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稳,别动。”谢松年声音平缓地提醒。


    沈轻此刻并未穿戴鱼尾服饰,贸然起身很可能刺激人鱼,伤害离它最近的沈冶。


    沈轻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仪器,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镜头。


    就在这时,人鱼突然动了!它猛地摆尾,整个身体扑向那片浮空的影像,双臂张开,却只拥抱到了一片虚无的光粒。


    它僵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又抬头看看屏幕上地亲亲老婆,竖瞳里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


    沈冶不动声色地观察谢松年脸色,见并不发绿后,才清了清嗓子:“她在另一个星球。”


    “如果想去见她,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说罢,双掌紧贴放在唇边,对沈轻做了个“求求了”的哀怨表情。


    沈轻翻了个白眼,然后冷冰冰地说:“听他的,死鱼。”


    老婆叫我了!


    人鱼的尾鳍瞬间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光晕,嗖地弹回投影前,仰着脸,眼神痴迷得几乎能拉丝。


    “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沈冶不想再给谢松年的头顶增添草地的颜色,于是拽着人鱼右鳍,将它原地旋转45度。


    说道:“我问你答,真的就点头,假的就摇头,懂吗?”


    人鱼眨了眨眼,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陈启坤那边已经匆匆结束通讯,凑了过来,与沈冶一同形成微妙的审讯阵型。谢松年则抱臂靠在一旁的桌沿,目光沉静地注视。


    询问的结果令人失望。


    人鱼没有吴越时期的记忆。它的认知始于一个三米高的透明牢笼,每日戴着面具的人类会按时出现:喂食,然后抽血。


    于如何出现在无名湖...人鱼只是摇头,竖瞳里空茫一片。


    线索寥寥,像散落沙地的珍珠,捡不起串不拢。


    沈冶又开始咬指尖。


    囚禁人鱼的那群人显然就是神秘组织。可吴越又确实死在“深渊”里......难道那组织能自由出入深渊?还是说,深渊根本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不,不可能。沈冶瞬间排除上述选项。


    深渊的存在比人类踏足火星更早。组织或许利用了它,但绝不可能是它的造物主。


    思绪像缠乱的毛线球,越扯越紧。就在他感觉脑神经快要打结时,谢松年平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把精准的剪刀。


    “你还没要回珍珠。”


    沈冶大吃一惊,自己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摊开手,理直气壮地开口:“把珍珠还给我!”


    人鱼看看他,再看看手,嗫缩着向后退,拒绝的很明显。


    “沈!轻!”


    咬牙切齿的声音入耳,人鱼尾鳍瞬间僵直。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随即微微仰头,从唇间吐出一颗被透明黏液包裹的圆润珍珠,递到沈冶面前。


    给你,我的心。


    ......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沈冶向谢松年投去求助的目光。


    珍珠在吸引着他,可是道德在拼命阻拦。


    他不能拿走类似人鱼器官的组分,他不是噶腰子的。


    但谢松年说不定可以,都成为大领导了,心黑一点也说的过去。


    “你自己留着用吧。”谢松年一脸平静地对人鱼说出令沈冶跳脚的扎心言论。


    然后又当着人鱼对沈冶说:“太脏了,上面还有口水。等鱼死了,让他们洗干净再拿给你玩。”


    人鱼愣住,沈冶也愣住。


    谢松年平时说话也这么得罪人,不对,鱼吗?


    但有一点谢松年没说错:人鱼活不久了。


    未名湖初见时,它一身鳞片还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现如今却大片大片地黯淡、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失色的皮肤。


    也幸亏沈轻不是真的人鱼,不然一定马上拒绝它的求爱。


    毕竟,动物□□也是看脸的。


    内心天人交战了片刻,道德的底线终究还是勒紧了欲望的缰绳。


    沈冶狠下心,对着那颗近在咫尺、散发隐隐幽香的珍珠,缓缓摇了摇头。


    人鱼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慢慢合拢掌心,将珍珠重新纳入口中。


    室内那缕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这才随即淡去。


    *


    远在万里之外的实验室,沈轻干净利落地将刚刚培育完的细胞培养皿整个扔进紫外垃圾桶内。


    她面无表情地与同事擦肩,点头的弧度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冷静的外壳下,暗流正在如何汹涌地撞击。


    她看见了。


    人鱼摆动的尾鳍浑然天成,不是任何仿真材料或特效能够伪造的质感。


    那仿佛属于另一个,并不包含沈轻在内的全然不同的世界。


    而那条人鱼,在短暂的画面中,明显更加亲近沈冶。


    沈冶...沈冶...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带来无数奇迹的名字。


    苦瓜、蘑菇、竹笋、人鱼......仿佛他本就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来。


    这是个好事吗?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应该是的。


    但沈轻并不关心。


    通过谢松年送来的无数植物,她的指尖已触碰到水星权力核心冰凉的轮廓。


    她关心的是,如果这三颗纠缠在危局中的星球真的存在一线未来,那么决定未来走向的权力......


    将属于,那个拥有沈冶的那个人。


    她反手关上厚重的办公室大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光洁的金属门上,映出她毫无波澜的侧影。


    作者有话说:


    又来晚了...


    ----


    沈冶:我姐夫很爱我姐,不能给他带绿帽;


    谢松年:咬牙切齿地盯着靠着沈冶肩头的人鱼;


    陈启坤:照照镜子,看看有没有破相;


    人鱼:亲亲老婆,想要□□!


    作者:好复杂的关系


    第59章


    长眠, 只是永远停在了某个昨天。而活着的人,则被赋予永恒的使命---把人类血脉延续推向尚未被诠释的黎明。


    基地墓园中,小土堆增加了一个又一个。他们拜别挚爱亲友,没有时间哭泣, 转身便投入废墟间永不歇息的敲打声里。


    这是沈冶回到基地的第五日, 黄昏的光线把一切变得既陈旧, 又新鲜。


    “某些人的善行只靠一张嘴!”蘑菇田埂间, 小柳伸直了腰。


    他的袖口、裤脚上沾满泥土, 脸色几乎与散发着荧荧绿意的蘑菇们融为一体。


    “可不能瞎说!”咬一口热乎乎的烤苹果派, 沈冶的视线终于从星环上移开,“是谁信誓旦旦地要帮我种植?”


    ......


    是‘帮’不是‘替’!小柳深刻怀疑沈冶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


    事件的起因还要追溯到昨天。


    结束对人鱼地问询后, 谢松年马不停蹄地投入基地灾后重建工作。


    慰问受伤士兵、视察基础设施重建...本来一切顺利,直到发现基地大门外, 被诡异侵害后,又被人类随意丢弃的腐烂植物,堆成小山。


    几个瘦小的身影趴在腐植堆里, 试图在烂叶泥浆中翻找最后能进嘴的东西。


    “基地每隔五年进行一次人口普查。”小柳明显也察觉几丝幼小且警惕的视线,“幼无所养的孩童一经发现就会被送去附近的孤儿院。”


    “但别问我为什么还有没发现的。”小柳提前预判沈冶的问题,目光仿佛透过枯黄的叶片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管不过来的,死的人太多了。”


    ......


    沈冶抬起左手,一株番茄凭空出现。


    他摘下几颗熟透的果实,在周遭孩子们警惕的目光中,放在身前的地上。


    “这些是送给你们的。”他说,“你们愿意去孤儿院吗?”


    流浪者的生存环境很纯粹,善意是其中唯一的杂质。


    这些孩童在本应懵懂的年纪领悟到社会险恶, 因此,即便无法抑制地吞咽口水, 也没有一个孩子向前挪动半步。


    沈冶示意其他人向后退开,直到距离番茄足够远时,一个小男孩才终于飞一般地扑向番茄。


    一把捞起四五个,迅速返回原地。


    他拿出一个番茄就往嘴里塞,鲜红的汁水溅上本就黢黑粘腻的衣襟。


    剩下的几颗番茄滚落在地,才被其他的孩子们争抢起来。


    看来,小男孩就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擒贼先擒王!


    陈启坤不知何时已悄然绕到孩群身后,伸手便将几个挣扎的小身影拎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也不顾及黑黢黢但沾满番茄汁的小手胡乱蹭过自己的衣袖。


    沈冶走到那男孩面前,将整株番茄塞进他的小手中。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男孩打拳踢腿的架势放缓,恶狠狠的目光中晃过一丝茫然的裂隙。


    “为什么?”男孩问。他父母在世时,经常嘱咐他不要拿陌生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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