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火愈烧愈烈,喷吐不尽紫烟。


    便是俞长宣将脑袋仰起时,辛衡满头青丝化作干枯白发,而紫烟中淌出猩红的血,在地上落出一【败】字。


    那败字之旁,则落有一【解】——兰君子自焚祭天。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卜出【败】。


    这凶兆自打一载前便叫辛衡卜出,此后更接连卜出多次。


    为破此天命,祈明国上下竭尽所能。有人尽信天命,依葫芦画瓢,步步循着【解】来;也有人对【解】不加理会,自寻保国之法。


    辛衡是前者,而俞长宣是后者。同样的是,他二人都在拼死挣扎,直到今朝。


    然而这回,那最是信奉天命的辛衡方觑着那【解】,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伸手抹乱了满地血字。


    宦者奴婢见状,均捂唇呜呜而哭。


    适才为防云烟燎了帝目,宦者散下了殿中的帷纱。此时主君听殿中有哭声,问:“天命依旧破不得么?”


    辛衡遽然张嘴:“无法……”


    话音未落,俞长宣道:“有能得胜的法子。”


    “难!”辛衡大悲,双目血红。他再不忍听,咬紧齿关离了殿。


    偏生那官袍肥袖一甩,就甩出一阵劲风,将那魂灵一般在天上观望着的俞长宣吹进了层纱之间。


    那风,将他吹去了庚玄身边。


    他再看不清纱外的自己与辛衡,眼前唯有那歪在椅上的庚玄,只是面容依旧模糊。


    他瞧着瞧着,猝然感到天旋地转,一息之间他就变作了庚玄,察他所察,感他所感。


    敌军已破开京城城门,攻打至宫城以外。


    厮杀声穿雪而来,绞着庚玄的五脏六腑,他疲惫作一笑,同俞长宣说:“若那解法当真不易,便算了吧。”


    纱外,俞长宣不作声。


    庚玄顿了顿,又自嘲般问那人:“开国功臣最易增长功德,爱卿何不投敌而去,另择良主?”


    他些微向前倾着身子,想要看清帘后的俞长宣,却任是如何也看不清。


    无法,庚玄只能轻声埋怨:“这帘子好生碍事,竟这般阻隔你我!”


    可他心知肚明,将他与俞长宣隔开的并非眼前薄薄一层垂地帷纱,而是窥不得的万仞山,是无情道与君臣纲。


    俞长宣终于启唇:“陛下待微臣有救命、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


    “你却修了无情道。”庚玄闷笑一声。


    他嘴里咬了杆烟枪,很苦,片晌却又觉得没有滋味,便搁去案上,隔纱遥遥踅摸起俞长宣身子上每一寸叫嚣着克己与敛欲的骨骼。


    庚玄觉得可惜,又觉得庆幸——这人儿只应天上有,他这亡国之君若是摘得了,真好若暴殄天物!


    御医拨帐上前,替庚玄把脉,片晌屈腰走出,将情状告予俞长宣。


    见俞长宣一声不吭,庚玄便猜知自个儿应是无力回天。


    想罢,忽有一团灼热的物什自心口升入喉中,庚玄啌啌一咳,脏血便迸溅而出。


    血坠在嘴角,他倒寻着空当笑起来:“就别瞒朕了,说啊!”


    俞长宣于是平和问去:“主君可有遗愿?”


    庚玄思索少顷,方答说:“‘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1】’,朕不要什么,只要爱卿来日常言,常笑,不戏命……”


    言语未尽,他口中血再禁不住长指阻拦,直教宫娥执盆接了半晌才算完。


    庚玄挺腰起来时眼神迷离,脑中乱如混沌,口吻一刹像是旖旎亲热,一刹又像是不甘埋怨,他唤:“长宣!”


    又唤:“代清啊——!”


    “你势必要作山巅雪,作九天凤,不容俗流比肩,不许他客染指。你要受千千万万人叩拜敬仰,施众爱,而不私爱……”


    “代清,你要不动心!”


    重音全压在尾梢三字儿。


    庚玄没了气力,片晌只轻声恨道:“就如你待朕一般。”


    俞长宣似乎颔首,又似未曾,只在那主君失心的大笑中执剑迎敌而去。


    风又起,那魂灵从庚玄身上剥离,他再次飘荡起来,随俞长宣一道登上了城楼。


    “祈明余孽俞长宣——!”


    “还不携狗帝速速束手就擒!”


    俞长宣听闻城下暴喝,只照旧扶住城墩,端视下方铺地玄甲。


    其睫羽尽覆七月雪,此刻手中正执一柄出鞘长剑,剑芒莹莹佛头青。他本该纤尘不染,须臾却有血滴自腕骨下坠,滴滴砸进石砖缝里。


    轰地,玉墙拔地而起,如笼如瓮。


    敌军主帅惊呼一声“不好”,便令军中修士备以破阵。


    ——那敌军主帅亦为元婴境修士,近来他辅佐新君伐道开国,猛积功德,此刻可谓是神采飞扬。


    反观祈明国,国势衰颓以至于无可挽回之境,为官诸修士功德早便不涨。


    功德不涨,修为难进,俞长宣自知他同敌国斗法论道无疑居于下位,却仍不掩傲色。


    “欲灭祈明,先踏我尸。”他说。


    俞长宣御剑直下城楼,同褚天纵率领的人马一道对阵数十万甲兵。


    他们皆知今朝祈明了无胜算。


    他们仅仅是向前。


    城门之后,是士大夫们抱头痛哭。


    城门之前,是血,是肉,是肝髓流野。


    纵使是神仙也难敌千军万马争先侵袭,遑论俞长宣神也非神,仙也非仙。


    两炷香工夫,判官生死簿上又多了两万名姓。


    祈明国京师十六卫悉数阵亡,坐镇前关的二人中,禁军首将褚天纵死无全尸,国师俞长宣肝胆俱裂。


    俞长宣默默不言语,径自御剑登上【拣星楼】。


    拣星楼高百尺,近天,京城无处不可观。


    起初是一豆火星子于危楼闪烁,继而是烈火吃尽危楼之顶。


    原来俞长宣自化人牲,要祭天求胜!


    风将焦味送去殿中,庚玄一刹摸透俞长宣的用意,血泪自流:“代清啊,救国恩,朕不能偿,朕不得偿!若有来生,便化朕为你脚下一垫底石,烟尘来,流水去,以偿还你恩!”


    庚玄忘却自个儿腿筋已遭敌军挑断,摸着扶手起身时一个趔趄便滚落九阶。


    他早便是遍体鳞伤,这会儿却挡开众人,匍匐向前,拖血爬向殿门高槛。


    京城十余万祈明子民皆仰目,齐观国师的骨肉叫烈火焚去,末了同主君一道磕头拜了他。


    雪还在下。


    危楼之上倏然飘落俞长宣袖口一截绸,便是那物什垂地之后,天地彻变,遮天青火降世,有如雷霆万钧,直压下此夏苦寒。


    青火不落于祈明之民。


    城门处,太傅辛衡引爆灵脉护送祈明百姓奔逃。半晌,百姓撞开欲屠城的刽子手,尽逃,而辛衡坐地仙逝。


    宫城中,祈明文武百官咬牙困死敌军,但求二字共焚。


    故人不再。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庚玄头顶兰障于某一刻猝然碎解。


    青火烧殿毁城,四周喧杂不堪,庚玄仅不断低声重复,似蝉鸣:“俞长宣死了……”


    火势愈来愈大,宫娥宦者尽奔逃,原想携主君一道,那人却一分不肯。火舌舔殿,庚玄只噙着点笑,随俞长宣一道叫青蓝野火活焚。


    山崩川竭,祈明就此亡国,而来犯者亦是全军覆没。


    可【解】了亦是【败】,兜兜转转,天命依旧改不得。


    “师尊——!”


    那飘于虚空的魂灵,听到有人唤他。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


    此时,俞长宣清楚自个儿上身不着寸缕,惊讶于身上还留有叫人拥抱渡来的余温。


    俞长宣伸手往旁一摸,就摸着了衾被。


    他扯住,想拉来盖,那衾被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分拉不动。


    他正感到不快,一道潮热的吐息猝不及防喷薄在他颈后。


    “师尊。”那人低喃。


    俞长宣骤然将背一挺,就感觉到那人将手覆上了他的脊背。


    指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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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仙道经》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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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团圆年


    视觉尽失,余下四感因此变得敏锐,那只在他脊背上游走的手便更难以忽视。


    那手挟着一股暖意,自上而下地将俞长宣抚摸。它摸得仔细,似舌头般舔舐着他的肌肤,品尝他的滋味,过处无不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俞长宣清楚,那手并非在小心翼翼地将他探索,准确来说,那更像是一种带有侵略意味的开拓。


    戚止胤的手指抚过他弧度漂亮的蝴蝶骨,又顺着他脊骨,一节节往下滑,翻山一般起落。


    滑至腰窝,就唤起一些旖旎的旧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阿胤!”


    戚止胤便笑:“师尊可知我是如何救下您的?”


    俞长宣摇摇头,背身抓住戚止胤那只不大安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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