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并不拥有这样的自由
巽夜一曾经参观过如月峰水的画展,虽然是极为有限的几次。
每一次都得过着重复的日子,出于心理健康的保护,总要找一点乐趣不是吗?最讽刺的是,他们这些锚点的生活必须做到一定程序的精准复刻,但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却不会。
每次重组的世界都是新的世界,哪怕会遵循既定的走向,但就像世上没有相同的鸡蛋一样,同一个人物不会做出完全相同的行为。
如月峰水尽管局限于以描绘富士山主题的日本画大师这一身份,可是他的每一副作品都是不同的。哪怕是重启后同一节点同一经历诞生的创作,在笔触上都会有不少差异。
这也是巽夜一在枯燥的锚点任务时间之外养成的乐趣之一,就像“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一样,从各种艺术创作中找不同——何况对于设计师巽夜一的身份来说,这种爱好与人设匹配度很高,是为数不多可以白天体验的项目。
“这就是杯户购物广场的摩天轮?真实的样子果然和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看起来更壮观呢。”
“我们要不要去坐一下,琴乃酱?”
“可是,那边等待乘坐摩天轮的人,看起来队伍排得好长……”
“没关系啦,难得过来一趟,不坐一回感觉好可惜的样子!就当是陪我嘛——”
巽夜一注视着前面两个青春活泼的女高中生手挽着手,蹦蹦跳跳朝摩天轮下排队人群跑去的背影,身后传来了绿川真的声音。
“久等了,停车位有点难找。”绿川真走到他身旁,问:“你在看什么?”
“摩天轮,据说已经成为到杯户一定要体验的人气景点。不过这种地方也更容易吸引炫耀犯吧?”比如已经不会发生的、曾经杀死松田阵平的那颗炸弹,原本会被犯人藏在这里。
绿川真看了看远去的两名女高中生,体贴地换了话题:“我们先去吃午饭吧,吃完再去看展览。展馆下午开放的时间要到一点钟。”
今天又是一个周末,杯户购物广场的人流相当密集,中午时分各家餐馆更是人满为患。不过绿川真提前预定了一家高档餐厅,这里的消费价格能保证足够的空间和清静。
店内宽敞的面积,典雅又极简风格的现代设计,灯光和装帧材质的巧妙结合,使得融入了日式美学的餐厅环境充满了艺术感的富贵气息。再配合值得称道的服务质量和食材珍稀程度的加乘,食物烹饪的技巧是否当得起它的售价,反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不过吃到一半时,来自背后那一桌客人交谈的声音,将巽夜一的注意力从食物味道上吸引了过去。
“……我就是想知道,那个位置要建双塔摩天大楼的传言,是真的吗?”这是一个年长男性的声音。
餐厅的座位设计,能保证正常交谈的邻座不会相互干扰。只不过巽夜一的听觉比常人更敏锐,因为一个令他耳熟的名词,他将原本来自周遭环境、会被大脑自动过滤掉的声音又捡了出来。
“美绪你毕竟是常磐家的人,关于双塔摩天大楼的选址,你总能给我一个确定的消息吧?”
双塔摩天大楼?巽夜一记得这个名字,是六年后被誉为日本第一高楼的地标建筑,坐落于西多摩市——然而在短暂的风光之后,转眼便毁在了灾难级的爆炸中。
又是西多摩……巽夜一沉默地咬着切割下来的牛肉,感觉像吃到了隔夜便当般勉强。
“不好吃么?”绿川真注意到他的表情,“这家店的惠灵顿牛排很有名气,据说厨师还是从法国请回来的米其林星厨。”
“不,只是有点饱了。”巽夜一咽下口中的牛肉,喝了口冰水,“但要我说的话,是绿川做的更美味。”
“谢谢捧场。”绿川真面上浮上无奈的笑意,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放松,“不过看在今天是我请客的份上,请把称赞留给餐厅的食物吧,毕竟它们很贵。”
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笑了笑,耳边没有错过继续捕捉身后的声音。
“这……老师,这是集团的决策。”回应者则是一个女人,听起来尚且年轻。
“我明白了,那就是真的。那么美绪,就算老师拜托你,现在这个楼还在规划阶段吧,还没有通过市政审批吧?拜托你能更换选址吗?如果在那里建造高楼,我就再也没办法在每天清醒的时候,看到我钟爱的富士山了啊!”
“老师!老师您千万别这样!这太让我惶恐了!”
虽然看不到背后发生的情形,但光听音调的陡然变化,巽夜一几乎能想象女人受惊一般跳起来想要逃避的姿态。
“我做不到的,老师!”女人的语气似乎又急切又激动,“这是集团的决策,哪怕我姓常磐,但即便是我,也无法干涉的呀!”
“如果真的无法干涉,你有那么好的天赋,当初又为何放弃绘画,进入常磐集团任职呢?我虽然只会画画,但也不是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我知道自从令兄意外过身后,令尊健康状况不佳,你的心思也没法再专注于绘画。如果不是有希望执掌常磐集团,你也不会就此放下学了十几年的绘画,突然更换专业。现在你说,你不能干涉集团的决定,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推脱之词。”
说话的是年长者。巽夜一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却能从这一长段语速不快、听起来情绪也不算激烈、只是遣词不怎么温和的话语中,读出当事人复杂的心思。
不同于欧美的人际习惯,在日本能称呼名字,本身代表着超出一般关系的亲近。想必这一对师生曾经长期相处,有过关系十分和睦的时期,而学生更是被老师寄予过厚望。
——但显然,那也不过是“曾经”。
“请别这样说,老师,您这样实在让我感到万分羞愧。”
女人的声音语调变得破碎,几乎哽咽起来。她停顿了些许,像是在通过调节呼吸来平复情绪,随后用一种祈求的语气说:
“我知道,我辜负了您多年的栽培,可是、可是我并没有做抉择的余地。有时候我也非常羡慕您,您的人生里,只要有一腔热爱,只要单纯地画画就可以,您的目标永远是如此坚定。倘若我也像您一样,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该多好?但是不行,我并不拥有这样的自由,我连自己的人生目标都无法决定。既然我已经辜负了您,又怎么能辜负父亲的期望呢?”
巽夜一又喝了口冰水,这下感觉是真的饱了。他做了个手势,叫来服务生,吩咐可以上甜品了。
第202章 帮我一个忙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让我相信你无辜吗?”
年长者似乎对女人的这番剖白不为所动,这让他略带低哑的声音显得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只想知道,双塔摩天大楼必须要建造在那里吗?”
“……对不起,老师。”女人艰难地回应,她柔弱的语调能给旁听者勾勒出一个无助的、充满歉意的形象。“我虽然十分理解您的想法,但我个人的情感,同集团的任何决策都没有关系。”
巽夜一已经知道后面坐的这两位是谁了:常磐美绪,和她的日本画老师如月峰水。
在预定的将来,前者会顺利执掌常磐集团,却终将死在后者手中。
“你们不会得逞的。”身后有人站了起来,无比冷漠地宣告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老师?老师!请等等——”
这时服务生端着属于巽夜一这桌的甜品走了过来,倏地眼见前方一个人影气冲冲地迎面撞来,慌忙向旁边避开。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紧接着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匆匆跟着人影离开的方向追了出来,因为跑得太急陡然崴了一下脚,身体一歪,不受控制地向着服务生倒去。
眼看两人就要摔作一团,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扶住女人的胳膊,将她倾斜的身体及时拉住,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即将从服务生手里飞脱的盘子,险险稳住了盘子里摇摇欲坠的甜品。
“没事吧?”绿川真随手将盘子搁在桌上。
要不是场合不对,巽夜一当场就想为他绝佳的反应鼓个掌。
“谢谢您,先生!太感谢您了!”
服务生帮着绿川真一同扶着女人站稳,惊吓到如同移位的五官总算回归原地,满头大汗地不断鞠躬致谢。
“常磐女士,您没受伤吧?”注意到这边动静的领班也跟着过来,忙不迭地问候差点摔倒的女人有无大碍。
“我没事……”这位全身充满着精致气息、仪态优雅的女人——常磐美绪,一手无意识地抚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有些失神地望着老师离去的方向,怔怔地回答。
“这位先生,谢谢您。”愣了好半晌,她回过神,郑重地朝绿川真道谢。
在几番客气的往来后,领班恭敬地送走了常磐美绪,服务生则又送上了两份主厨亲手制作的甜品作为感谢。
置身事外却吃上两道甜品的巽夜一,终于对主厨的手艺表示了认可。
吃完午餐,喝过咖啡后,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前往杯户美术馆,恰好赶上下午展览的开放时间。
大概因为这次参展的高水准画家不少,加上如月峰水的知名度,前来参观的人流络绎不绝。虽然远没到让展厅空间从视觉上令人感到拥挤的程度,但相比同类艺术展,已经是过节般热闹了。
绿川真随着巽夜一在一幅幅画作前慢悠悠地晃着。
他们没找解说,反正几乎每幅画作巽夜一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绿川真虽然算得上对音乐擅长,但对绘画艺术就是外行了。所以他也不知道巽夜一说的对不对,不过听他嘀嘀咕咕的讲述还挺有意思,再看这些作品,仿佛自己都能瞧出点名堂来了。
“听我说这些,绿川君不会觉得枯燥吧?”
“不,恰恰相反。”绿川真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浅浅笑意,“巽怎么没考虑做老师?我读书的时候,如果老师都像巽一样把深奥的东西讲得这么有趣,大概也不会成天逃学了。”
说着玩笑话的诸伏警官也没忘记巩固“绿川真”的设定形象。
“老师?”巽夜一扫了一眼这位同样名校毕业的准职业组年轻警官,摇头笑了笑,“我可不适合当老师,总不见得教画画吧?而且当老师每天要和那么多学生打交道,光想一想,大概早上就连起床的勇气都没有了吧。”
绿川真想起他作为设计师的社恐人设,不免有点好笑。相处久了自然能看出来,关系户先生不是真社恐,但本性相当懒散,加上这人的生活通常规律到甚至有点刻板,颇有点演着演着和人设同化的意思。
“倒是绿川你,其实当老师的话比我更合适吧?你耐心好,脾气也不错,做什么都很可靠的样子,想必会有很多学生喜欢你。”
“谢谢你的夸奖。”绿川真微笑道,心里奇怪对方看待自己时到底加了多少滤镜,“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像你懂得那么多,我可是连高中都没读完。”
“别太小看自己了,绿川君可以教人弹琴吧?比如吉他、贝斯,我记得你会的乐器不少呢。要是在美国,你还能教人射击不是么?”
绿川真实在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纯属异想天开,只能道:“那些乐器只是个人爱好,我对于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有什么关系?大多数人学乐器也不是真要当音乐家吧,总归是喜欢才会有兴趣的。我听绿川君弹琴的时候,就听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吧?”
巽夜一双臂抱胸,望着正前方墙上巨幅的富士山油画作品,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如果是绿川教人弹吉他,一定能让更多人获得这种喜欢的心情,对绿川自己来说,也会感到满足吧?”
绿川真内心作为诸伏景光的那部分,这一刻说不出心底生出的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经常带在身边的那把吉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携带狙击枪的遮掩,也是作为苏格兰威士忌平日里的身份伪装道具。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偶尔他会从弹奏吉他上找寻内心的平静,就好像是黑夜迷雾中的行船,依靠灯塔的光确定陆地的位置,不让自己迷失方向。
还是被看穿了啊,他想。他应该为自己被看穿的部分感到紧张才对,但流淌在心间的淡淡喜悦又是为什么呢?
“……老师,您下午真的不过来了吗?对不起,我向您道歉,请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打扰您的兴致……”
一个女人样貌精致的打着电话从他们身后经过。
绿川真眼尾扫到她踩着高跟鞋离去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转头望去,认出对方就是中午餐厅遇见的那位女士。
“绿川。”巽夜一忽然凑到他耳边,目光却投向与他视线相同的方向,低声道:“帮我一个忙。”
绿川真感觉自己手里被塞了一样纽扣大小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组织出产的微/型/窃/听/器。
第203章 你我操什么心?
“想办法把这个放到她身上。”巽夜一后退半步,朝他笑了笑,“一个任务,回头再向你解释,拜托了。”
绿川真看了看他,吐了口气:“不要乱跑。”
说着,便转身追着目标人物的方向,快步离去。
巽夜一从背包里拿出一对耳机戴上,随后继续悠闲地观赏着画作。
没一会儿,绿川真若无其事地走回他身边。巽夜一低头打开手机,戳了几下,轻微的兹拉声之后,耳机里便传出了女人的声音:
“……我需要你的帮助,原君。”
“这不合适吧,常磐学姐。”回应她的是年轻男性的嗓音。
“我需要一个可以信赖,又不属于常磐集团的人,所以就想到了你。请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大木岩松议员,记住不要让人看见。”
“喂、喂,我没有答应吧?我可以拒绝吗?”
女人深吸口气,又用那种他在餐厅听过的、气息柔弱的祈求语气说:“请帮帮我吧,原君,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要你肯帮我,不仅过去的那件事我们一笔勾销,而且我答应你,引荐你进入常磐集团,保证让你的才能得到施展的机会!就像那时候,你只是需要一点帮助一样,现在的我可以拜托你吗,原君?求你了……”
年轻男人似乎吁了口气,“……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只是帮忙送礼而已,不需要知道太多。”
“喂,我说,常磐学姐,这是犯罪吧?”
“不要胡说,这只是谢礼!”女人的声音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逼迫我,要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六年了,我放弃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如果失败了,我大概只能去死了……”
耳机里安静片刻,传来年轻男人极轻的叹息:
“不要这样,学姐,我答应你了。就这一次。”
巽夜一摘下耳机,看向绿川真,眨了下眼睛:
“我的预感真准,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
他的脸上似乎写着“想知道吗”、“快来问我吧”这种再迟钝的人都能读出的信息。
绿川真看着他,淡淡地道:“……哦,你说过会解释。”
似乎因为没有收到疑问句,巽夜一小声叹气,转身继续沿着画作陈列的展示墙朝前走。
绿川真跟上去,听见他低声道: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位女士是常磐美绪,常磐家族的人。现在应该在常磐集团担任要职。”
“常磐?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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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作为日本人很难不知道。常磐集团是历史悠久的知名企业,虽然比不过铃木、迹部这样的顶级财阀,却也是很多人耳熟能详的名门,至少比四井集团有名得多。
“常磐集团计划建造一座双塔摩天大楼,地点在西多摩市。如果建成,会是新的日本第一高楼。不过这个项目的选址却有点问题。”
巽夜一又停在一幅描绘富士山日落的版画前,用欣赏的眼神观察着画面上以山上云系为分界的色彩变化,轻声说:
“常磐集团预备建造大楼的那片土地,是不允许建造高层建筑的。但因为西多摩市正在筹划新市镇建设项目,据说会对原有限制建造高层建筑的法案进行修正。”
他踱步走向下一幅,这一幅更注重线条的运用。
“大木岩松议员就是修正法案的关键人物,我刚才听到的谈话,没有理解错的话,常磐美绪计划通过向大木岩松行贿,来寻求新的修正法案能使得双塔摩天大楼的选址合法化。”
绿川真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之色。
“你有看到她是去见什么人了吗?”巽夜一问。
偷听到的对话里,常磐美绪称呼对方“原君”,一个姓原的男人,难免让他想到同在未来被害人名录中的组织外围成员原佳明。
当然,现在黑鸦组织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没有,我离开的时候她似乎在等什么人。”绿川真回答。
“算了,不管她见什么人,想知道的就自己去查吧。我又不是Rum的手下,有这段录音交差就够了。”巽夜一放好耳机,语气随意地道:“待会儿找个机会回收窃听器。不过找不到机会也不要紧,那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被发现了也不会被查到头上。”
绿川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巽夜一抬眼,一脸很乐意为唯一听众解惑的模样。
“这是Rum大人交代的任务?你这么随便地告诉我没关系么?”
“Scotch,你就是太谨慎了。你觉得真正重要的任务,会交给我这种还处于监控期的人吗?若是不能告诉你的,我也不可能说么。”他笑了一下,“不过,谨慎是你的优点。”
巽夜一拍了拍绿川真的肩膀,才继续道:“不是Rum的任务,只是一个无限制信息收集任务,只要提供和常磐家有关的消息,有价值的都能得到任务赏金。”
“怎么,组织下一个目标是常磐家?”
“其实是这位。”巽夜一说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绿川真瞧,脸上带着宛如看好戏的笑意。
手机屏幕正停留在新闻页面,上一行标题是:吞口重彦因黑木杏子自杀案接受警方传唤,下一行紧贴着的小标则是:专家预测常磐荣策胜率大增。
“常磐荣策?”绿川真确认道。
“对,他是常磐家族的人。不过在这个议员选举的当口,要是闹出点什么,他的竞选之路也要步上那位吞口重彦先生的后尘了。”
绿川真压下心中翻起的波澜,面上不以为意地问:“组织是不希望他当选吗?”
“正相反,收集这种消息,是为了在被竞争对手发现前解决隐患。”巽夜一摊手,“当然,怎么解决和我无关。只要情报传上去,后面的事自然会有人接手。”
绿川真望着眼前的画作,保持着平淡的语气问:“也就是说,常磐荣策是组织支持的候选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巽夜一不负责任地笑道:“这些是上头干部们关心的事,你我操什么心?”
第204章 应该不要紧
“吞口重彦因黑木杏子自杀案接受警方传唤”的新闻标题,被放在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这让路过报亭的安室透很难忽略。尽管已经在网络上看到了相关消息,但他还是买了一份最新版的报纸,准备研读一下是否还会有其他之前未公布的细节。
安室透拿着报纸,走进旁边一条绿树掩映的步行道,在道路边的一张木质长椅上坐下,戴上耳机,打开报纸阅读。
过了一会儿,前方几步开外的便利店内走出一个背着乐器包的青年,走到他身后背靠背放置的另一张长椅坐下。他将乐器包顺手搁在一旁,打开刚从便利店买的易拉罐啤酒,喝着酒,一双蓝色的眼瞳似乎漫无目的地望着不远处形形色色的人影。
“最近怎么样?”安室透轻声问。
“还是老样子,除了充当保镖和监视人,没什么其他任务。”依然一副摇滚青年装扮的绿川真,低声回应。“虽然一直定期向上头汇报Mead的情况,但上面不会给任何反馈。”
这样的任务对他来说是极为轻松的,轻松得令他甚至产生了轻微的负罪感,并且因为经常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的警惕心而感到不安。
“倒是Mead,上面似乎一直断断续续地给他派任务。”
“是吗?之前他不怎么做任务。”安室透微微皱眉。
自主选择任务和指派任务可不是一回事,后者可能是受到器重的表现,也可能是受到怀疑的考验。看来即便是关系户,在组织里混也不一定总能全身而退。
“不过我看他对待任务并不抗拒,最近比较活跃,如果没有好处,他也不是这么积极的人。也许再过一阵,对他的监控就能解除了。”绿川真对此倒是有不同看法,至少据他观察,蜜酒本人对现状好像不太担心——当然,他也不能排除这人掩饰得好。
但他冒险和一同卧底的好友联系,想说的并不是没什么威胁性的蜜酒,而是他从蜜酒身上得到的另一些信息。
“Mead前两天的一个任务,和这次选举的议员候选人有关。”
“哦?”安室透稍许侧过脸,基于不久之前才用一张照片“干掉”一位议员候选人的经历,他对相似的关键词格外敏感。“谁?”
“常磐荣策,帝都大学药学系教授。”绿川真事后调查过这人的背景,“同时他也是常磐家族的人。”
“常磐集团的那个常磐?”安室透了然。
“对。我和Mead去杯户看画展,碰到了常磐家族的常磐美绪。Mead窃听到她准备向西多摩市的大木岩松议员行贿,将这件事报告了上去。不过按照Mead的说法,他的任务更像是为常磐荣策的竞选提供助力。”
绿川真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给好友听,尽量不漏掉每个细节。
“……就是这样,但我不能因此就肯定常磐荣策背后有组织支持,不能确定他和组织有什么关联。我偷偷拷贝了Mead窃听到的这段录音,但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因为这样一段录音,只能说明常磐美绪的问题,不能证明常磐荣策有问题。所以我想着,既然你如今在组织的情报部门,也许有机会用到。”
绿川真说着,另一只手将一只U盘通过椅子靠背下方的空隙,朝后塞了过去。
——当然还有一个不方便且无法说出口的想法,他觉得这份录音如果交给他的联系人东谷警官,可能会因为和组织内部事务没有直接关系,被认为没有价值而忽略。
安室透伸手从椅背下不动声色地接过储存录音的U盘,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我会调查清楚的。”
虽然用着轻松的语调,但他背对着幼驯染的表情却相反。他想起了那晚在酒吧时,朗姆提起吞口议员隐隐让他感到古怪的态度,感觉抓到了关键——常磐荣策,恐怕真的是组织的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朗姆并不在意吞口的反应,在得知武田太志被伏特加带走后,也并没有向琴酒要人的意思。
而警视厅更是在他调查出武田太志和吞口重彦的关系前,就已经找到了模特黑木杏子被吞口指使人杀害后伪装自杀的证据,以及志水俊也的车祸并非意外的线索。
如此出奇的效率让安室透不得不怀疑,这背后很可能根本就是朗姆直接让人把相关证据送给了警察,是为了帮助常磐荣策竞选获胜故意做的手脚。
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让组织得逞,安室透心想,Hiro的这份录音可以说来得正好!
绿川真并不知道好友作为一名警察,此时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干预议员选举的可行性方案,并且之前已经有过成功的先例。在确定这份录音有用后,他略略放松了些,又想起最近始终困扰自己的问题。
“Zero,”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发音很轻,如果不是安室透就坐在他身后,几乎听不到他出声,“有件事,我不确定要不要上报。”
“什么?”安室透顿时回过神,“出了什么事吗?”他柔声问,眼里透着一丝关切——要不是遇到巨大的困扰,Hiro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绿川真接连喝了两口啤酒,犹豫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我之前在进行一个任务时,被过去认识我的人撞见了。”
“什——”
安室透惊得差点跳起来,硬生生按捺住身体的肌肉反射。他的手指捏着报纸的两端,差点将纸张捏破。他稍许抬起报纸,挡住半张面庞,压低声音又急又快地追问:
“怎么回事?什么任务?被谁发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暂时……应该不要紧。”
绿川真低首,手指轻轻抓着啤酒罐顶端,微微晃动起来,听着罐中泡沫涌起又破灭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
“烟火大会发生连环炸弹案那天,Mead让我去救人,在帝丹国中的一个仓库里,没想到被校医看到了。那个校医,是七岁时为我做过治疗的心理医生……”
安室透冷静地听完了他讲述当天的经历,跟着问了两个问题:“Mead让你救的人是谁?你说的那个校医,你凭什么相信她?”
然后他听到了“朝日山优人”这个名字,以及新出千晶对幼驯染来说十分特殊的来历。
“等一下!上个月你居然遇到这么多事吗?”安室透报纸都拿不稳了,罕见地有种信息过载的混乱感。他怔了半晌,猛地拍了下额头,极力克制住才没让自己大叫起来,语气却十分不可思议:“就这样还叫‘老样子’?啊?真是——败给了你!”
在他看来,诸伏景光遇到的情况简直像脚下踩住了一个地雷坑,所以为什么,本人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跟他商量怎么从地雷上离开?
第205章 只有他能听见的轻语
“……”
绿川真没有吭声,他似乎用后背感受到了好友短暂崩溃散发的怨念,默默地一口一口喝掉啤酒,掩饰着不知名的心虚。
安室透大脑飞快地梳理着他给出的信息,沉吟着道:
“按照Mead说法,朝日山优人是组织计划招揽的人才?我看过警视厅内部最新的简报,他不仅洗清了牵扯进多乐碧加乐园炸弹案的嫌疑,而且烟火大会连环炸弹案背后的策划者,还有吞口议员涉嫌犯罪的证据,都是朝日山优人提供了关键线索。”
说到这里,他盯着面前报纸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凿穿挡住视线的所有事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可以算是警视厅破案的大功臣,这就是为什么警视厅那么轻易放人的原因么?可如果他有着组织都能看中的才能,那么他在武田太志犯罪过程中参与的程度,真的像他承认的那么可信吗?”
“应该不至于……”绿川真不怎么赞同好友的看法。他想起了在学校旧仓库找到少年时,对方浸没在血泊里的凄惨样子,语调委婉地说:“朝日山只有十七岁,他是未成年受害者。他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也还是个孩子。武田太志是成年人,他当时差点就被武田太志杀了。”
“就算如此,你不觉得他交给警视厅的重要证据,背后很可能是组织指使的吗?别忘了你把他带回了组织基地,至少见过你和组织里的医生,你们的脸都直接暴露在他面前了,你相信组织什么都不做就肯这么轻易放他回去?”安室透不客气地反问。
他对朝日山优人没有友善滤镜,或者说因为之前在小田切部长宅邸门口看到过少年,反而还有一点先入为主的怀疑。
“也许他始终处于组织的监控中,美国也有组织的人。”绿川真这么回答,随即苦笑了一下,承认道:“我知道,我也想过,他恐怕已经——被迫加入组织了。”
“武田太志在Gin手里,生死不知。”安室透冷静地说。他最初得到这条消息时,因为仍然存在事实的不确定性,也为了避免让多疑的朗姆从警方的反应里产生怀疑,暂时未将情报传回去。“但若是朝日山优人加入了组织,我想,武田太志应该已经死了。”
那么,武田太志很可能就是朝日山优人的投名状——绿川真知道,这是好友没有说出口的推测。
这个身家清白、前途无量的少年,即便很聪明,是蜜酒口中的天才,但在普通而平和的环境中长大,对组织来说,这样的人可太容易控制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少年被迫留下犯罪的证据,如果不服从组织,学业、未来、亲友等等都是可以被用来威胁摧毁的对象。
他已想到了结果。对一个孩子来说,出于求生的目的,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该得到宽容。那毕竟是他们这些成年人,他们这些警察的责任!
“也许我当时……该坚持送他去医院。”
啤酒罐被捏得有些变形,一些酒液溢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徐徐流下。
“那样你可能提前结束卧底任务。”安室透说。
金发的公安没有用“这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宽慰对方,只是用冷静的语调分析当时的情况:
“你杀了人,现场有认识你真实身份的目击者,而Mead要求你将朝日山优人带回去,朝日山本人又抗拒警察——如果你真的带他去正规医院,枪伤是瞒不了人的,警方一定会介入。到时候不论你想什么借口,Mead信不信不重要,但你一定会被组织怀疑。
“至于你说的那位新出医生,谁能保证她不被牵连呢?为了保护你和她的安全,警视厅会让你退出卧底任务,并对她实施证人保护计划。”
绿川真将变形的啤酒罐放到一旁,拿出手帕,半低着头擦拭手上的酒渍,“我明白的,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所以那时……我还是选择了带他回基地。”
“哦,我相信,就算重来一次,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说到了这里,安室透又缓和语气,轻声道:“出来前的特训,教官要求我任何时候都要做最优选择,保护好自己才能将任务进行下去。我想Hiro也是一样的吧?”
“嗯。”绿川真收好手帕,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那么你认为,我该将新出医生的事上报警视厅吗?”
“这位新出医生,可靠吗?”安室透顺着他的话题问:“你是怎么想的?”
绿川真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道:“我其实……不太想现在就上报。至少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新出医生和我的事。如果贸然上报的话,要是闹出什么动静,我反而担心被组织注意到她的存在。”
巽夜一让他帮忙把朝日山优人带回去,原本只是一项不起眼的任务。虽然是组织要招揽的人才,但在基地的那几天,他其实没感受到少年有多受重视。除了他,以及负责治疗的医生,和一名始终用口罩遮住脸的护士,他还真没见其他人出现过。如果不是巽夜一来找过他,他几乎以为他和少年都被人遗忘了。
现在想想,当时处理朝日山优人的男人被他击杀了,少年又很聪明,再未提起过新出医生的存在。就算朝日山优人真的加入组织了,他也不认为他会主动透露这件事。
最重要的是,他对他在警视厅的联系人接到情报后的反应,完全没有把握。如果不重视,可能上报并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果重视,会不会反倒让医生受到组织的关注呢?
安室透抿紧嘴,他从好友的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潜在的那点微妙。
“你的联系人是谁?要不换一个?”
绿川真哑然,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安室透看不到他的动作,开口道:“不可能的,那位警官原本才刚担任我的联系人没多久,而且他也没做错过什么。”
——更何况他分属的是警视厅公安部,与好友背靠警察厅情况又不同。
安室透也想到了这一点。哪怕同为公安,他们的境遇并不一样,而这也不是现在的他有能力改变的。
“而且……”仿佛能看到好友眼里的那点不甘一般,绿川真又说道:“我也是有点私心的。新出医生是我母亲生前的朋友,小时候也对我很照顾,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打破平静的生活。你知道的,如果真的实行证人保护计划,她和她的家人可能都得被迫离开原来的工作和住所。现在情况好像还没到危险的境地,我想再观察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好吧,你说得对。”
安室透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记忆里也有一位值得怀念的艾莲娜医生,他倒是分外能理解景光现在的考量。
“既然你相信新出医生,那我相信你的判断。还有一位医生呢?你说在基地碰到的那个外国医生,你对他有什么了解吗?”
“你可以去调查一下‘卢西亚诺·格雷柯’,这是他的真实名字,格雷柯是他的姓氏而不是化名。我不知道他在组织是什么地位,不过他在国外医学界似乎很有名,我在不少学术期刊都发现了他的名字。”
安室透记下这个名字的拼写,然后继续同好友交换组织内的情报,透露了一些自己从朗姆那里得到的消息。
“Rum对鬼州组的态度不明,他似乎与他们有不寻常的联系,但对于鬼州组遭遇的损失却仿佛乐见其成……”
他们如两个陌生的过路人那样背向而坐,只有对方能听见的轻语化在微风里,吹入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哗之中。
第206章 愿他们自由卷成想要的
进入十月,天气变得十分舒爽。
离开了夏日酷烈的光照,有还没到寒风凌厉的季节,在不冷不热的宜人温度里,一身轻薄的穿着给人以不论去哪儿都自由自在的感受,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人们离开屋子,去外面享受自然的气息。
不过对大都市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来说,骨感的现实里其实哪儿都去不了。因为通常情况下,第四季度向来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阶段。
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也一样。
虽然只是众多分公司中规模和业绩不上不下的一个,到底还是能在这种时期不需要假装就变得繁忙。尤其是今年,因为某些原因业务增长喜人,这家分公司的市场部都跟着忙得团团转,再度开启了连绵不绝的加班模式。
这其中,每天依然能够正常下班的巽夜一,自然成了同事们羡慕的对象。
但是这种羡慕倒也没生成妒嫉。因为根据江口部长透露,事关他们薪水和奖金涨幅的业务增长,大多和这位不仅在江口部长眼中,如今在公司高层眼中都水涨船高的设计师先生有关。特别是最近接到的几个重要项目,背后皆来自铃木财团的关系网。
毕竟铃木财团作为当今日本第一财阀,庞大的商业领域范围覆盖了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旗下产业不计其数,随便漏点出来都够普通小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了。
而他们得到的这一切,都拜对铃木家二小姐有救助之恩的巽夜一所赐。因此在听说他受到邀请,要去参加迹部财团小少爷迹部景吾的生日会时,不仅不眼红,还一个个找机会主动向当事人嘘寒问暖,用迂回的方式鼓励他们不善交际的设计师先生努力散发个人魅力,以便为公司创收进一步添砖加瓦。
巽夜一就是在办公室这样一片能把人烤焦的热切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公然早退,坐上了迹部家专程接送生日会宾客的专车。
迹部财团继承人的生日宴请,当然同普通人生日开派对的性质不一样,本质上是上流社会用来交际的名利场。
尤其是现任迹部董事长迹部真木上任不到一年,接手这个位子之前,据说家族内部更是闹出过不少内讧的风波。在此情形下,尽管已经摆平了竞争者,迹部真木初掌大权根基未稳,眼下以儿子生日的名义开的宴会,从一开始难免带上明确的功利目的。
但是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迹部先生,对独子迹部景吾倒也是真心疼爱。为了补偿利用了儿子生日的亏欠,主动提出他可以请任何想请的客人,不论身份地位。
不过迹部景吾之前长居英国,去年提前从英国的小学毕业,回日本才半年多。他在日本认识的朋友很少,最后决定邀请那些曾经共患难的人,也就是与他一起在红花大楼遭到劫持的人质们,作为他的私人宾客。
“可能因为在他父亲执掌迹部财团之前,他在英国曾经遇到过类似的事,据说他提前从英国的小学毕业也与此有关。但这方面迹部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外界始终没得到过半点风声,我能得到的这点消息,也不过是传闻和怀疑。”
安室透从更衣间出来,对着穿衣镜整理着衣领,一边抚平领口轻微的褶皱,一边出声道:
“也可能这是在向外界暗示他们的继承人安然无恙,数月前的经历没有对他造成不良影响。”
曾经在红花大楼同为人质的安室透,自然也是受到迹部少爷邀请的客人之一。请柬有提到可以有一名同行者,而他和巽夜一本身是朋友,也就没有额外再带人过来。
巽夜一也是如此,找了个借口没让绿川真跟着。他知道隐藏在身边的那些护卫一定会找机会混入生日会,出于某种谨慎,还是别让他们看到绿川真和安室透一同出现的场面为好。
此刻巽夜一和安室透是在一艘豪华游轮上,这是今晚迹部财团为继承人迹部景吾举办生日会的场所。他们分别被专车送到码头后,便有人引路带他们登船,来到为他们准备的专属休息室,里面甚至为他们备好了参加宴会的礼服。
这是主人家的体贴,考虑到他们不是习惯出入此类社交场合的普通人士,从细节上都做了周到的准备,全程不需要他们操半点心。
“该说不愧是大财团吗?十一岁的小孩过个生日也这么复杂。”安室透对着镜子感慨道。
他说话的对象则在另一间更衣室内,门并没有锁紧,并不妨碍他们交流。
“原来如此。”巽夜一从旁边的更衣室出来,径自走到另一面穿衣镜前整理领口和袖子。
其实安室透透露的这些消息,他大都在接受请柬后就已经收到情报,但还是做出第一次听说的神情。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会拒绝。”安室透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米灰色的西装,轻盈的色调与他的肤色以及金发十分相衬,看起来有种闪耀的活力。“我来是为了认识一些上流社会的大人物,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和他们打交道。你又是为什么?”
“你的侦探事务所是不是要开张了?”巽夜一漫不经心地问。他的西装同安室透式样相近,但在颜色上有所差异。也许是参考了他去红花大楼时的穿着,他这身礼服是更深的铅灰色,带着几分内敛的优雅。
“是的,我连侦探身份的名片都印好了。”安室透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指间,伸到他眼前晃了晃,“瞧。”
巽夜一瞥了眼名片上端正的字体,用浮夸的语调问:“那么,今天的豪华游轮会是安室侦探的首秀吗?”
安室透笑了两声,收好名片道:“首秀还是不必了,这个说法听上去好像电影里凶杀案的开端。”
“整个办公室都热烈欢送我来参加迹部少爷的生日会,”巽夜一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被人用‘我的奖金全靠你了’这种热情的眼神盯着看,你说该怎么拒绝?”
所以他更加不可能因为担心不合群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加班了!反正那些天上掉下来的“增长业务”,过往都不在锚点规定的工作经历内,愿他们在奖金的诱惑下自由卷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从语气中深切感受到打工人怨念的安室透,不由笑了出来,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一簇胸花,插在胸前的口袋里。
第207章 原来是你们
胸花是用盛开的红玫瑰花朵做成的,造型十分别致。
“不过确实也没人会拒绝迹部财团继承人的邀请,这次除了我们,其他人也都到了。铃木家二小姐是跟随她母亲铃木朋子夫人来的。”新晋侦探先生卖弄着仿佛无所不知的人设,“对了,你猜这次宴会的花艺设计是谁?”
巽夜一也拿起玫瑰胸花别在胸口,“难道是尾崎女士?”不然也不会特意问他了。
“没错,就是尾崎春女士。虽然她的花艺成了罪犯作案工具,但也因此出名了。好像叫什么前卫式插花,在一些艺术活动和高端沙龙很受欢迎。这次她也是受邀的宴会宾客。”
巽夜一感受到一种小孩子的恶作剧心思,戏谑地道:“难不成这位迹部小少爷,是打算在生日会上复刻被劫持的场面,以示纪念吗?”
不管是不满自己的生日会成了大人的交际场,还是单纯异想天开的胡闹,至少能看得出被纵容的小少爷,确实很受家长宠爱。
安室透摊手,“小孩子的想法谁知道呢。”他的目光又审视着巽夜一的面容,抬手向着对方眼睛的位置点了点,问:“眼镜不戴了?没关系么?”
没了眼镜的遮掩,这位正装上身的组织同僚,单凭脸就很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想一想今晚船上可能遇到的富豪名流,谁知道会不会有不长眼的冒出来找麻烦?安室透真情实感地为曾经的邻居小小地担忧了一下。
巽夜一侧身,拉开身旁桌几的抽屉,取出一个眼镜盒,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细金丝边眼镜戴上。换了一副式样不同的眼镜,顿时让他的外表没那么显眼,但也不同于平时的遮掩那般夸张,为他平添了几分斯文气质,看起来像一位年轻俊秀的学者或医生。
“确实不错。”安室透点点头,暗自感叹不管什么式样的眼镜,蜜酒都能戴出整容式的神奇效果,面上挂起微笑道:“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确定着装没什么疏漏后,他们打开休息室的门。已经有侍应生等在外面,欠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在前方引路。
他们穿过走廊,踏上甲板,游轮的汽笛声恰在此时响起。空中一群白鸥鸣叫着散开,海风随之扑面而来。
游轮启航了。
甲板上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男士大多穿西装,偶尔有几个着装像是来走秀一般,似乎是演艺圈的名人。女士们身上则多为款式各异的小礼服,有的披着披肩或外套,毕竟这个季节的海风吹得时间久了,还是容易着凉的。
黑西装的保镖在甲板上警惕地来回,穿着统一制服的侍应生在客人之间如游鱼一样自如地穿梭着,随时响应客人的需求。
巽夜一和安室透各自从一名侍应生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走向船身一处无人的护栏边。
“请问,是巽先生和安室先生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他们斜后方传来。
巽夜一转身,只见有过一面之缘的尾崎春,同一名年轻女子出现在他们身后。
“两位还记得我吗?我是尾崎春。”尾崎春弯腰致意。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复古风格连身裙,笑容依旧带着几分羞涩,但同上次见面相比,神色间称得上容光焕发。
她身边的女子则穿着一字肩的白色礼服,气质沉静,那张脸却是全然陌生的,并不是他们见过的冈野利香。
“当然记得,尾崎女士,您好,没想到还能再遇见您。”安室透笑着回礼,“我可是从新闻里都看到了,您的插花艺术在上个月的亚洲花艺大赛上引起了轰动,真是太了不起了。”
“您过奖了,拙作只是承蒙各位前辈抬爱,侥幸得到肯定。”尾崎春看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又转向巽夜一,语气诚恳地道:“还要特别感谢巽先生,若不是您给我的名片,帮我度过了难关,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尾崎春的花艺因为劫持案意外出名,但这样的名声难免有些负面的影响。若不是巽夜一介绍的人答应赞助她,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又给了她恰到好处的指点扭转舆论,她现在恐怕还不知道在哪里发愁呢。
因此她曾经四处打听这两位好心人的姓名,原本打算找机会上门致谢,没想到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上碰面了。
“您太客气了,就算没有那张名片,您的才华像珍珠,总会被人看到它的光芒。”
安室透瞧着尾崎春脸上浮现的红晕,在心里啧啧有声。
巽夜一又看向她身边那名年轻女子,礼貌地询问:“这位是?”
“啊,您看我这记性,忘记向你们介绍。”尾崎春连忙拉过女子,亲昵地说道:“这是我的妹妹尾崎翠,现在是我的助理。”
“幸会,尾崎翠小姐。”
一身白裙子的尾崎翠温顺地躬身,像一朵白兰亭亭玉立:“幸会,安室先生、巽先生。我听姐姐说了那天的事,万分感谢你们对姐姐的照顾。”
“哪里,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巽夜一客气道,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还以为春女士这次也会带冈野小姐呢。”
“冈野小姐?是冈野利香吗?”尾崎翠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问:“巽先生和她很熟?”
“那倒不是,只是想起冈野小姐似乎是很受春女士看重的弟子。”
“原来如此。”尾崎翠面露微笑。
“利香她……”尾崎春神色有些为难地道:“她在花艺上天赋有限,而且她打算回老家结婚,就不再跟着我了。”
“啊,是这样啊。”巽夜一没有追问。尾崎春这样不善说谎的人,一看就知道有难言之隐。
尾崎翠温顺地垂眼,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笑——那个冈野利香,根本就是个白眼狼!
要不是听说了姐姐被牵扯进刑事案件的传言,她过来探望姐姐,也不会发现冈野利香心思不良。可惜姐姐太单纯了,一门心思在花艺上,很难让她相信自己信任的弟子图谋不轨。
于是尾崎翠故意为冈野利香制造机会,在冈野偷拍姐姐那本写满了创新花艺技术构想的笔记时抓个正着,终于让姐姐看清了对方真面目,将她赶走。
只可惜姐姐还是心软了,不忍心断了对方前程,便没有将她的行为宣扬出去,更不肯报警,对外只说冈野利香不再学习花艺了。
“冈野小姐走了,姐姐现在又是正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所以我留下来做姐姐的助理。”尾崎翠笑意温和,声音轻柔:“今天完全是托姐姐的福,难得来开开眼界,我可是从来没搭乘过这么大的船呢……”
巽夜一看着她们说笑,幽深的瞳孔片刻之间开启了熵的视野。取代尾崎春和尾崎翠的是数不清的蓝色光线,四散流淌,仿佛海中轻轻荡开的水纹,交错延展,平和而沉静。他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可能是他们四人凑在一起有点显眼,远处靠着栏杆的一个年轻女人看见他们,朝他们走了过来。
“原来是你们,安室先生、巽先生。”
第208章 提前六年的相识
巽夜一转头,认出了仁野环。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金色的无袖礼服,依然戴着一对闪亮的金耳环,头发剪短了,更凸显了她五官的漂亮,和极为成熟的美貌,完全看不出来她甚至还没从学校毕业。
“好久不见,能再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看起来不好接近的美人,却对他们露出大方的笑容。
巽夜一点头致意。
安室透爽朗地回应:“很高兴又遇到你,仁野小姐。你今天一个人?”
“是的,就我一个。”仁野环晃着细长的香槟杯,不在意地笑着。
带她去艺术大赏的鹤田学长自那之后便不再联系她,听说最近订婚了,女方是一位社长千金,从现实条件来讲两人可谓门当户对。
“令兄呢?他最近还好吗?身体已经恢复了吧?”安室透关心地问。
“谢谢关心,他啊,伤势当然痊愈了。”仁野环漫不经心的语调似乎有点冷淡,“就是右手的神经功能受到影响,外科手术是不能做了,打算转心疗科方向。而且因为那件事,原来的医院也呆不下去了,有可能要换一家医院任职。”
心疗科就是转做心理医生,在原本的轨迹里,那是无法执手术刀的风户京介选择的未来。
“那就好。”安室透打了个哈哈,心想大概仁野小姐对自己哥哥的看法也十分复杂吧,便体贴地转换了话题。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甲板上的客人越来越多了。不过都是他们不认识,平日里也没机会认识的名流,自然没人会不识趣地凑上去。
巽夜一将空掉的酒杯给了路过的侍应生,正打算再取一杯,抬眼对上对方那双犹如泉水般幽冷的眼睛,手顿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托盘上仅剩的那杯饮品。看着侍应生离去的背影,他抿了一口,果然是不含酒精的果味苏打水。
此时安室透注意到仁野环抱住胳膊不由自主地抚着手臂,提议道:“风越来越大了,要不要去室内坐一会儿?”
“我们就不过去了。”尾崎姐妹声称有事,趁机同他们分别。
这时,一位穿着完美符合电影里英国管家刻板印象的男子,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日安,诸位先生、女士。”他用最标准的礼仪致意,说着标准的日语,愣是把日语说出了伦敦腔的味道:“各位是景吾少爷特别邀请的客人。景吾少爷希望能与诸位共享下午茶时光,正在夜莺厅恭候大驾。如果诸位感兴趣的话,请跟我来。”
众人客随主便,跟着管家模样的男子登上了这艘游轮的三层,走进了一间四面皆是大片玻璃和绿植,用繁盛锦簇的玫瑰花架和大小不一的鸟笼做隔断的大厅。这些鸟笼式样华丽精美,而且每一只鸟笼里都有说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珍贵的漂亮小鸟,扇着翅膀叽叽喳喳,如歌吟般此起彼伏。
安室透环顾着大厅的布置,面上不显,心里忍不住感叹:有钱人真会玩。
在花架与鸟笼间,交错放置着供人休憩的座椅和桌几。大厅中间的一组长条沙发椅上,放着许多造型可爱的软垫。四个十余岁的孩子窝在软垫里吃着点心说着话,他们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英式下午茶。稍远一点的位置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侧对着他们,一人背对着他们,后者的头发染成了金色,抱着吉他似乎在调音。
巽夜一立刻认出侧对他们的年轻人是小田切敏也,而享用着点心的孩子们全是熟悉的面孔,除了今天的寿星迹部景吾,还有铃木园子、毛利兰和工藤新一。
小女孩们都打扮得像童话里的小公主,裙子上点缀着闪亮可爱的装饰。迹部少爷一身英伦风小西装,说话的时候手不时撩着额前的发丝,看起来就是个娇贵的小王子。
至于工藤新一,他的礼服风格虽然也是英伦风,不过也许因为颜色相近还加了一个领结的缘故,尽管没有戴眼镜,但看起来和未来的“柯南”颇为神似。
正对同龄小伙伴们讨论点心味道和制作方法感到无聊的工藤新一,听到一群人进来的动静,“刷”地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无比热情地大喊一声:“巽叔叔!”随即用宛如位移的速度,眨眼便蹦跶到巽夜一跟前。
巽夜一反射性地后退半步,按住冲到跟前的小身板,视线扫过他的领结,按捺住想要拔下来研究背后有没有发声装置的冲动,努力扬起一个属于设计师先生的友善微笑。
“是你啊,工藤新一。”他微微弯腰,对着男孩招呼,看了一眼对方身后跟着跑过来的人影,问:“你是跟着园子小姐来的吗?”
“我是跟着小兰来的。”
“他是跟着我来的哦!”
女孩子的声音叠在了男孩子的声音之上。铃木园子扑过来挤开工藤新一,眼睛闪着小星星似地仰头望着巽夜一,格外坦诚地赞叹道:
“巽叔叔,你今天好帅呀!”
工藤新一斜眼看她,大大的眼睛缩成鄙视的小黑点。
“噗。”安室透捂住嘴,抖了抖双肩。
“谢谢你,小小姐,你今天也漂亮极了。”面对小女孩的赞美,巽夜一坦然自若,并且快速转移对方的注意焦点,“至于我,我倒觉得这位金发叔叔比我更帅一千倍。”他模仿着白雪公主动画片里魔镜的语气道。
铃木园子咯咯咯笑得很大声,向安室透挥着小手:“安室叔叔,我们又见面啦!”不久之前铃木家联系上对方时,他们才刚见过。
安室透双手撑着膝盖放低视线,微笑道:“又见面了,小小姐。另外,称呼‘哥哥’也可以哦。”
巽夜一瞧着铃木园子脸红红的小表情,想起将来那位一口一个“安室先生”的大小姐,真心感受到某种堪称表里如一的强悍。
“这是工藤新一,他的志向和你一样。”巽夜一手搭着男孩的肩膀,一脸正经地介绍道。
安室透险些脱口而出“他想当警察吗?”,干咳一声反应过来,掩饰地笑道:“是吗?原来这是位小侦探啊。”
“别小看他,这孩子知道的事,很多大人都不见得知道。而且他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推理小说家优作先生。”
“啊,是那位名作家,我也看过他的书呢。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安室透。”面对孩子,金发青年的笑容显然真心得多。
“你好,安室先生。”工藤新一礼貌地回应,随即又忍不住道:“爸爸是爸爸,我是我,安室先生高兴的是认识我,还是认识工藤优作的儿子呢?”
“哈哈哈,原来你介意这一点吗?”安室透不以为忤地笑了起来,“一定要做选择吗?我很高兴认识你,就不能是因为这两个原因都有?”
工藤新一憋着气努力不以为然的样子,只会让在场恶趣味发作的大人们觉得可爱。
巽夜一微笑地旁观着他们初识的场面——这一次首先与降谷警官相识的是工藤新一,而不是江户川柯南。
“安室叔叔,这是小兰,我最好的朋友毛利兰!”铃木园子把有些害羞地躲在后面的毛利兰一把拉到身旁,学着巽夜一刚才的话,得意地大声说:“她也比我可爱一千倍哦!”
“不是啦,园子才是最可爱的嘛……”
小孩子们不同音调的活泼声音宛如鸟儿唱歌一样交织着,直到在场第四个孩子略带矜持的声音响起:
“感谢诸位赏光,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第209章 终是芸芸众生
没有王冠也像王子的迹部财团继承人迹部景吾站起身,摊开双手以主人的姿态做出邀请的姿势。
“今天是个华丽的好天气,趁着时间还早,我想请大家一起品尝纯正的英式下午茶,希望你们会喜欢。”
男孩虽然说话的神态有点拿腔拿调,但并不令人反感,就像周围鸟笼里那些漂亮娇俏的鸟儿般,不论什么样子都能惹人怜爱。
他的客人们依言随意地挑着位子入座,管家带着一队西装侍者推着餐车鱼贯而入,将茶盘和茶具逐一摆在他们面前的桌几上。
餐点主要是迷你三明治、看起来很诱人的小份布丁、蛋糕和英式松饼,加上不同口味的黄油、奶油和果酱,搭配饮品则是红茶、咖啡还有牛奶,可以说是非常传统的英式下午茶了。
不过考虑到个人口味问题,在一个专门的小方桌上特意放上了日式的茶点,有羊羹、水信玄饼、麻薯等,搭配了玉露和煎茶。
“厉害,真是太丰盛了!”安室透发挥着打工人的质朴热情,毫不吝啬地开始对着迹部景吾一个劲儿地夸赞他的款待。
男孩尽管在面上努力保住了矜持的人设,但巽夜一注意到他越翘越高差点咧开的嘴角,仿佛看见了他背后飘起纷纷扬扬的玫瑰花瓣的幻觉。
这时,巽夜一忽然察觉到另外一个方向投来的视线,抬眼对上了小田切敏也悄悄探来的目光。
小田切敏也连忙转头,却被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的安室透注意到了。
“小田切君?”安室透结束对主人的真诚吹捧,转向小田切敏也的方向,“失礼了,刚才光顾着高兴,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小田切敏也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
“你身边这位是你的朋友吗?”安室透笑眯眯地问,心里却想起土门康辉退选后,蝶野泉被土门家的人火速送去国外留学的情报,也不知道这对小情侣是不是因为异国恋分手了。
就是小田切部长对自己儿子,和防卫厅政务官私生女谈恋爱之事是否已经知情?还是仍然被蒙在鼓里呢?
“你好,我叫蓝川冬矢。”坐在小田切敏也身旁的年轻人大概也知道他平时不擅长交际,主动转过身,放下吉他同他们致意。
“你好,我是安室透。这位是我的朋友巽夜一,而那边美丽的小姐是仁野环。”
安室透向他简单介绍着他们这几个刚到的访客。
“幸会。我听敏也说起过各位哦,能有那样共同的遭遇和安然脱险的幸运,也是奇妙的缘分吧。”
蓝川冬矢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和小田切敏也相差不大。染成金色的头发给他增添了一种与安室透完全不同的外放气质,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未来明星的架势。
是的,“未来明星”。这又是一份在“锚点”记忆中存在的档案。
巽夜一回忆着脑海里关于蓝川冬矢的信息,猜到他和原本人生轨迹中没有交集的小田切敏也,是怎么凑在一起的了。这两位在六年后都是摇滚歌手,只不过看长相就知道蓝川冬矢更出名。因为若是没有音乐领域统治级别的天赋,长相就很重要了。相比帅气的蓝川冬矢,天生凶相的小田切敏也能被夸一句长得有个性,已经算是善意的赞美。
但小田切敏也只是长得凶,脾气不讨喜,却不是凶手。倒是这位面容性格都在大众喜好范围的蓝川冬矢……巽夜一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工藤新一,确定自己眼前这个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而不是披着小学生皮的高中生。
“巽叔叔?”工藤新一茫然,总感觉对方的眼神有点诡异。
巽夜一觉得自己想多了,未长成的小侦探还不是自带案件吸引力的成熟体。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又看向和安室透聊起了摇滚的蓝川冬矢。幽深的眼睛如涌动的夜空,视野中的人在虚实之间切换。他观察着那团奇妙的能量,忽地心中一动,瞥向小田切敏也的位置。
果然是改变了……曾经与周围的熵完全隔绝的独立存在,如今身上丝丝缕缕的能量像水母的触手一样,已经与红的蓝的熵线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即便还只是一小部分,但也代表,小田切敏也不再是“存档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将成为组成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之一,彻底与世界完成融合。
现实之中,被注视的年轻人热火朝天地聊着热爱的话题。聊到披头士乐队的时候,旁听的迹部景吾也加入进来,如数家珍般点评着了乐队的经典名曲,时不时冒出“华丽”一词作为语句的修饰。
而另外两位眼冒爱心表情赞叹,不时用“哇”等语气来充当背景音的小女孩们,发出连绵不绝的感叹恐怕更多地是为了交流者的颜值,是不是听懂了并不重要。
倒是仁野环同工藤新一一样,显然对这类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不过作为成年人她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倾听姿态,借着喝茶享用点心的动作走神。
逐渐开始感到不耐烦的工藤新一眼珠一转,蹿到巽夜一的位置,扒着他的腿爬上了椅子。
“呐、呐,”男孩借着扶手拉平身高差距,脑袋努力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巽叔叔也觉得很无聊吧?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巽夜一的眼睛恢复如常,对着男孩笑了一下——他可不想这么近距离去观赏熵状态下的世界核心。
“……就这样,因为发现想法很合拍,我和小田切君便熟悉起来。而且我们都想组建自己的乐队,只不过适合我们两个的乐队角色重叠了,但贝斯手和鼓手还空缺。各位有认识的人擅长贝斯或者打击乐的话,请一定推荐给我们!”蓝川冬矢万分诚恳地合掌低头。
不过他没说的是,组建乐队除了需要人,更需要的是启动资金。
小田切敏也虽然父亲是警界高官,但且不说他古板严肃的父亲绝不可能赞同他从事这种职业,单说平日里即便生活条件称得上优渥,他的父亲也不是会给还在读书的儿子大笔零花钱挥霍的溺爱孩子的家长。相反因为严格的家教,刑事部长的儿子高中时就不只是一次因为花销不够支持音乐爱好,只能利用假期打工。
至于蓝川冬矢自己,他的母亲纵使因为相处时间长了被雇主对外宣称是朋友,但掩盖不了她到底只是一个女佣的事实。蓝川冬矢很早就失去了父亲,母亲独自拉扯他长大十分不容易,如今他成年了,又怎么还能向母亲寻求经济支持呢?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不擅交际的小田切敏也,会接受邀请参加一个小孩的生日会,就指望着能从往来皆是名流富豪的宴会宾客中,找到赏识他们、愿意赞助他们的人。
空缺的贝斯手?听到蓝川冬矢声音的巽夜一,第一反应就想起了他目前的邻居。听起来倒很合适诸伏警官,除了吉他,诸伏警官会的乐器真不少,尤其是贝斯……
巽夜一漫不经心地想着,手掌下意识地摸了摸工藤新一的头,没有拒绝他的请求,但是低声说:“再等一会儿,刚进来没多久就跑出去,未免有些失礼。”
“嗨……”工藤新一拉长声音,悻悻然应了一声。
巽夜一想起方才他被打断的话,随口问:“那么,你真的是跟着铃木小姐来的吗?”
“都说了不是!园子那家伙瞎说的话,巽叔叔怎么也信了!”工藤小朋友炸毛似地纠正,“我是陪兰来的,兰是陪园子来的,园子是陪她妈妈来的!”
“明白了,你是小兰附带的,不是铃木小姐附带的。”
“……巽叔叔你国语好烂。”
工藤新一不等对方反应,气哼哼地爬下椅子,跑回自己的座位。他捏起还没吃完的约克夏布丁——来自迹部少爷的特别推荐——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口。
毛利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啃得那么投入,把自己那块也放到他面前。
巽夜一的耳边响起细微的轻笑,安室透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
第210章 我很快回来
“你和那个小鬼,倒是很处得来。”
安室透拿了份迷你三明治和玉露茶,点心还没动,茶倒一口气喝见底了。
“我以为你会要黑咖啡。”巽夜一说。
“茶更解渴,”安室透看向蓝川冬矢的方向,“这位蓝川君真是健谈。”
此时蓝川冬矢和年龄差近十岁的迹部景吾聊得飞起,说着说着他又拿起了吉他,边比划边弹奏。坐在另一边的小田切敏也彻底成了他们的聊天背景。
守在一旁的管家先生,不时留意着客人们用餐点的情况,为蓝川冬矢重新续上热茶的次数最多。不过他的目光更多关注的还是自家小少爷,看着小少爷有些崩塌的矜持以及飞扬的神采,眯着眼笑得格外欣慰。
他们家小少爷正经学习的乐器是钢琴,擅长古典乐,但喜好范围其实很广,在英国上小学时就迷上了摇滚。不过因为担心不华丽,偷偷买了唱片都藏起来,想听的时候还要努力掩盖这点小秘密——会为这种事纠结的小少爷,真是可爱呐。
怪不得老爷夫人明明知道,却要假装一无所知,他十分理解自家主人逗弄小少爷的乐趣所在。其实老爷和夫人为了祝贺小少爷生日,特地选了一把适合青少年尺寸的电吉他,就等着找机会给少爷一个惊喜……
巽夜一没忘记安室透刚才的笑声,“刚才在笑什么?”
“我不是在笑你。”安室透反射性地回答,又似乎觉得自己有点不打自招,干咳一声,满脸认真地解释道:“我就是在想,巽君好像很受小朋友欢迎呢,铃木家的小小姐也是,那个叫工藤新一的小鬼也是。太聪明的孩子都不好对付,没想到在你面前还挺乖巧。”
“唔,大概是因为,我有和聪明小孩打交道的经验吧。”
经验就是,不要把他们当小孩糊弄。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副小孩子的躯壳里,到底是真的幼崽、曾经的高中生,还是活了很久的怪物?
巽夜一微笑着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不知为何很久不曾想起过的面孔——
一头有些乱糟糟的但极为茂密的头发,因为疏于打理过长的刘海下,是一双黑葡萄似格外明亮的眼睛。明明长相秀气的五官,却因为经常做出熊孩子的表情而破坏了均衡感。但要他来说,那张脸蛋不做作的时候,安静下来比咒怨里的佐伯俊雄更令人不适。
当然这副面孔的年龄是会变化的,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会被约束在六到十六岁之间。不管需要扮演的锚点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都是未成年的可爱长相,并且会在长大之前死去。
但这样一个“未成年”,却是他们之中担当锚点时间最长、经历世界最多的一位。也是他曾经的老师,教他如何成为一名合格锚点的领路人。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最常用的名字是——雨宫晓。
“现在的小孩子懂得很多,如果小看他们,就算是大人也会吃亏的。”
巽夜一说道,语气里的认真,让假装认真的安室先生迷惑了一瞬,却没往心里去。他不会知道,那是眼前之人用无数惨痛教训换来的真心感悟。
被公安先生视作不好对付的聪明小孩工藤新一,吃完了他和小青梅的布丁,不时转过头,悄悄觑向他心里聪明的大人巽叔叔。
他的小兰和园子那丫头,正沉迷金发帅哥弹吉他难以自拔——他相信小兰是真的在听人弹吉他,园子才是沉迷看帅哥的那个,因为后者看着看着眼睛又会不自觉瞟向同样有着一头金发的安室先生!
在他周围,迹部景吾已经完全暴露了摇滚发烧友的属性,不时兴致高昂地发表对音乐的看法。小田切敏也虽然大多数时候秉持沉默是金,但不时会跟着好友一起弹两手。仁野小姐则一边喝着茶,一边在鸟笼前转悠,还低声询问旁边的西装侍者关于鸟儿的品种和饲养问题。
只有无所事事的工藤新一,等得有点着急了。他知道迹部家的管家得到过吩咐,不会让他独自跑出去,可是必须要大人陪同的话,这里他最熟悉的成年人也只有巽叔叔。
不管将来江户川柯南为什么可以在各种场合一个人乱跑,至少现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没有成年人看护的话,工藤新一哪儿都去不了。
巽夜一瞧着未来名侦探心神不宁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吃下最后一口甜点,又喝了两口红茶,终于在他再一次看过来时给予了回应,朝他招招手。
工藤新一眼睛霎时亮了,噌地跳起来,刺溜一下就蹿到了巽夜一跟前。
“巽叔叔,我们可以出去了吗?现在外面一定很热闹!”
“走吧。”巽夜一擦干净手指,站起身。
工藤新一立刻迈开小腿,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外蹦去。
豪华游轮犹如一座海上的移动城堡,对爱冒险的孩子来说简直像一个等待他们去探索的游乐场。
工藤新一着实有点憋坏了。他和毛利兰是跟着铃木园子登船的,负责照看他们的是铃木园子的母亲铃木朋子夫人。他与这位夫人并不太熟悉,为了不给人添麻烦,只能一直乖乖地跟在后头。
在跟宴会的主人迹部董事长夫妇打过招呼后,小孩子自然被带去跟小孩子玩耍,大人们自有交际,可以说工藤新一上船后几乎都在夜莺厅陪迹部景吾说话,还没好好打量这座海上城堡。
虽然他承认迹部景吾还算是个有趣的人,但他和这位只喜欢华丽话题的小少爷却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是两个女孩子和对方能聊个不停。
现在总算盼来一个说得上话的成年人肯陪他出去玩,工藤新一像撒欢的小狗崽,奔跑的脚步洋溢着快乐的节奏。
这艘足以充当小孩子冒险乐园的豪华游轮,共分五层。除了顶上有一个水上乐园,楼上的四层和楼下的二层,在不同区域也设置了泳池和滑道。而三层船尾的甲板位置,延续了夜莺厅的设计风格,被设计成了带有喷泉的欧式露天花园,身在其中几乎能让人错觉自己是在欧洲某个古老庄园的庭院,而不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
巽夜一不急不徐地跟着工藤新一的背影,向露天花园走去。
今天这座“花园”被布置成了自助酒会,不少客人正聚集在那里,三三两两地喝酒攀谈。成熟的大人们大多开启的是社交模式,一瞧便知无论是谈话的话题还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都带着某种或模糊或明确的目的。
至于那些作为附属品被带上船的年轻后辈们,不管家长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混个脸熟,还是想让他们和某某打好关系,却是这里真正在享受游轮乐趣的客人。
巽夜一在餐桌前又拿了两块蛋糕,靠着栏杆,吹着海风,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听着风里传来他们时隐时现的笑闹声,应景地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巽叔叔,我能去那里看看吗?”工藤新一指着花园另一角聚拢在一起的一群年轻人,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惹得旁人频频瞩目。他眨巴着眼,用可爱的声线请示,身体的朝向已经诚实反映了恨不得下一秒就冲过去的迫不及待。
巽夜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他这副表情拍了张照片,随后头也不抬爽快应允:
“去吧。”
“我很快回来!”话音未落,工藤新一就一溜烟地窜了出去,眨眼便跑没了踪影。
巽夜一打了个手势,站在角落的一个人影悄然跟了上去。他又点开手机,确认了一下之前放在工藤新一身上的定位器信号正常,便慢吞吞地继续吃蛋糕,同时放任大脑沉浸在一片空白的飘忽之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