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厮杀,只见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并且怎么也没逃出永和帝的掌控。


    永和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砚舟适时投子告负,永和帝也终于放下棋子:“都退下吧,朕也乏了,太子妃,太子回宫之前,朕定然能保你安稳。”


    永和帝起身,内侍们收拾好,簇拥着明黄的衣袍浩浩荡荡往外去,在场的人行礼,等皇帝身影消失,众人这才放下手。


    江砚舟朝来时路返回,柳鹤轩同他走了一段。


    他们路上并未搭话,直到走出好长一段,周围必然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时,江砚舟才敛眸,肩膀往下蔫耷耷垂了垂。


    永和帝不会知道,他和萧云琅经历了怎样的艰辛与痛苦,才让如今的江砚舟能说出“想活着”三个字。


    他们的人生都于幼时碎在了遥远的噩梦里,萧云琅先一步拼了起来,但也是前些日子,才终于真正变得完整;


    而江砚舟如今正努力着,还在拼凑。


    常人想一想很简单,但对曾经的他而言,连想都是奢侈。


    柳鹤轩低声:“殿下?”


    江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他指尖碰了碰身前垂着的明珠,心里轻轻道:他只是有点想萧云琅了。


    明明才分开一天呢。


    第58章 一触即发


    永和帝的试探其实已经没有意义。


    江砚舟敢留下来,就表示不再怕任何猜忌。


    至于柳鹤轩的前程,很快也不由永和帝做主了,他要是少操些心好好休息,起码能不再那么头疼。


    江砚舟轻轻呵出一口气,回到东宫,径直去了书房。


    其实也没人规定刚分开一天就不能想念。


    与先前萧云琅远赴边陲不同,那时他们一个刚开了窍,揣着几分谨慎珍重,一个还在胡思乱想,看不明真心;


    而如今,他们互诉衷肠,心意相通,别说一天,其实对方身影从眼中消失的刹那,不舍与思念就已经开始了。


    江砚舟坐在书房里:之前是萧云琅先给他写信,这次也该他先动笔了。


    江砚舟捏着还没蘸墨的笔,犹豫着,写什么好呢?


    永和帝的猜疑被化解了,没什么好说的,问问在常春园住的如何?好像有点废话,园林没修好,屋子有限,肯定是不如宫里方便的。


    江砚舟从小就很能适应换居住环境,因此在东宫也睡得习惯。


    何况萧云琅现在一出门,就会把他的面具留下来,就怕遇上打雷的夜晚,江砚舟睡不好。


    江砚舟边思索,边望着院中。


    书房这边正好对着院中树茂密的枝丫,像是框了一幅画,小山雀跟它的伴儿正在鸟窝里叽叽喳喳,互相挨蹭,两个团子绒毛耸动,黏作一堆。


    江砚舟心念一动,忽然就想好了信要怎么写。


    德玉公公自认还没到可以知晓主家私信内容的时候,因此规规矩矩不敢乱看,但在拿来信封帮着装时,余光不可避免扫过了桌面最上方那张纸。


    那纸上画了几个不明所以的圈。


    德玉:?


    难不成是什么只有太子太子妃能懂的暗号?


    德玉再想到江砚舟面对永和帝时的云淡风轻,顿时愈发觉得太子妃高深莫测,伺候得也更加小心。


    两张信纸装了封,刚交到锦衣卫手里,风阑就拿着一封信进来了。


    萧云琅的信。


    江砚舟的信还没送出去呢,这当然不可能是回信,只能说明他俩默契十足,想到一块儿去了。


    江砚舟惊喜地接过来,一边欢欣,一边捏着信举到眼前,左右晃了晃,眼里装着信和清浅的笑:又被太子抢先了啊。


    江砚舟的信在几个时辰后到了萧云琅手中。


    萧云琅拆开一看,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又大又扁的圈,因为大了点,收尾相接的地方墨点很重,上面还有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圆。


    别人可能看不明白,但萧云琅哪能不懂:这画的就是恩恩爱爱的小山雀一窝,嗯,很传神,很有太子妃的风格。


    第二张信上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枕边玄铁生暖意,想你入眠。


    萧云琅搁在他枕边的玄铁面具,但铁面怎么能是暖的呢,除非有人捧在手中,或者直接抱进被窝里。


    萧云琅光是想想江砚舟蜷着身,抱着面具念着自己入眠的模样,就恨不能直接飞回去,把他用力揉进怀抱。


    也不知道小公子写“想你”这俩字的时候,眼中是含羞带怯,还是情意绵绵。


    无论哪种,都够萧云琅带进梦里回味好久了。


    萧云琅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品,门板敲响时他没抬头,只出声:“说。”


    “殿下,晋王已经快到宁州了。”


    萧云琅摩挲信纸,不疾不徐嗯了一声。


    常春园整个园林修了才不到一半,好在住的屋子还有,只是望出去景致全是稀稀落落,没什么可看。


    住在这里冷清,但也让人容易凝神,萧云琅除了对江砚舟的思念,剩下的功夫就只需专心布置给晋王的礼。


    晋王日夜兼程不辞辛劳往宁州赶,殊不知萧云琅也盼着他到宁州呢。


    萧云琅:“宁州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风一:“一切准备妥当。”


    萧云琅:“好。”


    他们在宁州找了批死不足惜的人,给晋王准备了刺客,目的却不是为了杀了他,而是要逼他下决定。


    他面上半点没有心浮气躁,落在信纸上的眼神却不经意透着:快点吧。


    我还等着回他身边去。


    *


    又过七日,晋王在宁州雷厉风行,将江家族人全部下狱。


    宁州官场跟江家牵扯颇深的先前在江临阙一事中就已经被清理了,所以这会儿格外配合奉命而来的晋王的一切行动。


    反正宁州的陈年烂事扯不到他们刚到任的新官头上。


    但是要重新丈量宁州田地,还要算账重理册子,要的人手太多,加之报上来的数量在呈给朝廷前,魏家想动点手脚,从中为自家捞点好处,于是还从隔壁苍州借调了一批人手。


    其中就包括魏无忧。


    魏无忧先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晋王没法完全信他,但只要不让魏无忧接触真正的秘密,用来做事还是无妨。


    这边对土地的收拢进行得如火如荼,而京城,大朝会上,户部尚书忽然上奏,说既然宁州江氏敢如此瞒报土地和粮食产量,其余地方是不是也敢?


    “陛下,不如趁此机会,京城再派御史,到各地巡察,查清是否还有硕鼠毒蠹之辈,毁我大启根基!”


    这一奏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群臣色变。


    哪儿的蜂窝?自然世家的。


    去各地巡察丈量土地,那不就是要查世家的田,要世家的命吗,他们不气急败坏才怪!


    动江家的地没有遭到世家激烈的反对,是因为魏家正好想彻底按死江家,其余搭桥的世家也能进去分地,这还算内斗,且不少人能得到好处。


    所以只有部分家族零星发声,不足为虑。


    但户部尚书一席话要端了所有人的锅,满朝的世家臣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豺狼一样,暴跳如雷,摒弃前嫌团结得空前一致,劈头盖脸对着户部尚书就是一通参。


    永和帝都愕然愣在了龙椅上。


    他知道新尚书是块又臭又硬的犟石头,滚到哪里都硌人,但他也没想到……这人还真什么话都敢说啊。


    他想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家门阀,真嫌自己命太长?


    就连季松柏和柳鹤轩都诧异望向户部尚书。


    在他们的计划里,本该由他们来抛出一根导火索,引起世家对皇帝的不满,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户部尚书无心插柳,却帮了他们一把。


    但太子及心腹是谋而后动,有把握有底牌才出招,而这位……当真是不管不顾,哪怕讲完洪水滔天,反正我有话就要说。


    这脾气,唉。


    季松柏无奈摇摇头。


    “皇上!”魏承嗣又开始哭,他是真擅长这一套,“江家有错,怎会变得家家有错?各地为国鞠躬尽瘁,陛下也知人善用,大人这话,不仅是要诛了大家的心,更会影响陛下宽厚治下的名声啊!”


    土地是一国之根,历史上每一次对土地的大动作,通常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兴,要么亡,几乎没有折中。


    永和帝是要对付世家,但也没有一下就要大动全国土地的意思,因此顺着魏承嗣的话,当堂驳斥了户部尚书。


    “宁州是宁州,怎能因江家一家之过而祸及他人,胡乱猜忌,岂不搞得天下人心惶惶,让兢兢业业的忠臣们心寒!”永和帝厉声呵斥,“你身为当朝尚书,怎可如此轻率妄言,搅动人心!”


    永和帝道:“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七天,回去给朕好好想想,下次说话记得过过脑子!”


    永和帝看着声色俱厉,但罚得分明不痛不痒,魏承嗣和几个世家臣暗暗对视,心都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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