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会儿若是把小仇家再送回去,来来回回也只折腾了自己,着实无颜。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旁边的小仇家在被子里闷久了,像个春笋一样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然后继续呼呼睡着。白色的软发弯弯地淌在丝绸的床褥上,就像松软的雪。


    好生气人。


    姬九离就这么盯着冒头的小春笋,似乎是想从他身上发现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然而没过多久,他却被那均匀的呼吸声带了进去。


    再醒来时,不知过去了多久。


    姬九离从香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有一瞬间恍惚,他似乎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好过了,头脑好似第一次获得休息,浑身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和轻盈感。


    待听到身旁的呼吸声,他又瞬间警觉起来,看到是小仇家,他的神色复杂起来。


    姬长乐也揉揉眼睛苏醒过来,对上姬九离的目光,义正辞严道:“爹你好能睡哦,我之前叫你你都没醒。”


    爹爹真是个大懒虫。


    姬长乐又为自己不争气的爹爹叹了口气。


    姬九离被他的倒打一耙气笑了。


    到底是谁赖床叫不醒?


    他睡眠向来浅,怎么可能没听见。


    似乎嗅到不妙的气息,姬长乐跳下床,鞋子也没等人送来就赤脚溜走了。


    姬九离轻嗤一声,他睡了个好觉,难得心情不错,决定不和小孩子计较。


    只是他一起身,墨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突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发尾被人编了辫子,还编得极丑,乱糟糟完全不成型。


    至于始作俑者是谁,那还用说吗?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刚刚溜走的姬长乐又被沉默的暗卫逮住,像麻袋一样被扛了起来,嗖嗖几下,他又回到了姬九离的卧房里,对上了一张仙姿佚貌的笑脸。


    姬长乐坐在凳子上,他小肚鸡肠的爹正拿着梳子帮他梳头。


    无所事事的姬长乐问起一个疑惑:“爹,我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吗?怎么睡到你的房间了?”


    姬九离手中动作一顿,面不改色道:“可能是你有离魂之症。”


    “那是什么?”姬长乐没听说过。


    “只是会在睡梦中出行,无妨,不是大碍。”


    既然没问题,姬长乐也就没在意这件事。


    姬九离虽会给自己挽发戴冠,但对于帮别人梳头,那是完全不在行。


    他看着面前小仙童样的孩子顶着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沉默片刻。


    咳,本来就是报复。


    姬九离别开眼,若无其事地吩咐。


    “鹑尾,送乐儿回房更衣。”


    趁着姬长乐不在,他把送来的苦药顺手倒进花瓶里。


    良久,姬长乐换了正常的发型回来,却发现他爹已经喝过药了,好生遗憾。


    过了午时,阳光有些烈,入秋有一阵了,这样的暖意往后就有一日少一日了。


    相府里只有一个主子,姬九离又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因此平日里相府总是安安静静、行事沉稳,没什么活人气。


    但这些天,相府里却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姬九离慵懒地瞧着在院子里和侍从做游戏的小仇家,午时的阳光把姬长乐的白发照得发光,像照在雪地上似的,晃眼却又引人注目。


    他心头估摸鹑首从夏城调查回来需要的时日。


    若小仇家真是他儿子——这个暂且不提。


    若小仇家不是他儿子……


    这时门房传来消息,宫里来人了。


    “重伤”之后,姬九离就闭门谢客,宫里宫外的礼收了不少,皇帝更是三天两头赐药,但访客还是头一回。


    姬九离丝毫没有诧异今天会有访客,直接吩咐鹑尾去把人请过来,又把姬长乐叫进了屋里。


    宫里来的是一队宦官,为首的大宦官有些年纪,穿着气派,臂上搭着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点的小宦官,还带了好些礼箱。


    不必说,自然又是宫中赐药。


    两个小宦官没进屋,大宦官进了屋但没进内室,只在外间恭恭敬敬地慰问了一番,那情态,简直像是看到了再生父母。


    “……前些日子听闻您遭了贼人袭击,陛下心急如焚,若不是您再三遣人来制止,陛下说什么也要到亲自您府上慰问。”


    姬九离淡淡道:“有劳陛下记挂,只是外间险恶,贼人未除,为免狗急跳墙,陛下还是待在宫中为好,有劳常侍劝谏。”


    “是这个理,宫里毕竟有两位炼气期的供奉庇护陛下,比外头安全,果然还是姬大人您最为陛下着想。”


    大宦官吹捧了一串,才渐渐说到正题。


    “陛下今日吩咐咱家这趟来,一来是为了慰问姬大人,二来是为了长乐小公子。”


    一旁被提到的姬长乐疑惑地眨眨眼。


    “昨个儿陛下从六皇子那里听说姬大人得了麟儿,心生欢喜,想接小公子进宫里话些家常。”大宦官话没说满,等着姬九离定夺。


    皇帝宣召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如果是姬九离的儿子,那就不一样了。


    姬九离看向姬长乐:“想去皇宫里吗?”


    姬长乐是小地方来的,对皇宫乃至皇帝都没什么概念,只觉得那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好奇问道:“好玩吗?”


    这个问题倒是愉悦到了姬九离。


    他勾唇回道:“挺好看的。”


    “那我要去!”


    两人就这么敲定了,好似不是要去皇宫,而是要去踏青出游。


    大宦官充耳不闻,挂着和蔼地笑让两个小徒弟去帮姬长乐沐浴更衣。


    不过当看到姬长乐带着人回了前院,大宦官却有些诧异。


    前院,那是客居的地方。


    这府里这么大,院落那么多,若真是姬九离的儿子,怎么会住在那里?


    姬九离看穿他的疑惑,回道:“暂住罢了。”


    暂住是不假,只是接下来是住进内院还是被赶出府,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宦官却以为是前者,当即没了疑惑。


    “老奴瞧着小公子眉宇生辉,气度非凡,宠辱不惊,跟个仙童似的,已有姬大人昨日风范,实在令人惊叹。”


    姬九离眉毛一抬。


    若非知道这个宦官是自己扶持上去的,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指桑骂槐了。


    气度?气人还差不多。


    “垂髫稚子,不通礼数,还望陛下海涵。”


    “自然、自然。”大宦官又小心翼翼提起一事,“昨日仙家给了准信,两月后的吉日便来举行升仙大会。朝中有声音说姬大人身体抱恙,应换人操办,当然,陛下没准。”


    “仙人出行也看日子。”姬九离嘲了一句,“升仙大会必定一切如常,让陛下不必担忧。”


    仙家来,办升仙大会是其次,主要是来收取灵石。


    虞国境内有几条下品灵石矿,这些矿脉基本都掌控在皇室和世家手中。


    也因此,仙门才会来这里办升仙大会,从世家或者江湖大派中收取一些新弟子,并对一些门内弟子干扰凡尘之事睁只眼闭只眼。


    “爹,我好啦!”


    这边说了许久,那边姬长乐也换好衣裳,准备好出发了。


    姬九离看着被宦官们簇拥离去的姬长乐,刻意策划了皇宫之游的他心中想道,待从宫里走一遭出来,小仇家应当就知道他可不是什么孱弱好惹的人了。


    -


    皇宫内。


    三皇子看到向来禁止乘轿的皇宫内竟然有了顶奢华的轿子,还是皇帝身边一向眼高于顶的大宦官从旁引路,顿时惊疑不已。


    这样的特权除了帝后之外,他只见过姬九离有,可姬九离明明还卧病在家,那这轿子里又是何人?


    他派了身旁的侍从前去打听,不久,小厮得了消息回来。


    “听闻是姬相家的小公子被陛下召见。”


    “姬相之子?”三皇子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像雨天的青石板一样阴沉。


    在诸位皇子中,三皇子向来平平无奇不突出,他没有老四那样的嫡出身份,没有老二那样的能力,没有老六那样的修仙天赋,也没有老七那样显赫的外祖。


    但他不死心。


    他还有一个选择,像他父皇一样的选择。


    三皇子犹记得,就在年初,为了获得姬九离的支持,他堂堂天潢贵胄,却对着一个外臣下跪了。


    他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言辞诚恳,字字铿锵,想拜无嗣的姬九离为仲父。


    姬九离可以帮他父皇成为皇帝,那么自然也可以帮他登上大位。


    为此他不惜忍辱负重,做出那样的举动。


    他知道姬九离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但他已经做好准备,愿意许诺对方摄政王之位。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天姬九离虽然一如往常挂着谦谦君子般的微笑,却冷眼看着他下跪,无动于衷,还讥讽地笑他:“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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