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泱一颗心仿佛坠了千斤巨石,莫说顺元帝本就有了偏向,便是没有偏向,听了温琢这番话,也难保不动容。


    这么短的时间,温琢就想好了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堵了百官的嘴,给了顺元帝台阶,更从法理上证明了君定渊墨纾无罪。


    若上一世,温琢有机会说出半句辩解之言,或许墨纾就能救下来。


    原来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必死之局,只要让他说话,给他空间,他便能像清风拂岗,明月破云,无形中化解危机。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天之骄子,自命不凡,但唯有他,皎皎云中月,可望不可即。


    刘长柏冷笑:“温掌院舌灿莲花,老夫辩不过你!但老夫记得清清楚楚,我朝律法明定私造兵器者以逆党论罪,法不可废,那墨家便是因此被定为逆党的!”


    “太傅说得好!”温琢霍然转身,脸上笑意不改,目光却锋利如刃,“墨纾是否参与黔州旧案,此时并无实证,但现由君将军作证,墨纾在南境私造的兵器有守城弩机,长音鼓,地中瓮,件件剑指南屏,护我大乾疆土。既然太傅说法不可废,那就按这三件兵器给墨纾判罪量刑吧!”


    此言一出,君定渊身后十几位将领 “唰” 地齐齐站起,怒喘之声响彻殿宇。


    沙场浴血的人都知道,墨纾所做器物救下了多少人的生命,如今要因此给他定罪,边境将士们实难容忍!


    刘长柏被这阵仗唬得一阵胆寒,手指着温琢:“你——”


    “晚山说的不错。”顺元帝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刘长柏的话,“墨纾在南境立下大功,功过足以相抵,君定渊分明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换来此番大胜,朕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太傅执意要朕斩杀奇才良将,是想冷了边境将士的心吗!”


    刘长柏指尖发白,泣不成声:“臣此心皆是为了大乾,今日若陛下不听劝谏,臣愿撞死金阶,以谢先帝,以醒陛下!”


    “太傅,万万不可啊!”龚知远急忙扑上来抱住刘长柏的腰。


    刘谌茗也随声附和,大惊失色:“太傅乃国之柱石,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求陛下倾听太傅良言!”太子党的官员齐齐跪倒在地,想以此给皇帝施压,让皇帝不堪背上杀师之名。


    其实刘长柏并没真的想死,他只是发现自己说不过了,便倚老卖老,把撞阶挂在嘴边吓唬皇帝。


    谁料这次顺元帝没像春台棋会案那般反复纠结,几欲妥协。


    他只是冷冰冰注视着刘长柏,淡淡开口:“太傅此刻便撞,怕是早了些。朕正打算废立太子,太傅若是这会儿去了,待会儿是不是还要还魂再撞一次?”


    如一道惊雷劈在殿中,霎时万籁俱寂。就连先前吓得仰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沈帧都像被抽了一鞭般挺身而起,呆呆望着龙椅上的顺元帝。


    刘长柏回过神来,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悲怆与急切:“陛下,太子不可废啊!否则必将朝野震动,民心惶惶啊!”


    顺元帝无情道:“太子纵容曹氏诸贼,怙恶不悛,横行朝野,欺君罔上,罪迹昭彰!朕今下旨,褫夺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凤阳台,闭锁终身,不得擅离半步!”


    “皇上,太子纵有失德,实乃被奸人蒙蔽!”刘长柏猛地摘去头顶乌冠,声嘶力竭,“昔日太子受臣教导,勤学好问,敬孝师长,陛下岂能忘怀?臣愿以残躯为太子赎过,求陛下留太子一线生机!”


    说罢,老太傅猛地起身,就要撞向御殿金阶。


    龚知远手臂微微一松,悄然撤了力道。


    刘长柏一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双眼一闭,踉跄冲向前去,谁想脚下忽的踩中一片葡萄皮,猛然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脱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咚”一声砸在殿内青砖上,额角鲜血迸溅。


    龚知远当即伏地,痛恸大喊:“老太傅撞阶而亡了!”


    第43章


    刘长柏又死谏了!


    沈瞋与谢琅泱齐齐屏息凝眸,颈骨微伸,目光牢牢盯着殿中那鲜血淋漓的苍老身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一世,便是老太傅以死相逼,硬生生为废太子搏回一线生机。


    顺元帝彼时已心软欲赦,若非温琢在关键时刻,寥寥数语点醒他楚穆王商臣弑父的旧事,他们所有筹谋,只怕会功亏一篑。


    春秋时期,楚成王偏爱幼子,废黜商臣改立他人,于是商臣心怀怨恨,发动兵变,楚成王求赐熊掌缓死而不得,最后被迫自缢而亡。


    顺元帝龙体渐衰,皇子们皆已长成,各结党羽,暗植势力。


    前朝旧事梗在心头,他惧怕重蹈楚成王的覆辙。


    况且太子已生怨怼,谁知道复立之后,是否对他心存芥蒂。


    思及此处,顺元帝那点残存的父子情分,也已碾得粉碎,他这才彻底放弃了太子。


    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期待。


    那套旁敲侧击,意有所指的说辞,他们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们不会在这时出这个头。


    因为温琢必定要开口。


    只要发声,即便再小心谨慎,今日庆功宴群臣齐聚,耳目众多,也难免会引人猜忌。


    一旦贤王,沈颋,旧太子党上了心,温琢孤臣的身份便稳不住了。


    顺元帝多疑,届时温琢对沈徵的助力,也要大打折扣。


    沈瞋之所以笃定温琢会开口,是因为替沈徵筹谋和替他筹谋都是一样的,太子必须废,其他人才有上位的可能性。


    温琢曾和他说过,既然是七子夺嫡,那么宁可共得其利,也不要两败俱伤。


    谁料温琢依着顺元帝的意思说完那段话,便躬身退归原位,神色淡然,仿佛殿中这场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替皇帝分忧。


    沈瞋:“?”


    谢琅泱:“?”


    温琢坐回席上,目光却黏在案边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上。


    他手指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摩挲,确认是纯银打造,于是往怀中一贴,直勾勾望着顺元帝。


    顺元帝瞥见他这副模样,全当瞧不懂,目光转回殿中。


    刘长柏额头淌血,糊住了眉眼,他已然说不利索话了,却还奄奄一息地挺着脖子,只求皇上收回废储的决定。


    他做过皇帝之师,也做过太子之师,刘家 ‘两代帝师’的尊荣,岂能就此断绝?


    顺元帝望着他眼中喷薄的不甘与执念,恍惚间竟回到数十年前。


    皇兄遇刺身亡,他临危被立为太子,皇兄的东宫官属尽数归了他。


    那些翰林院的讲读,内阁的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他天性不羁,行经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寻仙问道,与皇兄相去甚远。


    曾经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闲王,如今却硬生生被架上太子之位,在皇叔们的虎视眈眈与刘长柏的严苛管教下苟活。


    他们磨灭了他的天性,搓平了他的棱角,碾碎了他的善念,将他教导成一个勉强合格的,冷静无情的帝王。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伪装,装成他们都满意的样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今看着奄奄一息的刘长柏,他心中无半分悲戚,唯有铲除隐患后的侥幸。


    不知道刘长柏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庆幸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帝王,还是遗憾亲手掐碎了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太傅脚下失滑,不慎跌倒。”顺元帝冷眼旁观片刻,语气平淡得不含一丝波澜,“太医,速带太傅下去诊治,把废太子也一起带走吧。”


    “皇上!” 龚知远惊得浑身鲜血逆行,两腮不自觉抽动,“太傅明明是为太子死谏 ——”


    “首辅是老眼昏花了?” 顺元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太傅分明是失足滑倒,要是你看不清,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


    谢琅泱脑中一片混沌,茫然四顾。


    皇帝为什么没有犹豫?刘长柏这次死谏为何毫无用处?


    他明明没瞧见温琢说一句话!


    他与沈瞋,知晓先机,已然占尽了优势,他甚至不惜玷污双手,对墨纾痛下杀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局势为何会截然不同?


    如果温琢早想到他们会利用墨纾一事,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墨纾进京。


    所以温琢应当是没想到的。


    沈瞋也是这样认为。


    那日在皇城中撞见,温琢见他说出墨纾二字,分明情绪激动,方寸大乱。


    至少在那时,温琢都是没有防备的,他晚上去试探沈徵和良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而且据内侍回报,温琢将墨纾藏入神木厂后,直接回了府,并无异动。


    沈瞋百思不得其解,当中关窍在什么地方?


    太医院的人匆匆上前,将还剩一口气未咽的刘长柏抬了出去。


    只要他并非死在殿上,并非劝谏后当场撞死,那死谏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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