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快再次阖上,褚天纵握着脖子:“没听着吧他……咳……”


    “不知。”俞长宣回他。


    夜再深点,褚天纵就把整桌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彼时那师徒二人均已沐洗上榻。


    侍仆匆匆将桌子清理干净,褚天纵抬脚要走时,俞长宣把他唤住:“兴尧。”


    经他这样唤,褚天纵一霎如临大敌:“干……干什么?”


    “吹烛。”俞长宣抬指在屋里点了一圈。


    “啧!”


    烛一熄,屋内唯余月光。


    俞长宣侧躺着,面朝榻外,脑中萦绕着先知鼎中的景象。


    他思忖着——要如何才能改变来日之事呢?来日之事又是否真有破解的法子?


    正心烦意乱,腰上忽而自后缠上来一只手。


    戚止胤鲜少主动挨来,放从前,他定然欢喜不已。可如今那手锢着他,单单叫他生了些微战栗。


    俞长宣僵着身子,听闻身后呼吸平稳,猜想这不过戚止胤梦中无心之举,于是轻轻掀了掀衾被,将他的手挣开,再缓缓放平身子。


    不曾想方平躺下来,便见那人侧枕着手,睁着眼,一对瞳子漆沉不已:“你在躲我?”


    “哈……怎会?”俞长宣惯常去揉他的发,却在近发时生生一顿,他又记起了那雾中男人垂发于他腰窝的模样。


    最终,手还是抚了下去,穿梭在鬈发里。


    “腻了?”戚止胤问,“要不要我去换个师弟来陪你睡?”


    俞长宣道:“阿胤说笑。”


    尾字方砸下,那只手叫他挣开的手便又爬了过来,搭去他的腹上,烙铁似的要将他烧灼。


    俞长宣无措地看向戚止胤,那人就还以一个冷笑:“那你为何要同我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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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小宣:orz


    71:(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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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三武神


    “为何么……”俞长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唯有将戚止胤所问翻来覆去地咬在舌尖。


    只是,那般无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又从容不迫起来:“来日修行路走得会更苦,跌打损伤怕都成了家常便饭。若你我依旧同榻而眠,为师夜里胡乱翻滚,岂不是要伤着你?”


    “可我不怕伤。”戚止胤捉着俞长宣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也不怕痛。”


    俞长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近来你正骨痛窜个儿,为师总这样挤着你,叫你伸不开腿脚,可不就成了碍芽破土的硬石头?”


    话方落下,怀中就迸出一声冰碎似的轻笑,然那笑像是骤紧的琴弦,叫他来不及品味,一刹就止了住。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喜欢个儿高的?”


    寻常来说,遭人俯视才易觉出压迫。


    可此刻,戚止胤缩在怀里,抬着眸子仰视他,俞长宣却觉得呼吸给人攥住了,攥紧了。


    戚止胤好若黑魆魆的巨大的影儿,要吞吃他的一切。


    年少尚如此,年长后又该如何?


    俞长宣恶劣地想,戚止胤干脆停在此地,别再长大。


    俞长宣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为师倒觉得身段瘦小玲珑些,更讨人怜爱。”


    戚止胤默了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明日就去敲断骨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以免身上这一把瘦骨变得粗大,身躯变得魁梧。”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心头就仿佛咚一下给人敲坏了。


    他适才同戚止胤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能?


    可他又怎不能?!


    他本就拿戚止胤当飞升手段,若真没能杀徒证道,还落得那鼎雾中呈现的下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从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动了同情戚止胤的心思才是错得彻底。


    可他既已想通,为何依旧动摇?


    俞长宣想,许是因他忧心戚止胤若没能熬到邪种长成便死了,就无法变作恶徒。届时他杀徒证道将会悖逆道义,既无法破情劫,也无法补天。


    当真仅有如此么?


    他不知,也不重要了。


    俞长宣仿若丢盔卸甲般,将鼻尖埋进戚止胤的鬈发里,分明请求,说得却似威胁:“为师只望你能身康体健地长大,你若自伤,为师便也没什么好活。”


    戚止胤说话的调子却扬了些,像是高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嗯。”


    “纵使来日比你高挑,你也喜欢?”


    “……嗯。”


    怀中那缩成一团的戚止胤动了动,仿佛在思量什么,只是他动静很轻,几乎成了拂面风,催出俞长宣体内的乏。


    俞长宣将要阖眼时,才又听戚止胤说:“分榻可以,屋子不可隔太远。”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秋冬寒冷不堪,我要去你榻上睡。”


    俞长宣一听,就哭笑不得起来。


    戚止胤若是怕冷,多添几个炉子便是,与他同床又有何必要?他身子冰似的,抱他根本若捧冰!


    俞长宣却不好指摘他什么,只能拿玩笑口吻委婉说上两句:“阿胤莫不是狸奴转世,寒天要钻人榻?”


    “若我真是,你该怎么?”戚止胤拿前额抵住他胸口,“杀了我这妖?”


    “还能如何?揣怀里养着呗。”俞长宣软下挺直的身子,展臂回抱戚止胤,“就是妖魔鬼怪,这么久也该养出感情来了,为师舍不得动啊。”


    几息间,声音更低了些,戚止胤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情?”


    俞长宣却没回,他察觉腰后有一圈物什硌着,才记起戚止胤手上戴着褚天纵给的那镯子。


    他想,那镯子用处不大,还令戚止胤抱他都抱得好不舒坦,真真烦人。


    不曾想,那镯子似乎真有些效用。


    七日后的夜里,戚止胤就做了场怪梦。


    梦里他在朱红宫闱里行走,拖着曳地的黄袍,踏过白玉阶,绕过百岁松,进了殿,而后在一拿鹿皮拭剑的男人身畔搁下一台美瑶琴。


    戚止胤瞧不着那男人的脸,可他知道那人是谁。——是他在魇城中遇见的白衣琴师。


    然而这回,抚琴的并非那男人。


    男人专注地擦剑,他则在琴前坐下,抬琴压上了髀。


    真奇怪,他分明不通音律,指腹甫一压上琴弦,却不由自主地搓捻弹拨起来。


    乐音汩流,香炉生烟,袅袅攀去金殿顶。


    风起,吹不动乐与烟,倒卷得殿中雪屑四扬,拂得金砖淌满红铜色的蜜,色彩纷扬。


    片晌他摁弦停乐,看向那拭剑者,问:“曲子如何?”


    那男人就笑:“空空如也。”


    空?什么东西空了?


    是香炉焚尽?不是,它尚燃着。


    是古琴蛀朽?不是,它依旧完好。


    人呢?那人呢?


    戚止胤惊愕地朝男人伸了手,要留人,男人却说:“陛下,微臣合该退下了。”


    ——同魇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不,也有差别。


    魇境中男人说出“走”一字后,他便提刀杀了他。而这回,还不待他挽留,那人已嚓地碎作了满地兰苕,青火顷刻卷袭而来。


    被火吞吃时,戚止胤呆呆望着金殿顶,看清了好多事。


    原来烟是火焚殿,雪是瓦在落,蜜是人的血。


    戚止胤蓦地惊坐起,脱口一声:“朕……”


    吟了好半天,他仍寻不出想说的后半句话,但知自己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小屋。


    冷汗却未止。


    他勉力聚神,妄图拼凑起支离破碎的梦境,于是混乱地呢喃起来:“空了……走了……什么空了……谁……走了?”


    俞长宣呢?!


    戚止胤乍然扭头,黑瞳将屋内环绕一圈,不见人。


    病了?走了?死了?


    哪儿去了?!


    梦中寻人不得的恐惧自他的脑海里急流般哗出,如有实质般,泼得他懵然又狼狈。


    戚止胤瞧着周遭那些经了他二人打包的衣物器具,更生了一种失落感,急急忙忙就下了榻。


    他木屐套得匆忙,摸门外望时木屐一溜,就把他绊得扑上了木门。


    他却连停下缓口气的余力也没,木门几乎叫他钳住掰了开。


    嘎吱——


    暖洋洋的春阳登时浇了他一身,而那位叫他慌忙找寻的人儿,正躬身于梨花树下拿锄刨坑。


    “你……”戚止胤强装冷静走下阶来,抬手欲触一触他,只不知是觉得不妥还是怕,他将手落去了树干上,“你这是干什么?”


    “埋酒。”俞长宣笑道,“褚天纵答应为师,要把这屋子留给你我当库房。为师前些日子制了壶梨花酿,既是讨了这棵树的梨花制的,干脆就埋在这儿。四年后再挖出来同饮,定然不错。”


    “四年……”手指在树干上抓紧,戚止胤嘴角微微上扬,“好。”


    俞长宣望他一眼,便将锄头往树上搁,替他理起衣裳:“天虽暖,风刮过倒还有些凉,怎么着这样的薄衫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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