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动作一停,目光转向君定渊:“将军,我需要你调集三大营的兵力,严查京城通往津海的所有飞骑和驿卒,绝不能让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传过去。”


    “此事还需与刘国公知会一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曾是他的部下,除了飞骑驿卒,就连去往津海的客商走卒也要仔细盘查,务必堵住所有漏洞,不能让沈瞋的探子有可乘之机。” 温琢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用太久,最多一个月,此事便会风平浪静。”


    他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考虑到,布局周密,一如他先前所说,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皇上忌惮的事。


    如今他以身入局,誓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温琢正沉浸在自己步步为营的部署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慕兰,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望着温琢,神情复杂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掌院让我们将徵儿蒙在鼓里,不让他知晓你的安危,不觉得……对他来说有些残忍吗?”


    温琢怔了一瞬,抬眸对上君慕兰的目光,从那样的神情中瞧出了与众不同的通透,仿佛看穿了隐秘的情愫。


    他心中微动,不自在地避开君慕兰,只云淡风轻说:“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些许残忍,恐怕也只好忍耐了。”


    想要谢琅泱死是他的私欲,《晚山赋》也是他当年留下的隐患,他要与谢琅泱了断,绝不让沈徵淌这趟浑水。


    待这桩棘手之事了结,他便能毫无挂碍地与沈徵相守,届时沈徵自津海归来,他要缠着他细说海边风物,还要他亲手做好几回棉花糖,把这几月的日啖两颗都补回来!


    这场密谈,足足燃尽了两炷香,温琢反复叮嘱,言辞恳切,终于将所有人说服。


    从密道折返温府时,夜露已重,温琢略感口舌干燥,身子也发紧发寒,于是吩咐道:“柳绮迎,替我煮碗秋梨水来。”


    身后却没有应答。


    温琢诧然回头,只见柳绮迎立在阶下,离他不远不近,一双眼微微泛红。


    “是因为那封《晚山赋》,对不对?”


    温琢缄默不语,算是默认。


    柳绮迎肩膀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当初若能将那东西取回,也不会留这么大的祸患!”


    温琢难得见她这样子,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扯唇道:“照你这么说,我当初若根本没写,岂不是更好?”


    一旁的江蛮女摩拳擦掌,瓮声瓮气道:“大人!什么权衡算计我不懂,我只知道谢琅泱想害你门儿都没有!不如我今夜就摸去谢府,掐断他的脖子!”


    温琢蹙眉,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当朝廷命官是后院养的鸡吗,由着你说杀便杀?”


    “都这时候了,大人怎还有心情说笑!” 柳绮迎又气又急,脸色苍白如纸,“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轻则杖责数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为奴。以大人这副单薄身子,和死罪有什么两样!”


    温琢缓缓道:“我知道。”


    柳绮迎被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堵得胸口发闷,眼眶更红了,偏又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索性放狠话:“反正也要出事,我今晚便卷走你床榻底下藏着的养老钱,绝不回头!”


    江蛮女一听这话,嘴一撇,眼泪喷壶一样洒向台阶:“阿柳你别说气话,我不许大人出事!绝对不许!”


    温琢陡然变了脸色,大惊:“你怎知我将养老钱都藏在床下?”


    柳绮迎狠狠剜了他一眼,泪珠终于忍不住挂在睫毛上:“府里没有一文钱能逃过我的眼睛!”


    “也可。”温琢收起了脸上的惊讶,微微昂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骄矜模样,“你若真要跑,临走前别忘了替我办件事。我书房案头压着两份编好的宫中秘辛,例朝之后,若我未能归来,你便悄悄交给那些私售坊间话本的商贩,告诉他们当中句句实情,骇然堪比野史,务必教他们在京城之内大肆散布。”


    柳绮迎眉心微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声音也冷静下来:“这便是大人的对策?”


    温琢颔首,又转头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江蛮女:“你瞧你,白长了这么大块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枕下还收着十封写好的信笺,若我不在,你替我每隔五日给殿下寄去一封,千万记准了时日,否则他必会察觉异常。”


    柳绮迎敏锐,忙问:“等等,你会不在多久?”


    温琢移来双眼:“说过了,至多一月。”


    柳绮迎斤斤计较:“那你为何准备十封信笺!五日一封,六封不就够了!”


    “……”温琢无奈,“只是有备无患,若秘闻散布的好,此事很快便能结束。”


    江蛮女一个劲儿用脏兮兮的袖子抹脸:“可大人提前写好,要是和殿下的来信对不上怎么办?”


    温琢耳尖隐隐泛起一层薄红,他扭身飘回房中,留下一句:“……我自是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第104章


    一连数日未曾临朝,顺元帝的身子总算舒坦了些,夜里也不再被咳喘惊醒。


    养心殿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珍贵妃将皇帝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膝头,指尖娴熟地按着太阳穴。


    顺元帝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抬手拍了拍珍贵妃的手背:“还是你最贴心,旁人没一个能比得上。”


    珍贵妃垂眸浅笑:“陛下待嫔妾恩宠有加,嫔妾自然要尽心侍奉。”


    顺元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昭玥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朕要亲自送她出嫁。”


    珍贵妃的指尖却猛地一顿,按错了穴位。


    顺元帝缓缓睁眼,正疑惑着怎么回事,殿外就传来了刘荃的脚步声。


    “皇上,几位阁臣想问问,何时能上朝?”


    顺元帝暂且忘了珍贵妃的异样,眉头当即拧了起来:“他们倒是急得很,有何要事吗?”


    刘荃依旧垂着眼,只照着阁臣们的话复述:“首辅说,陛下龙体违和,久未临朝,百官悬心数日,望穿秋水不见天颜,如今朝中虽无急事,却也有诸多政务待陛下决断,是以恳请陛下暂释闲忧,早御金銮殿,临朝听政,定夺万机。”


    顺元帝冷笑一声:“满口的大义凛然,不过是各揣心思。”


    可他心有不悦,却也知道,不能一直歇着。


    沉默了半晌,他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明日上朝。”


    他本以为,龚知远无非又是替沈瞋求情,届时随口驳了,便可早些回宫歇息。


    却没料到,这一日会掀起如此惊天动地的风浪。


    次日,初冬的薄雪簌簌落下,雪粒打在琉璃瓦上,化作淤黑的水迹。


    温琢裹了极厚的裘袍,沿御殿长街一路步行至武英殿,他在阶上站定,静静望着眼前的殿宇,任由雪沫落在乌冠,半晌才垂眼走了进去。


    上世,谢琅泱等人便是在这样一天骤然发难,他毫无防备,一败涂地。


    但这世,绝无可能。


    他合起五指,扣紧掌心的白子,抬手拂去肩头残雪,目不斜视地走到群臣之首。


    谢琅泱踩着尾声踏入殿内,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脸色肃穆,目光森然,脊背挺得笔直,两肩庄严地端着,仿佛手握朱砂笔的判官,开口便要定人生死。


    温琢移目望去,他腰间重新挂上了那只龚玉玟织的绦子。


    二人目光遥遥相对,谢琅泱眼底红丝满布,不见半分往日的愧色与怅然,只剩一片沉冷。


    温琢散漫地牵了牵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顺元帝在刘荃的搀扶下,慢悠悠挪着步子走上龙椅。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听罢群臣行礼,正想提提腰间的缚带,就见谢琅泱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下:“臣要弹劾翰林院掌院温琢,罔顾人伦,悖逆国法,罪当流贬!”


    霎时间,满朝堂的瞌睡都清醒了,武英殿上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谢琅泱身上。


    谷微之与君定渊神经一紧,掌心便淌出汗来。


    龚知远与洛明浦眼神交视,虽面上气定,心也难免提起,暗暗使劲儿。


    顺元帝惊得坐直了身子,龙颜微沉:“谢衡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容禀!” 谢琅泱猛地拔高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薄纸,高高举起,眼底翻涌着决绝的怒火,“此乃温琢亲笔所写《晚山赋》,字里行间尽是他对臣的不齿之心!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温琢身为百官表率,却行此伤风败俗之事,实难饶恕!”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诸臣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


    有老臣捋着胡须,满眼不可置信,有言官面露嫌恶,仿佛多听一嘴都污了耳,还有人揣着怀疑,交头接耳,蚊蚋般嗡嗡作响。


    那些复杂粘稠的目光缠在温琢身上,像是能玷污他整洁干净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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