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石子,手慵懒地枕靠在脑后:“师兄怎么知道他们冬天缺炭火?”


    谢离殊犹豫片刻。


    “以前在恒云京时,有个女子曾施舍过我一个包子。”


    “这有什么关系?”


    “她是芙蓉村的人,那时我日日流浪到她门前,她便每日都给我些许餐饭……后来有一日,她要离开恒云京了,特意给我留下最后一顿饭,我问她为何离开,她说是家里遭盗贼洗劫一空,年迈的母亲买不起昂贵的炭火,正捎信唤她回去。”


    “后来呢?”


    “书信来得太迟,待后来,我去打听时才知道,她娘早就被冻死了。”


    “……”


    “还真是可怜。”顾扬叹息道。


    “这倒让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他幽幽叹息一声,还真有些像个忧国忧民的文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嗯?”


    “若我能成为天下第一首富,我就给全天下所有的穷人都发银子。然后在银子上刻上个「顾」字,这样的话,人人都会对我感恩戴德了。”


    谢离殊沉默片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不要脸。”


    “这怎是不要脸?我可没那么大公无私,若我能救世,定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救世英雄,如此青史留名,也不算白活一场。”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顾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谁说都不假,唯独从谢离殊嘴里说出来最是可笑。


    谁不知道谢离殊日后登临帝尊之位时,最是在意这巅峰虚名。


    后面分发火石的人家也耽搁了些时辰。待顾扬和谢离殊忙完时,天色已经黑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谢离殊问道。


    顾扬瞧了眼天色:“约莫亥时了。”


    “亥时?宗门要关了!”


    “玄云宗怎么还会关宗门?”


    “你竟然不知道?”


    顾扬眨了眨眼:“不知道啊,我向来守规矩,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外出。”


    “……”


    “别说了,快走吧。”


    “哦。”


    谢离殊在他面前,起初还是疾步行走,后面却急得快跑起来。


    “师兄,你等等我。”


    漆黑夜色下,零散几颗星子点缀在山野间,寂静无声的村庄中,只听得见两人急促的奔跑声。


    顾扬的心跳得很快,眸光微微闪动着。


    终于重新赶回山下。他正要迈步,忽然耳目一动,听见最早送出火石的人家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声。


    “等等。”


    他顿住脚步。


    “等什么?夜不归宿可是会受罚的。”


    顾扬无奈道:“师兄你听南边的动静。”


    谢离殊闻言往南边望去,仔细一听,果然也听见嘈杂争吵的人声。


    “怎么回事?”


    他们不再多言,快步往老伯家赶去。走得越近,那争吵的声音就越激烈,似乎是有个年轻人在屋内大吼大叫。


    谢离殊皱起眉,一脚踢开了房门。


    院中,先前见着的老伯正被一个年轻男人揪住衣领,瑟瑟发抖。


    男人横眉竖眼,另一只手已然做出挥拳的手势,要一拳砸向老伯的面中。


    谢离殊怒不可遏,气得要上前踢开男人,却被顾扬拽住衣袖。


    “师兄,不可对凡人动手。”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吗?”


    “让我来,你在旁边等着。”


    谢离殊强压住怒火,等着顾扬上前。


    顾扬冲过去握住年轻男子的手腕:“你是何人?为何无缘无故打人?”


    “我是何人?我是他亲儿子!”


    “既然是亲儿子,那你就更不能打他了!”


    “这老东西有钱不拿出来用,还拿去买炭火,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他哪里有钱了?他只能靠我们送的火石活着,你竟然还有脸回来要钱?”


    饶是顾扬这样的好脾气,此刻都有些气恼。


    “管的着吗?你谁啊你?”


    顾扬额角青筋跳动。


    “我是谁不重要,但你真是畜牲不如。”


    男人勃然大怒,捡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冲过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打死你!”


    顾扬不便施法术还手,只能赤手空拳地抵挡铁锹。


    男人似乎真被气急了,已经失去理智,手里疯狂挥舞着铁锹。


    顾扬忍耐脾性:“你发什么疯?”


    “哎哟,祝儿,你别打了别打了!”


    眼前乱成一锅粥,谢离殊终于按捺不住,一掌击了过去,要教训教训这个「猪儿」。


    顾扬见势不妙,忙挡在谢离殊身前,谁知身后的男人趁机又是一铁锹砸过来,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背上。


    「砰」——


    他疼得闷哼一声,当即软倒在谢离殊的肩头。


    “顾扬?!你怎么了?”


    谢离殊呼吸骤然沉重,他心中一紧,双目赤红,再也按不住心中气焰。


    怎么敢的?这人怎么敢打顾扬的?


    该死的东西!


    他心中气焰愈发盛然,手心凝聚起一层狠辣的金光,似要将眼前人当场毙命。


    顾扬喃喃道:“师兄……别……”


    谢离殊的眸色愈发汹涌,凶狠的眼神似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紧紧抿着唇,半天才从唇齿里咬出来了一个字:“滚。”


    男人终于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丢下铁锹就逃之夭夭了。


    老伯被这架势吓得浑身发颤,忙冲上来扶住顾扬:“仙……仙君,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过挨了一铁锹……嘶……”


    “你贸然冲过来瞎挡什么?不要命了?”


    “师兄言重了,若一铁锹就把我打死了,也太不堪一击了。”


    “蠢货。”


    顾扬万分委屈:“我都受伤了,怎么骂的还是我?”


    “你要是不蠢,怎么会往两个要动手的人中间凑?”


    “哦。”


    “快别说了,两位仙君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寒舍里将就住下吧。”


    “唉,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不然怎么能把二位恩人伤着了。”


    谢离殊望向远山处,玄云宗灯火将熄,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他只能点头,跟着老伯一起进了屋内。


    老伯佝偻着腰,歉意道:“只是……家里只有两间房,不知道二位谁愿意和我挤挤?”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一款很护夫的傲娇受(狗头)


    第56章 瘾症发作


    老伯年岁这么高了,还要和他们挤一张床,谢离殊实在过意不去,只沉默了片刻,就选择和顾扬同住一间房。


    老伯临走时,还不忘提醒一句:“仙君啊,最近芙蓉村闹鬼,你们入了夜,可要小心些。”


    “闹鬼?那为何不向玄云宗求助?”


    “仙君有所不知,这鬼并非恶鬼,不过是个寻不到爹爹的小孩,挨家挨户地敲窗寻爹爹罢了。”


    “为何会有这样的事?”


    老伯悠悠叹息一声:“唉……说来也是可怜,这小孩本是村北边王跛子家里的,王跛子得罪了县北衙门,被官老爷抓去顶罪,在牢里被严刑逼供了一个月,还是死也不肯认罪,最后竟被活活饿死了……这孩子在家里孤苦无依,本还能靠着邻居的接济过活一段日子,谁知夜里独自跑出去寻爹爹,一时走丢,被发现时才知道竟也被饿死在了路上,一缕孤魂又飘回村里头来,村里人不忍心请道士让这可怜的孩子魂飞魄散,便由着他在这夜里时闹上一闹,横竖也没什么大碍……仙君放心,他胆子小,不敢直接进来。”


    “若仙君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放下执念,也算成全他了。”


    谢离殊听闻后,点了点头。


    顾扬本以为他会心中不平,去将那衙门的人给收拾一顿,却不料谢离殊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地扶着他回了房中。


    屋内有一盏油灯晃晃悠悠,昏暗摇曳。


    修仙之人耳清目明,只要有一点光线,便能看清周遭。


    顾扬倚在谢离殊肩侧,连背上的疼痛都轻了不少。


    他撑着身子,对谢离殊甜丝丝地笑:“师兄你真好。”


    “我什么都没做,哪里好了?”


    “你就是很好很好啊,虽然师兄有些时候会故意冷落我,但也会因为我生气,为我出头。”


    “我何时因你生气?”


    “方才师兄不是……”


    “你多想了,我只是气他那样对自己的亲生父亲。”


    顾扬「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谢离殊将他扶到竹篾编成的床上。


    竹篾子床脆弱,顾扬这样的成年男子才坐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发响。


    他拍了拍枕头,摸到沙沙的谷堆。


    这枕头还是用稻谷壳塞进去制成的,一睡上去,头发上就沾上几颗稻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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