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下意识想躲,他的意识在漂浮中呢喃:放过我吧……


    声音又嘈杂起来,他眼前漆黑,浮浮沉沉,像泡在一汪漆黑的水里,沉重粘腻,要拽着他往下。


    耳边的声音他完全听不清,但那声响锲而不舍,挥之不去,就是要打搅他的平静,坚决不肯让他睡着。


    江砚舟本来不想搭理。


    但苦味冲天,还有什么东西强硬的扣着他的下巴,捏他的唇,他完全沉下去之前,被迫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


    …甘…心吗?


    那声音一遍一遍,比起质问,更像叩问和疾呼。


    江砚舟不由顺着这话漂浮:我虽然生来倒霉,但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过每一天了,也没什么大志向,没有期待,就不会有不甘,至于穿越后……


    江砚舟的整个神思忽然一颤,他浮沉的思绪居然凝固了一瞬——


    对了,我穿越了。


    我到了大启,还见到了萧云琅。


    萧云琅,进宫,晋王,落水……我好像可能给萧云琅添麻烦了?


    原本一心只想睡觉的江砚舟忽的慌张起来。


    我到底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他在沉甸甸的黑水里泡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可手脚无力,怎么也挣不动,眼前也全然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行,他至少得问问,问个清楚!


    江砚舟……


    江砚舟!


    声音!


    是,咳咳,是萧云琅在叫他吗?


    江砚舟好像觉得眼前乱七八糟的雾团里有了依稀的光亮。


    “江砚舟,张嘴!”


    他意识依然混沌,但意识到或许是萧云琅,他不自觉就张开了口,这一动,就有苦涩的汁水立刻涌入。


    江砚舟的嗓子一疼,痛得又要吐,但他嘴又被迫阖上了。


    萧云琅扣着江砚舟的下巴抬高,让他脖颈仰起,合上他的唇,大声道:“别吐,咽下去,别吐!”


    江砚舟低低呜咽了一声,眼尾通红,折腾出来的一点生理泪水顺着眼尾低落,他白皙的喉头轻动,格外艰难把一口药吞了下去。


    萧云琅捏着他的下巴不敢松手,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大气也不敢喘。


    片刻后,萧云琅才试探性的,微微松开了手。


    江砚舟无力垂下头,呼吸依然微弱,但靠在他怀里,竟然真的没再吐了。


    药童年纪小,见此情形,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大夫也振奋得胡须发颤:“喂进去了!能行,还能行!”


    萧云琅觉得,哪怕是上战场,游走在刀山火海,他都没这么提心吊胆,也没这么累过。


    他松开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时朝旁边下令:“药给我,再来!”


    他再度用手指叩开江砚舟的唇。


    别死啊,江砚舟。


    第10章 不苦


    太子不假手他人,亲自照顾江砚舟,中途有时候江砚舟没来得及吞咽,药汁顺着唇瓣滑落,弄脏他的衣袖,他也没在意。


    一碗药就这么一口一口、断断续续喂了进去,足足喂了一炷香。


    萧云琅喂完药后把江砚舟放下,给他掩紧了被子,又守了一个时辰,幸好,确实没再吐了。


    大夫们欢天喜地,萧云琅撑着膝盖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从内间离开,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是被炭火热的还是怎么着,衣服上沾着大片药渍,不仅完全不能看,味儿也没法闻了。


    萧云琅六岁之前差点饿死在冷宫,但六岁之后,在京城就鲜少有这种狼藉样。


    柳鹤轩还在外间。


    他一个做下属幕僚的,不可能在刚才的情况下不告而退,直到萧云琅出来,朝他摆手:“你先回去吧。”


    柳鹤轩方才也听着动静,这会儿不好再说别的什么,只能恭请太子也保重,遂退出燕归轩。


    萧云琅又在外间待了会儿,直到大夫说江砚舟热度确实开始消散,才起身去沐浴换衣,等收拾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竟就这么过去了。


    江砚舟此番有惊无险度过去,已经是万幸,他睡了一夜一天,中途有过醒来的时候,迷迷蒙蒙的,说不了话,勉强吃了两口东西,就又合眼睡过去。


    等到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天光透进眼中,江砚舟骨头都躺酥了,愣愣盯着床顶,只觉得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旁边风阑非常惊喜,却又克制着压低声音,轻声唤:“公子?”


    江砚舟捏着被子缓了好半晌,才像魂儿落回人间,重新知道了自己是谁,他咳了声慢慢扭过头:“风阑……”


    “公子可算醒了!”风阑一边让侍从去给太子报信,一边关切,“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砚舟刚想摇头,风阑立刻道:“公子不知此番凶险,大夫吩咐了,必须仔细着,您要是再有任何差错,我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便是失职,所以不管多细微的不适,都劳烦您告知属下。”


    江砚舟不想麻烦别人,但如果不说反而让事情更复杂,只好老实说了。


    不舒服的地方有点多,嗓子、四肢,还有……


    江砚舟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饿。”


    风阑立马扭头:“快去备些清淡好入口的饭菜!”


    谢天谢地,江二公子总算想吃东西了,吃得下东西,人才能养回来。


    江砚舟躺得太酸,不想继续躺着,于是风阑扶起他,靠坐在软枕上,虽然屋内非常热,也还是给他披了件衣裳在肩头。


    等待饭菜时,风阑说起了他昨天的情形。


    得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江砚舟表情波动不大,只是觉得这副身体的病弱确实超乎自己的预料。


    但当听到萧云琅守了自己一整夜时,云淡风轻的江砚舟惊了。


    萧云琅守了他一整夜!?


    风阑:“还亲自给您喂药,您吃不进药,大夫都要束手无策了,是太子殿下不肯罢手,终于把药给您喂了下去。”


    江砚舟呆呆地睁大了眼,如听天书。


    ……假的吧。


    那位翻云覆雨的帝王,不仅在他生病的时候守了一晚上,还、还亲手给他喂药!?


    所以,他混沌朦胧间听到的声音,真是的萧云琅在跟他说话,在试图叫回他的神智?


    可他分明差点给萧云琅添乱!


    江砚舟现在觉得心口也有点不舒服了,喘不上气。


    他单薄的身躯微微弯腰,刚捂住心口,风阑脸色就变了:“公子!”


    “我、咳,我没事……”


    江砚舟下意识说着,外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为首的是大夫,而后面跨步而入的则是……萧云琅。


    大夫利索地来给江砚舟搭脉,萧云琅停在几步外,隔着数人,遥遥和江砚舟对上了视线。


    大夫边诊治边说了些什么,江砚舟一句也没听清,他只愣愣地看着萧云琅。


    他发现萧云琅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萧云琅身上依然带着帝王贵胄之气,望向自己时,却不再那么威严慑人,起码如今他与萧云琅对视,不会再感到害怕。


    江砚舟很少执着什么事,难得生出一股莽劲儿和执着,就是一心想睁眼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给萧云琅造成麻烦。


    但如今醒了,听过风阑方才那番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说不出口,萧云琅却有话要说。


    等大夫诊断完,确认江砚舟好转,萧云琅走上前。


    他穿着太子朝服,身形颀长,玄衣金冠,四爪金龙游走其上,他深深瞧着江砚舟:“顺桃县的消息到了。”


    江砚舟轻轻啊了一声。


    “江家上官家倒卖赈灾粮之事属实,消息已经递到皇帝案头。”


    隋镇抚在顺桃县确认消息后,立刻修书,两封密信一封暗中递给太子府,一封给皇帝,永和帝接到消息后,当然是怒不可遏。


    萧云琅突然抬手,给江砚舟行了一个大礼。


    江砚舟惊得往后躲:“你怎么……”


    萧云琅打断了江砚舟,铿锵有力:“江公子在赈灾和晋王之事上都对太子府鼎力相助,孤感激不尽。”


    “若江公子愿共谋朝堂,我的书斋随时对公子扫榻相待;若公子只愿闲云野鹤,我也必定保证公子安然度日,衣食无忧。”


    萧云琅直起身:“此刻皇帝急招我进宫,行事匆忙,有些话只能等回来详谈,这段时间,你也能考虑考虑,以及——”


    萧云琅郑重道:“虽然不知道你昏厥前为什么会那么问,但相识至今,你从未给我添过麻烦。”


    江砚舟怔住,而萧云琅确实很忙,已经转身走了。


    他这么忙,却非得赶在进宫前来燕归轩一趟,亲口对江砚舟说这么一番话。


    为什么?


    是因为他觉得,回答我昏迷前的问题非常重要?


    还有,书斋,江砚舟喃喃:“太子的书斋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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