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黄金摸鱼位
“你故意的。你预先埋了炸弹。”朗姆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看来你对我上次突然造访,心存不满。”
“怎么会?您知道我最近不住在那里,那栋房子可能因为没人,发生瓦斯泄露也没被及时发现,老实说,突然发生爆炸我也很意外。”皮斯克手指夹着烟,摊开手,“幸好今天没约您在那所房子见面。”
见鬼的瓦斯泄露……看着他一脸庆幸的表情,朗姆只觉得是赤裸裸的嘲弄。“你认为我会相信这样的理由?”
“那么,您还需要我给您什么样的解释?这是我的房子不是吗?您为什么比我更在意?”皮斯克用开玩笑地语气道:“还是说,房子里除了我的东西,还有……您的人?”
朗姆冷冷地注视着对方难以掩饰得意的装腔作势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杀机。他何止损失了一个得用的人手,更是被人骑到了头上。
“怎么?难道您真的派了人进去?”皮斯克做出吃惊的样子。
朗姆咧开嘴,似乎在笑,却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他:“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不是,那么你没理由关心我的房子好坏,更没理由质疑我不履行承诺。”皮斯克弹了弹烟灰,收起戏剧化的表情,竖起一根手指,“是,说明是你违背承诺在先,我有理由收回我的话。”
朗姆嗤笑:“过河拆桥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你是觉得落在警察手里的证据已经毁了,所以高枕无忧了吗?”
“难道你要告诉我,我的麻烦还在?那样的话,不就说明根本还没到你索取报酬的时候么?”皮斯克问得有恃无恐。
“Pisco,”朗姆叫着他的代号,异常平静地问:“你以为我不敢动你吗?”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不不,是你的话,我相信没什么做不出来的。”皮斯克几乎同时也飞快掏出了枪,枪口却忽然一转,抬手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他看着朗姆说:“那就来吧,如果你认为我该死,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但我保证一旦我死了,再也没人能拿到‘通讯录’。”
朗姆摇了摇头,笃定地道:“你不敢,Pisco,你怕死。”
要不是因为怕死,原先这个伪君子又怎么会答应他的那种要求?什么为了爱尔兰,朗姆心头冷笑,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
“是啊,我是不想死,可你不想拿到‘通讯录’吗?”皮斯克笑了两声,瞬间又拉下脸,目光闪烁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疯狂,自问自答道:“你当然想。你不相信我,所以你一边要求我把‘通讯录’给你,一边又派人去我原来的住处想把它偷出来。现在不管你的人有没有得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么你能平等地同我做交易了吗?”
山下,熊熊的火光越烧越旺,大团大团的黑烟几乎覆盖了整个别墅区。
远处,连绵不断的警车鸣笛声越来越近,仿佛成了他此刻的背景乐。
“房子里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我的脑子里还有。”皮斯克放慢了语速,目光牢牢地锁在朗姆脸上,像是等着欣赏他变脸的模样。“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记忆里有‘通讯录’的备份,反正只要我死了,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朗姆脸色阴沉如水。然而在沉默片刻后,他张了张嘴,忽然又慢慢咧开了一抹微笑的弧度。下一秒,他收起了枪。
“怎么会?我当然相信你,你这是干什么?快把枪放下,Pisco,要是枪走火可就不妙了。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回轮到皮斯克为他的无耻发出冷笑。
“我当然了解你,Rum,你总是很着急,所以我希望你耐心一点。现在放我走,耐心等到我确定麻烦真的解决了,我会把东西给你。”
朗姆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望着他片刻,道:“那么,我会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钻回车里,启动车子朝山下驶去,眨眼便冲出了皮斯克的视野,留下阵阵未散的尾气。
“火气真大。”
皮斯克没有动,倚靠着他的车门,远眺着山下救火现场。
过了没多久,山上的公路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人影从道路旁的灌木里钻了出来。
“都办完了?”皮斯克看向正拍打衣服上落叶的爱尔兰。
爱尔兰点点头,“都弄干净了。”他回身望着山下滚滚的黑烟,平淡地道:“除了烧焦的骨头,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
在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的市场部,办公室职员们私下最向往的座位,就是他们的资深设计师先生所在的位置。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巽设计师同日本数一数二财阀的少爷小姐们有交情,从而得到了公司额外重视,而是因为这位同事的座位是全办公室最适合摸鱼的黄金座位——背靠窗口,面向公司入口,加上桌子上竖着专供设计师的超大显示器,形成堪称完美的遮挡角度!而这个座位与斜对面江口部长独立办公室的距离,则保证了假如部长先生有任何动作,都能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比如现在,他就正大光明地浏览着屏幕上显示的警方内部档案。
档案内容为“长野一家死伤案”,案件发生在十六年前长野县的诸伏家,一对夫妇被杀,他们的幼子幸存,长子因为当时不在家逃过一劫。此案最终以行凶者外守一在案发十五年后被捕入狱而结案。
诸伏景光作为出现在安室透、赤井秀一回忆中的人物,巽夜一对于他的记忆既详细又粗略。身为锚点的记忆里有关于这起案件的破案细节,但并不会记录作为幸存者的诸伏景光详细的人生轨迹。所以有些疑问,还是需要从这个世界本身存在的信息里找寻答案。
档案内没有诸伏景光兄弟的照片,只有名字年龄等简单的信息。出于对未成年的保护,档案记录只提到了他们分别被长野和东京的亲戚收养。不过巽夜一还是从对幸存幼子的保护性安置措施记录中,找到了他想要了解的关键文字:
由于诸伏景光案发后受到刺激导致失语和轻度失忆,加上当时还未确定新监护人的情况下,警方为他联系了心理医生进行治疗。其中到东京后接手的医生,名字是“新出千晶”。
巽夜一注视着这个名字,想起那天在酒会上从熵的视野中“看到”的异常:组成“新出千晶”的熵竟然有两层!一层是全部为低能量反应的蓝,一层是全部高能量反应的红。更诡异的是,它们是完全相同的同位重叠,这使得乍一眼看过去,像是由一种紫色的能量构成的一般。
巽夜一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但在那一瞬间,他又觉得他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第262章 告别要有仪式感
是的,“应该”,哪怕事实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心里有种感觉,他原本是知道的。
这种明显的矛盾感,让他很难再忽略记忆的异常。
他经历的世界太多,时间太过漫长,庞大的记忆不可能全都摆上意识表层,那反而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困扰。所以即便他在回忆过去时经常有部分信息的模糊感和缺失感,但就像做梦一样,他下意识地没太放在心上。
更奇怪的是,他坚定地确信,他的记忆的确如连脸都回忆不起来的那人所说是完整的。至于为什么确定,他没有答案,只能说一种直觉,一种可能来自潜意识的反馈。
巽夜一闭上眼,捏了捏额头,想起了那个神神叨叨说了很多话,但他总是看不清面容的家伙。如果他的直觉没错,那是发生在他们脱离锚点身份的最后一次尝试之后。所以那个他想不起脸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矛盾的记忆会是他造成的吗?
“巽君,你呢?”同事微微拔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巽夜一反应慢一拍地抬头,“什么?”
“啊我是说圣诞节,我们在讨论圣诞节怎么过。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哦,似乎听说会下雪吧?”巽夜一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这样的天气,大概不适合出门。”
“原来如此,确实是巽君的回答呢!不过在你眼里,什么样的天气是适合出门的?”
同事调侃道,引发周围一阵哄笑。
“哎,圣诞节更多的是还没毕业的学生喜欢吧?对我们这种格子间的社畜,真正有意义的还是圣诞节后就开始新年假期。今年的假期,大家有什么计划吗?”
“当然是温泉之旅!箱根的温泉,我家那位念叨了很久,这回我提前半年就定好了,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
“我家的话,大概会去多罗碧加乐园看烟火吧。家里的孩子今年暑假因为补课没能赶上烟火大会,一直不高兴呢。”
这个话题引起了更热烈的讨论,办公室顿时彻底失却了工作氛围。无心干活的打工人们兴高采烈地开始憧憬即将到来的新年长假。
“巽君、巽君,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吗?”工位靠近他的山村由美小姐撇过头,微笑看过来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好奇。
稍远位置爱八卦的加藤听到她的声音,跟着嚷嚷:“总不会还窝在家里吧?只有冬眠的动物才会成天缩在窝里。”
也有人在认真猜测谜底:“巽你是要回老家吗?”
“唔,可能会出一趟远门,去拜访一下朋友。”巽夜一随意地回答,顺手关闭浏览的页面,激活了隐藏程序,瞬间擦掉一切相关痕迹。
“巽君真狡猾,这样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嘛!”八卦者如加藤瞅了一眼山村小姐,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其实我也没想好吧。”假装眼神不好什么都没注意的巽夜一慢吞吞地说着,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关上电脑。
忽然站起身的设计师先生,因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使得整个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语气认真地开口:
“各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请继续加油吧。”
说完他精准地在时钟指针指向下班点的那一刻迈开腿,把办公室加班狗的一片哀嚎甩在身后,施施然地迈出了公司大门。
楼下,人流如水,涌出宛如竖直的集装箱的办公楼。巽夜一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一路向前,一直趟到绿川真的车旁,拉开了车门。
“你还真准时。”绿川真看了眼时间,目光掠过他唇角的笑意,随口问:“怎么,遇到了高兴的事?”
“啊,刚才办公室的同事们提起了新年假期。”巽夜一拉过安全带,低头扣上,“对公司的大家来说,每年最令人期待的就是新年之前了,仿佛等在前方的是积攒了一年的快乐。这种期待感,绿川君也有吧?”
他顺手又调整了一下暖风口的出风方向,随口问:“绿川君新年有什么安排吗?”
“我没什么假期,过年有好几场乐队演出的邀约。”对待用来维系“绿川真”身份以及便于打听情报的兼职,绿川真向来是很认真的。随即他又用不怎么认真的语气问:“难道组织也会讲究这个?”
“没有特意提过,有时候因为各地游客多,反倒更适合执行某些任务。”巽夜一笑了笑,语调轻松地道:“当然,要是不想接任务,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放假。”
绿川真瞥了他一眼,“看来你似乎决定好去哪里度过假期了。”
“是啊。”巽夜一惋惜地道:“可惜,来不及邀请绿川君一起了。”
“……你知道了?”绿川真顿了顿,“也是,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对你来说这是好事。”
不久之前属于苏格兰威士忌的电子邮箱收到了监控蜜酒任务已完成的通知。虽然看得出来发布任务的人后来对这个任务完全不怎么在意,但不管怎么说,结束任务都代表蜜酒通过了考验,重新获得组织信任。
“对你也是好事吧。把你拘在我这样的人身边,可以说大材小用呢。”巽夜一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不,我并没有这样觉得。”绿川真想了想,说:“这段时间我也过得很愉快。”
他是真心这样想的,但是他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要更深入这个组织,需要更多表现,没有上头的命令,早晚他也会主动要求结束。就如同Zero当时的选择一样,虽然这样的任务给了他很大的自由,任务要求简单,甚至称得上安逸,可也与他卧底的目标背道而驰。
巽夜一微微笑了笑,问:“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礼拜之前,我已经有了新住处。”
“看来赶不上圣诞了。”他一脸认真地提议道:“那么在告别之前,提前体验一顿圣诞大餐吧?绿川君做的美味佳肴,一定能让人短暂忘记分别的伤感。现在的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天天吃绿川君做的晚饭,已经连明天出门上班的心情都没有了。”
设计师先生奇怪的形容让绿川真忍不住失笑,连向来平淡的面部表情都因此变得柔和起来。“好吧,好吧,如果是巽君的要求,那么……周五晚上你想吃什么?”
“绿川君对待友谊的认真态度,太令人感动了!”巽夜一表情感动了一下,随即不客气地开始点菜。
听着听着,绿川真微笑的面庞逐渐无力起来。
“你说的每道菜都属于不同国家,我需要对着地图先买食谱,但我不确定能在周五就做出来。”他叹着气,问:“可以换点别的吗?”
第263章 在规则下享受生活
“绿川君上当了,我开玩笑的。”巽夜一笑着道,“之前都是绿川君迁就我的口味,这一次请按照你的喜好来吧。只要是绿川君做的,还没有不好吃的呢。”
绿川真为他的甜言蜜语沉默两秒,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谢你的认可,我很荣幸,但这样的话还是请将来留给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巽夜一轻笑了一声:“那么,绿川君是在害羞吗?”
“给你十秒收回这句,不然圣诞大餐就没有了。”
巽夜一用手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举起双手:“当我什么都没说。”
绿川真笑了起来,一副“被你打败了”的样子,脸上属于苏格兰威士忌的冷淡尽数散去。他没有察觉此刻自己连眼睛都溢满笑意的表情,是在警校时和同期们相处的那个诸伏景光才会有的,而不是“绿川真”的设定。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那些各国菜肴,不会都吃过吧?”
“是啊,那些菜不一定能上高档餐厅的菜单,但都是真正本土特色的美味哟。”
“巽君果然是个美食家,为了美食还游历诸国么?”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曾经有个志向是尝遍世界美食的朋友,托福我也因此吃到许多超出想象的美味……”
比如说果冻一样的水水肉,比如说单单白煮就是无上美味的蜘蛛鹫巢穴蛋……巽夜一回忆着能给他留下回忆的味道,即便被时光冲刷了无数遍依然能留下“美味”这个概念,应该是真的美味吧?可惜记忆没法重现味道本身,重现的也只是一种印象罢了。
巽夜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卧底闲聊,一边在记忆中的美味里走神。他手肘搁在车窗上,撑着脑袋懒散地注视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道路和不断后退的路灯,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一张似乎很久不曾想起的面孔。
他口中拥有“尝遍世界美食”志向的人,是一位在十多岁、二十多岁乃至三十多岁的时候,因为面庞的圆润使得外表看上去似乎始终不曾发生变化的女子。她的五官就整张脸的面积来说占比很小,细细的眼睛如果笑起来就只剩下两条线。不过其实她平时不怎么笑,也不爱笑,但由于脸型的关系,却常常给人脾气好气质可亲的错觉。
她常年留着长到脖子的中短发,发梢微卷,除了发夹会变,发型却仿佛焊死了一样几十年如一日。她的身高相比东亚女性明显偏高,应该有超过一米七的个头,可惜过于宽厚的体型,让她在视觉上给人印象比实际身高矮得多。
“雪枝”是她自称的名字,按照她的说法,这是她给自己取的艺名。据说她曾经在“桔梗”和“珊璞”这两个名字中难以抉择,最后秉持着保持低调的宗旨,才选中“雪枝”这个第三备选名。
即便大家多多少少能察觉到这里面包含着她对体型问题的那点不满情绪,出于对同伴的尊重,也没人会拆穿她。
至于为什么说是“艺名”——
……
“我们做的事,不就是角色扮演吗?只不过演的不是主角,而是路人罢了。但是谁说群演不是演员了?取个艺名怎么了?”
当时雪枝是这么回答的,说完这句后,她就自摸和牌了。
哦,对,雪枝很擅长玩牌。或者说,她擅长各种游戏,不论是电子游戏还是棋牌竞技。就算是以纯子和雨宫晓的脑子,这方面也玩不过她。
虽然他们作为当值锚点的时候不能公开接触,但每次所在世界成长失败崩解之时,整个崩解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就像中场休息时间。既然世界都完蛋了,那规则对他们也就无效了,有时他们就会聚在一起,放下锚点的身份偷个闲摸个鱼。往往雪枝在场的话,通常会变成牌局或者美食时间。
对了,美食是雪枝在游戏之外的最大爱好。不论什么类型的世界,她都会在不触犯规则的情况下,找机会尝遍世界各地的特色食物。
“这是为了维护我们的心理健康,人总要有点追求,不然‘锚点’当久了容易变态。”刚认识雪枝时,她就这么向他传授作为前辈的经验。
如果说他从雨宫晓那里学会如何适应锚点的规则,那么他从雪枝那里则学会了如何在规则下享受生活。
按照雪枝的说法,她去看过最神奇的风景,吃过最不可思议的美味,还睡过世界核心之外最帅的男人,基本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享受,她都试过。
“你看我这个样子,我都快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了。但就算我不高兴,也没法改变什么,比如今天早上八点我必须从这条路上走过,那就晚一分钟都不行。既然如此,还不如往好的方面想。”
雪枝停了一下,接连往嘴里塞了几块薯片,又“咚咚咚”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可乐,才继续向后辈说教。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要辩证看待。我们没有睡眠,也就是说我们比别人多了三分之一享乐时间。我只能做个平凡的胖子,反过来说我吃再多,这副身体都不会再胖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况正常来讲,不管哪个世界的美食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吃遍,那么每次世界重启,都代表我有更多机会不错过这个世界的美味。就算再有钱有势的人,也没这样的机会吧?游戏也是如此,单单一种棋牌游戏,不同世界都有不同赢牌规则,会多出很多乐趣呢。”
“包括作弊的乐趣吗?”纯子冷眼看过来,插嘴道:“刚才你是作弊了吧?不然怎么可能自摸?”
“啊。”雪枝眯着眼,抬起看不出轮廓的下巴,用平平无波的冷淡语气问:“你这是不甘心吗?但你再生气,也不会改变我赢的事实哦,愿赌服输吧,手下败将。”
……
“你想到什么了?”
绿川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巽夜一摸了下嘴角,意识到自己在笑。
“想到我的舌头曾经品尝过独一无二的美味,突然对绿川君的圣诞大餐特别期待起来。”
“……你倒是,真会给人灌迷魂汤。”绿川真对他这种无比自然的语气无奈了,认命道:“放心吧,这位先生,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264章 页脚的乌鸦
黑色的炭笔在白纸上细细涂抹着,一根一根粗粗的线条快速填满了简笔画一样的圆形轮廓。
安室透放下笔,拿起涂了简笔画的这张纸,叠放在另一张信纸的页脚处,一并举到灯光下,将炭笔涂抹的圆形轮廓与信纸页脚的水印重合。他观察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分开审视做对照,随即放下纸张继续修改简笔画中的细节。
再擦掉几处空白,并补上一些圆形内部的轮廓线后,安室透的瞳孔微微一缩,只见白纸上一个完整的黑色图案清晰展现了出来。
那是一只站立的乌鸦,一边的翅膀张开,一边拢在胸前,配合眼瞳微带俯视的角度,有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傲慢姿态。而在围绕乌鸦的圆形轮廓内,填充着简洁典雅的日式花纹。
“这是什么?”上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起来像个印章。”
“我从爆炸的别墅里带回的那封信上,在页脚有一个这样的水印。”安室透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页信纸,对着光线展示了一下。“这让我想起参加迹部小少爷的生日会时,Rum让我送到迹部圭介房间里的信,也有一个和这相似的图案。”
上司掏出一方手帕盖在手指上,接过信纸看了看,目光又落到安室透涂鸦出来的简笔画上。
“看起来有点像一种家纹……但这只乌鸦的绘画风格,更接近西方的纹章式样。”他沉吟着说。
“家纹?”安室透倒不是怀疑上司的判断,以上司的姓氏而言,这可能属于对方常识中的认知,于是他追问道:“那您见过类似的家纹吗?”
“怎么说呢,历代有记载的以乌鸦作为家纹的名门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见。只不过那些家族不是中断了传承,就是早已没落了。你要是去京都,在一些小店里就能买到这类纹样的手信。”上司半开玩笑地说,“但到了现代,还能称作名门之后,大概也只有长尾家和乌丸家,这两家的家纹都有乌鸦。不过和这个图案都不一样。”
“您觉得……他们可能和组织有关吗?”对于这类自带历史的名门渊源,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也没必要了解,但对这位上司大概属于从小的必修课,安室透自然要征询他的看法。
“那必须得有更直接的证据。不过你可以先按这个方向去调查。”上司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侦探的身份。”
“明白。”安室透点点头,将信纸放回证物袋内重新封好,脱下手套。他露出袖口外的手腕处赫然有几道鲜红的擦伤,长长的血痂看上去凝结不久,一直延申进了袖口深处。
上司的目光触到伤痕,关心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一点小伤而已,没有大碍。”安室透不在意地道。
“幸亏你撤离及时。”上司庆幸地说。
事实上当时安室透被枡山别墅的爆炸冲击震晕了,是负责暗中接应他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在警察到来之前将他救走的。虽说他受的确实只是小伤,主要是擦伤,以及轻微骨裂和轻微脑震荡,但根据事后警视厅对爆炸现场的调查来看,但凡安室透再晚那么一秒,可能就是非死即残的结局。
“你认为是谁做的?”上司又问。
“枡山宪三,同时也是组织元老Pisco。”安室透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这是他苏醒后躺在病床上想明白的。“他原本的目标应该是Rum,他或许想给他一个警告。”
上司已经听过关于枡山宪三真实身份的汇报,点点头,“因为那封信吗?”
“是的,那封信和Rum给迹部圭介的信,除了有相同的乌鸦图案,信封用的也是相同的纸张。初步检测下来,两者材质和规格相同,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任何类型。所以密室里被杀的男人,很大可能是Rum的手下,他先我一步潜入了枡山的别墅。这也就解释了我进去时为什么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也就是说,这是Rum和枡山宪三内讧?”
“假设这是Rum和枡山宪三起了内讧,那么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安室透分析道,“密室里的男人被杀时似乎在找什么,说明Rum背着枡山想要得到某样东西。而枡山提前料到了对方的行动,不仅守株待兔干掉了入侵者,还干脆炸毁了别墅,作为对Rum的警告。所以我倾向于密室内的杀人者和别墅爆炸制造者都是枡山,不,是Pisco以及他的同伙。”毕竟以枡山宪三的年纪和曾经的身份,总不见得亲自动手。
“但是目前,对爆炸现场的调查都指向瓦斯泄露导致爆炸的意外。爆炸发生后造成的火灾,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彻底扑灭。鉴识课给出的初步结论是,现场存在某种特殊的易燃物质,这也造成找到的尸体残骸损坏非常严重,可能无法通过DNA检测追查死者身份。”上司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警视厅最新的调查,“枡山宪三作为别墅所有人,已经接受过警方问询。他表现得十分配合,并且爆炸发生时他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无法无天。挑唆极道火并,公然入侵警视厅,还有这次制造别墅爆炸……”安室透眼神如冰,嘴角却勾起了一弯弧度,“用对付普通罪犯的方式,恐怕很难将对付他们。”
上司沉默了片刻,问:“你有什么想法?”
“发生爆炸前我在密室里看到一份文件,是一份借贷协议,我怀疑枡山宪三的企业有洗钱的嫌疑。”安室透心里有点可惜,那份文件他没有来得及看完,当然更没来得及带出来。他全身上下唯一在别墅炸毁前成功带出来的,只有死者身上找到的那封信。
其实就算真的把那份文件带出来,恐怕也不可能那么简单让枡山宪三这种知名人物乖乖就范。但是上司没有出声,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而安室透忽然提到了眼下备受媒体关注的诈骗案:“我关注过私人金库诈骗案的公开报道,始终没涉及资金去向。”
他露出一种看起来更像犯罪分子的笑容,问:“您说,如果有证据表明渡鸟集团近期获得的商业贷款,可能来源于诈骗案里失踪的巨额资金,枡山宪三作为集团董事长是不是需要接受传唤配合调查呢?”
第265章 你要气死我吗?
上司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吭声:“没有足够的证据,不可能签发逮捕令。”
这话在安室透耳朵里,被自动翻译成:只要有拿得出手的“证据”支持,即便是对一个集团的董事长,他也能想办法让下面的人签发逮捕令。
“证据当然有。那是一名私家侦探在一起针对枡山董事长是否涉及不正当竞争的委托中,偶然发现的协议。因为侦探怀疑协议涉及到了眼下警方正在追查的私人金库诈骗案巨额资金去向,就将文件上交给了警视厅。”
安室透说得有板有眼,一脸煞有其事。
“协议是由那名私家侦探提供的,警视厅只是一时没能察觉文件是伪造的。就算日后枡山先生对警视厅的错误提出抗议,那也是因为警方希望尽早破获诈骗案,是为了追回受害者多年积蓄迫切之下的疏忽——受害者们一辈子的心血,怎么也比枡山先生的心情重要吧?”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枡山宪三没法借助他的身份和名望拒绝调查的借口。而安室透的提议,便是制造这样一个以假乱真的“借口”,借助舆论压力迫使对方屈服。
不知是否因为房间里的灯光不那么明亮,侃侃而谈的安室透在上司眼中,面庞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比起当初在警校以优异成绩毕业时笑起来毫无阴影的面孔,眼前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虽然这么想,但上司没有太多感慨,或者说,他反倒有点欣慰。
懂得遵守规则的警察很多,而他需要的部下得懂得利用规则。对于这位他十分看好的后辈,这是必须要经历的成长。
最终,上司给了他想要的允诺:
“就按你说的办。”
达到目的的安室透,在目送上司离开后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里是属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疗养院,专为高级警官服务,内里还包含了秘密警察医院和训练基地。他的警校好友萩原研二在对外宣称殉职后,眼下也被藏在这个地方进行治疗。
安室透在看望过依然昏迷不醒的萩原研二后,没有多待便从隐蔽通道离开。尽管医生建议他再留院观察几天,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消失太久不是好事。
安室透故意绕了点圈子,再换乘几趟不同的交通工具,确定没有尾随者,才得以回到安室侦探事务所。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事务所内部,确定没有莫名多出的小玩意,又处理了信箱里累积的信件,而后看了看时间,上楼换了一身衣服。他对着镜子仔细审视了一下,接着拉开一个装满化妆用品的抽屉,将手腕和脖子处衣服遮盖不住的伤痕,用了点化妆技巧掩去。
最后确定一眼看不出破绽,安室透戴上帽子,再度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半小时后,他又出现在上次与绿川真接头的步行道边,在长椅上坐下。他的身后,绿川真正摆弄着乐器。
绿川真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过了片刻打开吉他包,从里面掏出两罐啤酒,将乐器装进包内。
绿川真将吉他包搁在一旁,掀开啤酒罐的拉环,喝了一口,才轻声开口:
“我监控Mead的任务结束了。”
安室透有点讶异,但也没怎么意外,毕竟Hiro其实和他一样,不可能一直待在一个关系户身边。“有接到新的任务么?”他问。
“Gin让我待命。”绿川真心不在焉地说,他找Zero出来当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简单地聊了两句表明自己一切都好后,便直入正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新出医生吗?她遇到点意外。你知道前段时间警视厅的入侵事件吧?”
不待安室透询问,绿川真就将那天晚上新出千晶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警视厅的入侵事件对外秘而不宣。但事发当天警方追踪入侵者时弄出的动静不小,为了避免公众注意到造成“交通事故”的真相,警视厅故意放出私人金库诈骗案的消息,纵容或者说引导媒体的质疑——有争议就有关注,有关注就能转移公众视线。
而警视厅内部关注的焦点,自然不是这起金融诈骗案,哪怕它涉及金额巨大。毕竟受害者都只是普通市民,相较而言警视厅遭到入侵,才是让警方颜面无光的恶性事件。这等对全体警察的挑衅行为,让各级警察同仇敌忾,人人都想尽早抓到入侵者,挽回丢失的尊严。
可是当安室透听到绿川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事发当晚接到联络人的紧急通讯外出,帽檐下的俊容顿时脸色发黑。
“等一下,你说什么?你的联络人让你利用卧底身份去搜集入侵者的情报?”即便努力压低了声音,他的愤怒也显而易见。“这不属于你的职责吧?和你没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这件事要真是Curacao干的,我在组织里卧底,那当然就——”
“你是在得知那位新出医生的遭遇后,才判断出对方可能是Rum的手下Curacao,这件事可能和组织有关——但那之前呢?”安室透的语气近乎严厉的质问,“你也知道你在做卧底,你现在是Scotch,不是公安部的诸伏警官,追查入侵警视厅的犯人根本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要么,是你的联络人自作主张,要么,就是警视厅公安部内有人为了立功滥用职权!”
虽然都被称作公安警察,并且在同一组织卧底,但他和幼驯染一个在警察厅一个在警视厅,卧底的目标一致,但起因并不相同。
降谷零的任务是由警察厅警备局委派的,源于这是一个跨国的地下组织,它的非法活动牵扯到多个国家多位高官乃至多个财阀,可能会对日本国家安全造成危害。而诸伏景光这次的任务是由东京警视厅授命,因为组织成员在东京地区活动频繁,涉及多起出境走私和暴力案件,才派遣他进行卧底调查。
而对于警视厅入侵事件的调查,在当时没有明确指向与组织有关的前提下,怎么都不至于下令给在组织内卧底的公安警察协助追查。
即便安室透在事发当天与上司通话,接到的任务也是为了隐蔽调查那份涉及高官的会所宾客名单,只不过在发觉入侵警视厅同组织有关后才做了调整。而Hiro的联络人,完全没有权力给他这样的命令!
绿川真闻言好半天没吭声,半晌才冒出一句:“抱歉。”
安室透双手重重地捂了把脸,“为什么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甚至听上去有点冰冷。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安室透抬起脸,目视前方,紫灰色的双瞳里流露出无奈之色,他叹息似地吐了口气,“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切都好’?你要气死我吗?”
第266章 意外出镜的面孔
绿川真背对着他,无声地笑了笑,如晴天之海的眼睛里流动着暖意。
“说真的,Hiro,我还是认为,你该换一个联络人。”安室透认真提议道,“你现在的联络人太不称职了。”
“我知道了,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的。”
绿川真口中答应,心里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但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短时间内他很难越级上报要求更换联络人。他入职还不到两年,远比不上他的联络人东谷警官的资历,没有特殊情况是无法跳过东谷警官直接与上级联系的。
不过绿川真并不想同好友诉苦——Zero在朗姆手下处境比他危险得多,短时间无法解决的问题,说多了只会平白增加担心而已。只是这次因为他那位联络人的不可信,为了新出医生的安危,他迫不得已才向好友求助。
“我很担心新出医生,她和Curacao见过面,尽管Curacao没有伤害她,如果组织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而盯上她,或者Rum知道了她,这对她来说都很危险。我在想,还有什么方式能暗中保护她。”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在调查的事与此有关。那天Rum的手下不仅出动了Curacao,还有另一个我没听过的代号成员,不过对方已经离开了日本。”安室透想了想又道:“从我这边,以调查Curacao接触过的医生的名义,我可以申请为她提供保护。”
不管最后是警察厅直接派人,还是任务下放给警视厅,总之先把Hiro摘出来。
“好。那就拜托你了。”
绿川真随手将另一罐还未开封的啤酒从长椅靠背和座位间的缝隙递过去,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只接住啤酒的手,微微转头,视线在袖口处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点粉末状的痕迹,颜色和某人的肤色很接近。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片刻后,他沉默地起身,一边背上吉他包,一手拿着没喝完的啤酒,轻声道了句“再见”,便背对着友人大步离去。
安室透用手捂了会儿冷冰冰的铝制罐身,才掀起拉环。随着一声“噼”的气音,丰厚的泡沫争先从拉开的缺口涌出。
金发青年看着咕涌的泡沫发了会儿呆,猛地仰头灌了两口啤酒。酒精和气泡带来的轻微刺激感在舌尖弥漫,眼底某一瞬间的不确定也随之散去。他跟着站起身,向着已确定方向,以一如往常的坚决朝前走去。
*
皮面亮到反光的黑色皮鞋踩在铺满尘土没有扶手的水泥台阶上,无声而快速地向上行进,最后登上墙面被人随意用油漆刷了个阿拉伯数字“7”的楼层。
这是一栋处于施工状态的大楼。层层垒起的脚手架挡住了只有窗台还没装上窗户的楼宇外墙,也挡住了部分照进楼内的光线。
但对身处楼层内的人来说,这种遮挡却正适合用来观察外面的目标,比如两条街外宛如地标般醒目的辛多拉大厦。在七楼的高度配合望远镜,恰好能将大厦正门口的情形一览无遗,同时又不易被人察觉。
“谁?”
空荡荡的窗台前,举着望远镜正观察目标的白人男子听到身后同伴发出的声音,警惕地转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出现在楼梯口的人影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立马换了副表情迎上去,恭敬地招呼了一声:
“Islay先生。”
来人看上去比他年轻,穿着一身笔挺的浅蓝灰色西服,黑色的发丝修剪得服服帖帖。如果他手里拿的不是一个黄色安全帽而是男士皮革包的话,那他完全应该出现在华尔街的交易所,或者某家顶尖律所,才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然而更奇妙的是,他这种典型的中产精英气质,站在这个连毛胚楼都算不上的地方,却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Islay,艾莱威士忌的简称——以此为代号的年轻男人左右看了看,问:“就你们三个?Speyside呢?”
Speyside,斯佩塞威士忌,同样是一个酒名代号,属于他的一位同僚。
“我们头儿去另一边盯着了。”男子的回答带着几分小心。
“他倒是谨慎。”艾莱威士忌的声音不冷不热,甚至让人一时听不明白是夸奖还是嘲讽。
男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到。自从他们头儿斯佩塞半年前没能及时盯住琴酒大人的行踪,至今不敢在威士忌大人面前露面,愁得眼见头顶浓密的头发都疑似日渐稀疏。这回得到威士忌大人亲自下达的任务,头儿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唯恐阴沟里翻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是准备去干掉总统呢。
其实艾莱威士忌心里也明白那位同僚的小心思,但没法生出半分同情。他走到窗口,看了看辛多拉大厦的方向,问:“确定目标进去了?”
“是,我们发现他离开公寓后就一直跟着,看着他进去的。”男子答道:“这家公司的人事总监汤姆·克里森亲自在大门口迎接他。”
“没有被发现?”
“没,我们很小心。”
“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呃,这个没打听出来。这家公司的人都很注意遵守保密规定。”男子迟疑了一下,像是担心这样的回答让对方不满,弥补似地半开玩笑道:“说不定是去实习?目标还在读大学四年级吧?”
艾莱瞥了他一眼,“从洛杉矶跑到纽约来实习么?”
男子干笑两声,不敢再胡乱说话。
“这栋楼的其他出口有人盯着吗?”艾莱又问。
“有的,目前都没发现目标出来的报告。”
艾莱极目远眺,过了一会儿,大厦门口似乎有人影出现。他伸出一只手,男子立刻递上望远镜。
艾莱透过望远镜瞧去,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子先后出现在镜头里。他不由一怔,随即微调了一下对焦,正好少年侧过头同身旁的女子说话,大半面容清晰暴露在他眼底。
“是目标出来了吗?”男子察觉到艾莱的神情有异,忙拿起另一个望远镜看过去,“不,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我要找的是加州理工学院的卡米洛·桑托斯。”艾莱转过头,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哥伦比亚大学的朝日山优人在这里?”
“朝……什么优人?”男子一脸迷茫,这是一组日文发音,他显然没能完整复述出来,“不,我不知道这是谁……不过他旁边那个亚裔女人,是辛多拉公司人工智能部门二号实验室的主任,好像叫——”
他磕磕巴巴地念了一个日文发音,念到一半就卡住了。
“冰川麻衣。”
第267章 适应一下独立的感觉
男子呆呆地看向艾莱威士忌,他自然听不出对方的日语发音带着口音,只在心里惊叹原来艾莱先生还精通日语?
“您认识她?”他问。
“不。”艾莱回过头,“我认识她身边那个。”
艾莱想起来了。他看过朝日山优人这个日裔少年的档案,在对方加入组织后,因为他已经跟随母亲在美国定居,暂时归他们美国分部管辖。那份档案足够详细,其中也包括了他母亲冰川麻衣的个人信息。
只不过当时被分配到带小孩任务的人不是他,所以艾莱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看见出现在望远镜里的这对母子,他才想起听过“辛多拉公司”这个名字,不止因为它是一家知名的IT企业。
那么问题来了,代号宾加的卡米洛·桑托斯,又是怎么和辛多拉公司扯上关系的?
“Islay先生!”在场另一名斯佩塞的手下忽然提醒道:“目标出现了!”
辛多拉大厦的门口,正要跟着母亲去取车的朝日山优人,听见身后有人用不怎么标准的发音,态度亲昵地叫着母亲的日文名字。
“麻衣,你怎么在这里?”
朝日山优人跟着母亲转身,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男人走出公司大门。他的样貌是典型的欧罗巴人长相,有种西欧画像式的英俊,但狭长的下巴和额角后移的发际线,又使得他的面容看上去多了一丝不近人情的严苛感。他一身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半点褶皱都看不到,仿佛随时能去赴宴一般,这让他给人的印象更像个英国人而不是美国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高管模样的男子。但朝日山优人的目光却一眼被走在他身侧的青年吸引。
那是个典型装扮的非裔青年,梳着玉米辫,个头不算特别高但身形瘦长。十二月份的寒冷天气里,他里面只穿了件毛衣,外面套着皮夹克搭配牛仔裤,看起来有点单薄,脖子上还挂着不伦不类的廉价挂件。
如果不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让青年多了两分学生气,不然以这副行头,也许根本进不去大厦,整个人都显得与周围西装革履的人们格格不入。他浑身那点混不吝的气质,仿佛应该在混乱的酒吧或者贫穷的街区,而不是出现在窗明几净的高端商务楼群中。
“托马斯?我要送我儿子回学校。”朝日山优人的母亲冰川麻衣,侧头轻拍少年后背,示意他打个招呼。
“托马斯叔叔。”朝日山优人微微低头。托马斯·辛多拉是母亲公司的老板,他见过他几次。即便他知道对方和母亲私下关系亲密,他也始终恪守着礼貌而陌生的距离。
“是优人啊,你的病好了?你妈妈很担心你。”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符,托马斯·辛多拉对待他如同和气的长辈,看上去没什么架子。
“已经没事了,谢谢您的关心。”朝日山优人依然低着头,避开视线以免冒犯对方。他知道这位先生的问候只是出于社交礼仪,所以并不会开口纠正他借口生病掩饰养伤的事还是在九月份发生的,而眼下马上就到圣诞节了。
“感谢上帝,那真是太好了。啊对了,麻衣,我给你介绍一下。”辛多拉先生微微侧过身,显而易见他真正在关注的是他身旁这个青年,而不是下属的儿子,“卡米洛·桑托斯,加州理工学院库克教授推荐的高材生,一个十九岁的天才。他有一些才华横溢的想法打动了我,虽然还没正式毕业,但我已决定聘请他加入一号实验室。”
辛多拉说着动作自然地伸手,将冰川麻衣揽到身旁,又转身向非裔青年介绍道:“卡米洛,这是冰川麻衣博士,曾经为麻省理工学院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工作,目前负责主持二号实验室的项目。认识一下,你们以后会有合作的机会。”
冰川麻衣露出一个不热情也不失礼的微笑,主动伸出手,虽然她始终神情淡淡的,但也不会因为对方和自己儿子年纪差不多大而生出怠慢之意。
“你好,桑托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冰川女士,很高兴认识你。”外表有点不正经的青年轻轻回握她的手,态度举止都十分得体。
冰川麻衣露出一点意外之色,“你会日语?你的发音很标准。”就算是辛多拉天天喊她的名字,至今都带着明显的口音。
“会一点,为了打游戏,我自学过一段时间。”卡米洛·桑托斯笑起来有些青涩,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可是朝日山优人心中就是觉得,这个人隐约给他某种奇特的危险感,走得近一点都好像皮肤会有种针扎似的若有若无的刺痛——相似的感觉,他只在数月之前,在组织内的某些人身上感受过。
朝日山优人收敛目光,沉默地站在一旁小心观察着这个叫桑托斯的青年。他并不知道此时自己和母亲,以及这个非裔青年还有辛多拉,都被锁定在两条街以外的某个长焦镜头中,定格在了相机里。
艾莱威士忌放下相机,吩咐道:“先不要动手。”
“可是……”男子看了看辛多拉大厦的方向,“目标要离开了。”
“我会告诉你们头儿,”艾莱快速按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道,“行动暂停。”
……
“砰!”
一声枪响,子弹穿透了移动的靶心。
威士忌放下枪,看了眼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不太满意地歪了歪脑袋。
屏幕一侧列出的最佳记录保持者,仍然是琴酒。
他一手换弹匣,一边眼尾瞥向站在身旁的麦卡伦威士忌,问:“你刚刚说什么?”
麦卡伦接触到那双仿佛带着硝烟气息的眼睛,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心里又为自己的后退动作感到一阵茫然。不过他很快回过神,一如既往地把所有他认为无意义的疑问抛掷脑后,眼巴巴地看着他的上司,嘴里“吧啦吧啦”开始复述之前的话:
“我是说,我和那个日本男孩没什么共同语言。他要么不说话,让我觉得在对着墙壁讲话,要么说的话我听不懂,也许他需要好好学一下英语?不,等一下,我记得他马上就要成年了,算不上什么男孩了吧?对,他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了,也许现在可以先适应一下独立的感觉?”
第268章 对付聪明人最好用
威士忌在耳边环绕的名为麦卡伦的噪音中,神情自若地接连开枪射击,直到再度打空弹匣。虽然那些移动的标靶看起来都一枪命中,但更精确的数据却还是显示出分毫的差别。
“日本男孩……朝日山?”威士忌这时才漫不经心地回应。
“呃,对。”麦卡伦挠了挠那头浓密的红棕色头发,心里不确定地想:那个小家伙叫朝日山什么来着?该提醒他起个英文名,日本名字念起来真不顺口。
“他有什么问题?不是很听话么?”
“……没有共同语言,我们说不上话。”麦卡伦憋屈地给自己方才的话做了个总结,“能不能换个人带他?”
“他跟你没什么共同语言这不奇怪,那个姓宫野的小女孩难道跟你有共同语言?”威士忌敷衍地道:“既然你把宫野志保照顾得不错,再多一个男孩相信你也没什么问题。”
“……老大,这话上次你说过了。”麦卡伦幽怨地看着他的顶头上司,“这几个月我带着这两个小鬼,什么都干不了,连出任务都得防着有不长眼的子弹蹭掉他们的皮。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取笑我吗?”
“取笑你沦为了保姆?”威士忌侧头给了他一个微笑,“可我觉得你干得不错。”
突然得到夸奖的麦卡伦咧开嘴,然而高兴了没两秒,想起自己的目的忙又凑过去恳求道:“老大,我真心觉得没什么能教给朝日山的了。他缺少天赋,碰上我这种天才或许太打击他自信了,怎么都学不会用枪。不如让他跟着Tennessee?或者Islay可以教教他玩扑克?”
田纳西威士忌一跨进训练场的大门,就听到了不省心的同僚在背后给自己甩锅。他心中冷笑:基地里谁不知道这家伙欲求不满,是觉得身边带着未成年连出门艳遇的机会都变少了吗?
面上毫无异样的田纳西淡定上前,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事,Macallan?我一来就听到了你提起我。”
“Tennessee,你来得正好!”麦卡伦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满脸诚恳地看向他,道:“那个日本男孩你来教吧?我认为他没有学习枪械的天赋,也许你可以教他点别的?”
“你在说什么呢,Macallan,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教导他了。”田纳西同样一脸认真地回答:“日本男孩和宫野志保一样,就算没什么枪械天赋,将来也是实验室和小白鼠打交道的那种人。这类头脑特别聪明的小孩,也只有你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麦卡伦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恍然道:“你说得对!聪明的小孩,只有聪明如我才镇得住。”
不,对付聪明人最好用的是笨蛋。田纳西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补充,暗暗瞄了一眼威士忌的表情,察觉到他的不耐烦,立刻加重语气附和道:“是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麦卡伦干咳一声,努力克制脸上克制不住的得意之色,“这样的话,我就勉为其难……”
手机铃声响起,威士忌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老大,”对面传来艾莱威士忌的声音,“我们今天跟踪卡米洛·桑托斯,发现他出现在辛多拉公司。辛多拉的老板认识桑托斯,并且同朝日山优人的母亲似乎有着密切关系。”
朝日山优人虽然是琴酒扔过来的,但他是BOSS看中的人选,至于辛多拉公司,据他所知一直都在比特酒定期搜集情报的名单上……威士忌眉头微拧,一边思考着,一边换了弹匣又举起枪。
伴随着一阵“砰砰砰”的枪响,弹匣打空,他才不急不徐地开口:
“先留着Pinga,搞清楚他去辛多拉做什么。”
*
这是一本接近杂志大小的家庭相册,是最常见的款式。白色底,没什么多余的设计图案,所有的亮点都将由相册拥有者逐步填入。
这样的家庭相册在很多文具店都有,也已流通了很多年,至少在水无怜奈幼年模糊的记忆里,保留了她幼儿时期留影的家庭相册和这本如出一辙。
而她手头的这本,主角属于一个有着和她相似的蓝眼睛,长相同样称得上漂亮的小男孩。不,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从婴儿时期到幼儿时期的可爱宝贝。
水无怜奈垂眼慢慢翻看着相册,尽管她平淡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但不自觉微微扬起的嘴角,以及眼底流动的怀念,让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显得柔和起来。
这本相册是母亲用来记录弟弟本堂瑛祐成长的,都是不同时间为弟弟拍摄的生活照。这些照片里母亲的身影并不多,即便入镜了,她的目光也大多落在幼子身上,她的动作和位置,都像在提醒照片外的人,把注意力转向她的孩子。
唯一有些差异的照片,是瑛祐似乎三四岁时拍的。小小的瑛祐像个小猫崽似地瞪大眼睛,乖巧地微笑着。母亲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稍稍低头凑近他,面对镜头露出的含蓄笑容,和瑛祐十分神似。在他们背后的窗台,宽口花瓶插满了精心打理过的鲜花,让这一瞬间的定格看起来充满生机。
水无怜奈认出这张照片的背景是在奥平角藏的住宅拍摄的,那栋房子的客厅有着和照片里一样的窗台和窗帘,而母亲身上还套着工作时的围裙。
这张照片没有固定牢,在水无怜奈翻页时从相册里滑了下来。她拿起照片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没有把照片放回去,反而从包里掏出那本新出千晶交给她的日记本。
说是日记本,其实这原本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略显老气的咖啡色封皮和内页的广告,看起来像过去一些商铺营销活动的赠品。
不过,这么多年来它被保存得很好。即使笔记纸张边缘都有些泛黄了,但并没有虫蛀和发霉的斑点。
水无怜奈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页,事实上,她也只是看了个开头。从日期来看,那时候她已经被父亲安排出国读书了。
[平成XX年7月X日]
[今天去超市采购时,竟然遇到了顺子。我见到她,只想起了“顺子”这个名字,不过到底是佐野顺子,还是小野顺子呢?幸好我称呼她顺子时,她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那就是对了。]
[真是奇怪啊,我忘记了她的姓氏,为什么却记得她的名字呢?她热情地大声招呼我,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我,本堂日花?你是本堂日花?她一点也没费时间回想,就叫出了我的全名,那种好像见到电视明星的语气,惹来了周围人的目光,让我很不好意思。她抓着我的手,笑起来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激动。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我们曾经关系很好吗?]
第269章 金鱼抢食
[毕竟那是国中时候的事了。但是她发出仿佛要哭了似的叹息,问了我很多遍“你去哪儿了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尽量对她微笑。我没法表现得太过冷淡,那样太不礼貌了。而且,被人记得多多少少算是令人高兴的事,所以我心里有点窃喜,也是可以的吧?]
水无怜奈眉间微蹙,纸上平静的文字却让她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卑微和微妙的不安。
[顺子拉着我,一定要请客。我还得赶回去给主家做事,可是看着顺子的笑容,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还是顺子瞧出了我的为难,拉着我去超市旁的咖啡馆坐了会儿。她大概是注意到我这身打扮改变注意的吧,她可能以为我现在是全职太太,所以才会一坐下来就问,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吗?]
[当顺子知道我出来工作好些年,结婚也好几年了,现在有一个女儿,她惊讶极了。她说她升上高中后,一直以我为目标拼命学习,最后考上了帝丹大学,她的父亲当时都激动得哭了。然后她很惋惜地问我为什么没有升学,国中时的班主任野田老师一直认为我能考上东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是我说了因为没钱,会让她感到难受吗?]
水无怜奈不知道此时心里流动的情绪,心酸与讶异哪一种更多一点,原来母亲还是学生的时候那么优秀吗?她继续往下看。
[其实,顺子也跟我想的不一样。她的头发留长了,头发保养得很好,化的妆也十分精致。她穿着面料很好的职业套装,手提包是名牌,我在主家夫人那里见过相同款式的,还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应该价值不菲。她看起来像是从事很体面的职业,也许是律师,或者老师,有一种我在主家夫人的朋友们身上见到过的令人尊敬的气质。]
[我对她过去的印象很模糊,但还是有一点的。我记得她在班级里被称作“假小子”,还认识很多别班的学生。班里的女同学都喜欢她,还会喊她“大姐头”,跟男同学告白的时候也会拉着她一起壮胆。不过因为她成绩不好,有时落到全班倒数,经常被老师大声训斥。]
[她和我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让人忍不住被她吸引。这样会发光的人,又怎么会和我亲近呢?所以为什么,我明明不怎么记得她,却能一眼就认出来呢?]
水无怜奈抬头,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半晌默默吐出一口气。她捏着弟弟与母亲的那张合影,当作书签夹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了日记。
出租车开得并不快,水无怜奈看了眼车窗外经过的路牌,将相册和日记本放进包里。她刚刚更换了住所,大多数的行李都请了搬家公司先一步送过去,一些重要的随身物品她装进了一个大的旅行背包,打算自己带过去。没想到半路接到电视台那位前辈的电话,只能中途让司机改换了方向。
又过了几分钟,出租车达到了目的地。
水无怜奈背着大背包下车,抬头仰望前方商务楼群中最醒目的那栋楼宇。她下车的地方离大楼还有一点需要步行的距离,只不过已经有不少车辆和一看就是同行的人影蹲守。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停在那里的好几辆警车。
这栋高楼整栋楼都属于同一家知名汽车企业,渡鸟集团。
水无怜奈的目光在大楼门口围堵的同僚里穿行,片刻后总算找到了给她打电话的前辈,快步上前。
“平山前辈。”她出声招呼。
“哦,你来了。”日卖电视台资深记者平山和夫转头看了看,笑道,“来得正好,他们应该快出来了。”
“他们?”
“警察上去很久了。”平山和夫指了指大门旁那几辆警灯闪烁的警车,解释道:“我得到消息,警视厅调查私人金库诈骗案的资金去向找到了新的线索,同渡鸟集团有关系。就是不知道这里面的牵扯有多深了,待会儿看看下来的除了警察还会有谁。”
他说着,视线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有点无奈地耸耸肩:“我本来以为会是个独家,没想到大家鼻子都这么灵的。”
如果是独家新闻,她一个新人就算只是跟着前辈跑个腿,那也是将来履历上漂亮的一笔。水无怜奈明白对方的好意,默默地来到他身旁,问:“需要我做什么,前辈?”
“我想你应该会用这个?”平山和夫拿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我会,请放心。”
平山和夫还待叮嘱两句,眼角余光似乎发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盯着大门方向。“有人要出来了,准备好。”他掏出录音笔,手按在启动键上,目光锁定在玻璃门后。
几乎在玻璃门打开的一刹那,记者先生如同捕猎的豹子一般瞬息冲了上去。
当前走出大门的几名警察用身体为后面的同僚开出一条通道。因为同平山和夫一样敏捷的当然不止日卖电视台的记者,经验丰富的老牌媒体都懂得如何第一时间占据最适合采访的位置。当无冕之王们看到在警官包围下走出的人影时,不免发出小小的骚动。
“枡山宪三?涉案人员居然是枡山宪三吗?”
“枡山董事长也牵扯其中吗?”
“这下事情糟糕了!”
说着“糟糕”的记者,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兴奋。原本以为顶多是集团的哪位高管受到牵扯需要接受警方问讯,没想到直接被带出来的是一条大鱼!
双肩还挂着大背包的水无怜奈,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着位置,双手举着相机,不时透过人群的空隙调取镜头。她通过镜头注视着被夹在警察当中的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因为有警察的身体遮挡,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手上是不是被戴上了手铐。
镜头里,这位一身英伦绅士派头的老先生神情阴沉,双颊肌肉紧绷。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太愉快,不过看重体面的生意人谁遇上这种状况还能保持微笑呢?但除此之外,他的脸上倒也瞧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相较而言,像金鱼抢食一般围上来的记者们,表现出的激昂情绪却如同他的对照组。
第270章 年轻公安的烦恼
“警官先生!现在是否已经确定诈骗案的资金去向?”
“请问枡山宪三参与私人金库诈骗案证据确凿吗?”
“诈骗案主犯下落不明,渡鸟集团会是幕后黑手吗?”
“枡山先生、枡山先生您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参与诈骗呢?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警察们一边嘴里喊着“无可奉告”、“正在调查”,一边奋力带着枡山宪三朝停靠的警车方向挤去。
被夹在制服组当中的皮斯克面对周围七嘴八舌的一连串问题,脸色愈发阴沉了。
直到平山和夫垫着脚高举录音笔,朝着他大喊了一句:“枡山先生,您能说两句吗?”
“我是清白的。”皮斯克忽然站定,在身旁的警察做出反应前,直直地看向那一个个努力把录音笔和话筒伸向他的脑袋,提高声音坚定地说:“我相信警视厅会还我公道!”
水无怜奈举着相机镜头,记录下了这一瞬间。
挡他身前的警官眼底掠过一丝恼怒,做了手势,示意下属警察们加快速度把人带上车。
等到警车好不容易摆脱围堵呼啸而去,平山和夫从散开的人群里走出来。
“怎么样,拍到了吗?”
水无怜奈点点头,将相机递给他。
平山和夫回看相机里已拍摄的视频,最后目光停留在枡山宪三对着镜头声称相信警察会还他公道的那一幕特写,露出满意的笑容。
“拍得很不错。”他收好相机道:“走吧,接下来我们去警视厅。”
平山和夫一马当先脚步匆匆地绕过大楼。他的车是一辆黄色的尼桑,在停车位一排白色黑色的汽车中十分显眼。他走到车门前,回身问:
“水无小姐会开车吗?”
“我有驾照。”水无怜奈顿了下,又说:“前辈喊我水无就好。”
“那好吧,水无,我要打个电话,麻烦你开车,我们跟着警车去警视厅探探消息——你认识路,对吧?”平山和夫递上钥匙前确认道。
水无怜奈点头,接过车钥匙,上了驾驶座。
黄色的尼桑迅速驶离了停车区,驶入了大道。因为已临近高峰时段,道路不那么通畅,从渡鸟集团到警视厅的路程,开得断断续续。这点时间足够坐在后座的平山和夫打了几通电话,顺便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出了新闻稿的初稿。
等尼桑车开到警视厅门口,还未下车就看见稀稀拉拉正在占位的同行身影,平山和夫不爽地啧了一声,随即推开门下车,端起一张和善的笑脸,找那些狡猾的同行们打听消息。
押送枡山宪三的警车没有受交通状况的困扰,十多分钟前就抵达了。枡山宪三被送进去后,也一直没有警察出来说明情况。
平山和夫观察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警察,又看了眼旁边正在架机器的同行,皱了皱眉。他转头拨了个电话,捂着嘴低声说:“你不用来了,估计今天警视厅这边不会有收获。之前用相机拍的那段视频应该够用了。”
水无怜奈大约猜到他在和摄像师通话,问:“前辈怎么知道不会有收获了?”
“我猜的。”平山和夫不怎么正经的口吻,让人对他的说辞难辨真假,“或者你可以当作一种直觉。”
水无怜奈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等吗?”
平山和夫犹豫片刻道:“再等一刻钟,如果采访不到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我们就回去。这条新闻已经确定要上七点的晚间新闻播报。”
水无怜奈接过相机,站到平山和夫身旁,观察警视厅内外来来往往的人员。当门口聚集的媒体越来越多时,终于有一名警官出来,告诉他们今天不会再接受采访,有进一步消息会再召集媒体开说明会,劝告他们先回去。
在一片“又白跑一趟”的抱怨声中,刚刚聚集起来的记者们转眼四下散去。
平山和夫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正要往他的尼桑车走去,忽然听见身后的水无怜奈出声道:
“森村警官?”
平山和夫回过头,只见一辆丰田车刚刚停稳,副驾驶座上下来一名警察。水无怜奈打招呼的对象他也有印象,是前不久私人金库诈骗案说明会上的警方发言人森村警部。
“水无小姐?又见面了。”森村克幸一手扶着车门,朝她点头致意,目光一扫警视厅门外的还未完全离开的诸多人影,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微笑道:“你们是来打听消息的?”
“是,我们刚听说,金库诈骗案的资金去向有线索了。”
“这件事么……”森村克幸明白她的试探,倒也没卖关子,直接道:“其实我得到消息不比你们早,还需要先去了解一下情况。不过既然有了新线索,也许很快我们又会在说明会上见面了。”
森村克幸说着便不再多言,关上车门,在其他记者看过来前迅速告别了水无怜奈,匆匆步入警视厅办公楼。
他快步走进搜查二课的办公室,对迎上来的下属劈头就问:“枡山宪三是怎么回事?那笔钱怎么又和渡鸟集团扯上关系了?”
“是,我正要向您报告。”下属凑近他,控制着音量说:“这件事并不是我们调查的,据说是公安部在调查其他案子时偶然发现的线索,扯出渡鸟集团的资金来源有问题……”
“公安部?怎么又扯上了公安部?”森村克幸一脸愕然。
作为被搜查二课同僚背后议论的当事人之一,公安部的年轻警官风见裕也,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隔壁同事以及各大媒体的无冕之王们造成了多少困扰,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当然,就算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毕竟他只是执行命令的人。
不过这位年轻的警官并非没有烦恼,因为作为被借调至警察厅担任卧底警官降谷零联络人的公安,他是真相的知情者。但从小到大连考试作弊都不敢的风见警官,在得知他送至警视厅搜查二课的那份证据是伪造的后,心里紧绷的弦就没松下来过。
压力山大的风见警官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再来一次,他宁愿降谷先生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但是这话也只能暗搓搓想想而已,真的在和降谷先生通话时,无意义的抱怨还是不敢吐露半分,只能老老实实地谈工作。
“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