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征见他有些动真格的样子,忙高呼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仲珺,你先好好休息!我过会儿再来找你玩!”


    而后一溜烟儿在亓官拓的追赶下跑远了。


    帐中只剩下端着药的张洪和依旧抬着手的诸葛琮面面相觑。


    张洪:“哈、哈哈哈,这些将军还挺活泼哈……哈哈。”


    诸葛琮揉了揉眉心,内心竟然感到些许欣慰。


    这才不过几天时间,亓官征竟已经读《论语》了?典故用得也比较贴切……


    嗯,孺子可教也。


    “侯爷、阿不、郎君,喝药吧,再过会儿就凉了。”


    张洪把药碗递到诸葛琮嘴边。


    “郎君已经退烧,不必再喝风寒药。这药是补身体的,用了人参、枸杞、桑葚、地黄、肉桂、何首乌之类,都是好药材。”


    诸葛琮接过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这药方也有些似曾相识呢?


    【嗯,不仅补气血,还治肾虚。】印章冒了出来,意味深长道,【诸葛琮,原来你肾虚啊……】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将药一饮而尽,而后在张洪紧张兮兮小题大做的搀扶下起身下床,去外面看看京观。


    *


    白马骑兵的帐篷隔音效果挺好。


    诸葛琮出门后才能听到亓官拓的叫骂声以及亓官征的叭叭犟嘴声,以及武者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他们兄弟感情真不错呢。


    诸葛琮感叹了一声,将目光投向远处黑压压的几座小山。


    那都是胡人和汉奸的头颅。


    褐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淌着,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滋润着野草。


    来年春天,这里的草叶定会生长得格外繁茂。


    “害怕吗?”


    诸葛琮看向身侧的张洪。


    张洪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直勾勾看着那座小山,咬牙摇头。


    诸葛琮似乎笑了笑。


    “不用逞强。面对这么多尸体,害怕是正常的……我要靠近一些,你在这里等我吧。”


    张洪咬牙道:“我跟您一起。”


    “您大病初愈,身边离不开人,万一磕着碰着那就糟了。”


    诸葛琮笑笑:“那就有劳你了。”


    说话间,他俩便走到了尸山之下。


    此刻虽是开春,但气温却依旧没有回升,这些东西也还未腐烂。除了血腥味外并无其他难闻的味道,让张洪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诸葛琮径直越过淋漓的褐色血污,凝视着这些敌人的头颅,看着他们死前的狰狞与不甘。


    片刻,他抬头望向苍天。


    那里云卷云舒,安宁又悠远,似乎是另一个和平又幸福的世界。


    诸葛琮看着天空,就好似在望着敦煌百姓,以及在战场上牺牲的那些将士。


    他背对着尸山血海,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而后缓缓念道:“夫闻守在四夷,先祖之训。去故鼎新,于初有衅。”


    我听说,与四周各民族和睦共处是古代贤人传下来的教导,可大汉才刚刚重起炉灶,周围异族便挑起了争端。


    淡色的文气飘扬而出,缓缓裹挟这些人头。


    “壮士怀德,寄身锋刃。魄毅鬼雄,金石为震。”


    将士们怀揣着报国之志,百姓们心念着守家之愿,他们的壮烈英灵使得金石都为之动摇。


    淡色的文气波动着,逐渐上涨着,几乎与天平齐。


    张洪意识到,汝阴侯正在用敌人的亡魂来祭祀亡于战场的大汉人……


    他眼中逐渐含了泪水。


    敦煌、酒泉……死伤何其之多啊。


    “忆昔遥涉大川,开国用命,勍敌如云,深雪没胫。”


    回忆过去为大汉跋山涉水的日子,强大的敌人如乌云一样数不胜数,深厚的积雪能够淹没人的膝盖。


    亓官拓与亓官征注意到了这边,缓缓地停下了手中动作、敬畏地望着天边异象。


    不知何时,麒麟乍现,踏着尸骨望着苍天。


    正在休息的白马骑兵也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抬起了头。


    麒麟倒映在数千双黑瞳之中,鬃毛如火焰,长角若雷霆。


    “然仁师何惧,奇勋卓炳。卫乾元之来复,向兵戈之方坚。”


    然而仁义之师无所畏惧,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功勋,只为捍卫刚刚成立的大汉,直面残忍又狡诈的敌人。


    诸葛琮的声音忽而高昂,庄重又带着敬意,急促道:“既登车而不顾,唯取义而忘旋,扫积威于两世,振汉志于百年!”


    “好!”


    白马骑兵高呼着,泪水落下!


    他们仿佛看到了拼死抵抗侵略的敦煌人与酒泉人,看到了其他与他们一同奋战在前线的汉人。


    他们都是英雄!


    可紧随其后,诸葛琮的声音再度低沉。


    “痛灵路之长远,留异域以长眠。”


    悲伤于这回家的路是如此的遥远,被胡人掠取的同胞啊,我们不得不将你们留在草原上安眠。


    张洪已然泣不成声。


    他的朋友们有些已经失散在塞外,不知现在是何模样,不知还能不能回家……还有他们大汉的同胞,战死在疆场的战士……


    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诸葛琮接着说:“日居月诸,野旷天清。骨肉望绝,国人思盈。”


    “唯离恨以不息,孰江海之可平?”


    时光流逝,大汉又再度安定。可那思念亲人的幸存者,他们的心绪却不能安宁。


    ——这不可断绝的思念,连江海都能够填平啊。


    那个背叛吕骅的亲兵呆呆地望着天空,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娘啊、妻啊、儿啊……你们还好吗?


    我好想你们啊……


    在身边张洪的哭泣声中,诸葛琮顿了一下,蓦然回首,看向身后头颅,庄严道:“魂魄归兮——布祭筑山!”


    英雄的魂魄啊,回家吧!我们以敌人的尸山祭奠你们!


    麒麟狠狠踏向了这层层叠叠的、屠杀汉人的畜生的尸骨,将它们搅得粉碎,化为尘埃。


    “魂兮归来,以返故乡……”


    诸葛琮的声音柔和又悠长,指向了雒阳的方向,汉人的故乡。


    “魂兮归来,维莫永伤……”


    回家吧,我的同胞,不要再悲伤了,回家吧。一声声歌谣响了起来,白马骑兵高唱着。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文气如雨般落下,卷起尸骨尘埃冲向苍天!


    那里云卷云舒,白云懒懒散散地漂浮着,在清风的吹拂下,游向东南方向。


    张洪看着苍天,哽咽道:“那是他们……他们回家了吗?”


    诸葛琮轻轻咳嗽了一声,也望着青天。


    阳光散落在他身上,将黑瞳照射得越加明亮。


    “嗯,回家了。”


    第107章 男人如酒,越老越醇(乐)


    白马骑兵在原地好生修整了一段时间,整理了吕骅大营中的剩余物资,慢吞吞地带上它们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


    诸葛琮骑在马上,晃悠悠地跟着难得缓慢行军的白马骑兵。


    【在我退休前,还有三件事要做。】


    印章也在他腰间一晃一晃,捧哏道:【您请讲。】


    【第一,抽空去一趟雒阳,调查所谓的「身边人」。把幕后黑手找出来捅死。】


    印章:【哎呦!这可是要紧事儿!】


    【第二,找到我大哥诸葛斐,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情报。】以及对于梦中的那个问题,他一定也知道不少细节。


    印章:【好家伙!这也可要紧!】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事,关于我的记忆。】


    诸葛琮抬手揉了揉额心,手指骨节敲了敲腰间印章:【以及,你别再胡闹了。若是想听相声,等咱们路过天津……】


    说到一半,他骤然意识到现在还是东汉,相声都还没起源,忍不住闷闷笑起来。


    “仲珺心情很好?”


    亓官征和他胯下马匹一起凑头过来,青瞳亮晶晶地咧着嘴笑。


    “也是,咱们刚刚打了胜仗!要我说,仲珺可是首功呢!”


    诸葛琮侧目看他,轻笑:“功勋对我来说并无意义。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正需要这些。”


    亓官征看着他的笑脸,神情忽而有些不自在,耳根子也红了起来。


    “说、说的也是……我得好好打仗立功……”


    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等热意稍缓才又正正经经说道:“但是仲珺,就算你不在乎这些,旁人也不能冒领了你的功劳!”


    “就算是我也不行!是你的就是你的!”


    诸葛琮笑他:“治军以严,分功以劳,你很有统军天赋。”


    亓官征歪头看着诸葛琮,缓缓挺起胸膛,高高兴兴笑起来。


    “真的嘛?仲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大兄总说我笨,还说我弱……”


    诸葛琮温和道:“你年纪还小,别听那厮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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