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看着太傅红得发紫的脸色,心想不能再让煜儿说下去了。


    太傅年纪大了,万一气出个好歹,传出去就是“十一殿下气死太傅”,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而且太傅是三朝元老,就算煜儿是皇子,也不能不敬师长,这个名声背不得。


    “煜儿,你刚刚不是说要去御花园玩吗?去吧,朕准了。”


    承煜眨巴眨巴眼:“煜儿是要去种花花,不是去玩。”


    “好好好,去种花花,去吧去吧。”


    承煜从周昭腿上出溜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朝满殿的大臣们挥了挥手:“大家再见,煜儿去种花花了,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大臣们整齐划一地露出了“求你别来”的表情,但嘴上还是齐声说:“殿下慢走!殿下注意安全!”


    承煜蹦蹦跳跳地往殿外跑。


    小顺子在殿外等着,看见承煜出来,赶紧跟上:“殿下,您去哪儿?”


    “去御花园!煜儿要看花花有没有发芽!”


    小顺子松了一口气,看花,安全。


    朝会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太傅郑玄走在最后面,脑子在高速运转。


    以前给小殿下上课,他只要按照以往的帝王课业照讲就好,也没什么压力。但现在不一样了,天幕说小殿下将来是千古一帝,那他不就是千古一帝的老师?这个名头,想想就激动,想想又觉得慌。


    上书房在御花园东侧,门窗朝南,采光极好。殿里摆着十几张桌案,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十一殿下的课,是单独上的,其他皇子各有各的功课,不跟他一起。


    郑玄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了,真的老了。


    以前站两个时辰都不觉得累,现在坐一个时辰都觉得腰酸。


    三刻钟后,小顺子牵着承煜的手走进上书房,承煜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草尖上还沾着泥巴。


    “太傅好!”承煜松开小顺子的手,朝郑玄行了个礼。


    郑玄点了点头:“殿下请坐。”


    承煜爬上自己的座位,把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插在笔筒里。


    此时,上书房的窗外,几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探出来。


    大皇子周承衍考虑到以后的教学计划,特意来看看这小东西学得咋样,才好定下之后的教学策略。


    二皇子周承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面无表情地蹲在窗根底下,耳朵竖得老高。


    三皇子周承慎本来是要去练武场的,但看到两个哥哥蹲在窗下,他也鬼使神差地凑了过来。


    九皇子周承晟本来是来找二哥借马的,结果发现所有人都蹲在那儿,他也就蹲下了。


    四个脑袋排成一排,像屋檐下的一串葫芦。


    郑玄开始讲学:“殿下,今日我们讲《论语·为政》篇。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殿下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承煜眨了眨眼,小手举了起来。


    “殿下请说。”


    “太傅,十有五是十个有五?还是十五个有十个?”


    郑玄捋了捋胡子:“十有五就是十五岁,古文中常用‘有’字连接十位数和个位数。”


    “哦,”承煜点了点头,“那孔子十五岁才开始学习?煜儿五岁就开始学习了,煜儿比孔子早了十年!煜儿好厉害!”


    郑玄的胡子抖了一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再看下一句,三十而立,意思是三十岁能有所成就,能自立于社会……”


    “太傅,”承煜又举手了,“那煜儿现在算不算立了?”


    郑玄愣了一下:“殿下何出此言?”


    “煜儿五岁就会做实验了!会做马镫,会做磷火,鲁伯伯说煜儿比工部好多匠人都厉害!”


    窗外,三皇子周承慎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这小东西倒是自信得很。


    郑玄耐心解释:“殿下的本事,臣都知晓。但孔子的‘立’不是指技艺上的成就,而是指德行和学问上的……”


    他看着承煜那双越听越茫然的大眼睛,突然顿住。


    “太傅,”承煜果然又举手了,“孔子的妈妈是谁呀?他小时候听话吗?他有没有被太傅打过手心?”


    九皇子周承晟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问题?太傅怕是要疯了。


    郑玄觉得自己有点上火了,牙痛。


    “殿下,这些与今日的功课无关。”


    “可是煜儿想知道呀!太傅您讲孔子,煜儿都不知道孔子是谁,怎么学他说的话呢?太傅您先讲讲孔子的故事好不好?他小时候吃什么长大的?他有没有哥哥?他几岁会写字的?他的老师是谁?他有没有被老师罚站?”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郑玄张了张嘴,一个都答不上来。


    窗外,大皇子周承衍默默收回脑袋,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当年我也是这么烦人的吗?


    二皇子周承恪笑了笑,觉得这些问题还挺可爱的。


    郑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殿下,孔子的生平,臣可以下次专门讲。今日我们先讲《论语》的原文……”


    “可是太傅,”承煜歪着脑袋,一脸真诚,“煜儿连原文的字都认不全,您讲意思煜儿也听不懂呀。您能不能先教煜儿认字?”


    郑玄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小殿下连字都认不全,讲《论语》的意思有什么用?他之前备课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忘了,十一殿下进学才几个月,他把十一殿下当成了以前教过的那些学生,那些学生进学之前就已经在府里启蒙过了,识字、背书都是基本功。


    但十一殿下不一样,十一殿下才五岁,启蒙才几个月,认识的字能读读《三字经》已经不错,至于《论语》,对他来说,和天书没有区别。


    郑玄默默合上了教案,“殿下说得对,是臣疏忽了,今日不讲《论语》,臣先教殿下认字。”


    承煜眼睛一亮,立刻把毛笔从笔筒里抽出来,举得高高的:“好!”


    窗外,四个脑袋同时松了一口气。


    郑玄拿起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箪。”


    “殿下,这个字念‘箪’,竹字头,下面一个单。是一种竹编的食器,是老百姓用来盛饭的。”


    承煜歪头看了看:“这个字好难写呀!好多笔画!”


    “是的,这个字确实不容易。不过殿下既然已经开始读《论语》,也该认识它。《论语》里有一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说的就是孔子的弟子颜回,用箪盛饭、用瓢喝水,住在破巷子里,别人都替他发愁,他却乐在其中。”


    承煜眨巴眨巴眼:“颜回好厉害呀!但是箪长什么样呀?煜儿没见过。”


    郑玄愣了一下:“就是竹编的圆盒子,有盖子的那种。”


    “那煜儿能用它盛饭吗?”


    “殿下,如果想也可以。”


    “哦。”承煜点了点头,又问:“那瓢是什么?是水瓢吗?煜儿见过水瓢!御膳房的大师父舀水用那个!”


    郑玄刚要接话,承煜又抢着说:“那‘巷’是什么?是胡同吗?煜儿没去过胡同,父皇说煜儿不能出宫。陋巷是不是很破的地方?颜回为什么要住那种地方?他不怕吗?他没有父皇吗?”


    一个“箪”字,引出来七八个问题,郑玄正要解释。承煜已经低头看纸上那个“箪”字了,皱着眉,一副正在努力辨认的样子。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太傅,这个字这么难写,煜儿一定要先学会它!到时候写出来给父皇母后看,他们肯定夸煜儿!”


    郑玄对上承煜亮晶晶的大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小殿下的二舅舅——鸿鹄书院的院长沈明仲。


    难怪当初陛下有意给小殿下选先生时,沈明仲一个劲地推脱,还举荐自己:“太傅您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教小殿下那是天选之人!晚辈这点微末学识,哪敢在太傅面前班门弄斧?太傅您就别谦逊了,小殿下的启蒙非您莫属!”


    嘴上把郑玄夸上了天,自己倒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当时郑玄还觉得沈明仲是真心推崇自己,心里还美了一阵子。


    现在他完全理解了,什么推崇?那分明是跑得快啊!那沈明仲精得跟猴似的,早就知道教小殿下是个烫手山芋,把自己推到前面当挡箭牌,自己躲书院清闲去了!


    教小孩子,真的难,不是一般的难啊!


    郑玄放下笔,看着小殿下写满好奇的小脸,心里想:千古一帝,难道不能自学成才吗?这样他就不用教了。


    不行,他是太傅,教不好就是他的责任了。要是小殿下长大后没成为天幕说的那样,他郑玄就是第一罪人了。


    到时候史书上怎么写?“天启皇帝幼时顽劣,太傅郑玄教导无方,致圣主未成圣主”?那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全完了,晚节不保啊!


    他低头默默地把教案合上,算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再教下去,不是殿下崩溃,就是他崩溃。


    “殿下,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今日学的字各写二十遍,明日臣检查。”


    “好!”承煜开心地答应了,朝郑玄行了个礼,“太傅辛苦了,太傅再见,煜儿回去写大字了。”


    他蹦蹦跳跳地跑出上书房,一开门,正好撞见窗外蹲成一排的四个哥哥。


    “大哥!二哥!三哥!九哥!”承煜挨个喊了一遍,“你们在做什么呀?在偷看煜儿上课吗?”


    四个皇子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大皇子周承衍咳了一声:“路过。”


    二皇子周承恪:“顺路。”


    三皇子周承慎:“碰巧。”


    九皇子周承晟:“……我也是。”


    御书房里,周昭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沈明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今日太史令的记录。


    “明澜,今天天幕上的事,你怎么看?”


    “臣妾还是那句话,太夸张了。”


    周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妻子:“你觉得天幕在说谎?”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煜儿是聪明,但千古一帝这种事,不是聪明就能做到的。他需要不止是读书明理,需要的心性历练、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会很累很辛苦,臣妾……臣妾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块天幕会让大家对煜儿的期望太高。他只有五岁,万一以后他没有成为天幕说的那样,大家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有人拿天幕的话来攻击他?说他‘天授之才却未能成事’,说他‘辜负了上天的期望’?”


    周昭叹气,沈明澜说的这些,他也想过。天幕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了大周希望,给了承煜一个“千古一帝”的标签,但也给承煜套上了一副枷锁。


    “朕也担心,但朕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煜儿脑子里的那个老师。”周昭坐直了身子,声音低了几分:“我怕煜儿被邪祟夺了身体,天幕说的那个千古一帝并不是我们的煜儿。朕之前跟你说的道士,今晚就能进宫,朕想让他给煜儿看看,那个桶桶老师到底是什么。”


    沈明澜缓缓点头:“也好,求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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