采访,考虑让你出镜。不过他想先确认一下报道中提到的数据来源和相关资料,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能带到电视台吗?届时有一个会议也需要你参加……”
平山和夫的语气亲切又平常,但她没有忽略他有意示好的暗示。那篇报道是她在奥平角藏府邸受到巽夜一启发做的选题,作为新人想要在日卖电视台站稳脚跟,她切实花了一番功夫。但此刻,她完全没心思对这个本该令她高兴的消息做出多少反应,只是努力按捺心思,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尽快结束这通会占据线路的电话。
“……是,是,没问题。前辈放心吧。”
应付完电视台的前辈,水无怜奈挂上电话,手指却忍不住打开通讯录,看向最上方新增的一个号码。那是伊森·本堂给她的。她忍不住想要拨打这个号码,但一想到现在她和父亲明面上只是待审查者和审查者关系,又担心联系太频繁也许会惹人怀疑,还是克制住了这份冲动。
再等十分钟,她想,如果森村克幸还是不出现,她就——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是海伦的号码……水无怜奈狐疑地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心想:海伦不是说短时间不会联系她吗?
“喂,这里是水无怜奈。”
“出事了!我们潜伏在组织的那位前辈暴露了!”
电波另一端,海伦的声音急切而紧张。电话一接通她就快速说道:
“我们的人看到有人潜入你的住处,那两本东西也不见了。那位前辈在追踪对方的过程中中枪,正在医院抢救。他说,他和你都暴露了!”
或许是这段话缺少一些细节的衔接,水无怜奈镇定的表情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奇怪,她怎么听不懂海伦在说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静谧的夜色下,水声有些大。
河道下游的水流因为两岸的地形在某处陡然收窄,汇成一股股湍急的水花,发出有些吵闹的哗哗声。不过这一带人烟稀少,倒也不会打扰到什么人。
忽地,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径流的河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看不见的障碍物。
影影绰绰间,似乎有两个黑影站在岸边拉扯着,没一会儿从河道的收窄口拖出一副尼龙渔网。
探照灯倏地打在渔网上,但见网中蜷缩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白人男子。他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孔在灯光下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湿透的深色衣服里,不时有带血色的水迹沿着他的脖子和手腕渗入地下。
伏特加按了按帽子弯下腰,两三下粗暴地扯开渔网,捧着男子的脑袋将他的脸对准光源。
“是他,Irish。”他说着把昏迷的男子放平,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伤得挺重,但至少还活着。”
伏特加请示地看向站在探照灯光源后的颀长身影,银色的长发在夜色中泛着霜冷的光泽。
“带他回去。”琴酒下巴抬起,低沉的音色没有情绪时天然带着压迫感:“别让他死了。”
“是,大哥。”
第308章 伏特加打开手边的医药
伏特加打开手边的医药箱,从中取出一支不知名的注射用药剂,快速将药液推入爱尔兰的血管里——组织出品,内部试用,可以保证重伤者短时间内吊住一口气。至于这种不知名的还在试用阶段的药物会有什么副作用,就不关他的事了。
随后伏特加挥了挥手,示意举着光源的同伴过来帮忙。
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瘦高个,黑短发,半张脸掩盖在黑色的口罩里,看不清样貌。方才也是这人同他一起将尼龙网拖上岸,但实际上,伏特加并不认识对方。他只知道这是组织的人,在他第一次去那座神秘的H1基地时见过他。
伏特加同戴黑色口罩的青年两人一头一脚将爱尔兰抬上车,又跑回来收拾遗留在岸边的物品,同时清除痕迹。
琴酒自顾自地回到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旁,拉开车门。
一阵叮叮咚咚的电子音效立刻钻入耳中。只见白兰地盘腿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捧着一只掌上游戏机,正专心致志地打游戏。
琴酒盯着他不语,认真思考了两秒是否要将碍眼的存在踹下爱车。
“我以为你会反对让Vodka给他使用那支药。”白兰地忽然开口,但眼睛仍然盯着游戏机,“虽然那只是一支C药的y型仿制剂……”
琴酒不屑地轻嗤,坐进车内。
“废物利用而已。”他淡漠的表情充斥着敷衍,只觉得和八百个心眼子的小鬼待在同一辆车里,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难闻起来。
“这样吗……”白兰地则在心里咕哝,难得这个小心眼的男人会不计较。
说实话他当时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都做好了要被/伯/莱/塔顶着脑袋的准备。因为这种能确保爱尔兰伤得再重都吊住一条命撑到接受治疗的药物,是玛格丽特根据琴酒过去参与的实验项目研发的,在研发初始阶段抽了不少琴酒的血作为样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说在白兰地身上的研究还只是源于研究者的个人兴趣,琴酒充当实验体的课题却属于三大核心项目之一“提坦之血”的分支。但是他们没有完整的项目资料,只能从琴酒身上搞点样本尝试逆推配方。和琴酒一样享受相同待遇的,还有另一分项实验室的幸存者威士忌。
可惜这么多年了,也没能复刻研发者霍普金斯博士生前的实验成果,倒是衍生药剂捣鼓了不少。像今天用在爱尔兰身上的这一款,原本玛格丽特还想要解决高成本和副作用问题后开发一下商业价值,却由于琴酒拒绝再提供血样而不了了之。
白兰地提出带上这种药剂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让琴酒安排狙击手躲在暗处只能给爱尔兰制造机会逃脱,并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活着逃出去。C药的低级仿制剂再鸡肋,也比一般急救药的效果好得多。
“我听说,这回抓捕Irish闹出的动静很大?”白兰地顺势转到了正题,“确定都是CIA的人?”
他没说是从哪儿“听说”的,琴酒也没问,只是冷笑了一声。
“不全是CIA。”琴酒透过车窗注视着伏特加蹲在岸堤上忙碌的身影,声音低沉地道:“除了我们的人,日本公安也出动了。”
“你是说公安?”白兰地终于舍得从游戏机的画面里抬头,露出感兴趣的目光,“不是刑警?”
他也知道日本的公安警察和一般警察还是不同的,这不是指能力上——这方面他平等地看不上所有日本警察,仅在和他本国警察作比较时才愿意给一点微末的肯定——而是他们更不讲规则。
“是公安,人不少。”琴酒下意识地摸出根烟,点燃。“还不清楚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消息……也许是跟着CIA来的。”
白兰地想了想,认可了这种可能性:“嘛,也对。美国人在很多国家都如同在自己国家一样随意,何况向来讨好美国的日本。要是说日本警察只能跟在CIA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结果发现了他们在追捕Irish……似乎也没法让人不信。”
琴酒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咬着烟嘴角又勾出一抹讽刺的笑,“Irish也是一个蠢货。既然能从你眼皮底下一声不吭地跑出英国,到了日本却引来了公安和CIA。Pisco那么看重他,是因为蠢吗?”
白兰地心里冷哼,面上笑得温和:“现在他要是落到Rum手里,Rum还会想要他吗?暴露身份和叛徒可是同样的下场。我还听说,你派去的人也伤了两个?”
“那是另外两个蠢货。”琴酒森冷的表情隐现在烟雾中,“可惜运气不错。”
白兰地倒是知道他在可惜什么,转头新奇地打量着他一眼,说:“这么迂回的手法可不像你。真要想解决他们,我以为你会直接用枪崩了他们,再咬定他们是卧底,到时哪怕Rum也不能说什么。”
琴酒喷了口烟,冷漠地道:“没必要,两只虫子而已。”
小虫子随时可以碾死,就是在眼前窜来窜去还是令人恶心……他的眼底掠过淡淡的烦躁。正如他在朗姆的情报部门有眼线,朗姆在行动部门同样千方百计地安排一些听命自己的人。只不过现在,他还不能直接撕破脸。
今晚爱尔兰行踪的情报是朗姆提供的。他在朗姆要求追捕爱尔兰时,顺势将任务推给了手底下朗姆按的那两颗钉子,真正执行计划的人其实是黑麦威士忌。
“说起来,今晚真是出人意料的热闹。一边是CIA,一边是公安,居然还有人不用消音器公然在他们眼前玩街头枪战——我真想看看,Rum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白兰地“啧啧”称奇,他手里游戏机屏幕上的游戏界面,不知何时被一段录像视频取代。视频截取的是某个路段的道路监控,虽然画面模糊但足以看到从那辆追着摩托车的汽车里,有个人影探出车窗在大马路上开枪。
“知道公安和CIA伤亡人数吗?”白兰地又问。
如果伤亡严重,在视频里露了脸的家伙恐怕不用琴酒出声,朗姆第一个就得找人干掉他们。不过白兰地关心的是,人员损失关系到事后CIA和日本警察对爱尔兰的搜索力度。
“这种事情重要么?”琴酒却不以为然,冷笑道:“这里可是日本,总有人比我们更急着粉饰太平。”
新年将至,新闻里怎么能出现街头血战?
第309章 下落不明
白兰地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那么Underberg呢?还活着吗?”
“……Rye认为击中了对方的要害,看到公安就撤了。”
白兰地秒懂,没有直接回答就代表没有确认结果。
这也是琴酒对诸星大这次表现不满的原因。他不认为诸星大不懂任务的优先级,但不等确认结果便撤离,显然与劳模干部欣赏的敬业精神相悖。
“你给了狙击手什么命令?告诉他首要目标是Underberg?”白兰地纯属好奇。
琴酒矢口否认,冷笑道:“难道不是你下的命令?今晚为了接应Irish,不是你要的狙击手么?”
今晚的行动表面上当然是朗姆提出的要求,要将私自来日本的欧洲分部成员爱尔兰威士忌带回去,为此琴酒派出了暗地里听命于朗姆的两名外围成员,并指定了一名狙击手辅助。私下则是按照白兰地的计划推波助澜将爱尔兰逼入绝境后再接应他,为此琴酒安排的狙击手确保他能逃脱。
总之行动部门都是遵照朗姆和白兰地的命令行事,和他琴酒有什么关系?
白兰地对他的反应深感无趣。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拿来反驳他的问题也太敷衍了,他勉勉强强地放弃追问,想了想又道:“Underberg如果出现在现场,那今晚的行动CIA大概就没想过失败。他们一定来了不少人。”
琴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真觉得……BOSS是想引出CIA的人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白兰地耸耸肩:“我又看不出BOSS想什么……大概在骗人吧。”
催眠术也不是万能的,白兰地心想,他虽然能控制自己不去感知别人的情绪,但就像用手掌抓着沙砾一样,总会有一星半点的沙子从手指缝里露出来。哪怕此刻车上只有他和琴酒两人,他从后者身上隐约感知到的情绪也比烟味更呛人。
不过正如他是亿万基因变化中的特例,巽夜一对他而言就是免疫他这个特例的特例,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无法用天生的特异联觉感知到情绪的人。他可以感知到任何人的情绪,唯独对巽夜一,他“看”不到也“闻”不到。所以小时候第一次遇到BOSS,当时他就跟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样,顿时感觉连空气都格外清新,万物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和睦。
为什么留在日本的不是他呢?白兰地阴恻恻的目光暗暗投向身旁的男人,又不是取个日本名字就是日本人了……
琴酒没有注意白兰地的眼神——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他懒得在脑子有病的幼稚鬼身上浪费时间——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爱尔兰已经被转移到伏特加的车上,后者和戴黑口罩的青年结束善后工作,也迅速上了车。
等到伏特加的车驶上公路,黑色保时捷发动引擎,紧跟着飞速没入夜色之中。
*
“Irish失踪了?”
电话那头经过变声器扭曲的声线,有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感,让枪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一时也分不清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对方语气里的寒意,令身体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是、是的,Rum大人。现场除了我们,还有一群人,他们个个带枪。后来警察也出现了……”
枪手磕磕巴巴地解释了一遍当时的遭遇,甚至压低了声音,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这位胆敢当街开枪玩追逐战的不法之徒,此刻却像鹌鹑一样畏畏缩缩,哪怕他根本没有见到朗姆本人,只是隔着电话线通话而已。
这里是B23基地内的某间病房,他身旁的另一张床上,一同行动的司机脑袋、脖子和一只眼睛都盖着纱布,正在昏睡当中。他们的伤势已经过治疗。司机除了不算严重的外伤加轻微脑震荡,事实上并不严重,尽管血流了一身看起来吓人,其实没有伤到大动脉。至于他,不过是一点擦伤和软组织挫伤,虽然崴了脚但也没骨折。
可受伤不重是幸运,没完成任务就不是了。
“……就、就是这样,后面的事我们就不清楚了。那辆车留在了现场,我也通知了后勤部门的清扫小组,但他们还没回复……”
对面的沉默让枪手面色发白。他深知自己和司机对组织干部来说都是连名字都没必要记得的小人物,他会愿意听命于朗姆,作为他安插进行动部门的钉子,除了他不敢拒绝朗姆的“邀请”之外,也是对方许诺了让他们晋升代号成员的好处。
然而这次眼看做成了就能获得代号的任务偏偏没能完成,他不确定他们会遭到什么可怕惩罚。比起人人都道冷血无情的琴酒,他其实更畏惧从来没见过对方真面目的朗姆。
“知道了。”
电话另一头的朗姆,等到结束通话,脸色阴沉地吐出了一声“蠢货”。
朗姆自然不会知道,与他不对付的琴酒对那两人给出了完全一致的评价。他思考着没能抓获爱尔兰的损失。
根据波本送来的情报,他派遣手下好不容易锁定了爱尔兰的行踪后,就不急着把消息卖给白兰地。可惜他塞进行动部门的那两个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朗姆思索间,目光掠向面前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是不久之前遭遇车祸的皮斯克!
皮斯克双目紧闭,不知是昏睡还是昏迷。他的脸和手都露出一些淤痕和擦伤,但除此以外看不出其他还有什么损伤。他的身上连着一台心电监护仪,显示的数据粗略看起来保持着平稳的体征。
朗姆所在的地方也是一间病房,不过不是B23基地,而是在B47基地。这处基地现在归属情报部门,是纯属于他的地盘。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在他去那栋已被“瓦斯爆炸”炸毁的别墅同皮斯克见面的时候,笔记当时就放在皮斯克的书桌上。后来那个炸死当场的倒霉手下当然没有在别墅中找到它,但他的人趁着皮斯克被关在警视厅时,从其他住所搜到的。
然而东西到手却只是证明了,这虽然确实是一本通讯录,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一本。朗姆回想起皮斯克当时一副紧张的模样,显然那是装给他看的。
“Irish跑了,不过只要有你在,他早晚会回来的。我虽然看好他,但他的价值到底没你重要。我很高兴,现在我终于能随时来找你,不再需要提前预约了。”
朗姆对着失去意识的皮斯克低声喃喃,自嘲似的语气带着几分阴森之意。
“我早就想‘邀请’你过来。你瞧,这里比起警视厅的拘留所更安全,不会有不识相的人打扰你。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死了,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发现另一具烧焦的尸体不是你,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几分顾忌,但皮斯克去警视厅做客数日,给了他足够的理由怀疑对方对组织的忠诚……朗姆咧了咧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病床上始终没有回应的人。
“可惜你最近的运气都不怎么好。这一次,你还想怎么搪塞我呢?”
昏迷中的伤患没法回答,门外却响起了轻而急促的敲门声。
朗姆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什么事?”
门外一个男子低头,轻声禀报道:“Rum大人,芥川码头遭遇警方搜查,Lambs被带走了!”
第310章 找上门的工作
“CIA?”本多吉良神色诧异地望着面前的警官。
这位警官是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性,一身精英派头,削瘦的面颊使得眼睛看起来更大,也比实际年龄更年长一点。不过此时,他的神色颇有点尴尬。
“是的,我们也很意外。”
在本多吉良都已经下班回家之后带着工作找上门,这么失礼的做法,就算当事人出于礼貌没有露出半点不满,警官先生都心虚得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据说涉及一起跨国案件,嫌疑人从国外潜逃至日本。CIA出动了很多人,抓捕过程中有多人重伤,我们也才知道……”
“没有事先照会过日本警方吗?”
这句疑问的措辞过于直接而显得有些生硬,不过警官先生十分理解,本多先生过去常年在国外,说话行事更西化一点。何况本多吉良担任的是特邀顾问,严格来说并不是正职警察。
“据说有告知过驻日大使馆……”至于大使馆有没有告知相关部门,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警官先生说到这里,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这种一听就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敷衍回答,无关者都会感到气愤,何况被蒙在鼓里的警察群体之一。
“总之就是,因为受伤的人很多,善后工作有点麻烦,我们需要有人能与CIA方面沟通。听说您过去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同美国的CIA和FBI都打过交道,能否请您帮个忙?”
本多吉良半边眉毛挑了挑,懂了,是去做翻译兼扯皮。
“伤亡的人很多?”
“有两人送上救护车前就已确认死亡,还有两人轻伤,四人重伤。”警官先生想起赶到现场时看到一地血迹和狼藉,宛如好莱坞枪战片尸横遍野的场面,当时倒抽一口冷气。“不过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特工,大概因为这样,除了有一位性命垂危还在抢救,其余伤者虽然多处受伤,但都避开了要害,经过救治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听起来这个伤亡数字不算特别严重,然而伤的都是美国人,而且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人。哪怕这些目中无人的家伙把日本当作自家后花园说来就来,跨国抓人都不记得跟日本警方招呼一声,但这次他们这么多人受伤,还死了两个,本地警察怎么都逃不过被更上层问责的麻烦。
想到这里,警官先生的眼底多了两分忿忿之色。
本多吉良只是外聘的顾问,倒不会担干系,但对已经相处数月的日本同僚们还是报以感同身受的同情。
“到底是什么案子?我想先了解一下。”
警官先生闻言,将手里的一份报告递了过去。
“这份是初步的调查,您就在这里看吧。事情经过的很多细节我们还不清楚,还要看和CIA进一步的沟通结果。至少得等伤患能接受问讯,才可能了解详情。”
至于对方是否肯配合他们日本警方的问话,那就是另一个不便提及的问题了。
本多吉良翻开报告,一眼却扫到了“公安部”的字眼。
“这次是公安部策划的特别行动。”警官先生也注意到他视线的停留之处,解释道:“我们搜查一课主要负责提供外围支援。结果到现场发现了CIA的人也出现了。”
本多吉良抬眼瞥了他一眼,没错过他面上一闪而逝的不满。本多吉良没有多问,因为报告开头部分的陈述已经说明了缘由。
这原本是一起刑事调查案件,中途突然被公安接手,难免让之前为案件四处奔波的一线刑警们私下生出不忿。
不过习以为常的矛盾并不值得他多加在意,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报告中提到公安的行动目标是一个叫爱尔兰的外国人。
报告里用的是日文假名,如果转换成英文单词,同一个词可以代表国家、国民、语言名,以及酒名。
本多吉良的眼底浮起一丝兴味。他的目光飞快下掠,找到了最初提供情报,不,应该说供述犯罪同伙的名字:森村克幸。
*
森村克幸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他看到松本清长出现在门口。
想当年同这个人初次见面时,他还是警察家属。后来真正变得关系亲近起来,则是他成为警察以后。如今他第一次以嫌疑人身份面对松本清长,这种不同以往的体验,倒让他感到有几分新奇。
“晚上好,松本管理官。”森村克幸微笑着招呼,忽略他身处的地点以及手腕的手铐,他看起来还是那位在搜查二课人缘不错、意气风发的年轻警部,全身没有半点身陷囹圄的颓废。“这么晚了您还在工作,是遇到棘手的问题了吗?”
同样的,严厉的松本管理官看起来也与平常没什么差别,似乎并没有因为对面的嫌疑人变成了好友的弟弟,而产生多余的情绪。
“森村。”松本清长在森村克幸面前坐下,没有表情的面孔审视着他,“你的案子已经交由公安部。你原本是搜查二课的警察,不归我管。不过他们看在你兄长的面上,同意我过来再和你谈谈。我想你足够聪明,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森村克幸目光闪了闪,一脸无辜地道:“可是我知道的,上次都已经说了。您这是不信任我吗?松本管理官,松本……前辈?”
“值得吗,森村?”松本清长盯着他,沉声问:“是什么让你宁愿毁掉自己作为警察的前途也要执迷不悟?”
“什么值不值得?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被迫的!”森村克幸看着他,扯了下嘴角,“您为什么不信呢?只有您不相信吗?在审讯室时的时候,在场的警官可没有人提出异议吧?”
“你的兄长如果看到你——”
“跟我兄长没关系吧?您总是提起我的兄长,可您要是真的怀念他,为什么又不肯相信身为他弟弟的我呢?”森村克幸的眼里闪着几分恶劣的光,“我从小接受兄长的教导,您质疑我,难道根本原因不是在否定他吗?”
“森村克幸!”松本清长连名带姓地呵斥,原本一直没有波动的语调多了少见的鲜明怒气。
被点名的嫌疑人却笑了起来,似乎有点得意。
“对不起,我只是说出我的真实想法,这不是您想听的吗?啊,那我道歉。”
第311章 我不想赴他的后尘
松本清长深吸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以维持理性的冷静。如果因为对方的挑衅忘记了原本的目的,那他来这一趟就没有意义了。
“太难看了,森村克幸,到现在你也只记得发泄情绪么?连作为一名警官的基本素养都忘记了。”
松本清长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脸不驯的模样,这张与昔日好友相似的面庞仿佛对他是一种嘲笑。他看透了这张面孔浮于表面的恶意,如同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微微抽动的伤疤里似乎都溢出了无言的失望与说不出的遗憾。
“你甚至没想过你现在的处境……移交公安部的案子,即便是我也无法插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或许是对松本清长没有失控的态度感到失望,又或许是他的忠告终于起到了作用,森村克幸上扬的嘴角再度回落,他抿紧了嘴。
“公安找到了那个化妆成你的‘爱尔兰’,但在前往抓捕时,现场发现还有另外两队人马在找他。其中一方是来自美国CIA的特工,剩下一方则来历不明。他们不仅敢在大街上开枪,还有隐藏的狙击手。”
森村克幸闻言,终于变了脸色。
“然而,就算有这么多人,都被‘爱尔兰’跑掉了。CIA死了两名特工,还有多人重伤。如果你仍然不肯说出你知道的,森村,那么下一次审问你的,不会再是我,甚至可能不是公安,而是CIA的人。”
松本清长难得说了一长串的话,终于让负隅顽抗的森村警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认知——或者说枡山宪三和他背后的势力,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认知。
“再问你一次,‘爱尔兰’到底是谁?他背后,或者说枡山宪三背后,还有什么人?”
松本清长严肃的声音像是一把铁锤一下捶打在他的胸口。森村克幸低下头,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但再开口时,多了一份符合他眼下待罪之身的丧气。
“我不知道Irish的来历,他可能是枡山宪三的手下,总之是他信赖的人。他的背后应该有一个外国地下组织,也许是英国的帮派,也许是美国的。但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我不太擅长这个,没法确定……”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他应该曾经是职业军人,就是不知道哪个国家。其他我就不清楚了,当时也不想知道太多,就没有多问,那对我没好处。”
松本清长保持沉默,就算面上闪过疑惑之色也没开口,在森村克幸停下整理思绪时也不催促。
“比起Irish,我更熟悉枡山宪三。我认识他大概是三、四年前,具体时间不记得了。像他那样的大富豪,只要愿意同你结交,有谁会拒绝呢?我觉得难以处理的问题,在他那里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警察当久了,反而让我更加认清现实,在我们这个国家,没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森村克幸说到这里再度停顿下来,抬头看了松本清长一眼,先是表情有点奇怪,随后面露讽刺之色,问:
“我以为您会反驳我呢,松本前辈。您是值得尊敬的好人,您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出身,您也有足够的能量去维护您身边所见的正义。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兄长,其实也只是普通人。所以他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付出了代价,而我不想赴他的后尘。”
松本清长脸上的疤微微抽动了一下,看起来更加可怖。但他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抓住了其中一点关键:“枡山宪三替你解决了麻烦?”
“是的,是两年前的事吧,枡山宪三随手就帮我解决了。您也许很难相信吧,他一点都没那些有钱人的傲慢,也不会看不起人。他甚至愿意把我介绍给同他一样身份的富豪,用他的人际关系为我的晋升提供一些助力。那么我在他需要的时候也提供一点帮助,又有什么不对吗?”
松本清长皱起眉,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为什么要找枡山宪三?”他不能理解的是,森村克幸平时在警视厅人缘不错,如果遇到困难,就算碍于自尊不愿向自己求助,为何不能向其他同僚寻求帮助呢?
森村克幸回以一个没有半点笑意的笑容。
“钱。”他轻轻吐出这个词,“我缺钱,缺很多钱。但我能向谁借呢?”
按照现有公众评价标准,森村克幸警官完全称得上一个好男人。在旁人眼里他很少抽烟,也不酗酒,不会下班了就去喝得醉醺醺,更没有碰过那些违法的行当,堪称警察道德楷模。他只是喜欢玩,喜欢享受,毕竟他虽然三十多岁了但至今单身,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也没什么吧?
只是警察的薪水和福利虽然相当不错,却逐渐供不起他的开销了。这些年来他根本没留下什么积蓄,当年兄长殉职后的抚恤金也都在父亲治疗期间花光了。而留给母亲的养老金,他再怎么混蛋也不会碰。
但无法否认的是,当他因为信用卡透支过大无法偿还,在多次延期后面临被银行起诉的困境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过这种坚持。
甚至在面对那一叠叠的催账单时,他有认真考虑过借高利贷。身为二课的刑警他知道不少高利贷公司的背景,他想过他们一定很乐意给他提供一点方便,说不定会为了某些原因不要他还了呢?
他唯独没想过的就是向同僚,向松本清长这些因为兄长的关系一直关照他的前辈借钱。他是他们眼中“森村警视的弟弟”,他怎么能破坏这种形象呢?
然后,他内心许久的挣扎和快要被银行逼得喘不过气来的压力,都被枡山宪三轻飘飘地解决了。他真心感激枡山先生,何况对方后来又给了那么多好处,他能回报的也不过是提供一些消息,以及短暂地让出身份。
所以,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我早就看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森村克幸这句话说得十分坦然,“森村家以前都是泥腿子,是住在森林边的农民。到现在,也不过有一个年纪轻轻就殉职的警察长子能向外说道两句。没有家世,没有后台,即便托庇于兄长留下的人情,我一辈子也只能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察。我还想要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只不过,我失败了而已。”
第312章 他给得太多了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松本清长看着他的目光有着说不出的沉重,“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吗?”
森村克幸没有回答,撇过头。过了些许,他继续开口道:
“枡山宪三对我十分慷慨。他让我见识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让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却很少向我提要求。其实我一直很担心,他给得太多了,我担心他总有一天会提出我做不到的要求。直到前段时间,他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要你做什么?”
森村克幸短促地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
“在入侵警视厅事件后不久,他向我打听情况,特别提到了那份吞口议员私人会所宾客名单。”
严格来说,这个案子与他无关,以他的级别也没到可以知道的地步。但架不住警视厅遭到来历不明者入侵后混乱了好一阵,为了抓人兴师动众就很难保住秘密,他甚至不需要特意打听便得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松本清长皱眉,问:“枡山宪三和警视厅入侵事件有关?”
森村克幸摇头道:“我不清楚。他只是问我名单的事,理由是他的一位富豪朋友托他打听,其他的什么都没提及。再后来,他就因为金库诈骗案突然被带来调查。我原以为他很快就能出去,我印象里枡山先生似乎认识很多有身份的人,他想要保释应该很简单。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天。这其中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可他们不会对我说。不过……我猜他可能被人威胁了。”
“威胁?是关于什么的?”
“一开始我以为和那份名单有关,但后来又觉得不是。前段时间我听说他的房子着火,曾经打电话问候他。当时他接电话的语气很坏,似乎误会我是其他人,喊了一声‘拉姆’,或者是‘朗姆’。总之,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再多的,我就真不知道了。”他摊了摊手。
“那你又对他们说过什么?”松本清长的目光锁定着他的微表情,“你说的那个‘爱尔兰’能假扮你一直没被发现,说明他们了解你,了解你在警视厅的人际关系,了解警视厅的内部体系。他甚至不是日本人,就算有再好的演技,要假扮你不拆穿,一定是长期的预谋。那么你呢,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森村克幸脸庞僵了一瞬,在对方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视线里,终究有些泄气地耸下肩膀,有些艰涩地道:“我说出来,您会相信吗?”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信。”
森村克幸捂了捂脸,吐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意外。枡山先生以前就跟我提过,可能需要借用我的身份。当时我没太在意,他都说了只是‘可能’,并不一定会发生。我没想到他所谓的‘借用’身份,居然可以逼真到这种地步。”
最关键的原因是对方的感谢费丰厚得足以让他忽略思考,而当爱尔兰真的以“森村克幸”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难道还能说不吗?
“Irish扮成我的模样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总觉得他会给我一枪。因为太像了,就像照镜子一样可怕。不仅仅是他用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还有他的动作、姿势和神态,就算是我也找不出破绽。他对我的了解也超出了我的想象,就好像我所有的秘密,他都了如指掌。我当时想,倘若他干掉我的话,就可以一直顶替我的身份了吧。”
森村克幸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即便是回忆,也残留着那时的一丝惊悸之感。
“不过,冷静下来我发现他是做不到的,他对我的了解还是有限的。何况真的把我干掉对他没好处,他的目的只是联络枡山先生并且保护他的安全。而且我想就算他用我的身份做了什么,只要不是我做的,我就能脱开关系吧……”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无辜者,这次交换身份的实操毕竟还是事发突然,少了几分准备多了几分冒进,到底是漏出了马脚。
松本清长沉吟着问:“你说的‘人皮面具’,是什么样的人皮面具?”
“好像是套在头脸上的面具,像真的皮肤一样,套上去就是我的脸。我听Irish提过那是手工制品,不是真的人皮,但材料特殊,造价昂贵。不过他是装扮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的,也没有给我接触人皮面具的机会。”
“那他身上的物品,有什么身份特征吗?比如说他用的打火机?”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作为一名刑警,你连基本的观察都遗漏了。”松本清长显然很失望。
森村克幸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最后,他看向松本清长的目光带上了不自觉祈求:“松本前辈,我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她离不开我的照顾。松本前辈,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愧对警察身份,但无论如何,请看在我兄长都已经牺牲的份上……”
看着那张和友人十分相似但神情迥异的面庞,不论是责备、质问还是应允的话,松本清长都丧失了开口的欲望。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松本清长没有时间沉溺于失落与挫败之类称得上软弱的情绪里,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回到搜查一课的办公区,周围嗡嗡的低声交谈就如同温暖的血流回满冷寂的心房,也将他彻底拉出了低气压的心境。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知道天亮前能否下班的夜晚,搜查一课的工位大半人都在。不过此刻办公区的气氛多少有点不同以往,即便看到他出现,也没有即刻消解不绝于耳的议论声。
“……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不好说,油箱爆炸把车子烧得只剩车架子了,交通部那边没那么快得出结论。”
“我觉得人为的可能性更大。”
“哦,怎么说?”
“因为太巧了,枡山宪三前脚刚离开警视厅,后脚他坐的车就发生车祸,尸体烧得面无全非,怎么看都像刻意灭口吧?”
“说得也是。”
“而且,如何证明里面的尸体一定有枡山宪三呢?烧成那个样子,检测DNA都麻烦。”
“真要是枡山宪三才是麻烦!他可是有名的大企业家,这次是因为牵扯进私人金库诈骗案被带进来调查的。虽然人是离开警视厅后出事的,但谁知道媒体报道会怎么写。”
“说起来,我听说金库诈骗案的资金去向已经查到了?”
“是的,那笔赃款一小部分由文田三四郎随身携带,大部分被转移给了一家金融信贷公司。那家公司可能是极道背景,有洗钱嫌疑,以前就在关注名单上,但一直找不到证据,这次倒是一个好机会。”
“这个文田三四郎,没想到因为他一个人扯出那么多事,还有刚刚破获的码头走私案也是,整个刑事部都围着他忙得人仰马翻……”
“你确定只是刑事部吗?”
“你是说……”
“松本管理官!”正和同事们谈论案件的白鸟任三郎,见到松本清长的身影立刻停止交谈,端正表情向他走去。
松本清长在办公室门前停步,半转身看向他。
“松本管理官,”白鸟任三郎微微低头,报告道,“课长让我转告您,芥川码头抓获的外国籍嫌疑人,刚刚被公安部的人带走了。”
第313章 走运的小子
安静的走廊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一群神色冷峻的警察押着一名嫌疑人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朝通往审讯室的直达电梯走去。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抹着发蜡,头发仿佛能反光的中年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微微侧头,询问身后提着大衣准备离开的同僚。
“那是个外国人吧?”
即便被包围在日本人中间,嫌疑人那副欧美人的样貌还是很醒目的。
“啊,应该是芥川码头抓到的外国人吧。”同僚也看到了刚刚经过的这群人,虽然用了不怎么确定的词,但从语气上显然是知情者。
“芥川码头?”
“是一起走私案,东谷君还不知道吧?”同僚分享着听来的消息:“说起来真不可思议,私人金库诈骗案的犯人文田供述犯罪经过时,又牵扯出一个走私窝点。文田原本想搭乘走私的货轮逃出国躲避追捕,按照他提供的线索,搜查一课在芥川码头抓了好几个走私犯,最后还有一个外国人自投罗网。”
今天的东京都地区出人意料的热闹,仿佛所有的罪犯都跑出来刷存在感。连他这种平时负责资料搜集和统计工作的非一线岗,都因为人手不足被留下协助隔壁同事加班。
“就是这个外国人?”东谷警官越听越奇怪,就算犯人中有外国人也不代表就属于公安部的工作范畴:“但那不是搜查一课的案子吗?刚才过去的都是我们的人吧?”
“说是这个人涉及另一起重大跨国案件,是上头直接下令让公安部接手。”
东谷警官自然知道同僚说的“上头”不是他们公安部的上层,而是警察厅的公安。镜片后的眉宇微微皱起,他语气迟疑地出声:
“这样没关系么?我听说搜查二课那边已经很不满了,说是我们提供的证据有问题,渡鸟集团的董事长又突然出了车祸,这事不知该如何收场。现在再插手搜查一课的案子……”
“东谷君就是太为后辈操心了。”同僚笑了一声,透着隐隐的不屑:“现在的后辈们个个志向远大,一心只想晋升,可没时间停下来听什么前辈的忠告。”
“哎?”东谷警官露出不解的神色。
“东谷君也看见了吧,刚才领头的后辈,就是几个月前被上头调走的风见裕也,记得吗?”
东谷警官表情恍然,“你是说那个风见?原来是他。”
“就是他。这些案子上头指明了由他负责,这么年轻就受到警察厅的公安重用,可真了不起。”同僚微笑着道,“就算不是职业组,想必以后的警衔也能换得很快吧。”
“说的也是。”东谷警官语气平淡,远远瞧着那一群公安拥着犯人挤进电梯,镜片闪了闪。
真是走运的小子……凭什么?
*
米花中央医院夜间的急诊通道拥挤得宛如开满商铺的街巷,只不过挤在走廊和病房的人,都带着某种相似的气质。
难道全警视厅的警察都跑这里来了吗?本多吉良从同僚们中间穿过,心里对这副夸张的架势咋舌不已。虽然死伤的是美国特工,但显然更紧张的是日本警官,或者说他们的上峰。
到了抢救室门外,警察反倒变少了,外国人的面孔更多。靠走廊入口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理论上他该认识的人影,正同旁边一名气度不凡的男子低声交谈。
“川路警视。”本多吉良主动上前招呼道,“原来你在这儿。”
“你来了,本多先生。”在东都铁塔炸弹劫持事件中,跟在诸星登志夫身旁主持工作的川路警视朝他点点头,身体又半转向身旁的男子道:“九条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过的本多吉良先生,从法国里昂归国的特聘顾问。”
那名男子点点头,语气温和地招呼:“初次见面,我是九条兼实。”
“我是本多吉良,请多关照。”本多吉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虽然对方态度有礼而谦逊,看上去也不过三、四十岁,但那种气定神闲的淡然,不是家世不凡,就是身居高位。
而让本多吉良在意的是,川路警视同这位说话时用了敬语,却没有同时向他介绍九条兼实的身份。
“本多先生,”川路警视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边的两位,就是CIA的人。”
本多吉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抢救室大门两边,一左一右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是典型的欧美白人,中等个头,体魄强壮,长相普通得缺少记忆点。他神情冷静,但始终盯着大门方向,神态间的担忧之情显而易见。
女人比他要年轻,除了瞳色带了几分混血特征,倒是日本人的长相,只是少了几分日本女人的温驯感。她不时低头看手机,又或者看向走廊口,有些心不在焉。
“男人的叫巴尼·派尔,女人自称绪方海伦,是CIA在东京都地区办事机构的职员,已经派人去核实他们的身份。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正在追捕一名罪大恶极的通缉犯,由于涉及到一些国家机密所以没能及时通知我方。同时他们认为对方之所以能逃离,我们日本警察的擅自介入也要负一定责任。”
川路警视语气波澜不惊,但本多吉良却从他绷直的嘴角读出不满。
“这些美国人……听起来确实很像CIA的做派。”本多吉良做出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在里昂的时候我就深刻领教过了。请不用在意他们的态度,他们总会需要我们的帮助,那时候他们自然会懂得什么叫礼貌。”
顾问先生那点需要从内涵解读的嘲讽,消除了川路警视脸上的那丝不虞。
“但愿如此。”
“现在里面抢救的是谁?”本多吉良又问。
“石川勇也,驾照上的名字是这个。他被送进来的时候,那位派尔先生一直喊着‘伊森’。”川路警视不明显地抽了下嘴角,显然在场没人会认为“石川勇也”会是真名。他想了想,凑近本多吉良,压低声音补充道:“我们推测,里面那位可能是CIA的卧底。”
本多吉良挑眉,同样低声问:“伤得多重?”
川路警视手指点了一下左胸位置,“子弹射中了这里,推测是狙击手干的。”
本多吉良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还能抢救的话,说明子弹偏了……射程多少?”
“还在调查。”川路警视淡淡地说,事实上虽然确定有狙击手,但他们根本没找到狙击点,只能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
“其他伤者呢?”
“除了有一人还在ICU观察,其他都转到了普通病房。主要是枪伤、刀伤、骨折,看起来经过了激烈的搏斗。不过,那不是需要我们操心的事。”川路警视再度压低声音道:“待会儿会有CIA的情报官过来,协商如何降低这件事的影响,以及商讨伤员的安置问题。麻烦本多先生作为翻译协助我同他们交涉。”
“没问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就在川路警视将本多吉良拉到一边讨论交涉事由之际,旁边的九条兼实接起一个电话,朝安全通道走去。
第314章 被期待的成长
医院住院部的职工停车区,只有靠近大楼的三分之一车位被纳入了遮雨棚下。但到了晚上,遮雨棚下的空间反倒因为挡住了停车区的夜间照明,显得阴森起来。
九条兼实顺着大楼墙沿走入遮雨棚内侧,这是一条医院监控覆盖不到的路线。他越过零散停放的汽车,走到最里面的车位。那里停着一辆小型厢式货车,和大楼墙体以及遮雨棚的柱子形成了一个不易为人察觉到死角。
九条兼实的身影站在了死角唯一的开口位置,也遮挡了外面漏进来的暗淡光线。
在这个昏暗的角落,从帽檐下露出的金发就像视野的定点,让他的视线很容易捕捉到他要找的人影轮廓。明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他却愣是能从这圈轮廓中看到了外溢的沮丧。
九条兼实在心里笑了一下,到底还年轻呢。
“怎么了?”他率先开口。
“长官……”靠在墙上的人影站直身,抬起头露出安室透的面庞,紫灰色的眼睛对上上司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很严重吗?”
“什么?”
“我是说CIA……死伤那么多人,会引起很糟糕的后果吗?”他没有等上司回答,就低下头,深深地弯下腰,“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误,不论这次行动造成什么后果,一切的责任由我承担!”
即便在道歉的时候,安室透依然保持着十分冷静的态度。但对他熟悉的人,却能从他比寻常更为紧绷的声线里听出他的懊恼和愧疚。
可以说,直到现在他提出的两次行动计划都没能达到想要的目的,算是彻底失败了。
安室透心中很挫败。明明他获悉了皮斯克的真实身份,并制造机会将对方带进了警视厅,结果不论是吞口会所的事还是组织的内幕,公安都没能从皮斯克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他原以为皮斯克既然是组织元老和曾经的干部,一定是重要人物,组织不会无动于衷,就算皮斯克不肯开口,也可以刺激组织的反应。他还等着朗姆或者琴酒他们如何营救皮斯克,结果只挖出爱尔兰一个人的踪迹。
然而皮斯克一离开警视厅,居然就出车祸死了?如果这就是组织的“反应”,却完全不是他想要看到的,而且出现的时机根本不对!
同样的,针对爱尔兰的行动也一无所获。他没料到会冒出那么多CIA的人,还把组织的人都放跑了!
“这是仅凭你能承担的责任吗?”
安室透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长官的声音,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更深地低头:
“十分抱歉!”
到底还是年轻……九条兼实看着久久没有直起身的安室透,又一次这么想。
其实不论是针对皮斯克还是爱尔兰,安室透想要利用他们诱捕组织高层的计划,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会失败的准备。他几乎不限制地提供支持,不过为了给对方试错的机会。
他一直期待着安室透,不,降谷零的成长。
这次的失败也令他更为清晰地旁观到了警视厅公安的能力水准。抓到了人却审问不出有价值的口供,连爱尔兰的行踪都是降谷零利用卧底组织的情报网获得的。公安警察素质参差不齐,需要注入新的血液重新洗牌,这就需要有出色的引领人物。
然而警界官僚成风,想要上位要么论资排辈,要么家世开道。作为这种潜规则的受益者,出生名门的九条兼实并不认同这种规则,但即便是他也无力改变。
不过,至少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可以保证零组的上升通道不看资历,能者居之。而降谷零就是他最看好的接班人选。
九条兼实自知在现在的位置待不了多久,因为警察厅警备局的现任局长任期将满,而他是内定的继任者。就算他升职后如果愿意,依然可以直接统辖零组。但警备局职责重大,局长的工作更多,他的精力有限,最好还是再找一个继承人。
在他精心筛选的年轻一辈中,经过多方考察最满意的便是成为警察迄今也不到两年的降谷零。
降谷零天赋出众,心性坚韧,又是职业组的顶尖人才,除了过分年轻,各方面都是上上之选。
虽然年轻代表容易犯错,但年轻不是缺点。在九条兼实看来,正因为年轻,降谷零的可塑性更强。
最璀璨的宝石都是需要磨砺掉原石的外皮才能出彩,他愿意给他更多的机会,甚至纵容他犯错,就是看好他的成长——而降谷零也始终不曾辜负他的期望。
“起来,你太急躁了。”九条兼实右手抓着这位年轻下属的肩膀,迫使他直起身。“没有得到更多情报支持就急于策划行动,没有对行动后果做好预估就急于实施计划,没有求证事情发生后真实情况就急于承担责任——那你准备怎么承担呢?不做卧底回来谢罪吗?”
降谷零瞳孔颤动,满心的羞愧如同温泉的热气将脑袋里的思绪冲击得一团混乱。他僵立在原地,不敢看长官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是正确选项,只觉得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你有承担责任的勇气,这很好。但盲目承担不过是为了减轻负罪感,真正的承担首先在于正视事实,冷静处理你面对的一切变故。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万全之策,一时的失败没你想象得那么可怕。”
九条兼实平和的语气,让降谷零纷乱的心绪也跟着渐渐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着长官方才的话,从那句“没有求证事情发生后真实情况”中忽然意识到什么,吸了口气。
“对不起,长官,是我急于求成。”降谷零脑子开动起来,转念就意识到自己的疏漏之处:“枡山宪三的车祸,检测结果没那么快出来,车祸中的两具尸体应该还没确认身份。初步调查的死者身份用词都是‘疑似’,尸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想必是根据遗留物品判断的——也就是说,死者也有可能不是他?”
“是的,鉴定报告没有出来前,一切都只是‘可能’。”九条兼实和颜悦色地注视着他,提示道:“同样的手法你不觉得熟悉吗?枡山宪三一栋别墅发生瓦斯爆炸,现场遗留的尸体因为损坏严重给追查身份带来阻碍。”
九条兼实的身高比他略微低一线,体型不胖不瘦,厚实的大衣也没能给他的外形增加多少宽度,但在此时的降谷零心目中,却如同伟岸的大山一样,再浮动的心绪都不知不觉安定下来。
“我明白了。”他又问:“那么CIA那边呢?他们的伤亡情况属实吗?”
“风见给你的初步调查内容都是真的,但真的不等于真相。CIA的人是在追捕Irish过程中造成的伤亡,可以确定的是两名死者同Irish搏斗中被杀,轻伤者同样是Irish下的手,但重伤的人中有三人都是遭到了狙击,其中还在抢救的那人,应该是一名卧底。”九条兼实看着他说:“所以,你得尽快回去。”
第315章 都不知情
降谷零立刻明白了长官的意思,挺了挺身,认真地道:“是,您放心,我会尽快去弄清楚。”
“我说的‘尽快’不是指这个。”九条兼实语气有点无奈,“耐心一点,降谷,我说过很多次,确保你自己的安全,你才有可能做更多事。学会耐心等待,很多时候事情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可是CIA那边……”降谷零想起风见裕也义愤填膺地给他汇报CIA不仅指责他们的行动干扰了CIA的行动,还反过来要求他们承担责任。
“不要紧。”九条兼实不以为然地说:“这就跟竞选时打嘴仗一样,没人会当真的。”不然留在医院等候CIA情报官员的,就不只是川路警视外加一个入职不过数月的外聘顾问了。
而他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今晚公安的行动名义上是得到了他的指示,所以总得来走个过场。至于医院急诊室走廊里塞满的那些警察,就不关他的事了。
当然九条兼实之所以完全不担心CIA推卸责任,也是由于他从特殊渠道听到了一点未经证实的消息。
降谷零是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曲折,但他信任上司的判断,闻言松了口气,可随即难免有些不忿。
“这些美国人……在我们国家也太放肆了!”
他可没忘记上次想要为新出千晶申请保护,却被CIA莫名横插一手,把人弄出国的事。凭什么日本国民要被美国人限制自由?
就在这时,降谷零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九条兼实身后,只见一辆白色汽车缓缓驶入停车区。那辆车停在最靠近出口的车位,仿佛为了随时能离开一般。
跟着,驾驶室的车门打开,有一个身影下了车,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察看什么,很快又坐回车上。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对方视野的盲区,不至于被发现,但令降谷零感到诧异的,却是刚刚下车的人有一张他眼熟的面孔。
“那不是……水无怜奈么?”
年轻的公安终于想起自己要求风见裕也对记者小姐保密森村克幸不能赴约之事,略略有些心虚地想:水无小姐怎么来这里了?
此时守在手术室门口的海伦·拉尔森收起手机,瞥了一眼走廊口的日本警察,走向她的同事巴尼·派尔。
“她来了。”海伦低声道,“我下去见见她。”
“别让她上来。”巴尼严肃地道。
“我知道,我有分寸。”
巴尼·派尔不是她的上司,他们分属不同小组,上级汇报对象也是不同的人,理论上他们只能算是平级。虽说都是CIA驻日的资深特工,但巴尼·派尔比她资历更深厚。不过她过去负责其他工作,在被指派为水无怜奈的上级联络人之前,她同这位派尔先生几乎没什么交集,仅仅是互相听说过对方的存在,更谈不上交情。
直到今晚行动失败,她接到命令赶去医院,协助巴尼·派尔安置伤亡的同事并处理后续事宜。在同这位同僚的交谈中,她才获悉抢救室内生命垂危的那位,是对方负责联络的卧底特工。那名卧底是潜入组织时间最长的前辈,眼下很可能已经身份暴露。最重要的是,他在昏迷前曾留言,她手下的卧底特工水无怜奈很大概率也暴露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海伦甚至等不及向她的上司汇报,第一时间联系了水无怜奈。不管是真是假,为了保护水无怜奈的安全,她都先当作真的处理,直至上级正式命令下来。
所以她没注意到巴尼在她避开人打电话时犹豫的表情。
“拉尔森小姐,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海伦挂上电话后,才发现巴尼·派尔就站在她旁边,这让她带着下意识的戒备后退了一步。
“抱歉。”巴尼举起双手,却没有礼貌性地拉开距离,反而还想更靠近些,控制着音量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我没法确定……我是说,我有一个猜想,关系到你负责的那名特工。我需要向你求证。”
“你想问什么?”海伦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如果不违反规定的话。”
“去他×的规定……”巴尼转头看了抢救室一眼,她可以肯定他刻意含糊的音节应该是脏话,“我不知道伊森这次能不能熬过去,我只想帮帮我的搭档。”
海伦从巴尼的眼睛里看到了痛苦。据她所知,派尔先生在日本待了至少有六年了,就算他从六年前才成为那位卧底前辈的联络人,足够让他们之间建立起深刻的联系。
CIA在日本派驻的人手不少,以东京都地区最集中。但负责联络卧底的情报人员,为了卧底特工的安全,在任务期间会刻意保持独立行动,即便与自己的同事也非必要不接触,从而尽量减少暴露风险以及万一暴露牵连到同伴的风险。
海伦叹了口气,尽管她接手水无怜奈的时间并不长,但她能理解这种心情。“如果我能帮到你的话。”
“你当然可以,我只是想知道,你负责的那位……水无怜奈,是吗?她的真名是什么?”
海伦还是迟疑起来。不经许可泄露卧底的真实信息是违反规定的,更涉及到当事人的安全问题,哪怕泄露对象是自己的同事。即便这个人是巴尼,而她刚刚还说愿意帮助他。
“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姓氏?”巴尼也明白她不愿开口的理由,想起还在里面同死神角力的伊森,到这种时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单刀直入地问:“她是姓‘本堂’吗?”
海伦一怔。巴尼没错过她的表情,立刻知道了答案。
“果然……”他的神色古怪极了,既吃惊又困惑,还带着几分愤怒,“上面的人都在搞什么?那可是他的女儿!”
海伦的耳朵捕捉到的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自动连接成了完整的拼图。她看向巴尼的眼睛,同样惊讶极了。
“你是说……水无和你负责的那位——是父女?”
“看来你也不知道。”巴尼叹了口气,“我想,应该没错。”
显然,这件事不论海伦还是巴尼原先都不知情。海伦只是不满他们派了一个新手特工来担负这么危险的任务。而巴尼也只听说局里会再派一名年轻的女特工潜入组织,兀自担心着新人往往因为经验不足容易莽撞,不知会否影响到伊森的行动。
现在,两个人终于对上了情报。但对于上头是故意隐瞒,还是意外的乌龙,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如何,身份暴露都是性质严重的事,巴尼在伊森被送进去抢救后就把情况汇报了上去。而海伦在知道水无怜奈与抢救室里那位的特殊关系后,则急忙给她发消息强调不要来医院。
可惜,这条消息发送得还是晚了。
第316章 今天吃药了吗
海伦叫来另一名同事替自己守在抢救室外,便朝走廊外挤去。她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侵占空间和视野的日本警察们,离开急诊大厅拐入另一个安全出口,从后门出了大楼。再确定没人跟踪后,她走向住院部,避着人绕到了住院部大楼后方的停车区。
她甚至不用费神寻找目标车辆,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注意到她时,迫不及待地从一辆白色小汽车上下来。
海伦不免有些恼火,快走几步上前,低声斥道: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对不起,海伦。”水无怜奈脸色苍白,一只手不安地抓着另一边的胳膊,曾经在内部集训中被教官们交口称赞的冷静,在她的脸上似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碎片,“他……我是说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有那位在抢救的前辈……他怎么样了?”
这副欲盖弥彰的失措让海伦不由想起,其实她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在同样的年纪,她的同龄人很多还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
海伦缓和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温和:“还在抢救,先上车再说吧。”
水无怜奈从她态度中隐约的怜悯明白过来,“你知道了?”
“我也是刚得知这件事。”海伦拉开车门,看向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你的父亲也在那里卧底,我绝对、绝对不会同意你的加入。”
水无怜奈垂下眼,沉默地走向另一边的车门。
等她们坐进车内,海伦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通来自上级的电话就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什么?”海伦听着电波另一端的话,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窗外,深沉的夜幕在城市人造灯光的映照下染上了薄薄的暗金色。
“停止一切行动。”那边语气平平地重复了一遍,像是预料到下属不可置信的反应,多了几分耐心。
“您是说……让丽娜中止卧底吗?”因为太过意外,海伦忍不住再度寻求确认。
——日文中“怜奈”的罗马音,就是本堂瑛海在美国时给自己取的英文名“丽娜”。
“是的。”那边的声音似乎也有点无奈,“准备好回国吧。”
海伦挂了电话,迟迟没有做声。在听说他们的卧底身份暴露时,她就等着上头下令取消行动。但问题是,不说往常这种事上面总要经过一系列的开会讨论,只是按照总部和日本的时差,现在那边……还不到早晨六点吧?
海伦纳闷地看着上空的天色,心想,这回居然这么快命令就下来了,难道总部也都在通宵加班吗?
*
这个世界上能回答特工海伦·拉尔森疑问的人,除了她的上级和CIA局长,还有同样在美国的组织北美分部负责人威士忌。
“当然是因为,CIA没局长了。”
威士忌站在一面固定在墙上的大屏幕前,闪耀的金发配上更闪耀的笑容,那副就算露出一脸刻薄表情都讨人喜欢的姿态,像极了电视黄金档的脱口秀主持。
“就在上周,白宫的时任主人迫于压力,批准了CIA局长的辞职请求——我姑且称他为化学家先生,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真的是一名化学家。”
他谈兴正浓,或者说急于表现,将平铺直叙的陈述更改为宛如脱口秀的浮夸演绎。倘若他的那些下属在场,大概得第一时间托住掉下来的下巴。
但对威士忌来说,被BOSS冷落了将近半年后终于得到了一个表现的机会,怎么能不积极一点呢?
“至于化学家如何转行从政,在别人退休的年纪得到总统先生的器重,还能以CIA局长身份进入内阁,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想必没人会对一个老头子失败的职业生涯感兴趣吧?
“不过导致他在局长位子上只做了一年就被炒鱿鱼的理由,倒是很有趣。您可以猜猜看,我们这位头脑一流、经验丰富,又为人正派得像美国队长的化学家,做了什么蠢事以至于连总统先生都扛不住压力让他过完最后一个体面的圣诞节?”
“你都认为他像‘美国队长’了,还怎么做得了中情局局长?”
巽夜一的声音从屏幕的扬声器里传出。
虽然他的语气很淡,但威士忌从屏幕里看见他略低着头,手里似乎摆弄着一个盒子,这种随意的姿态显然是心情不错的信号。
“您说到了关键。”威士忌一手按着胸口微微俯身,嘴角的弧度进一步扯开,“化学家先生之前在国防部担任要职,和军方将领关系密切,是最有可能成为国防部长的人选。但最后这个位子,在总统当选后的论功行赏中被分配了出去。
“为了说服他接任CIA局长一职,总统先生破例将他列入政府内阁名单。可惜强扭的瓜不甜,强加的工作只会让人处处看不顺眼。化学家和军方打交道久了,瞧不上CIA的做派,一上来就要大刀阔斧地把那些特工改造成军队模式。要不是他是总统亲信,大概会破最短任期纪录吧。”
“他的权力来自总统和军方的支持,那些特工和情报官员的想法不重要。”屏幕里的人平淡地出声,仿佛只是证明一下有在听他说话,“但总统和军方能给他的支持是有限度的。”
“您说得是。”威士忌点头,不管对面有没有在看他,“化学家先生不得人心的观念和举措,动摇的是他的威望,但并没有动摇他的权限。真正让他被放弃的是他固执坚守的正直与骄傲——上个月,他在一次公开讲话中承认CIA内部有情报官员与毒枭勾连,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CIA是情报局又不是警察局,它的建立初衷是为了搜集情报维护国家安全,为了实现美国的国家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当然这种国家利益又进一步细分成很多种,包括且不限于那些为建设这个国家兢兢业业的不同派系议员们的利益,以及支撑国家经济运行的财阀们的利益。所以像情报官员与毒枭勾结这种小事,背后往往能牵扯出某位议员老爷的活动费,或者某个不可言说部门的自筹经费。
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太普遍了,所以没人当回事——可即便是没人当回事,也绝不能被公众当回事!
局长先生的言论不止触犯了一两位议员的利益,而是让利益群体感到了威胁。所以在事态发酵波及幕后之前,总统私心再不愿意,也只能忍痛给他的头衔打上了“前任”的标签。
“化学家被迫主动离职,由副局长之一代理局长一职——让我们暂时称呼他为信条先生,据说他是个讲究原则的人。但相比他的前任上司,他的行事手腕要圆滑得多,毕竟他大学的时候是个没什么用的文科生,学的又是没什么用的国际事务,他不懂科学和技术,想要找个好工作就得学会和人打交道,更重要的是他比化学家年轻得多——”
“Whiskey,”屏幕里的人叫停了他的滔滔不绝,终于抬眼给了他一个正视,冷淡地问:“今天按时吃药了么?”
第317章 只是碰巧
“当然,不,我是说……”威士忌干咳一声,低下头,“我很好,没问题。抱歉BOSS,扯远了。”
他反省了一下离题行为,迅速端正了态度,继续道:
“总之,新上任的信条先生如果想在明年把头衔上的‘代理’一词去掉,坐稳局长之位,他得尽快做出点成绩来。因为CIA的副局长不止一位,他们背后的支持者也都是白宫的座上宾,他们无不在暗中期待着他出错,所以现阶段他对任何一点差错的发生都十分敏感。有人提醒他,卧底暴露只是小问题,但CIA在日本的擅自行动如果引发外交事件,一旦被反对派的媒体抓着不放,那才是大麻烦。”
卧底暴露重要吗?行动失败造成人员伤亡重要吗?对上层的决策者来说,那最终只是纸面上看到的数字。事实上以CIA底下庞大冗余的部门和机构数量来说,他们直接及间接雇佣的情报人员多得是,就算某个小组团灭了也随时可以招募新人。但假如后续的影响波及到决策者们自身,性质就严重了。
不过,巽夜一却从这么顺理成章的发展中,看到了人为操纵的痕迹。
正直的化学家又不是职场新人,会不明白自己公开发表的讲话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不论是一时的冲动还是出于某种目的的冒险,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有前因。
同样的,继任的这位副局长能得到总统信任临危受命,城府手段想必都不缺,会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人吗?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说动他,影响他的决策呢?
“你做了什么?”巽夜一语气肯定地问。
“没什么,就是给化学家先生提供了一点他被隐瞒的情报。”并且那些证据的真实性,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人怒火冲天,“顺便找人给信条先生的一位朋友提供一些私人建议。信条先生最近压力有点大,对于能帮助他化解压力的提醒,他都十分感激。”
威士忌做出一副“那些都是小事,都不值一提”的模样。上次因为私自行动“如愿”惹恼了BOSS,这次至少在表现的态度上他得收敛一点。
自从得知BOSS身边埋伏着CIA的人,他怎么可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对比乌丸莲耶那个怕死的老家伙,他其实觉得自家BOSS才是个奇葩。可惜他们这些人早就登上了这艘载着奇葩的船下不来了,何况同船的奇葩更多,只能由他努力看着别翻船。
思路胡乱跑偏的威士忌,在如何处理CIA卧底这件事上,当时的想法却很简单:既然BOSS命令暂时不能动卧底,那为什么不能动卧底的上级呢?从对方的行动源头防止事情的发生,没了下令的人,安德卜格的存在还有必要性吗?
当然,实际执行起来没那么容易。利用什么人,需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将消息送过去,以及什么样的说辞最有可能达到预期效果,都是事先经过精心设计的。北美的“暴君”喜欢使用暴力解决问题,不代表他不会这一套。
“信条先生原本在参议院下属的情报机构担任要职,几年前调任CIA担任副局长,主要负责分管情报处。而另一位分管行动处的副局长则是从情报官员晋升上来的,并且因为有军队履历,在化学家就任时深受重用。有趣的是,这两位下辖的分支机构不止一次出现职能或任务重叠的情况,比如CIA的驻日机构同样划分了行动处和情报处。我们那瓶CIA的假酒,就是行动处的下属特工。”
这些更深层的内幕,来自比特酒先生的情报支持——他遵从命令保持了沉默,和他冒险黑入美国的官方系统查找情报的行为并不冲突。不过作为当初那件事的回报,只要BOSS不问,威士忌也不会主动提及这位同僚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这次在日本发生的状况,信条先生比他的竞争对手提前知道,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对策。”
所谓外交麻烦不过是一个修饰过的说辞,趁机让对手背锅才是真正目的。是谁的责任以及责任大小也不重要,犯错的时间却是关键。都做到代理局长了,送上门能打击对手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只要确认这一点,就能确定那些以组织为目标的CIA很快会滚出日本。
“代理局长先生很快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如果没有意外,CIA在日本的情报人员都会被召回。”
威士忌面露微笑——至于什么时候再回来,就由不得他们了。
“你在代理局长身边安排了人?”屏幕里的人问,似乎对他们北美分部的情报工作高看一眼。
“不,只是碰巧。”威士忌谦逊地道,想了想又解释说:“信条先生是总统的亲信,即便他不是最受重视的那一个,但总有人会赏识他,愿意在他身上投资。其中有一位休斯先生最为慷慨,特别是在他成为代理局长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更为密切。碰巧的是,Islay有一个在牌桌上认识的朋友,也姓休斯。”
“休斯?”巽夜一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休斯家族?”
“是的。”威士忌没有察觉到这点微末的异样,只是道:“Islay有一次参加/德/州/扑/克/比赛,遇到过一名叫安德鲁·休斯的选手,并且轻松淘汰了他,然后他们成为了朋友。而信条先生的朋友则是阿尔伯特·休斯,休斯家族现在的掌舵人。安德鲁是他的侄子,据说和自家叔叔的关系不错。”
巽夜一放慢了动作,从拆开的盒子里拿出一本画册。
画册并不是崭新的,但被保养得很好,在书页内还有画家的签名。这名画家已去世多年,因为独特的风格受到圈内人士推崇,但公众知名度并不高,他的画作也不是收藏热门。他生前出版过的作品集册不多,签名版更少。这本画册贵重之处不在于价格,而是找寻画册需要花费的心思。
上次在杯户美术馆举办的主题展上展出过这位画家的作品,他当时顺口向一同参观的绿川真介绍了画家的生平,似乎多说了几句,没想到都被对方记在了心上。
巽夜一将画册放到一边,又拿过另一个盒子。
“你对休斯家族了解多少?”
第318章 休斯家族
“他们很低调,他们的名字很少出现在媒体上,只有在介绍一些历史或者早年好莱坞明星的风流事迹,偶尔会提到这个姓氏。看起来像是没落了。”威士忌收敛表情,认真地说:“但如果可能,我不想和他们为敌。”
屏幕里的人又给了他一个眼神,似乎有点意外:“他们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忌惮?”
连美国总统都不能让他动容的“暴君”,居然还会说出不愿为敌,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
“我可不是怕他们。”威士忌耸肩,“我只是觉得麻烦。休斯家族是真正的大资本家,那种你不会从媒体口中听说,但真实影响着这个国家方方面面的隐形富豪。他们上一代不是出过总统候选人吗?这一代明面上没有从政的家族成员,但他们的金钱势力触及的范围可不小。阿尔伯特·休斯不仅是信条先生的朋友,还是很多州长、议员及重要部门公务员的朋友,同其中某些人的关系亲近到能直接上门拜访。”
政客们在哪里接待访客,往往代表着对方的重要性。在办公室、餐厅还是家里谈话,选择的地点就是最直观的地位体现。
比如说化学家先生曾经被邀请到总统先生的私宅共进晚餐,而信条先生至今还没得到过这份殊荣。
阿尔伯特·休斯让威士忌觉得忌惮的就是这一点。那些会邀请阿尔伯特·休斯到自己家做客,让夫人亲自准备一顿家宴的先生们,居然涵盖了两党一半的重要人物。虽然他和总统先生的关系尚且停留在餐厅用餐阶段,但这已经是总统的第二个任期了,再过几年,白宫的主人又要更换姓名了。
“阿尔伯特·休斯是个怎样的人?”巽夜一问。
“资料上说他慷慨大方,乐于助人,喜欢热闹和享受,情人和朋友一样多。无论是谁做过他的情人还是做过他的朋友,就算不再来往也很少有人说他坏话。”虽然这么说,但威士忌看起来自己也不怎么相信,“我没见过本人,无法给您我的个人评价。Islay认识的那位休斯先生也是个爱热闹的花花公子,他既然能和他叔叔相处融洽,可见他们或许真有些共性。您要是需要的话,我会多加留意。”
最后一句话带着试探的味道,他也有点好奇,休斯家族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引起了BOSS的注意?
“……”
其实对于休斯家族,巽夜一知道得比威士忌更多。
休斯并不是一个少见的姓氏,但在美国能被称之为“家族”的却只有一个。不过休斯家族真正晋升金字塔顶尖阶层,建立休斯帝国的商业版图,还是始于第三代休斯家主阿尔文。
阿尔文·休斯成为家族之主时还不满十八岁。父亲意外早逝,母亲重病,近亲凋零,整个家族也就剩下若干血缘和关系都十分疏离的远亲。人们已经开始感叹休斯家族的没落,竞争对手们轻视年轻的继承人,肆无忌惮地公开打赌休斯家族还有多少时间就会破产。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未成年就得站出来支撑家族的休斯是个天才。不到三年他完全掌控了家族公司,五年后他已成了美国首富。三十岁之前他建立的商业帝国,其触角深入人们工作和娱乐的方方面面,简直无所不在。他的名字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报纸上,从社会版到娱乐版。三十岁之后他对赚钱失去了兴趣,转而专注于发明创造和科学研究。
正如当今日本的铃木家族被称作第一财阀,当年的休斯家族在美国的名声地位,比较起来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这个一手将家族推上顶峰,缔造前所未有辉煌成就的天才,也险些毁掉了他所建立的一切。
阿尔文的母亲是欧洲一支没落的贵族后裔,继承了古老的血脉,也继承了血脉带来的诅咒——她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因为受到丈夫离世的打击病发,在阿尔文十八岁生日前夜自杀身亡。
阿尔文同样受到这种血脉遗传的影响,年轻时尚能依靠药物克制,中年之后发作越来越频繁,加上药物成瘾,他已逐渐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
阿尔文因为自己的疾病没有结婚,私生活最混乱的时期也没留下私生子。三十岁后他挑选了一个姓休斯的女孩作为他的继承人,那个女孩叫阿曼达。
阿曼达不是阿尔文的姐妹,他是独生子,阿曼达是他亲叔叔的女儿。阿尔文的父亲有一个同母所出弟弟和一个妹妹。
父亲的妹妹,也就是阿尔文的姑姑很早就出嫁了,婚后生育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但他们都不姓休斯。
而他的叔叔结婚却晚得多。因为有长子继承家业,不需要努力也没什么野心的幼子成了彻头彻尾的浪荡子,每天在不同的女人身边醒来,时不时有女人抱着孩子声称是他的私生子或私生女上门,等着一家之主的大哥拿钱打发。直到有一个女人将他迷昏了头,终于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婚姻的坟墓,然后生下了阿曼达。
不过阿曼达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去世了,比阿尔文的父亲更早。不同的是,后者纯属意外,前者却是真的自己作死,死于酒精过量。她的母亲在死了丈夫后,不安分的灵魂就蠢蠢欲动。起初碍于大家长之威,虽然情人不断也只敢偷偷往来,勉强还能维持住作为一名遗孀和母亲的人设。
可是阿尔文父亲去世后,阿曼达的母亲同样认为休斯家族完蛋了,迅速收拾东西跟着情人跑了。她走的时候卷跑了大量财物,唯独没带走女儿——这个时候,阿曼达还不到十岁。
可以说当时整个休斯家族,就剩下这对堂兄妹相依为命。
阿尔文是个冷情的人,也没什么为人兄长的自觉,但是他有作为一家之主对家庭成员的责任感。阿曼达作为休斯小姐享受的待遇,在母亲抛下她离开后反倒直线上升。她有了更用心照顾她的人,物质更优渥的生活,以及更多严厉但个个优秀的家庭教师。她每天都过得紧张又充实,即便休斯家最风雨飘摇的那会儿,她都被隔绝在风雨之外,丝毫没受到影响。
在那个社会风气尚且普遍重男轻女的时代,阿曼达却是少数能进入顶尖名校深造的女孩。毕业后她更是直接被安排成为阿尔文的助理,每天接受兄长的言传身教。
阿尔文病情恶化后,阿曼达就走到了台前。在兄长晚年受到疾病影响做出的混乱决策中,她勉力驱使着名为休斯号的巨轮继续前行,最终穿越了暴风雨,迎来了风平浪静的彩虹。
阿尔文·休斯五十七岁时以他母亲相同的方式告别人世。
其后阿曼达·休斯执掌家族将近三十余年,直到十一年前死于谋杀。
第319章 独一无二的礼物
阿曼达·休斯,也是巽夜一关注这个家族的起因。与阿曼达相关的这些人和他们经历的过往,并不存在于锚点记忆库,却存在于真实世界。他们在每一次重组后的世界里经历就算有差异,但围绕着阿曼达·休斯发生的关键事件却不会改变。
就像纯子曾经想挽救的爱人布莱恩·霍尔,不管换了什么职业,他都会出身于富人社区中产家庭,左邻右舍皆属于位于社会金字塔上方区域的阶层,从小接受的也都是精英教育,这就决定了他的思考模式和行为决策不会改变,最后终究结束于被殃及的池鱼结局。
同样,阿曼达·休斯可以更换任何名字,但她的姓氏一定还是那个“休斯”。想了解阿曼达·休斯为何成为组织目标,弄清楚她与组织产生瓜葛的起因,必然得先调查休斯家族的过往。
这方面纯子和雪枝都很擅长。不过比起通过现代技术搜集信息的纯子,以寻觅美食为目的满世界乱跑的雪枝,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从意向不到的人那里得到关键情报。纯子戏称为“吃瓜技能”。
按照她们调查到的信息,导致组织盯上休斯家族的原因,很可能是阿尔文·休斯生前建立的“生命研究所”。
这是阿尔文三十岁后投入最多精力的事业之一,主要从事医学方面的研究,旨在探索生命的源头。一直到他去世那一年,这家研究所汇聚了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包括神经科学、遗传学、细胞生物学等多项医学领域已成为行业的领导者。
不过盛誉之后,同样伴随着争议。关于研究所涉及违禁实验的传闻,虽然未曾见诸报端,但不知何时起在人们的言谈间流传,俨然成了并不有趣的都市传说。而阿曼达·休斯执掌家族后,大幅度减少了对研究所的资金投入,难免让人怀疑这是否从侧面佐证了传闻可能是真的。
这一点上,纯子和雪枝一致认为阿尔文的生命研究所肯定存在着不能见光的研究,这就是组织找上阿曼达的原因。然而从阿曼达晚年表现出的政治抱负来看,不管她对研究所是真的没兴趣还是真的看不惯,都不可能继续给予金钱支持。因为她有从政的理想,就不能有明面上的污点。
至于阿曼达拒绝加入,朗姆居然敢痛下下手的原因,情报不足不好判断,甚至不排除阿曼达的政敌背后指使,毕竟有那么多前车可鉴,反正总不能是朗姆冲动所为吧?
而在阿曼达·休斯去世之后,像休斯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当然不可能因为她的死就一夜之间崩塌。
阿曼达结过两次婚,生育了五个孩子。她所有的孩子都跟随她的姓氏,最后继承家主之位的阿尔伯特·休斯,是她的小儿子。
因为当年她死得十分突然,生前也没有像阿尔文·休斯一样早早地确立了继任者人选,结果为了继承人问题,休斯家族热闹了好一阵子,谁也没想到最后胜出的居然是年纪最小的这位。
“BOSS?”见巽夜一迟迟不出声,威士忌出声唤道。
“你不是一直在关注休斯家族么?”
巽夜一回过神,随口反问,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拆开了第二个盒子。里面是一支圣诞主题的限定款签字笔。
——什么“碰巧”?找理由都不走心。能对休斯家族这么了解,说明威士忌早就盯上它了,不然艾莱威士忌随便参加一个比赛就能遇上休斯家族的直系成员?
“您说得是。”威士忌微笑,语气无比自然地转换新话题:“对了,上次Pinga出现在辛多拉公司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巽夜一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在听,又拿起一旁的第三个包装盒。
威士忌清了清嗓子,说道:“他由加州理工学院库克教授推荐,特聘为辛多拉公司人工智能部门一号实验室研究员。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认识朝日山优人,并不是冲着他去的。但不能确定他是否受到Rum指派,因为他使用的身份是他本人的真实信息。”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朝日山优人的母亲冰川麻衣,是二号实验室负责人,此外和辛多拉的创始人托马斯·辛多拉是半公开的情侣关系。有传言这位先生总是和女性下属或者女性合作伙伴发展恋情,又总是在项目结束后结束这种关系。需要我提醒一下朝日山么?”
威士忌其实没兴趣多管闲事,他只是想从BOSS的反应来确定一下,对朝日山优人的“培养”需要限制在哪一种程度。
然而巽夜一给予的回答,关注的重点显然完全不同:
“不要小看辛多拉,他也可能是下一个休斯。他的公司掌握的技术已经站在了IT界的前沿,如果哪一天获得突破,他能影响的绝不只是商业发展,甚至可能撼动社会规则。”
比起托马斯·辛多拉的女朋友是谁,更重要的是他的公司对于人工智能的研究进行到哪一步。他不免怀疑宾加会去辛多拉公司也是盯上了同样的目标,只不过是他个人目标还是朗姆的目标,还不好判断。
第三个包装盒打开了,里面装了一张黑胶唱片。
巽夜一又说了两句,就结束了与威士忌的视频通话。他拿着唱片走到墙角的玻璃立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置了一台古董留声机。他将唱片放了上去。
既然已经确定水无怜奈的卧底任务中止,不会再有机会加入组织,这就足够了。至于伊森·本堂,开枪射击的人是赤井秀一,那代表他一定死不了——纵使那位FBI调查官无所谓给别的国家制造多大的麻烦,但总会顾忌本国同行的死活。只要改变了伊森·本堂为保护女儿不惜自杀的结局,其他的就没必要关心了。
说到为掩护亲友果断自尽,其实不止伊森·本堂,代号苏格兰的诸伏景光不也如此么?
巽夜一这么想,当听到从唱片机里荡出的乐曲时,眼底的冷漠却不自觉地被淡淡的暖意覆盖。
唱片里灌录的是几首几十年前流行的经典曲目,有用吉他弹奏的,也有用口琴吹奏的。这些乐曲都是他喜欢的,而演奏者都是同一个人。过去几个月他在与绿川真闲聊时谈论过一些音乐方面的话题,没想到对方记住了他随口说的喜好。
这是绿川真给他的第三份圣诞礼物。他的这些礼物或许谈不上多么昂贵的价值,但这份心意却是独一无二的。
直到最后一首乐曲的旋律流淌出来,巽夜一怔了怔,露出讶异之色。
居然是……《黑暗奏鸣曲》?
第320章 黑暗奏鸣曲
虽然只有一小段,而且用口琴吹奏的曲调与本该用长笛吹奏的音调有不小差异,但对巽夜一来说,这确实是称得上惊喜的礼物。
《黑暗奏鸣曲》是他所经历的另一个投影世界“全职猎人”里的特产。在那个世界,传说《黑暗奏鸣曲》是魔王谱写的音乐。它是一首独奏曲,但可以分别由长笛、钢琴、小提琴和竖琴四种乐器演奏。奇妙的是,演奏的乐器不同,哪怕它们的旋律一样,但听起来又完全不同。只不过这首曲子正如它的名声,似乎确实不适合人类接触,甚至可以说是不详的产物——不论是演奏者还是聆听者,都会遭遇可怕的灾难。
巽夜一曾经给绿川真哼过《黑暗奏鸣曲》的一段旋律。其实在他自己听来,他试图呈现出来的音调,和他记忆里听过的根本是两个东西,以至于只哼了一小段他就颇为无奈地放弃了——没想到绿川真不仅记住了,还用口琴吹奏出来,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
当然,因为世界法则不同,能招来灾难的《黑暗奏鸣曲》,在这个世界演绎出来也只是一段普通乐曲。顶多调子听起来有说不出的古怪,虽然旋律优美但整个鬼气森森,注定属于小众爱好无法普及。
真正的《黑暗奏鸣曲》需要正确的演奏方式,那是一种难以用人类的语言和思维去描摹的音乐,听过一次仿佛终身都会在灵魂上篆刻下痕迹。
巽夜一听过一次完整版。
在世界毁灭、规则崩溃之际,一切物质逐渐变成二维化,裂成无数碎片如雨滴一样纷纷扬扬地坠落。哈鲁就站在这种背景之下,用小提琴演奏了《黑暗奏鸣曲》的完整乐章。
那悠扬中带着怪异的调子,仿佛让人有种被刺穿灵魂般的尖锐的痛楚,好像是来自神性天堂中降下的治愈一切的光辉,亦或是非人的天使为世界死亡吟唱的挽歌,诉说着不可名状的低语。
安静聆听他演奏的观众只有他们几个。那时世界既然都毁灭了,他们这些“锚点”自然不会受到乐曲自带的负面影响。或许正因此,这首曲子撇开特殊效果,其实仅仅就旋律的悦耳度来说,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惊艳。按照雪枝的评价,大概前期期待过高,在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它也只是普通的音乐而已,顶多风格比较另类。
但哈鲁获得《黑暗奏鸣曲》乐谱的过程却不那么普通。虽然他拥有那个世界规则之下的念能力,不过他的身份通常是富豪的保镖,并不是顶尖强者。为了得到乐谱,他做了诸多准备,前前后后试错了很多次,最终依靠知道剧情和重复经历的优势,钻规则漏洞复制到了乐谱。即便如此,他也消耗了一次替身卡的使用次数才得以成功。
不过哈鲁执着的并不是《黑暗奏鸣曲》本身,只是享受这种挑战不可能的过程。在演奏过一次后,那份乐谱就被他随手毁掉了……
等等。
巽夜一漫不经心的思绪忽然顿住,倒带回去,定格在某个关键词上。
——替身卡,是什么?
大脑反应给他一片空白。
空白之下仿佛有什么活物在不断翻涌挪动,试图破开这层虚无的表皮。
他手掌撑着额头,脖子上那颗被高度开发的大脑自发地不断筛选记忆中的关联片段,逐帧拆解、分析、归纳每一条看似没有关联的信息。
然而并没有结果。
哪怕不需要直觉都能判断他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可是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答案。最后唯有哈鲁那张平淡的面孔,在记忆的海面上,露出了一抹他读不懂的笑意。
短短几分钟,渗满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下移。
巽夜一慢慢站直身,伸手停下了转动着唱片的留声机,看向房门。
轻巧的敲门声传来。在等到同意后,推门进来的是清水是一。
“BOSS,Irish的情况稳定下来了。”眼睛如泉水般幽冷的年轻男子就站在门口位置,微微低头禀报,“Brandy大人想要获得您的许可,希望在Irish醒来后,在Gin大人审问他之前,先同他谈谈。”
“可以。”巽夜一垂眼,目光落在静止的黑胶唱片上,停顿了片刻又出声道:“让Bitters内部通告一下,Underberg是CIA卧底。”
“是。”清水是一领命离开。
巽夜一看着合上的门扉,贴着立柜坐到地板上,向后靠着墙,徐徐地吐了口气。
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
【寄给你的圣诞礼物收到了吗?希望你能喜欢。——绿川真】
【收到了,很喜欢。尤其喜欢那张唱片,绿川君吹奏得十分动听,我从中感受到了绿川君的心意,那是比什么都要珍贵的礼物。——巽夜一】
绿川真看了眼手机屏幕,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但下一通打进来的电话却破坏了这点微末的愉快。
绿川真来不及多想,匆匆找了就近的封闭式电话亭,锁上门才接起电话。
“绿川,有个紧急任务需要立刻去办。”那边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一上来就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芥川码头抓获一名外国嫌疑人,我把他的照片发给你,我需要他的情报,要快!”
绿川真皱了皱眉,轻声问:“东谷前辈,这个人做了什么?”
“涉嫌一宗跨境走私,具体的情况写在邮件里了。因为是外国人,暂时找不到他的资料,我们怀疑他是偷渡入境,希望以你现在的身份打听一下他的情报。”或许是意识到方才有些过于急切了,对方缓和语气做了解释。
“是,我明白了。”
结束了通话,绿川真打开一个加密邮箱,找到了新邮件。里面有简单的案件说明,以及被捕的外国男子照片。
外国人往往长相成熟,有些难以判断年纪,不过从照片上深色的头发和眼珠,以及来自光照充足地区的肤色来看,可能是南欧人或者地中海国家的人。
但绿川真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一身黑的打扮——难道这个人和组织有关吗?不然警视厅公安的联络人不会特地找他要情报。
绿川真想了想,决定先回去登录组织内网,看看有没有线索。他推开电话亭的门,一阵冷风撞到了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绿川真抬头看向城市的冬夜,无声呢喃:“是要……下雪了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