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汉刚一坐下,怡然自得地小酌一杯,余光就瞥见楼梯后的两位管事神情凝重,似在讨论什么。


    他热心上前,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那两位管事也认得他这个常客,便如实道来。


    “最近由房里好像遭了贼,舞者的金疮药丢了几瓶。”


    另一管事说:“若是寻常的金疮药倒也罢了,但这可是长乐公子先前送来的灵药,大家都宝贝着,平时不舍得用,一下子丢了这么多,好些个乐师舞者都来和我们哭诉。”


    “这事说大也不大,若是上报宗门派人来,未免有些大动干戈。但我们找了捕快,好些天都没抓到人,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事。”


    管事叹气:“只能等宗门哪位弟子正好过来演艺时,再做打算。”


    他们由房也不全是修士,大多数时候待在这里的还是凡人。


    糙汉闻言,爽朗一笑:“何至于这般麻烦,我来帮忙就是了。”


    旁边一位路过的舞者听闻他的对话,开口道:“大侠切莫伤了那小贼。”


    糙汉疑惑:“为何?”


    “前两天有姐妹演出后遭恶客调戏,暗中有好心人掷来石子,将恶客打得跪地求饶,好生解气。可巧当天灵药也丢了一份,我们便猜测是那小贼出手。”


    舞者娓娓道来,“我们猜想那小贼应是受了重伤有难处才偷药,并无恶意,他不曾潜入女子卧房,也未曾偷窃其他财物。大侠不如劝他出来,我们可带他去医馆救治。”


    糙汉闻言点点头:“听起来的确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我知晓了,待我探探此人的底细。”


    如此,他在由房屋顶顶守了三日。


    这天夜里,当他仰躺屋脊之上对月饮酒时,终于瞧见一道身影潜入由房,拿了灵药后又离去。


    糙汉纵身跃下,似风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那小贼身后。


    凌霄回到落脚地,正一如既往地倒出灵药涂抹在自己的伤口上。


    那日,他通过空间斩逃走之后,来到了距离扶光宗不远的一处地方。


    被朝阳仙君击中的腹部受了重伤,法衣已经帮他抵消了不少力量,面对化神期修士的袭击,只受了这点皮外伤已是是万幸。


    但被龙廷强行灌注的修为抽离后,他体内灵气煞气俱是一空,经脉受损,身体负荷到了极点,连运功疗伤的力量都没了,也跑不远。


    他的储物袋之前也被收走,现在他除了一件法衣,一把龙渊剑,浑身上下连块灵石都没有。


    龙廷残魂在使用过力量后就陷入沉睡,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再得到刚才那种襄助,扶光宗肯定很快就会找上来,他必须想办法藏起来,尽快恢复力量。


    他不得已偷了由房的灵药疗伤,这灵药原本是治跌打损伤,不算对症,但相比起凡人的药物,这灵药恢复的速度更快。


    几个用过的瓶子他都一一收好,只待恢复之后加倍奉还。


    可就在他刚涂好药的时候,一道成熟的声音凭空响起,像在打量他一样说:“小子受得伤还挺重。”


    凌霄顿时毛骨悚然,立刻握剑警戒。


    什么人?他竟然毫无察觉!


    哪怕暂时用不了力量,他也是金丹期修士,怎么可能对别人的靠近无知无觉。


    站在他身旁的,是个挂着酒葫芦不修边幅的男人。


    难道是扶光宗的追兵?


    凌霄察觉不妙,立刻转身逃走,但那男人却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你也是个修士啊。”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他,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通缉,“这张脸,好似是扶光宗在抓的那个魔修。”


    凌霄瞳孔一缩,然而无论他怎么跑,这男人永远风轻云淡地挡在他面前。


    “我信不过扶光宗那群家伙,你这做派怎么看都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说罢,这男人又轻易制住无法运功的凌霄,探了探他的经脉。


    “皮外伤倒是其次,经脉几近崩溃,这般伤势光涂药可没用。”


    探完之后,他放下手,若有所思片刻道,“你的行事风格对我胃口,我看你被追捕,身无分文,又没门派,也是个使剑的,天赋也不错,不如当我徒弟可好?也免得你再去偷药。”


    凌霄满眼狐疑。


    明知扶光宗在抓捕自己,还上赶着收自己为徒?


    他厉声询问:“你是谁?”


    不修边幅的男人挠挠头,恍然大悟:“我忘了自报家门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是追风,合体期修士,隶属于……”


    说到这,他突然卡壳,嘿嘿一笑:“好多年没回去了,让我想想啊。”


    他思索片刻,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个许久没有提起过的名字。


    “对了,我隶属于——无极宗。”


    第62章 啾啾啾啾


    姬九离赶到坤灵派接儿子,坤灵派掌门先前接到了商秋通气的说辞,好生招待他,笑着说:“两个小子出去野了,道友不妨也留下来暂住几日,赏赏我坤灵派的景色,等他们撒欢回来。”


    姬九离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笑眯眯寒暄几句,只是还没等他被带去厢房,就看到商秋从外面回来。


    “娘,我从秘境回来了,还带了新的毒草……”


    刚一进厅,他就看到了姬九离的身影,咽下了嘴边的话,礼貌作揖问安,“姬伯父。”


    姬九离一扫他身后外出归来的坤灵派弟子,挑了挑眉:“秘境?”


    商秋摸了摸鼻尖,憨憨一笑,又问:“伯父您怎么在这,长乐师弟也来了吗?”


    姬九离瞬息间意识到了什么,笑意不再。


    他灼灼地盯着商秋:“乐儿不是在你们坤灵派玩吗?”


    商秋也懵了:“可姬伯父你不是已经将人接走了吗?”


    他也从姬九离的表情中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和盘托出。


    “我是在万象秘境外遇见的长乐师弟,他让我帮他遮掩一二,说要去秘境里给你找点宝贝充作惊喜。我从秘境出来后打听了一番,听说长乐师弟前天晚上已经被你接走,这才回来。”


    姬九离目光一沉。


    “我才出关,尚不知乐儿去向。”


    商秋一拍脑袋:“糟了,那将长乐师弟带走的人是谁?听描述那人确实是你,还是长乐师弟主动让那人背走的。”


    难道是朝阳的傀儡?


    姬九离也因他的描述蹙眉,当即飞身出去调查。


    -


    天色昏沉,大雨滂沱,姬长乐将洒金红伞懒懒地搭在肩头,和南陆来到一座新城镇。


    这附近一直在下雨,他感觉整个人都吸饱了水,若是变成鸟形,只怕他的羽毛都要湿漉漉了。


    他讨厌连绵的暴雨天。


    “爹,我们不回门派吗?”


    姬长乐指尖摆弄着伞柄缀着的金流苏玉环,因为下雨,街面上也没什么人,看着实在无趣。


    身旁举着墨色牡丹伞的南陆不着痕迹地顿了片刻,回道:“玩几日再回去。”


    姬长乐闻言,也不再多问,他本来就挺喜欢热闹,喜欢出来玩。


    他打量着周围的景色,看到屋檐下有两个孩子在踩水。


    南陆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忽然察觉到耳畔的脚步声没了,他驻足转身,发现姬长乐正津津有味地踩着小水洼。


    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等鞋子彻底湿透之后,他反而放开来。


    整个人蹦蹦跳跳的,从这滩跳到另一滩,看着水面绽开的模样,听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伞柄的金流苏好似游龙,随着他灵动摇曳。


    他鲜艳又轻盈,像一只在雨中起舞的小鸟。雪发映在水中,似是雨过天晴后的白云。


    姬长乐踩了一阵,格外畅快道:“我小时候就喜欢这么玩。”


    在破庙的那阵子,他能弄到的玩具很少,身边只有雨水、树叶、树枝……于是天地间的一切好似都成了他的玩具。


    南陆怔怔地看向他,似是想要陪伴幼年他一样,也认真地踩到了水洼里。


    姬长乐脸上浮现惊讶,随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很有派头地指挥道:“不行,不是这样踩的,要随意一点,突然一点,看谁踩得水花大!”


    两人玩了一阵,旁边屋檐下的两个孩子家长也来了,揪住小孩的胳膊生气道:“都多大人了,还玩水!衣服都湿了,快跟我回去!”


    路中央的父子俩好像被隔空骂了,齐刷刷停下来,南陆更是眼神躲闪,不知该看向何处。


    他收回目光,垂下伞隔绝那边家长的视线,却反倒迎上了姬长乐含笑的眼睛。


    姬长乐探着身子,越到他的伞面下,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一样,嘿嘿一笑道:“原来爹也会害羞啊。”


    在他的印象中,他爹好像一直都是如沐春风地笑着,是个十足的笑面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羞耻,风度翩翩坦然自若的模样,反而会让别人觉得是自己不该疑问。


    父子俩湿淋淋地走到了附近的客栈,大堂里,滞留的商队唉声叹气地看着雨幕。两人要了一间上房,又叫了两桶热水,打算好生洗掉身上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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