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萧云琅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江砚舟抿唇。


    江临阙气得气血翻涌,在原地默然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去。


    不管江砚舟究竟是怎么改变的,事情的确已经出乎他预料。


    冷静地想一想,却未必不是件好事。


    江砚舟眼下虽然跟他对着干,但看起来也像是儿子为了气父亲的离经叛道。


    江砚舟身上江家的烙印到底是抹不掉的,他就算不满这个父亲,也没有理由帮太子。


    皇帝和太子都会堤防他揣测他,顶多也就是利用他。


    江砚舟恨江家,却也无法仰仗皇室,他才是独木难支的那个。


    想明白这些,江临阙这老谋狡诈的狐狸才把盛怒彻底压下。


    来日方长,江砚舟迟早会意识到除了江家没人会站在他身后。


    他重新端起丞相的体面,定睛深深看了江砚舟一眼。


    “两天后,我让你大哥去太子府探望你,给你送药。”


    江临阙顿了顿,补充:“彻底清除毒素的药。”


    他转身要走,随着步子压低声音,稳操胜券,意味深长道:“至于不相干那种气话,为父就当没听见,你生来是江家的人,所有人都清楚,太子妃姓江。”


    他官袍带着风,扰动着屋里的热气,步子刚走远,太监双全就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


    “殿下,方才江大人吩咐我等去厨房取了乌鸡汤,太医也说可以用,您多少进点?”


    双全圆滑,皇帝让他来守,是防着下人里再被谁渗进来,但江家人自己的事不算,所以他装作被支开了。


    江砚舟想说不要,谁要江临阙假好心。


    但他今晚没吃多少东西,浓郁金黄的鸡汤香味一飘,顿时就唤醒了他木然的胃。


    ……食物无罪。


    江砚舟把“不”字吞下,默默接过了汤碗。


    等萧云琅跟皇帝谈完了话,回到偏殿,就看到江砚舟蜷缩在被子里,裹着自己。


    这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要不是听到声音就睁眼,萧云琅险些以为他睡着了。


    他来时脚步急促,进了屋却放轻声音,习武之人可以走路无声,不过应当是外面侍从动静惊醒了江砚舟。


    萧云琅看他昏昏欲睡,满脸疲惫,什么疑问都先落了下去,轻声道:“皇帝准许今晚可以就歇在偏殿,你……”


    江砚舟听着,却慢慢支着手臂坐起,微微摇了摇头,带着闷闷的鼻音道:“……我想回去。”


    回去。


    萧云琅不知为什么,被这一个简简单单的词戳中了。


    “好。”他说。


    宫门口等待许久的太子府车架接回了主人,近卫亲自驾车,一扬马鞭,车轮骨碌碌驶入夜色。


    元宵当天无宵禁,此刻街道上仍是灯火通明,花舞彩灯闹元宵,锦衣罗袖贺今朝,人来人往,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萧云琅发现江砚舟很喜欢市集上的小东西,进宫的路上,江砚舟就掀着帘子时不时往外看街上的元宵景象,现在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


    江砚舟却陷在车内的软枕里,已经快睡着了。


    如果不是为了筹谋布局,江砚舟今天应该会睁着一双眼,无言又亮晶晶地欣赏元宵盛夜。


    萧云琅提醒自己,今天先让江砚舟好好休息,有什么都明天再说,他病得奇怪,可能会是段很长的谈话。


    有多难受?跟江家有关吗?为何不先告诉他,还有……萧云琅忍不住低声出了口:“你做到这个份上,为了什么?”


    晚宴上的计,分明是江砚舟连着自己的病痛苦楚一起算计。


    如今的局势何至于他以身犯险,做到这样的地步。


    江砚舟微微抖动了乌黑的眼睫,困顿得很,往萧云琅这边侧了侧脑袋,好像有点没听清。


    萧云琅又问:“是为了仕途?”


    他身边的人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目的,包括萧云琅自己。


    生于皇家,明争暗斗,他长在这样的地方,也是凭着如此行事才能爬出来,活下来。


    有目的并不是坏事,他的臣子们选他,包括柳鹤轩,不也是想借着太子之手去造福天下,实现他们自己的抱负吗?


    萧云琅允许别人对自己这样的利用,因为他们是互惠互利。


    身边没人谈真心,萧云琅也不凭感情留人,大家伙儿只要目的一致,同舟共济,就是艘好船。


    江砚舟呢,他还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只要不违家国不背道义,萧云琅都可以给。


    江砚舟有才,只是身体不好,毕竟做官劳心费神,一直没入仕,应当也是这个原因。


    但他如果其实真的很想入朝,等萧云琅手握大权,也不是不能给他批个特例——


    江砚舟好像终于听到了,但反应很慢,片刻后才迟钝呢喃:“不是……”


    他声音太小了,萧云琅想要听清,不得不凑近。


    江砚舟垂着头,合眼睡过去之前,含糊地闷闷道:“就只是……为了你。”


    他合眼睡了,承受了一晚上剧痛,总算能彻底放松身心,任由自己沉下去。


    浑然不知太子殿下在原地定成了一尊雕塑。


    萧云琅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砚舟刚刚说什么?


    不为他自己,不求交换什么利益,就只是单纯地……为了我?


    第19章 他怕我?


    散宴后,小神医慕百草已经避开别人耳目,在太子府候着了。


    江砚舟睡着了,被萧云琅抱回燕归轩也没醒,睡得很沉。


    慕百草用银针扎过他几个穴位,抽回针后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蹦起来:“不会错,就是‘不见月’!”


    萧云琅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有点神思不属,闻言回神:“什么?”


    “一种剧毒!虽说是慢性,但格外折磨人,每月十五毒发,发作时能让人痛不欲生,如万箭穿心,多硬的骨头也能给你砸碎了,跪地求饶。”


    “这还是我从师父藏起来的古籍里看过,还以为这药早失传了,居然有幸还能见到!”


    慕百草原本因为见识了传说里的毒,而眉飞色舞,但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萧云琅的脸沉得能结冰了。


    慕百草终于从激动中回神,意识到场合不对,不是因为发现新药而沉浸在个人世界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又想起什么,回头望了望江砚舟,纳罕又不可思议。


    “这样的痛,他怎么忍下来的?”


    萧云琅也很想知道。


    就在方才,他还以为可能只是有点难受,但慕百草说,万、箭、穿、心。


    江砚舟说过,如果要杀就给他一个痛快,因为他怕疼。


    一个怕疼的人,却一声不吭忍了整场宴席,直到行事顺利,才痛呼出声。


    但他就连闷哼,都很克制,萧云琅还记得抱着他时,他浑身抖若残叶,因为疼,也因为还在克制。


    明明江砚舟就没剩几点力气了。


    这样的他,如果光说他只想朝江家<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那就太狭隘了。


    江砚舟先救江北,再谋边疆,江北灾民因此得救,西北僵局也露出一点破绽。


    江小公子有国士之能,是栋梁之材。


    哪怕他想为自己谋更广的出路,想做官,萧云琅都甘愿给他铺路,因为他是心怀天下,惦记黎民百姓。


    但是。


    做这一切的人,居然不为名不图利,他说他只是……


    为了我?


    萧云琅难以遏制地又想起初见时,江砚舟一席红衣,在烛火中看向他时的眼神。


    又知江小公子,可能有龙阳之好。


    难道他对我抱有——


    萧云琅倏地握指成拳,骨骼发出清脆咔嚓声。


    慕百草吓了一跳,往后一蹦。


    “我天,刚刚是桌子裂开的声音吗!你看起来好吓人!”


    但小神医咂摸一下,又道:“不过你哪天不吓人,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萧云琅轮廓深,烛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抹不开的阴影。


    他按着指骨,嗓音沉沉:“慢性、每月需解药、江砚舟自己还知道。”


    一条条数下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毒跟江家脱不开干系。”


    慕百草听到这话,低呼一声,摇头叹气:“虎毒还尚不食子呢,江临阙也太心狠手辣了。”


    跟江家要算的账又多了一笔,萧云琅现在只关心:“能解吗?”


    “能!”慕百草笃定,“只是他底子不好,即便解了,一两年内,每月十五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如果出现胸闷、疲惫,都是正常,不用担心。”


    说到底子,萧云琅道:“太医曾说他天生……”


    萧云琅顿了一下,慕百草却直接了当:“说他天生体弱,活不长?”


    萧云琅凝着眉,缓慢一颔首。


    先前不觉得,如今再听这句话,却只觉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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