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蜜方 > 20-30
    第21章


    杨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是君,我是臣,臣僚不可左右君心,夫人不知道吗?”


    郗彩惊魂未定,匀了口气才道:“这椒决,实在过于残忍了。处决的方式有千万种,何必用这样的手段呢。”


    杨训缓缓点头,“我也这样同陛下说了,但陛下决意杀鸡儆猴,今日宣我同去商议,可能也是想借此震慑我吧。”


    郗彩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以前听爹爹说,陛下年少心软,太容易被鄢陵侯拿捏,总不至于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就变得如此狠绝吧。


    杨训一直望着窗外,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能听出他言辞间弥漫的落寞。那音调像枯叶卷过旷野,泛出一片嘶哑,“当年我们兄弟九人,一同跟随太祖征战,多少次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太平盛世。我知道邠王与曹王图谋不轨该死,但他们昔日有功,就算要死,也该给个痛快,至少不该虐杀。但陛下的意思明明白白,皇叔尊荣,要留全尸,但又不能死得太容易,因此椒决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没有与尚书省商议吗?”郗彩道,“尚书令等人总会劝诫陛下的。”


    他摇头,垂下眼看着自己压在膝头的手,那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微一用力,骨节便凸起如连绵的山峰。


    “二王谋反是国事,也是家事。邠王在狱中自尽了,曹王的处决要是放在朝堂上议论,无非送到邙山脚下的刑场斩首。”他叹了口气道,“我原本想去央求太皇太后,请她出面规劝陛下,但走到中途又打消了念头,这时候求情,无异于引火烧身。”


    郗彩明白了,反正来都来了,不能无功而返,所以他转而去游说杨素去了。


    关于谋反量刑的事,没有什么可为乱臣贼子伤感的,至多叹一句用刑过于残忍罢了。目下对于她来说,首先要杜绝的就是他们打谢桥的主意。她甚至觉得杨训对曹王的怜悯完全是猫哭耗子,借着天子对亲皇叔用酷刑的由头,更有理由招兵买马,壮大自身了。


    当然,他顾念手足之情,她还是颇为体贴地安慰了两句,“郎君是受先帝托孤的辅弼大臣,一切要以社稷安危为先。国家当前,何来的私情,邠王与曹王谋反,本就是死罪,郎君看开些吧,自己的身子不好,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元气。”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皂轮车驶过街巷,回到鄢陵侯府时,一切便烟消云散了。


    郗彩照旧搬着食盒下车,问杨训可要回上房休息,他说要去府僚议事,她便应了声好,“郎君今日劳累了,晚间我让人预备几个好菜,为郎君压压惊吧。”


    他寥寥颔首,顺着直道往南而行,郗彩目送他走远,方和贡熙一同搬着食盒返回内院。


    回到上房,糜媪和厨娘及内管事在廊下等待,见她回来忙进门请示暮食安排,回禀府中事务。厨房如今设立了菜单,家常的饭食基本随点随有,她定准了晚上的菜色,吩咐她们先预备主君加餐的乳粥。


    厨房的事处理妥当了,内管事呈上了日簿,她一面翻看,一面笑着感慨:“忙了好半日,都饿了。”


    糜媪忙道:“厨上的蒸笼里蒸着姜粥,奴婢让人取来,夫人先垫一垫。”


    郗彩说不必了,“太皇太后赏了点心,让人沏一壶花果茶来就好。”


    她是沉得住气的,有条不紊处理完内事,打发了糜媪和内管事。一时屋子里没有外人了,她带着贡熙和郁雾进了内寝,打开箱笼弯腰一通翻找,找出一个巾帛包着的物件,展开后托到了她们眼前。


    贡熙和郁雾四眼茫然,看着那几截卷曲的根茎问:“这是什么?”


    郗彩道:“细辛。”


    小娘子在闺中时候看各种书,有段时间专研习医书,对草药很有见解。但贡熙和郁雾一知半解,奇道:“娘子哪里弄来的药?这么一点,有什么用处?”


    于是郗彩把她的计划同她们交代了一遍,这几根细辛是在替杨训煎药时候昧下的。


    “细辛不过钱,过钱命相连。这种草药煎煮汤剂反倒用量大,但若是干研生粉,三钱就能要人命。”她取出一小截来,“就这么一点儿,毒性不大,但可以营造出闭窍阻络,随时会断气的假象。回头我吃上两个点心,倒地不起,贡熙去前院找鄢陵侯,喊得越大声越好。郁雾从后角门上出去,直奔大杨树街找主君和主母,咱们把事情闹起来,栽赃给天水郡主,就能保得表兄不受他们祸害了。”


    然而这个计划,彻底吓傻了贡熙和郁雾。


    贡熙哆哆嗦嗦摆手,“不行啊娘子,谢家郎君的仕途婚姻要保全,娘子你的性命就不用保全吗?万一手一抖,过量了……”


    两个人一副天要塌的模样,吓得几乎哭出来了。


    郗彩看着她们,实在觉得这两人胆量小得如同芝麻。


    “你们知道有种东西,叫戥子吗?用前称量好,怎么会过量!”她叹道,“我也怕死啊,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放心吧,照着我的吩咐去做,出不了岔子的。”


    贡熙和郁雾面面相觑,在她的指派下取来戥子,把巾帕里的细辛全称了,通共不过五钱。


    划分出两份,自己吞服一钱,剩下的嵌进那两盒点心里,可以说万事俱备。


    然后她就躺在榻上等待发作了,贡熙和郁雾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她一抬手,就发足狂奔出去,闹他个沸沸扬扬。


    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悬的,一横心,做下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事。郗彩眨着眼睛望向屋顶,开始一根根椽子清点。药力来得还算快,等她数完第三轮时,明显能感觉到胸闷,喘不上来气了,忙示意她们出去报信。


    于是两个人冲到廊上大喊,院里陪房的婢女全跑了过来,涌进上房乱作一团。


    贡熙和郁雾照着事先的安排,一南一北奔出内苑,贡熙一口气跑到府僚大门前哭喊主君,“不好了,夫人上不来气了!夫人出事了!”


    杨训闻讯从门上出来,被这忽来的消息弄得惊惶,但很快便稳住心神指派:“传府医看诊!”


    一群人赶往后苑,老远就听上房里传出哭声,婢女们乱糟糟喊着娘子,见侯爷带着医官进来,方才让开一条通道。


    郗彩躺在榻上,呼吸微弱,有气脱的迹象。医官一探,见脉细欲绝,四肢发凉,忙问左右,夫人吃过什么。


    贡熙哭着说:“就吃了两个点心,喝了一盏茶,再没吃过别的了。”


    医官让人把剩余的点心送来,一一凑上去嗅闻,转头便笃定地回禀杨训:“气味辛香,有人往点心里搀了细辛粉。”


    杨训顾不上其他,自己气急咳嗽起来,一面掩口一面挥手,示意赶紧解毒。


    医官命人急煎甘草汤来,又用麝香、苏合开窍醒神,忙了好半晌,郗彩方微微睁开眼,气息奄奄地呼唤:“郎君……”


    杨训握上她的手,见她好转才松了口气。


    新婚不过一月余,他可不想这时候发生意外。若是保不住郗彩,那郗纪元余生势必每日都参他一本,若是被言官不遮不掩地盯上,终究是件十分棘手的事。


    郗彩呢,其实由头至尾都是清醒的,不过药力到了,喘气确实费劲,喉头麻木,四肢无力而已。好在药量控制得当,一部分症候凸显,再加上她的尽力渲染,效果堪称绝佳。现在渐渐缓过来了,她继续脸色苍白地仰在那里倒气,倒啊倒,爹爹和阿娘就赶来了。


    阿娘进门,嚎啕大哭起来:“媞媞,我的孩子!老天何不要了我的命啊!”


    郗纪元一把掸开了杨训,上前仔细查看,“我儿,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郗彩见爹娘着急,顿时愧疚不已,支支吾吾嗫嚅:“都是我的错,吓着爹娘了。”


    “你有什么错?”郗夫人抹着眼泪,狠狠剜了杨训一眼,“我好好的女儿嫁到这侯府,甫一个月罢了,下过大狱,又命悬一线,想必有人刑克你,这门婚,我看不结也罢!”


    郗家夫妇是真的心疼女儿,想把女儿领回去了,因此郗纪元并未给杨训好脸色,拱手道:“君侯,听闻小女突发急病,究竟是什么病,眼下可有诊断?”


    饶是杨训这样的人物,面对老岳丈和丈母娘的质问,也难以做到不动如山。


    他放低了姿态,俯身道:“医官先前诊断,似乎是吃食中出了差池。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这就命人严查,一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吃食中出了差池?”郗夫人不买账,高声道,“这还得了!一日三餐,人总不能把脖子扎起来,吃进嘴里的东西都靠不住,那往后的日子还能自在活着吗?”边说边张罗,“去把车套好,这侯府不能待了。我们家再苦再难,一个女儿总养活得起。媞媞,跟爹娘回家去,继续留在这里,哪天小命要是没了,理都没处说去!”


    郗彩一听,顿时打开了新思路。要是就此和离,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忙挣扎着起身,打算收拾东西。


    可杨训挡在了她身前,温声安抚着:“府医方才给你解了毒,你身上还虚弱着,这时不宜挪动。还是好生将养,等恢复如常了,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不要急在一时。”复又屏退了左右,向郗家夫妇拱手,“夫人在侯府出事,岳父岳母恼我,是我该受的,我不敢辩驳。但请岳父大人容我回禀,夫人吃的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的,府医查验过食盒内的余物,从中查验出了细辛沫子……岳父大人,其中原委,是否应当仔细忖度?”


    郗家夫妇听罢,不由交换了眼色,郗纪元道:“君侯刻意提及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是在暗指问题出在宫中吗?”


    杨训掖着手道:“媞媞是我夫人,有心之人忌惮我,未必不会迁怒她。所以请岳父岳母容我时间彻查,究竟是谁下毒,不日必定水落石出。”


    躺在榻上的郗彩眼见不妙,这杨训实在厉害,居然要借此离间爹爹与太皇太后,忙哑着嗓子插话:“用不着查了,我知道是谁。”


    众人一时都望向她,她费力地说:“谁最恨我,那便是谁。太皇太后交代小厨房给我预备笼蒸果子,除了厨娘和铛头,就只有天水郡主有机会触碰食盒。爹爹,我要击鼓鸣冤,有人欲图毒害我。”说着抽抽搭搭哭起来,“我妨碍了人家,人家容不得我啦。”


    这番话说得郗家夫妇瞠目结舌,“天水郡主?郡主做什么要毒害你?”


    这个问题问得好,郗彩看了杨训一眼,悻悻低下了头。


    杨训自然也不便道明原委,只说必定审问郡主,还夫人一个公道。


    郗纪元立时便明白了,板着脸对杨训道:“君侯不能对媞媞一心,我能体谅,毕竟你位高权重,内宅私事都由你说了算,强求不得。但我奉劝君侯一句,三纲五常应当恪守,娶进门的夫人你可以不抬爱,但你须得敬重她、保护她,这是作为男子的德行和体面,君侯对我的浅见不存疑吧?”


    杨训落了短处,只得听训,俯身应了声是。


    “媞媞是我爱女,当初若不是君侯一心求娶,我们也不敢高攀这门婚。现如今人进了你侯府,没能受用侯夫人的尊荣,人却被毒倒了,险些丧命,我们作为父母,实在放不下心。”郗纪元冷着眉眼道,“君侯不必阻拦,不论你如何处置那始作俑者,我们只求将女儿带回去疗养。待得身子康复之后,她若是愿意,便再回侯府来,若是不愿意,我上表朝廷,解除了这门婚事便罢。你鄢陵侯不愁没有好的侍候,我家女儿也不愁没有好人家迎娶,两下里好聚好散,成全了各自脸面,也就算了。”


    郗家夫妇确实打算悔婚了,哪怕问题不是出在杨训身上,借此机会发作一下,就想把女儿带回家去。


    郗彩心里一阵激动,虽然两眼昏花,但不妨碍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嫁妆还剩多少,能不能如数运回家。


    然而设想得再好,杨训不答应,这事就成不了。


    只见他一扫先前的谦卑,挺直身子,回头望了郗彩一眼。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即便一身病骨,也难掩其锋芒。而今更是泛起了阴寒的幽光,凉声道:“我不曾照顾好夫人,是我的不对,但岳父大人就此便想将她接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她受伤害,我的心疼一点不比岳父岳母少,岳父大人如何忍心在我心上再划一刀,全不管我的身子能不能撑住,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这是要拿性命相胁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执意对着干,恐怕一家人都不好脱身。


    所以不怕对手贵为王侯,就怕这王侯拉得下脸。郗纪元也有一股不要命的劲儿,毕竟身为御史,这辈子还没怕过谁,便问郗彩:“你怎么想?若是决意跟爹娘回去,今日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爹爹也一定带你回家。”


    两下里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事情发展到现在,完全超出了郗彩的计划。她只是想把事情闹大,断绝杨素嫁给谢桥的可能,没想过还有意外之喜。


    她很想离开侯府,很想跟爹娘回家,可她不能利用爹娘的舐犊之心,将他们置于险境。


    所以她重新躺回了榻上,绝望而决绝地说:“我已经出嫁了,遇见了坎坷,应当与夫君同进退,躲回娘家不是办法。倘若这件事当真是郡主所为,我也不想追究了,毕竟郡主身份尊贵,别因这么一件小事,弄得全家不得安生。爹爹和阿娘回去吧,我现在好多了,不必为我担心。我跟前有这么多人呢,她们都会照顾我的。”


    她表了态,郗纪元夫妇知道她顾全大局,即便不舍也只得妥协,“你不是孩子了,自己拿定主意便好。但这件事,绝不是小事,倘或不得一个交代,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训见事情有转圜,态度自然也放得谦卑了,再三向郗家夫妇郑重承诺,才命家令将人送出去。


    压顶的泰山走了,他方回过身来询问:“好些了吗?若是还觉得气闷,就传府医再想办法。”


    郗彩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眼下当务之急是勘破这桩案子,杨训一刻都不能等,让人把贡熙传进来问话。


    贡熙早把一切捋顺了,掖着手向上回禀:“郡主对夫人向来言辞无状,从来不称夫人为阿嫂,常是郗家女长,郗家女短。今日又冲撞夫人,将食盒扔在夫人怀里,许多宫人都是亲眼得见的。我们夫人脾气好,并没有生气,反倒笑着把食盒抱了回来。好好的侯爵夫人,人前体面全无,奴婢就算人微言轻,也觉得郡主办事不地道,欺负我家夫人。至于其他的,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郡主讨厌夫人,这是有目共睹的。”


    杨训听完,眼里果然浮起了愠色。自家内帷不管如何斗智斗勇,外人折辱她,就是打了鄢陵侯府的脸。


    他转头吩咐长史,把食盒送进慈和宫,请太皇太后将郡主和制作糕点的厨娘一同交少府羁押,明日他要亲自入宫审问。


    长史领命去了,折腾了大半晌,天也渐渐暗下来。


    厨房送了暮食进来,食案摆在榻前,郗彩摇摇头,说吃不下。


    他好言劝慰她:“你放宽心,只要查明是她,我绝饶不了她。”


    郗彩这番苦肉计,肯定不希望他深挖,半死不活抓住他的手,真挚地说:“郎君听我一句劝,郡主毕竟是太皇太后养大的,母女之间感情深厚,不要因这件事,伤了太皇太后的心。再说郡主年纪小,办事冲动了些,未必有坏心。可能只是想捉弄我,要是真想毒死我,直接用砒霜不是更省心吗。”


    他凝眸看着她,意外觉得崔收看人也许有几分准,她的风骨配得上那首诗歌。且她没有执意跟着郗家夫妇回去,说明她对这段婚姻还是有顾念的,即便至今有名无实,她也愿意蹉跎青春,妇德这方面,也算做得无可挑剔了。


    灯火跳动,她仰面看着他,脸上仍旧没有血色,发丝也有些凌乱。


    他垂手替她把头发绕到耳后,语调轻柔了几分,“太皇太后向来严明,从不徇私枉法。郡主养在宫中是不假,母女情分占了三分,还有七分是做与天下人看的。你是我的人,与一个捡来的孤儿相比,孰轻孰重,太皇太后比谁都清楚。世人可以欺我,但不能欺我的心上人,谁要是不信邪,我就让他知道厉害。”


    第22章


    神天菩萨,虽然她听了太多矫揉造作的情话,但在被窝之外还是第一次。


    为了平息她的怨恨,这药罐子也算下了血本了。


    不过要论眼下情势,一切确实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本以为自己没死,不会引发太严重的后果,至多让杨素受一顿训斥罢了。太皇太后要把事情压下来,杨训只要不声张、不追究,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揭过,唯一引发的后果,可能是再也没脸给谢桥说合亲事罢了。


    可是谁能料到,这神人完全不讲道义,好歹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妹妹,又刚刚共谋过大事,按理说总有几分人情在吧。结果人家偏不。让少府把杨素拘起来,还要亲自严查……这查啊查的,不会被他查出端倪来吧!


    于是郗彩开始找补,“我听说郡主的出身很可怜,既然要做给天下人看,就不要半途而废吧。其实说到底,只怪她是性情中人,最大的错,不过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而已。”


    转了一圈,罪魁祸首就是阁下,君侯是不是负有连带责任?


    但杨训由来有个好习惯,从来不把别人的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他意兴阑珊摆弄着她的发梢,慢悠悠道:“世上一切,都要遵循天道,如果喜欢便能为所欲为,那这大晟朝廷,早就不存在了。”


    这话颇有深意,他喜欢独揽大权,喜欢独步天罡,若不受任何约束,现在那些百般阻拦他的臣僚们,都该从人世间消失。


    郗彩听得明白,但却不敢和他较真,便转移开话题,揉着脑袋哼哼唧唧:“哎哟,我脑子疼。”


    耗气闭窍,进而头晕头疼,很说得通。杨训道:“传府医进来,给你扎两针就好了。”


    她一听要扎针,忙把身子蜷缩起来,“我本就不适,还要给我扎针,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他却笑了笑,曼声感慨:“一家两个病患,这可怎么好啊。”


    窗牖半开着,桌上烛火轻摇,他的脸笼在微光里,微微前倾着身子,肩胛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清。有气流拂动他的头发,他不去拢,只是专注地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计量,也有深不见底的沉寂。


    郗彩其实很害怕他的凝视,总觉得背后有太多深意,好像一个疏忽,就会被他看穿皮肉。


    她只好避开他的目光,懒散道:“我不想挪动了,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他听了,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指尖很凉,又收进袖中捂了捂,才又去搭她的手腕,“脉象平稳了,虽还有些虚弱,但没有太大的妨碍。这睡榻只适合小憩,不适合过夜,你稍稍进点东西,再回床上睡吧。”


    完全就是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切都由他说了算。好在郗彩擅长忍辱负重,没和他争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胃口确实不太好,厨房送了清粥过来,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手脚到这时才稍稍恢复了力气,贡熙和郁雾上来搀扶她,她拖着哆嗦的腿杆,从外寝搬进了内寝。


    洗脸擦牙,然后直挺挺躺倒。今天伤了元气,唱了这么大一出戏,确实得好好缓一缓了。


    正昏昏欲睡,隐约听见脚步声,忙翻个身,一动不动静卧着。


    蜡烛灭了,不多时他登上脚踏,在她身旁躺了下来。郗彩以为今晚总算可以清净地安睡了,不想高兴得太早了,他还是从背后搂上来,熟门熟路的动作,既放松又自然。


    她不由暗叹,这人八成有什么毛病,他似乎对身体接触有种偏执的着迷。还好只是抱一抱,要是来履行职责,即便她中毒快要死了,都不让她消停,那这日子可怎么过,肯定会马上风、过劳死。


    “郎君,等我好了,比着我的身量,给你做个美人枕吧。”她想了个好办法,“夏天装竹夫人,冬天塞汤婆子,非常实用。”


    他并不感兴趣,也可能是困了,口齿有些模糊,“你就在我身边,要什么美人枕。”


    郗彩想办法游说,“万一我要回娘家过夜,不在侯府呢。”


    “你为什么会回娘家过夜?”他道,“夫在家,妻不可远游。我离不开夫人,望夫人牢记。”


    郗彩白眼简直翻上了天,他是以她老子自居了吧,居然还要求她不远游,真是没王法了。


    反正不管他答不答应,她已经决定这么干了,为了把自己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不动动脑子怎么行。


    正在思忖用什么面料,又听见他叹息:“你不知道,岳父大人扬言带你回家时,我有多生气。好在你不曾听他的,否则我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都说不好。”


    郗彩顿时心跳如雷,难怪他回头警告式的看了她一眼,现在想来好在自己机灵,否则爹娘怕是走不出这侯府。


    相处时间长了,她知道他狠辣,但寻常并不轻易表露,她就有些不拿门钉当铁了。现在听他借着睡意说出这番话来,其实是在有意敲打,她受了一通惊吓,连带着细辛的余毒都蒸发完了。


    昏暗中瞪大眼,她小心翼翼抚上他圈住她腰肢的手,讨乖地说:“出嫁的女郎固然依恋爹娘,但更离不开郎君啊,我怎么能只顾养身子,把你一个人抛在侯府呢。”


    他听了还算满意,含糊地“嗯”了声。


    她犹不放心,转过身来说:“郎君,舍不得我走,又对我爹娘喊打喊杀,郎子做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他微微睁开了眼,“所以今日我忍住了。”


    好啊,这是不想遮掩了吧。之前明明还说与爹爹纯属政见不合,没有私怨呢,如今原形毕露了。


    她气恼地看着他,双眼如铜铃。


    他伸手在她眼皮上抹了一把,像在试图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


    结果抹了一下,她依旧炯炯睁着,他无奈道:“夫人过于较真了,我只是随口一说,郗御史好歹是你父亲,爱屋及乌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好吧,甜言蜜语虽然对彼此都已失效,但至少他愿意搪塞,说明还有继续凑合的意愿。


    郗彩很顺从地朝他怀里钻了钻,“郎君,今日吓着你了,怕会影响你的身子。明日好生在家,我们俩都歇一歇,弄些好吃的,好不好?”


    画面倒是勾勒得很美好,他紧了紧手臂,贴着她的前额道:“我也想歇着,就我们夫妻相对,不要有外人或琐事打扰。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总在被推着往前走。明日……要把这件事勘察清楚,不能让你白受这场罪。”


    郗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愁了眉,心里悄悄回顾今天的细节,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遗漏。甚至为了防止两下里有偏差,她都没让郁雾把真相告知爹爹和阿娘。那细辛的沫子,也混合进了剩余的点心里,没有一下子被毒死,是因为吃得少……总之万无一失,稳妥稳妥。


    于是第二日杨训入宫,她故作镇定地叮嘱他,最好能够大事化小。小厨房的那些人果子做得好吃,且和她无冤无仇,不能严刑拷打。


    他笑了笑,笑容像晨雾,浅淡没有温度。在随从的簇拥下往车轿房去了,留下郗彩看着他的背影七上八下,转头对贡熙和郁雾道:“他应该查不出什么头绪吧?”


    贡熙为了安定军心,坚定地说:“郡主对娘子很不恭敬,好多人都看见了。她往吃食里下毒也不是什么奇事,只要侯爷一打听,就能问明白昨日的情形。”


    郗彩给自己顺了顺气,“对对,胆大心细,别害怕。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我等干得很漂亮。反正郡主也不会承认,最后无非不了了之,对吧?”


    贡熙和郁雾都说对,三张脸坚定得要上阵杀敌。


    过了良久,郁雾才朝她问出了困扰已久的问题:“娘子,你这样为谢家郎君,值得吗?他甚至不知道你豁出性命去,保全了他的官声和婚姻。”


    郗彩望向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阳光很微弱,一点都不晃眼,她说:“我又不用向谁邀功,人活一世,总要活得有价值一些。在我力所能及处,保我的亲友少些坎坷,将来他们想起我,不要只记得我嫁了大奸臣就好。”


    贡熙看着她,很佩服自家娘子的果敢和勇气,“谢家郎君要是知道内情,不得感动死!”


    郁雾相较贡熙,是个不怎么懂得拐弯的直肠子,“娘子,你是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话刚说出口,贡熙就杀鸡抹脖子般捂住了她的嘴,“当心祸从口出!”


    郗彩眨眼看了看这憨傻的婢女,这件事她从未和她们说起过,居然被她们看出来了,自己做得那么明显吗?可就算明显,只要打死不承认,就是空穴来风,是对她高尚品行的侮辱。


    “不要胡思乱想,那可是我表兄。”她自顾自说着,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先前那位表嫂过世之后,他就断情绝爱了。如今他只想做个好官,我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免受他人裹挟罢了。”


    要说服自己很容易,她也相信自己更多是出于对这位表兄的保护。谢桥是读书人,性情过于温和了,而杨训则不同,别看他现在表面孱弱,其实内里凶悍。要是没有她暗中帮衬一把,谢桥怕是会被杨训生嚼了,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吸口气,稳住神,一切都会过去的。上半晌她如常处置府务,只是分外关心外面的动静,一旦听见脚步声,心就提到嗓子眼。


    也不知是这件事太难查明,还是另有其他的事绊住了手脚,杨训出门一整日,直等到掌灯时候都没回来。


    郗彩有些等不及了,提心吊胆得不耐烦。不管他是查清还是没查清,早点回来,早点给她个痛快,也好过现在这样枯等,但凡有点声响,就吓得一蹦三尺高。


    不行,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往前院走。车辇进入车轿房,总要经过大门上,她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见到他。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一穿帮了,就好生商量商量,大不了被他休还娘家。


    贡熙和郁雾在后面跟着,见娘子越走越快,只好疾步跟上。


    终于行至府门前,侯府外支着高高的灯架,两只巨大的白沙灯笼在半空中摇曳着,火光从笼架空隙间倾泻而下,照得满世界天罗地网。


    将要进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凉,尤其太阳下山之后寒气四溢,刻意地乎口气,眼前便白茫茫一片。


    贡熙小声道:“娘子,不知侯爷什么时候回来,您可千万别着了凉。”


    郗彩等着等着又有点犹豫,“我从来没在大门上迎接过他,今晚这么殷勤,会不会显得过于刻意了?”


    结果两个婢女的意见产生了分歧,贡熙点头说确实,郁雾却给她定心丸吃,“娘子美名有口皆碑,在家时是孝女,出了阁是贤妻,迎接主君归家,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吧!”


    这么一来,愈发彷徨了。所以说心里不能有鬼,她经历的事太少了,倘或能学到杨训的半成功力,也不置于巴巴跑到这里来。


    如果换成他,他会怎么办?想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现在应当在房里看书,或是绣花做女红,总之不会在这里。


    所以不对,自己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她想了又想,打算原路折返,可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


    悚然回头,果然见一辆皂轮车沿着巷道缓缓驶来,车檐上悬挂的琉璃灯摇曳着,光线荡过来又荡过去,车舆内端坐的人,面孔在灯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忘了挪步,只看见光线所及,那唇角慢慢仰起来。今晚杨训的嘴唇好像比平常红了很多,因为阴影挡住了上半截,看不见眉眼,只有那张嘴暴露在光带里,乍一看,有种刚吃完人的感觉。


    心头一蹦,但她还是撑住了,皂轮车停在了台阶前,她便走下台阶迎接,“主君怎么忙到这么晚?我久等你不回来,放心不下,险些要上司马门接你去了。”


    随从探着身,高擎起臂膀,车舆内探出一只青白的手,隔着衣袖搭在了随从手腕上。


    轻纱翩拂,重台履迈出来,其后才看见他的赤金发冠。两条胶丝云带因弯腰垂挂,悬在那里如霜似雪,披回肩头时,化成了工整的寂寞,随着他举步低头,无声地飘游着。


    出于本能的反应,郗彩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他看在眼里,偏过头道:“夫人费心了。”


    不过今晚的语调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说不出所以然,就是一种感觉,弄得人心惶惶。


    郗彩来不及仔细分辨,接过手搀扶。从正门到后苑,明明有好长的路程,两下里居然无话。


    脚步声回荡在巷道,每一步都催发出崭新的不安,连风吹过树梢,她都觉得聒噪。


    好不容易回到上房,上房的灯火给了她一点胆量。先前婢女挑灯引路,路上昏暗,身旁还有个阴湿鬼,她甚至担心他忽然尸变,不问情由咬她一口。


    “郎君今日辛苦。”这是例行的客套话,郗彩已经可以说得十分婉转动听了。


    抬手解他的领扣,替他把罩衣脱下,一面收拾一面替自己不值,在家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嫁到这侯府,认命地伺候起人来了。她这不是来做夫人,分明是来当婢女的啊。


    婢女还好,白天做工,晚上至少能睡个囫囵觉。自己可就惨了,既要照顾日常琐碎,晚上还得陪睡。


    现在他绝口不提审问杨素的结果,这种钝刀子磨肉最难受,她想追问,还得讲究方式方法,便打起了迂回战,“郎君,你可是吃过暮食了呀,怎么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杨训原本一直沉默,听见她这么说,才迟迟抬起眼,“没有,外面的饭食不可口。”


    她盯着他的嘴,脱口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蹙眉审视她,半晌道:“夫人不要以己度人,我老实本分的一个人,从未夜不归宿,怎么就外面有人了?”


    其实郗彩也很懊恼,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想法,骤然高兴起来,就想求证一下。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铜镜,“你今日的气色比以往好,唇红齿白,一副补足了精气的样子。我就想,若是外面有了可心的女郎,领回家来,我一定妥善安顿,绝不亏待。”


    他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铜镜里倒映出两个人,不说其他,单说样貌,确实是极为般配的。只是她的小妻子,日夜盼着他纳妾,这份殷切已经不肯遮掩了,作为丈夫,实在有些伤心啊。


    “我有如花美眷,外面哪个女郎能入我的眼。”他扯了下唇角,笑也不达眼底,“气色好,未必是采阴补阳的结果,也有可能是情绪起伏过大,一整日气血翻涌所致。”


    郗彩心头咯噔一下,从他的神情语调中品出了一丝异常。一面怀疑他已经查出了真相,一面又劝自己不要杞人忧天,自己明明做得十分高明,神不知鬼不觉。


    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壮了下胆,决定单刀直入了。接过贡熙送来的药盏放在他面前,好声好气询问他:“今日见过郡主了吗?问出什么头绪没有?”


    他垂着眼,抚了抚膝头的褶皱,“她自是不会承认的,又哭又喊,说自己冤枉,要同你对质。我怎么能让她与你对质,你毒发的样子,我可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到现在都在心疼,容不得她狡辩。所以这事板上钉钉,回禀过太皇太后,狠狠责罚了她。”


    郗彩心惊胆战地打听,“我没什么大碍,不必对她过于严苛吧!”


    杨训轻舒了口气,“禁足三月,罚她一年俸禄转赐你,作为补偿。原本我想罚三年更好,再将她逐出洛都外放天水,但念在兄妹一场,也不忍赶尽杀绝。”顿了顿问她,“夫人觉得呢?我是不是太过妇人之仁,令你失望了?”


    郗彩忙说不,“法度之外还有人情,郎君顾念自小的情分,是郎君心善宽宥,怎么能说是妇人之仁呢。郡主是太皇太后娇养大的,这次受了这么重的责罚,想必委屈坏了……”


    杨训一哂,“不委屈,是她该得的。她对你不恭敬,本就该罚,你大约还不知道,你被关押进大狱那次,她曾让我休了你,或是杀了你,可见她早有除掉你的心思。如今东窗事发不足为奇,你也不必因此感到愧疚。”


    这内情郗彩还是头一次得知,被他一开解,瞬间就心安理得起来。


    他看着她,脸上浮起一层笑,像刀刃飞速划过水面留下的白痕。复又垂下眼端详面前的药盏,深褐色的表面映出他的脸,他自言自语着:“这汤药看上去有些怪,添了药材吗?”


    郗彩说没有,“还是御医开的那个方子,我一早亲自盯着的。”


    他“哦”了声,“没有增加……”边说边饶有兴致地望向她,“那可有减量呢?”


    第23章


    任何人,只要长期和杨训生活在一起,都会被逼疯。


    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叱骂你,也没有拳脚相加虐待你,他就是用他那种阴恻恻的、钻筋斗骨的话来刺激你,让你时不时有汗毛炸立之感,仿佛雷过全身,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你想骂他,自己落了短板,你想打他,未必打得过他,这种绝望的无能为力让你如坐针毡,可你不得不继续面对,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郗彩今天心头急跳了好几回,说实话,到现在已经麻木了。就算被他激得一凛,也可以很快恢复,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没有。”


    他听了,并未和她计较,只是浅淡地抿唇笑了笑,“每日麻烦夫人煎药,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郗彩随口应承,“照顾郎君本就是份内,你我夫妻,何必那么客气。”


    也许因为她的态度过于潦草,杨训不大合心意,冷冷看了她一眼,板着脸把药喝尽了。


    吃饭,好像也各不相干,彼此没有交谈,只是例行公事给对方布菜,草草吃完之后,就各自洗漱去了。


    浴桶前,郗彩来回踱步,暗道此人有两把刷子,宫里查不出头绪,就倒过来杀个回马枪,从细辛的来历上开始梳理。不过思路虽然正确,但药渣子早就倒了,且煎前煎后分量不同,他就算再聪明,也难以抓到确切的把柄。


    反正越想越觉得此人讨厌,人要好糊弄才可爱,过日子非弄得一清二楚干什么,真没意思,干脆和离算了。


    说起和离……这个念头在心中盘桓,逐渐有了蓬勃之势。


    当下世道,和离不丢人,尤其自己名声好,鄢陵侯都快被人戳穿脊梁骨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肯定都是他的错。


    郗彩开始畅想,如果真能和离回娘家,自己和谢桥好像愈发登对了。以前是一个丧妻,一个待字,不敢往那上头想。现在她要再醮,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与其随便找个人将就,不如去圆一圆少时的梦。


    打定了主意,身心坦然,像迷途的人找到了方向,她也要坚定地朝着目标进发了。


    再回到床上,相看两相厌,郗彩觉得他肯定也不待见自己,便敷衍地说了句“郎君好睡”,老神在在背过身去了。


    她没有发现,身后的人两眼不善地盯住了她,隐忍道:“我哪里惹得夫人不快了吗?”


    郗彩决定淡淡的,淡淡的最伤人,“没有啊,睡吧,困得很。”


    “夫人睡得着吗?别不是背对我,在打别的主意吧!”


    看吧,要来了,终于忍不住了。


    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得转过身来,郎君长郎君短,拍足他的马屁。现在却不然,理他作甚!反正杨素祸害不着谢桥,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了,她也开始跃跃欲试,想要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我一个内宅妇人,能打什么主意。累了一整天,瞌睡了而已。”郗彩觉得在慢待人这方面,今天开始炉火纯青了。


    本以为她晾着他,他会知难而退,谁知得意不过一瞬,又被他牵住了鼻子,“杨素和谢桥的婚事成不了了,不过不打紧,左民尚书家有一女,年纪与他正相配。”


    已经培养起睡意的郗彩,顿时又瞪大了眼。


    人人知道左民尚书和他走得近,他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防得了杨素,却防不住满城的贵女。


    可气,她揪住了被褥,还要装作事不关己,稳住嗓音道:“表兄的婚事,自有谢家人做主,郎君是妹婿,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妹婿这两个字,顿时矮人一截。姓杨的一向自视甚高,从来没想到自己与谢桥见了面,还得唤人家一声表兄吧!


    这与年龄无关,与人伦礼数有关,思及此不免暗暗痛快,最好他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杨训也确实被她说得一愣,当今天子都要叫他一声皇叔,结果在妻族这边竟吃了亏。


    他咬了咬牙,“谢桥要入‘八座’,是社稷栋梁,庸人眼中只讲辈分,能人看见的却是朝堂稳固,他日朝廷官员的选举,能否做到万无一失。”


    郗彩气得很,打人不打脸,他居然直撅撅说她是庸人,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可她不能回头,就阴阳怪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成家就不能为朝廷效力,不能为陛下甄选人才吗?我不太懂,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今天的她牙尖嘴利,看来风浪过去了,某些藏在暗处的桀骜不驯便活过来了。


    他忍了忍,尚且能够心平气和,诱哄道:“夫人转过来吧,转过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郗彩不愿意,含含糊糊推诿:“我困了,明日再说吧。”


    身后人长时间沉默,她本以为蒙混过去了,良久却听他幽幽道:“我娶妻,就是为了阴寒的夜里,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我所求不多,只要你眼里有我,我处处回护你,也盼夫人懂得为夫的一片苦心。你刚入侯府,府中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你可能还不清楚。我这人办事喜欢有凭有据,不单账目要经得起核对,就连平日用剩的东西,也要留着根底。譬如那些药渣,须得保留半个月,以便随时查验……夫人半月间亲自侍药辛苦,一点一滴,都有奚官记录在案。”


    雷电在周身又过一遍,郗彩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绝斗不过这大尾巴狼的。


    她绝望了,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丧夫再嫁,算来算去还是和离最简便。


    所以现在开始找茬吧,她愤懑道:“看来郎君从未相信我,我每行一步,身后都有眼睛盯着。”


    “盯着有什么不好,”他将下颌轻靠在她肩头,“一旦有变,夫人第一时间就能洗脱嫌疑。你知道么,大多药材泡水煎煮之后分量有变,但根须类的有个特点,形态不会变。药房中有存药无数,照着尺寸重新还原,再对比药方,轻易就能查出药材是多了,还是少了。”


    要不是有良好的教养做支撑,郗彩已经破口大骂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马王爷不过长了三只眼,他长了三对眼,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她已经心力交瘁,爱谁谁吧,“我在侯府殚精竭虑,身上却始终背着嫌疑,累了。我与郎君不合适,明天我就归家,郎君另寻良配吧。”


    “要和离?”他发出一声凉笑,“我不答应。”


    郗彩气得头顶冒烟,纳罕道:“为什么呀,你我其实始终不相配,倒不如各奔东西,再见亦是熟人。”


    “谁与你做熟人,一日是我的夫人,终身都是。就算死,你的名字也要刻在我的墓碑上,想各奔东西,我劝你别做梦。”


    他确实也生气了,想不通一个明明落了下风的小丫头,怎么敢提和离。


    她气涌如山,因为被他断了念想,发现自己要一辈子困在这侯府里,已经忍无可忍了。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她认清现实,“我与岳父大人,因这姻亲紧密相连,日后必定相互扶持,朝堂之上多有照应。可你要是弃我于不顾,让我颜面尽失,我断不会善罢甘休,届时首先迁怒岳父大人,言官的嘴皮子再厉害,也架不住斧钺加身。夫人办事,可要往长远处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嫁都嫁了,何必弄得反目成仇。”


    好一番晓之以理啊,郗彩的愤怒瞬间被浇灭,主要她完全没想到,一个王侯居然可以如此不要脸。


    怎么办,他拿爹爹相要挟了,上次的牵连入狱才过去不久,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她有所忌惮,才如此坦然地说出口。


    他在等,等她断绝念头,别再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王侯将相娶亲也不容易。


    郗彩到底老实了,她的战略出现了偏差,好在被他及时纠正了,清醒地认识到这祸患不除,将来不管她嫁谁,都不会有太平日子可过。


    回身的动作很不情愿,但脸上已经堆起了温柔的笑意,娇滴滴说:“瞧你,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说了这么些吓人的话,很伤我的心呀。我与郎君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平日感情又好,哪里舍得和离。想是瞌睡上头,不小心说了胡话,你竟还一本正经地同我理论起来,细想想,好不好笑?”


    果然好笑,他赏脸了。


    如常把她搂进怀里,语调带着轻轻的埋怨,“夫人吓着我了,以后不要再提了,免得伤感情。”


    郗彩无奈揽上他的腰,没有回答,但这动作就表示和解,表示她已经知道错了。


    无语问苍天吧,谁能告诉她,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耍心眼,晚上同床共枕,没有夫妻那档子事,但实打实夜夜肌肤相亲。连阿娘也没料到,她的婚姻竟然是这样的。


    本以为彼此会貌合神离,至多不过一张桌上吃饭,夜里睡觉总可以各归各吧,结果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人家也不与你行夫妻之实,但人家贪恋你的身体,搂在怀里,说两句虚头巴脑的情话,“郎君是我的天”、“夫人是我的心上人”,这就已经是美满的婚后生活了。


    各怀鬼胎,但这身体、这气息,竟然已经提前熟悉了,实在诡异。


    他知道剑拔弩张过后,需要尽快修复感情,遂低头审视她的脸,“夫人在想什么?”


    郗彩心道想什么也没法说出来呀,只好胡编乱造,“我在想,郎君对我可真好。”


    他听了,仰唇缓缓靠近她,在她鼻尖上吻了吻。


    天爷,怎么说话儿就动嘴?


    郗彩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眼波流转,隔屏的烛火在他眼中凝聚成一个光点,光下是她黑黢黢的脸。


    “很惊讶?”他的嗓音空前柔软,“不必惊讶,这是人之常情。喜欢便亲一亲,我亲的又不是别人,是我的枕边人。我等着你哪一日也发乎情,能与我这样亲近。虽说你不是自愿嫁给我,但既然已经成婚,将来要天长日久共处下去,总这样生疏着,终归不是办法。”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该说些什么呢?


    其实最好的应对,无外乎礼尚往来,还他一个亲吻。但看着这病西施,她实在有些下不去嘴,不由感慨人情世故怎么这么难!


    他的笑意加深了,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怎么,很为难吗?”


    郗彩抬眼看看他,浑身炸毛。


    “想来是我不合夫人的胃口。”他笑得有些落寞,“我年长你好几岁,应当不是你心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郗彩忙说不是,“我喜欢年长一些的男子,就像郎君,建立新朝的大英雄,经历过很多事,比起不知世事凶险的少年,更令人觉得安心稳妥。只是我有时很怕你,就像以前怕家学的先生一样,总觉得郎君高高在上,不可冒犯,我一个不知事的小女郎跟在你身后,唯恐追不上你的步子,每常自惭形秽。”


    说得很好很动听,这一番剖白,堪称推心置腹了吧,她觉得这药罐子要是通情达理的话,一定能理解她,进而怜惜她。


    结果并不,他反倒受用了。


    “你不用追我,我自会停下等你。”他抬起手,拇指落在她唇上,丰盈柔软的唇珠,味道必定鲜美。


    郗彩吓得不敢动,暗想都说鄢陵侯除了打仗就是生病,二十八岁还未经历过女人,可看他现在的样子,不说传言不实,至少《茶围艳话》已经看过十遍八遍了吧!还是年纪到了无师自通?床笫间营造暧昧气氛,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但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些许勾魂。设想一下如果是对的人,那还等什么,必定一口啄上去。可惜定睛一看,眼前人是他,她恨不能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可能因为表情没跟上脑子,反正她出了一点纰漏,闪躲了、蹙眉了,或者不经意显露出了几分鄙夷,被他捕捉到了。


    他眼里的光渐渐凉下来,掣回手,也松开了她,淡声道:“是我太性急了,还是夫人嫁我之前,就已经有了心上人?”


    了不得,这要是闹起别扭来,恐怕要出人命。


    反正夜夜相拥而眠,亲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况且他长得不难看,气味也清新,她便恶向胆边生,嘴里辩白着“我心里只有郎君”,不管不顾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让他很意外,他没想到她立刻便屈服了,本以为还要狠狠拉锯上两夜。


    也正是因为他的错愕和面无表情,她以为他还是觉得不满意。反正已经走到这步了,不由分说捧住他的脸,照准了他的嘴,狠狠又亲了一下。


    “叭”,干脆又响亮,大功告成,也没觉得少了块肉。


    但她开始怀疑,她的吻是不是灌了浆糊,为什么杨训像只被黏住了翅膀的飞蛾,彻底定在那里不动弹了?


    求仁得仁,还待如何!她甚至觉得他要是不满意,她可以再来两下。


    但是……够了……


    他哪里是沾上了浆糊,分明是抹上了油。撑起身,把她罩在身下,照着他的喜好,在她嘴上连亲了好几下。


    郗彩哀哀讨饶,“好了……好了,不行了,今晚就这样吧。”


    她觉得自己落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是不是从今天起,同床共枕再也不限于搂搂抱抱了,往后还要加上这个?


    这奸臣相当有策略,床笫间也如朝堂上一样,鲸吞蚕食,一步步扩充势力。虽然最后那步无限延后,但别的甜头他算是尝遍了。


    而杨训则觉得她耐受力太差,只是亲一下而已,怎么就不行了?


    暂且放过她,但该点拨的地方,还是得略作点拨,“如今咱们阔了,夫人多吃些好的,滋补滋补气血吧。这家里,我已是不济事的那一个,他日有些事还要靠夫人出力。”边说边俯下身子,唇峰从她颊畔擦过去,顺势躺回了自己的软枕上。


    郗彩瞠大两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仔细琢磨靠她出力这句话,究竟包含怎样的隐喻。


    想来想去,脑子都快炸了,人总是有脾气的,她已经受够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弱势。


    事到如今也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他躺下了,她却霍地坐了起来,两眼森然望着他,“郎君,你想不想圆房?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


    杨训又吃一惊,看她的眼神从先前的游刃有余,变得见鬼一样。大概因为慌张,他翕动了下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这回郗彩把他压在了身下,咬着后槽牙道:“我一直顾念你的身体,对你百般体贴,可惜郎君不念我这份情。既然如此,抱过了,也亲过了,只剩那件事还未办完,莫如今天办了吧,免得总在心上惦记着,你说呢?”


    她忽来的离经叛道,本以为能够压制住他的强势,然而没等她痛快多久,他就镇定下来,好整以暇道:“夫人嘴上说不介意,原来一直惦记着,我就知道!如果你心意已决,多说无益,那就今晚吧。”


    郗彩说干就干,开始动手解他的衣襟,负气道:“常听说鄢陵侯体虚身弱,我嫁进侯府这么长时间,发现郎君身子虽有不足,但也不是那么不足。今日就好好验证一下,我的怀疑究竟有没有根据。”


    最后那个绳结解了半天,把她解得面红耳赤,实在解不开。恼羞成怒,干脆用力把交领撕开,往下一扒,他的上半截胸膛便显露在了眼前。


    锁骨微突,如上次触手得出的结论一样,骨架并不嶙峋,胸廓并未塌陷。还有肤色,也不是她想象中的枯败苍白,皮肤下确实透出久病的青灰血管,但在脆弱之间,又有一种难以描摹的坚韧在流淌。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躲闪,透过薄薄的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声声“咚咚咚”,不急不缓,沉稳笃定……


    居然还能保持镇定,这是对她的蔑视吗?


    她一气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解开了自己的寝衣,露出底下腥红的裲裆。


    她的身材很妖娆,心衣薄软,堪堪遮住紧要处,但遮得住轮廓,遮不住起伏。那团浓烈的火焰顺势而下,凝聚在顶端,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


    她低头盯着他,神情肃穆,“夫君,你打算在上,还是在下?”


    第24章


    老实人被逼到了极点,无非迸发出自毁式的反抗。


    不要以为闺阁女郎什么都不懂,每天只知道读《四书五经》,其实她们涉猎很广,闲来无事时,各种杂书都看。


    尤其天下太平之后,被压抑过久的文人空前活跃,涌现了无数大开大合,释放人性的诗词歌赋。这些诗歌在市井间传唱,又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内宅,内宅的女郎们对崇拜的才子作品来者不拒,某些讴歌人性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灌输给了她们。


    譬如这在上还是在下的问题,就是从小赋中习得的,不明白深意,但起码对姿势有所了解。这些小赋你若说它好,未必好,但你若说它坏,也未必一定坏。至少女孩子们不那么容易被骗,傻乎乎的听人说交给朋友认认门儿,就糊里糊涂被人占了便宜。


    当然洛都素有美名的女郎,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多少令鄢陵侯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夫人很美,尤其现在美得摄人心魄,但她怀揣的目的已经很明白了,大有开箱验取真伪的意思。


    一个病得每日要靠汤药续命的人,大概经过多少次房事锤炼,才能彻底咽气?这是个有待验证的问题,可以在墙上画正字统计。


    而他能做主的,是选择要不要将性命分割成一截一截,随着每一次的支取,慢慢消耗殆尽。


    郗彩目光炯炯,像个临阵杀敌的将军,愤怒战胜了恐惧就是这样,横刀立马,杀伐果决。


    她等着他的回答,看他胸口终于急促起伏,暗暗得意心乱了吧,总让你占上风,那还有天理?


    可她好像又一次会错了意,他偏过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摸样简直要上不来气。


    她顿时吓坏了,顾不得收拾衣裳,七手八脚拽过被褥捂住他的胸口,照着背上一通拍打,骇然说:“郎君,郎君你还好吧?我去传府医来,你可要坚持住啊!”


    她说着就要下床,寝衣飘拂,从他手背上划过。


    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腕子,气喘吁吁道:“不必了。回头府医问起,你怎么说?说你扒光了我的衣裳,害我受寒吗?”


    郗彩顿住了动作,惨然看着他,“郎君,日后还是歇了心吧。你看你不过敞开衣裳,就咳成这样,说明身子过于虚弱,孟浪不得。”边说边掖好自己的衣襟,偏身在他身旁躺下,努力将他脖颈处的被褥塞实,十分体恤地说,“尤其天凉下来了,两个人在被子底下翻腾,凉风都灌进来,于你无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既让郎君舒心,又不受凉,郎君要相信我的聪明才智。”


    杨训经过一通咳嗽,仿佛把命都咳出去一大半,现在她说什么,他都只是昏昏地答应,不久闭上眼,睡过去了。


    第二日,她囫囵个儿从内寝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贡熙愁容满面地望着她,拿眼神询问她。她悄然摆了下手,披着晨褛钻进了小药房里。


    五六个小火炉并排放着,有时候方子煎制的要求不一样,需要几个同时点燃。郗彩探身揭开药罐的盖子查看,里头药汤翻滚着,一股厉害的药劲儿直往鼻子里钻,冲得她赶忙别开了脸。


    炉前坐着的郁雾站起身,压低嗓子问:“娘子,侯爷昨晚没有为难你吧?忽然问及药量有没有减少,吓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


    怎么能不蹦呢,郗彩表示她也一样,“这病秧子太厉害了,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好像已经知道我昧下那点细辛的事了。”


    “那怎么办?”贡熙问,“昨日审问天水郡主,最后不了了之了吗?娘子中毒的事,如何对外解释?”


    郗彩已经仔细解析过了他的处境和想法,“我毕竟嫁了他,不管是不是面和心不和,对外总是一家,他要保全侯府的体面,这个暗亏郡主非吃不可。不过我也算彻底和他闹翻了,昨晚唱了一出大戏,今天险些出不来,往后咱们都要审慎些……”垂眼看着药吊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扔出去的药渣,居然有人收集起来,一一记录在案。早前我还想着增加附子的用量,让他吃上三五个月呢,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得另想办法。”


    贡熙觉得这侯府虽然看上去人口不算众多,但又好像处处长着眼睛。且侯爷看着还不至于病入膏肓,因此小娘子早日丧夫的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便道:“谢家郎君算是保全了,娘子暂且宜静不宜动,再观望一阵子吧。眼下侯爷正防你防得紧,若是再轻举妄动,恐怕会砸了自己的脚。”


    郗彩听人劝吃饱饭,点头拍胸,“莫急、莫急,再从长计议。”


    药吊子里的汤药逼出来,小心翼翼送进上房。因药太烫,她举着扇子扇风,边扇边朝内寝张望。


    不一会儿杨训出来了,穿着宽袒的衣裳,随意束着发。坐到食案前的样子还透着一股虚弱,凝视面前的药碗,神情一派肃穆。


    郗彩自觉地取过一支银针放进药汤,顶端的如意头勾在碗沿上,往前推了推道:“郎君用药吧,放凉了愈发苦。你今日不出去了吧,确实该留在家里,好生歇一歇了。”


    他抚胸匀了两口气,“昨晚内里燥热,肌理受寒,两下一冲,今天喘气都疼起来。我是想在家将养两日,但陛下秘令处决曹王,本该要赶往司隶大狱的,好在还有岳父大人监刑。回头打发人去说一声吧,我就偷个懒,一切托付岳父大人了。”


    郗彩顿时愕然,“监刑怎么还有我爹爹?他是言官,言官为何会牵扯上刑狱?”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有这个好女婿。


    “我虽是皇叔,但陛下最信得过岳父大人,要给谋逆的主犯行刑,交给我一人,陛下不能放心。”他端起药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的笑意,“曹王毕竟是我兄弟,我不想让他走得过于狼狈,旁人不好疏通,岳父大人是自己人,好说话一些。”


    “也就是说,我爹爹监刑,是你向陛下举荐的?”


    他笑了笑,“翁婿嘛,拴在一根绳上,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郗彩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对他了,这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他整天就不安好心。爹爹是文人,哪里见过这么残酷的刑罚,他这是在报爹娘扬言要带她回家的仇,因此在天子面前故意给爹爹使绊子。


    “那你今日不去,由谁主持?”她忧心忡忡望着他,很担心他会说出那句骇人听闻的话。


    他没有立时回答,慢悠悠仰起头,把药喝尽了。


    郗彩忙递上清水,又塞了个蜜煎进他嘴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调转视线瞥了她一眼,她一早起来就去看药了,还没来得及洗漱。当家的主母,每日绾着发,人前总是一副端庄大气的模样,但她不知道,她最美不过披散着头发,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穿过微微凌乱的发丝,惊惶望向你的样子。


    他眼眸微沉,把她含在眼里,“我为主,岳父大人为副。若是我不在,自然由岳父大人顶替,今日这公务,就要落到岳父大人身上了。”


    她着了慌,“这怎么行,曹王要行椒决啊。我爹爹只掌言路,不掌刑罚,你若是缺席,岂不是要害死我爹爹了吗!”


    他露出不解之色,“只是监刑而已,又不用亲自动手,哪里就害死岳父大人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寻求解决之道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件黑狐的斗篷,颤巍巍说:“你看,这是阿娘给你做的。披上它,不要辜负了阿娘对你的心意,吃完晨食,监刑去吧。”


    “啊?”他怔愣,“不是让我歇一歇吗?”


    “陛下的嘱托尚未达成,何谈歇息。”她催促道,“郎君可不是个随意撂挑子的人,况且老岳丈对这种事不在行,你作为郎子,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却不愿挪动,还要挑她话里的错处,“岳父大人不在行,难道我就在行吗?夫人只关心父亲,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郗彩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故意抬杠,“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居然要和做文官的岳丈比在行。侯爷,郎子可不是这么做的,总要先讨得老岳丈的好,咱们才能恩爱度日啊。”


    她是带笑说的,但唇边隐隐能看出切齿的弧度。反正言尽于此,再推辞属实是不给夫人面子了,他忖度了片刻,刚预备张嘴,谁知又开始咳嗽,一声声咳得辛苦又隐忍。


    郗彩只得先替他顺气,复又体贴地说:“我看郎君不适,你一个人出门,我实在不放心。这样吧,我陪你一同去,回来也好就伴,时时能看顾你。”


    他方才松口说好,拿手巾掖着唇角道:“其实我有陛下特许,若是支应不了,可以卸下公务回府歇息。今日是看着夫人的情面,强撑病体为岳父大人解围,夫人可要念着我的好。”


    郗彩连连说是,“我心里感激郎君,若不是担心爹爹难以应付,也不能让郎君勉为其难。”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恨出个窟窿。明明这是他的职责,如今要他去监刑,竟然还得央求他。


    这人真是一点亏也不带吃的,哪怕昨晚上内闱落了下乘,他也可以借力打力,今天扳回一城。


    算了,为了爹爹,忍一忍吧。可也越想越伤心,人家嫁的郎子都对岳家有助益,而她嫁的郎子,每日挖空心思给岳丈小鞋穿。自己现在能做的,是尽量阻止他和爹爹过不去,命好苦啊,要不是他脸皮够厚连抢带拿,她这八字原本上上乘的女郎,怎么能忍辱嫁给这病秧子!


    好在他矫情过后,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郗彩耐住性子陪他吃过晨食,又匆匆进内寝更衣,绾了个简单的发式,就出来携他直奔车轿房。


    因心里着急,脚下走得很快,他被她拽着往前,边走边让她慢些,“时辰还未到,慌慌张张做什么。”


    她便放缓步子,赧然笑道:“爹爹要是等久了,恐怕会疑心郎君今日缺席。先前二王谋反,爹爹同他们一起押解在重狱里,眼睁睁看着邠王畏罪自戕,席间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这回要处置曹王,难免惶恐,咱们早些到,也好让爹爹安心。”


    他便没有再反驳,坐进车辇后,低着头一遍遍擦拭腰上垂挂下来的佩玉。


    郗彩观察了半晌,担心他又在盘算怎么损人利己,遂小心询问:“郎君默不作声,在想什么?”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饕餮大张的唇齿上摩挲,淡声道:“你逼我去监刑,却没有想过,我也不愿意面对。”


    他就是这样,轻而易举能让形势反转,从先前对他的义愤填膺,转变成对自己的怀疑——


    难道是自己太过不知体谅了吗?


    曹王是他的兄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至少是同一个父亲。哪怕有过不合,有过争斗,战场上若是遇见了敌军,也还是要舍命相救的。现在一个要赴死,另一个必须眼睁睁看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是一场对人心的精准打击,对精神的残忍摧毁?


    郗彩有一瞬确实自责,可是再转念一想,心不要那么软,都在盼着丧夫了,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为难不为难。


    于是安慰的话手到擒来,“郎君是做大事的人,既然受命辅政,保得社稷安稳是头等要事。如今的大晟,民生逐渐向好,百姓也安居乐业,邠王和曹王谋反是为满足私欲,早就忘了初心,要将所有人重新拽进水深火热里。郎君则不一样,你是定海神针,是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人,为陛下扫清奸佞是你的职责。虽说手足之情难以割舍,但在大义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莫说是兄弟,就是至亲的儿女,也不该有半丝犹豫。”


    一番慷慨陈词,引得杨训刮目相看——郗纪元的女儿,口才果然与其父一样了得,那副正得发邪的鬼模样,也一样让人讨厌。


    他背靠车厢,斜睨着她,“夫人说得很是,我受教了。但人么,有七情六欲,活着便有私心。不说旁人,就说岳父大人,以卑察尊,纠劾百司,应当是朝中最中正的人。可上年陛下身边近侍破例夜开宫门,放陈婕妤母亲入宫,夕郎报至门下省,岳父大人为何没有例行弹劾?”


    郗彩觉得他是无理辩三分,“我听说过这件事,那时陛下刚即位,陈婕妤难产,其母入宫见女儿一面,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为什么要弹劾?”


    “为什么不?”他反唇相讥,“御史中丞掌纲纪,须得不偏不倚,直言敢谏。产妇临产固然重要,但夜间私开宫门是大忌,若有人借此杀入宫掖,危及陛下,这份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他说罢,冷笑了声,“由此可见,世上没有人不怀私心。岳父大人全力扶植陛下,连陛下身边的人犯了大错也不曾苛责一句,别说什么情有可原,纲纪就是纲纪,哪来那么多的事出有因。既然陈母夜入青琐门有缘故,那么同理,你我是不是也应当考虑二王谋反背后,是否有些许情非得已?”


    巧舌如簧,让郗彩难以招架,不由气得挺直身子反驳:“生孩子与谋反能够相提并论吗?孰轻孰重,你一个辅政王侯,竟然混为一谈?将来你的夫人若是深夜难产要见母亲,难道你会让她忍一忍,等明早开市了,再让人通传吗?”


    两下里急赤白脸,针锋相对,但说到这里,才发现不对劲,他的夫人,不正是自己吗?


    于是立刻偃旗息鼓了,郗彩讪讪道:“抱歉,我忘了自己是你夫人。”


    他垂下了眼,“我也不该拿两者类比。”


    但郗彩还是觉得不服气,偏过身自言自语,“这鬼德行,一看就不像有后人的样子。”


    话说得含糊,他没能听清,但心里又起疑,追问了句:“你说什么?”


    郗彩一凛,忙说没什么,“我是在发愁,若是我遇上这样的事,还能不能见爹娘最后一面。”


    他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她料想八成是戳到他的痛肋了,病歪歪的药罐子,连圆房都费劲,哪里来的孩子!


    然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侯爷反驳不了,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笃定地告诉她:“我不会让你难产,自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官,每日看护你的胎位。”


    他说完,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太超前了,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谈论起胎位来,居然头头是道。


    有点尴尬,各自调开了视线。两眼悬望着窗外,禁不住思索,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皂轮车穿过街巷,路上遇见石块又绕不过去,猛地一颠,郗彩就被高高弹起,精准地崴进他怀里。忙扭动身子坐回原处,每一次他摊开双臂放行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蠢相。


    郗彩撇唇朝外张望,心说明争暗斗了一路,这司隶大狱怎么还没到!


    好容易看见衙门外树立的戟架了,大门是黑的,门前的衙役也是黑的,只有武器架上的斧钺刀枪,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对面的巷道里停着车,她认得,就是郗家的牛车,爹爹已经到了。


    等皂轮车停稳,她提着裙裾准备下车,却被他抬袖阻挡了一下。她只好顿住步子,待他落地站稳后向她伸手接应,她才搭着他的手腕下车。


    甫一进衙门,就见爹爹站在廊庑底下,虽然身边还有司隶校尉和属官,但不安仍在眉间环绕。


    错眼看见门上两个人进来,杨训的出现司空见惯,但女儿也来了,倒令老父亲有些意外。


    忙上前询问:“你怎么来了?身上好些没有,可还有哪里不适啊?”


    郗彩摇头,“余毒都散了,爹爹不用担心。今日我家主君微恙,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因此陪他一道来。”


    郗纪元觉得孩子太不知忌讳了,“这地方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合该绕开了走才对。过会儿在日头下站着,别上阴寒处去,或是上车里坐着,总之别进大堂,记着了?”


    在爹爹心里,官场上可以百无禁忌,但女儿不一样,身子弱,阳气也弱。这处处充斥着冤魂的地方犹如阴司,弄得不好就冲撞了,还是避忌些,安全为上。


    郗彩诺诺点头,“记着了,我在廊子底下等着你们。”


    司隶校尉回身看了看,日晷上的指针指向巳时二刻,便拱了拱手,“时候到了,二位请吧。”


    一场秘密的处决,不能惊动太多人,左右都是衙门内的官员。


    郗纪元瞥见兵曹从事手上托着托盘,盘中放置一只青铜盒子,花椒隐约的麻香飘散出来。以往令人口舌生津,这回嘴里竟淡得像干涸了百年的老井。


    脚步分外沉重,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时候暂且不嫌弃杨训了,抬手冲他比了比,“贤婿,你先请吧。”


    第25章


    杨训脸色木然,拱了拱手,转身朝着阴暗的重狱走去。


    这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方一迈进门廊,扑面的霉臭味便冲进鼻腔,冲得他一阵反胃。他忍不住掩唇咳嗽,脚下略踟蹰了片刻,还是定定神,举步迈进了这无底深渊。


    被囚禁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朝廷的重犯,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关押了整整一个月,日夜与蛇虫鼠蚁相伴,已经被磋磨得不成了样子。


    杨训见到曹王时,他形销骨立,萎靡地靠在砖墙上。墙壁潮湿,大片霉斑在身后蔓延,像开出了黑色的花。


    多年征战养成了习惯,但凡有一点动静,立时就能察觉。人还没走到面前,曹王便睁开了眼,朝外一望,像寻常与老友搭讪一样,淡淡道:“来了?”


    杨训走到牢房前,隔着栅栏叫了声五兄,“这阵子受苦了,隔壁预备了香汤,你盥洗一下,换身衣裳吧。”


    重狱中关押的人,最怕听见有人请你沐浴更衣,这就意味着命数到头了。但曹王并不显得慌张,十分从容地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的褶皱,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进了浴房。


    一行人移到了审刑的大堂,虽仍旧不见日光,但开阔,火把也点得敞亮。


    监刑的官员按序坐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曹王折返。


    净了身,洗过头,头发湿漉漉地绾起,煞有介事地戴上了发冠,曹王的精神果然比先前好了许多。他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袍,扯了扯腰身喃喃:“大了。”


    杨训道:“这是阿嫂托人送来的新衣,照着原先尺寸做的。现在修改来不及了,阿兄将就穿吧。”


    曹王点了点头,复又问他:“王妃和五个孩子,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覆巢之下无完卵,不问不死心,问过之后尘埃落定,便也不再有遗憾了。


    杨训迟疑了片刻,据实告诉他:“阿兄犯的是大逆之罪,阿嫂和两个女郎充了掖庭,为官婢,余下三个……同死。”


    曹王沉默下来,脸色变得铁青,良久方缓缓点头,“同死也好,既做过雄鹰,又怎么甘于做家雀。只是女郎为官婢,不知将来要受多少侮辱,你我都是男人,见过太多不堪入目的事,将来若这些事落到她们身上……”


    杨训知道,他这是想将妻女托付给他,只是不便说出口而已。


    终归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他忖度了下道:“我自会尽我全力看顾她们,阿兄不必担心。”


    曹王闻言,眼里迸发出光来,颤抖着双手向他高高拱起,“你我兄弟,由来欠缺亲近,没想到事到临头,还要托赖你。”


    杨训叹了口气,颓然道:“但愿阿兄不要怪我,我在大兄榻前起过誓,今生忠于社稷,保大晟朝天下太平。你们集结大军闯入洛都,险些酿成大祸,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平叛是我分内,伤及了你与三兄,不是我的本意。”


    曹王颔首,唇角却不自觉浮起了一丝笑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小皇帝压不住功高盖主的皇叔们,大家都盯着这块肥肉,只看谁先吞吃入腹罢了。自己和邠王匆忙起事,棋差一着,给了九郎名正言顺铲除他们的机会。太祖活下来的六子中,先帝已经崩了,如今又折了两员,剩下不过三个而已。七郎越王伤了腿,对于权柄没了兴致,四郎巡狩北方四部,兵力全在边疆,算来算去,也只剩这个病痨鬼九郎了。


    至于九郎,手握京畿重兵,原先明明已经被卸了兵权,却在太宗末年又快速集结起来。也许是得益于他病得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吧,不时传出咳血的消息,若非如此,高坐庙堂的人,哪能容他留京到今日。


    只不过一切的心知肚明,现在已经毫无意义,败了就是败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曹王缓缓长出一口气,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少帝弱冠亲政了,自有他要倚仗的人,你体弱多病,该放手时便放手吧,保得自己,多活两年要紧。”


    杨训听了,自然明白他所谓的倚仗之人是谁,垂眼点了点头道:“阿兄的话,我记在心上了,多谢提点。”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叙的旧也叙完了,司隶校尉低低唤了声“侯爷”,提醒行刑的时间到了。


    杨训望向曹王,脸上神情变得很简单,没有悲恸,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克制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陛下有令,曹王杨楹阴结党羽,危及宗庙,罪大恶极。责令处椒决,割恩正法,以肃朝纲。”


    阴狠的极刑,没有令曹王惊惶。他听完了,提不起兴致去骂天子,更不会叩首谢恩,只是转身坐上那张三尺宽的春凳,扭头问众人:“要不要捆绑?”


    捆绑手脚是不可减免的,现在还能自如说话的人,真正直面最痛苦的死亡时,很难做到从容坦然。绑缚手脚并不是禁锢,是保持最后的体面,因此监刑官员向狱卒颔首,狱卒上前,熟门熟道地将行刑前的准备都归置妥当了。


    验明正身,这是不可或缺的环节,郗纪元走了个过场,看完便退了回来。


    轮到杨训了,他今日没有穿公服,家常的褒衣博带,广袖垂委着,抬手如一团轻云拢在曹王颊畔。一面审视,一面替他整理了下发冠,“罪人杨楹,身长八尺,额有刀疤,年三十六,确系本人无疑。”手指向下,指尖已经捏着一颗赤色的小丸,递到了曹王嘴边。


    这药,所有杨家军都熟悉,每次征战前嵌在兜鍪上,是为了避免落入敌军之手遭受折磨,尽快了断的秘方。


    椒决,研碎的花椒随着喘气吸入气管,弥漫进心肺,在痛苦的窒息中一点点耗尽生命,这过程所用的时间,可能半盏茶都不到,但对于受刑的人来说,比一生都要漫长。


    所以现在来一颗赤色小药丸,绝对是最大的慈悲。曹王望向他的眼神里满含感激,微张开嘴,将这颗药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司隶衙门的圈椅又冷又硬,杨训与郗纪元坐在那里,人仿佛都冻住了一般。兵曹从事带着施刑的狱卒上前,弯着腰背对着他们,把青铜匣子里的花椒碎末填塞进曹王的口鼻。一瞬空气里飘起无数粉尘,浓烈的气味,奔向四面八方。


    杨训抬起手,手里的巾帕遮挡住了下半张脸。郗纪元没有准备,只好拿袖子捂住面门。混乱中看见春凳上的人双腿不住抽搐,实在不忍再看了,慌忙别开了脸。


    曹王伏法所用的时间,比施刑狱卒设想的短了很多,没有嘶吼挣扎,也没有蹬踢失禁,好像一切都发生得很平常,不过须臾,人就没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必定是鄢陵侯网开一面,但没有人会去追究,既是觉得椒决太过残忍,也是忌惮鄢陵侯的威势。


    从重刑大狱里出来,郗纪元还是不太好受,花椒的辛辣气味直冲天灵,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吃花椒了。


    反观杨训神态自若,仿佛先前并未亲身经历兄弟的死。他只是往司隶大狱溜达了一圈,从暗处走出来,仍是一身磊落。


    一直在廊上候着的郗彩见他们出来,忙迎了上去,看看爹爹神色,反正不大好。一个掌言路的文官,何尝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脸色显见地白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再去看杨训,他神情哀伤,人也十分虚弱。脚下没站稳,忽然晃了晃,险些栽倒下来。


    郗彩和一旁的郗纪元来不及多想便去搀扶,他整个人往郗彩那一侧倾倒,嘶哑着嗓音道:“我心口好痛,先前看着五兄伏法,气急攻心,人快要厥过去了。”


    郗纪元起先以为他确实在强撑,结果听他这么说,搀扶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心道真是个名角儿,当着他这亲历者的面,也敢睁眼说瞎话,刚才在重狱里分明游刃有余,现在竟叫苦连天。但鉴于他是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胡诌,也就不去戳穿他了。换个地方,他要是敢在朝堂上装模作样,一封用词犀利的弹劾必定立刻杀到,杀得他片甲不留。


    司隶校尉则很庆幸于这件事终于结束了,从二王夺宫开始,他这衙门就没有消停过。


    曹王虽不由他监刑,但人死后验尸装棺都由司隶衙门承办。他先前亲自检查过,确认曹王已然毙命,下令待命的棺材抬进去收尸,棺钉要用最长的,敲得又紧又密,以防假死。


    一切安排妥当,他舒了口气,向那对翁婿拱起了手,“今日侯爷与中丞辛苦,幸而事情圆满办成了,我过会儿便入宫,向陛下复命。”


    大家相互拱手道别,人都走出了司隶衙门。


    郗纪元见杨训羸弱无用,也怕晦气沾染到女儿身上,发话对郗彩道:“你阿娘一早就预备好了祛晦的药浴,你们一同去大杨树街吧,让侯爷沐浴过后,再回侯府。”


    郗彩并不知道监刑还有这样的规矩,杨训固然死不足惜,但他要是把冤魂带回家,那自己也遭罪。爹爹既然吩咐了,她就扭头询问他:“祛了晦再回家,你觉得怎么样?”


    他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郗彩使出力气搀扶他登车,坐进了车舆里,他也是软软靠在她肩头,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真的伤了元气吗?她有点信不及,歪着脖子想看他的脸,只看见两道浓眉紧蹙着,那只苍白的手攀过来,紧紧握住她的。


    手倒是真凉,大概大牢里过于阴寒,把他浸透了。为了彰显贤妻的体贴,她使劲搓了搓他的手,温声道:“等到了我家,让人煮安神汤来,郎君定定神。”


    “你家?”他弱声道,“那是你娘家,不是你家,你家在王子坊。”


    郗彩忍不住要翻眼,这人大概只有埋进地里,才能不再叫板吧。


    “对对……”她懒得和他争辩,顺从道,“回我娘家。且定定神,你刚才是不是吓坏了?要是吓着了,还得找仙师叫魂呢。不要紧,我阿娘有位入道的表弟,就是专干这个的。”


    他闻言嗤笑了声,“郗御史的亲朋,真是涵盖了五湖四海的奇人啊。”


    郗彩道:“你别不信这个,说起来固然是不大光鲜,但紧要关头很有用,譬如丢了魂,连药都吃不好……”说起吃药,她又诶了声,“郎君,你说你的身子如此虚弱,是不是什么时候不留神丢了魂?要不咱们试一试,把药停了,喝符水吧。”


    杨训脑子很清醒,“你是真没盼着我好啊。”


    郗彩窒了下,嘀咕道:“哪能呢,咱们可是原配的至亲夫妻。”


    至亲夫妻,让他把药停了喝符水,他很想让她扪心自问,她说的是人话吗。


    郗彩自知理亏,没好意思多言,等到了大杨树街,小心翼翼搀扶他下车。阿娘和郗婋郗檀都站在台阶前迎接,看见杨训,出言有点不逊,“姐夫,你又来了?”


    不受岳家待见的郎子,不管你地位多高多有实权,人家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


    他“嗯”了声,“叨扰了。”


    郗彩这时候上演了一出护夫的戏码,柳眉倒插,“你们俩,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一面柔声安慰杨训,“郎君,别理他们,这是我娘家,我们想回便回,啊?”


    活像中了邪,郗婋和郗檀斜着眼看她。


    郗彩心道这两个孩子没弄懂一个道理,对他好一些,才能让他放松警惕。与其在侯府众目睽睽下做手脚,不如把他骗到自家来伏杀,古来权谋都是这么搞的。


    郗夫人笑得有些尴尬,虽说郗彩美名在外,但家里人着实没见过她捏着嗓子说话的样子,端的是卧薪尝胆,矫揉造作啊。


    站在门外不成样子,郗夫人忙招呼起来,“快些进屋。家仆回来报信,说侯爷要来驱晦,我已经预备好香汤了,加了桃枝等,保管洗过之后神清气爽。”


    杨训朝郗夫人揖手,“我来得唐突,劳烦岳母大人了。”


    郗夫人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这里药汤都是现成的,免得回去再张罗,耗费工夫。”扭头问郗彩,“可让人回侯府取换洗衣裳?”


    郗彩说是,“已经命人快马送来了。”复搀着杨训进门,还要刻意叮嘱,“台阶高,郎君小心脚下。”


    杨训呢,受用是受用了,但心里也打鼓,不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待进了前厅,郗夫人指引沐浴的方向,他没有挪步,只是看着郗彩。


    郗彩这才意识到,平时侍奉他沐浴的人都不在,四下看看,现场只有她能担此重任。


    唉,失算了。知道自己逃不掉,干脆自觉陪同,“我替郎君更衣。”


    两个人相携进了厢房,浴桶四围都设置了屏风,不让热气扩散,人一进去,便云雾沌沌地。


    郗彩扶他站定,仰头问他:“你能不能自己洗?我给你脱了衣裳,你不会还要我搀你进浴桶吧?”


    他两眼凝视着她,“夫妻一体,你这么不愿意照顾我吗?”


    郗彩说不是,“我一个女郎,难免有点害羞。”


    他挑起了眉,“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别提昨晚了。”她臊眉耷眼道,“那不是在床上吗,又黑灯瞎火的。”


    他思量了片刻,缓缓颔首,“那就劳烦你先替我脱衣裳,反正这个你在行。”


    这人真是讨厌得紧,处处拿话挤兑她。她忍气吞声伸展双臂为他解开玉带,罩衣脱了,又脱中衣。刚要解他的交领,他一把压住了她的手,“算了,我自己来吧。”


    郗彩道好,弯腰划拉一下浴桶内的水,试一试水温。他却从后面拥上来,靠在她肩头喃喃:“什么时候,我们能一同沐浴?”


    这话吓了她一跳,“这可是在我娘家,你竟敢蹦出这样放浪形骸的念头?”


    他叹了口气,“夫人,我浑身无力,都快站不住了。”


    郗彩不由看看这浴桶,足有半人高,他不会一个闪失,溺死在桶里吧?


    这么一想,浑身都是热情,她回身抱了抱他道:“快泡澡,周身暖和起来,力气就回来了。”


    毕竟还没到那么亲密的程度,搂搂抱抱是隔靴搔痒,当不得真。他又拖延了一会儿,方才让她出去等候换洗衣裳,自己背过身去,解开了里衣。


    郗彩从厢房出来,边走边回头看,出门时险些撞上郗婋,郗婋说:“阿姐再不出来,我就要以为你们在洗鸳鸯浴了。”


    “别胡说。”郗彩把她牵到一旁,凑在她耳边问,“那桶水里,有没有动些手脚?”


    郗婋摇摇头,“人在咱们府里出事,终归不好。”


    郗彩觉得很可惜,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了,“意外嘛,防不胜防。如果能加些麻沸散就好了,热气往上蒸腾,吸进鼻子里,吸着吸着人就瘫了,正好沉底。”


    郗婋如今对长姐大为改观,以前她还担心她妇人之仁,下不了手,现在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损招,能耐见长。


    不过郗婋也还是把爹爹的意思带到了,“你不在家时,我们常听爹爹解析朝中局面,爹爹说那人旧部盘根错节,一大半武将都受过他的恩惠,光摘顶花没用,同时得想办法接手他的摊子。且爹爹也说了,从没盼阿姐能出什么力,上回又中毒,焉知不是他给厉害爹爹瞧,所以爹爹让阿姐先保全自己,别的先不要管。”


    郗彩干咳了两声,“那个……中毒的事,是我自己干的。”


    郗婋见鬼一样瞪着她。


    “你不知道,他得知表兄要入‘八座’,为了挟制表兄,控制吏曹,要将天水郡主说合给表兄。”郗彩绘声绘色晓以利害,“天水郡主那人,早被他迷得晕头转向,脑子都不好使了,这要是嫁给了谢桥,谢桥比丧妻还惨。”


    郗婋明白过来,对她肃然起敬,“阿姐生死看淡,悄悄办成了这么大的事,真令我佩服。不过爹爹既然没指望你,你暂且可以按兵不动。”


    “我不能按兵不动。”郗彩惨然道,“我婚后过的日子,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要精彩。我想回家,想改嫁,白天想,连夜里做梦也在想。”


    所幸不说梦话,否则怕是又被他抓到把柄了。


    她站在娘家的廊庑底下,看着外面白惨惨的日光,忽然想起要给他预备安神汤,一个周全的计划涌上心头,打算趁此机会,一下子把他药倒算了。


    正想吩咐郗婋想办法弄点毒来,可惜没等她开口,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夫人。


    她悚然回头,见他披着罩衣站在不远处,弱声弱气道:“我想起府医的叮嘱,身子过虚时不宜沐浴,所以擦洗一下了事。家里的衣裳送到没有?我等你替我换上。”


    第26章


    郗婋同情地看了看她,郗彩惨笑——


    现在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这奸佞,对一切都格外小心,你的心火刚点燃,他就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不管多周全的计划,反正都得泡汤。所以什么安神汤,实在不用费心了,身在郗家,但凡单独入口的东西他都不会碰,准备也是白操心。


    郗彩暗叹了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经支起了笑,“郎君稍待,我这就来了。”


    偏身朝外看,贡熙捧着一身衣裳,正从门上进来,脚步匆匆送到她手上,时间掐得刚好。


    她抱着衣裳折返进厢房,见他袒着交领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倒是很注重保暖,玄狐的斗篷披在身上,黑色的狐狸毛映衬着白得发青的皮肉,有种弱而魅人的感觉。


    郗彩把衣裳送到他面前,揭下斗篷,打算替他更换里衣。


    正要行动,他淡声道:“罩衣换了就行,贴身的衣裳没有熏过,换上怕着凉。”


    看看,多么惜命,没熏过的衣裳都不能穿。


    郗彩嘴上应着好,暗里腹诽不断,替他披上深衣,一面捏了捏领褖的镶滚,自言自语道:“天凉了,该换厚夹袍了。”


    这是身为妻子,该替丈夫张罗的内务。她看过他的衣橱,因为家里没有长辈坐镇,娶亲时不像女郎一样,有人给他预备崭新的四季衣衫。之前的衣裳虽然多且精美,但那是旧衣,怎么能彰显婚后的幸福圆满呢。


    郗彩做了个决定,筹备新夹袍,让他领略一下夫人的手艺。


    把她的打算告诉他,他却有些为难,“做新衣,耗费钱财,旧的衣裳还能穿,何不节俭些。”说罢又添一句,“我是男子,能穿就行,夫人做几身新衣吧,我看着也赏心悦目。”


    郗彩笑着婉拒了,“我阿娘替我准备了婚后三年的衣裳,用不着添置。倒是郎君,平常私服穿得多,譬如上军中处理公文,城外风大,贴身的衣裳挡不住寒气,那怎么行。”


    杨训感慨起来,“能娶到夫人这样的妻子,我怕是将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郗彩替他整理一下衣襟,笑容甜得发齁,“妾蒲柳之姿得嫁郎君,何尝不是几辈子的福气呢。”


    尽情互相吹捧吧,把貌合神离发挥到极致。


    外面郗家人已经在等候了,看他们夫妇从厢房出来,郗夫人热络地招呼:“晌午了,饭食都预备好了,吃过了再回去,到家正好歇个午觉。”


    杨训还是那副没缓过来的样子,勉力呵了呵腰道:“我这一来,忙坏岳母大人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郗夫人看着他,脸上笑得僵硬。


    遥想先前,鄢陵侯与主君是死对头,街市上遇见,他的皂轮车大摇大摆,郗家的车辇得退到一旁给他让行。后来他死不要脸强娶了郗彩,总算有了点人样,虽然行动并未有任何改善,但至少嘴上能说两句服软的话,也叫人气顺了几分。


    可能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因此与郗夫人说客套话时,那双眼睛也会觑一觑老岳丈的脸色。


    郗纪元到这时才发话,“侯爷若愿意,就留下一同用饭吧。”


    这算是头一次家宴,与回门那日不同,没有外人,席间只有他与郗家人。


    大家在桌旁坐下,虽然郗纪元与郗婋、郗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郗夫人对待女婿还是热情的,忙着布菜,还要仔细询问,菜色合不合胃口。


    桀骜的鄢陵侯,往常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毕竟在老岳丈家蹭饭,不能继续不食人间烟火了,向岳母恳切地致了谢,“菜色很丰盛,味道也可口,这样一比,媞媞在侯府竟是受委屈了。”一面愧怍地对郗彩道,“回去之后,我命人将厨房的铛头换了,再另聘几个厨娘,每日让他们换着花式给你做好吃的。”复又牵着袖子给郗夫人布菜,“岳母大人不必招呼我,自己也多吃些。”


    现在的杨训,和端坐在朝堂上,拉着大白脸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郗纪元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提起酒壶准备给自己斟酒,好女婿竟然破天荒地识礼起来,眼疾手快接了过去,站起身往他酒盏里斟上了一杯。


    彼此都不太习惯,郗纪元道:“侯爷客气了,这怎么敢当。”


    杨训一反常态,谦卑道:“岳父大人唤我玄坛吧,一口一个侯爷,我们翁婿之间岂不生疏了。”顿了顿复又道,“往常我与岳父大人政见不合,那是朝堂上的事,都是为了国家社稷,不涉及私怨。如今我娶了媞媞,我们夫妻恩爱,我对岳父大人更是心存感激与敬意,往日我有不对不周之处,今日向岳父大人认错,请岳父大人原谅我的莽撞,看在媞媞的份上,不计前嫌了吧。”


    这下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听话说在嘴上,你若是不领受,就显得你没格局了。


    郗纪元只得口头上应承,“既为翁婿,就算以前有些小龃龉,也都不值一提了。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儿,媞媞自小没受过委屈,纵是多年战乱,她也没吃过什么苦。但愿我将女儿交到你手上,你能如我一样疼爱她,万事莫要迁怒她,就是侯爷你大人大量了。”


    这话还是见外,不知道杨训是什么感想,但郗彩只觉心酸。世上除了爹娘,大概不会有更心疼她的人了,自己日后前途未卜,反正不管多难,有爹娘在,她就不怕无处可以依傍。


    杨训垂下眼道:“这点不劳岳父大人叮嘱,我既然迎娶她,自会百般爱护她。上次二王谋逆,连累夫人入狱,原本只是文武百官面前走个过场,不想夫人误会了我,任我几次劝解,她都不肯随我回家。好在后来冰释前嫌,夫人也体谅了我的苦衷,但我心中确实一直有愧。今日难得有机会与岳父岳母坐下说话,也向二老陪个罪,偏劳二老时时牵挂了。”


    漂亮话说起来又不要钱,说得越真诚,做东的人就越高兴。


    郗纪元知道他的巧言令色,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哪能因他两句话就对他有所改观。但郗夫人不一样,她只求女儿过得好,因此这些话很能入她的耳。


    “前两日我们登门,要带媞媞回家的事,也望你不要见怪。”郗夫人道,“儿女都是心头肉,将来等你们为父为母,就能体谅我们的难处了。”


    杨训道是,方才露出笑意,“说句心里话,那日听闻二老要带她走,我确实极为不悦。但后来细想,父母爱子本是天性,若我处在这样的位置,想必会比二老更急进,非但要把女儿带走,还要将侯府夷为平地。”


    这番话说出来,还算通情达理,席上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了些,郗檀甚至客气地问了句:“姐夫,你吃腰花吗?”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顺利,但他吃完一刻也不想多逗留了,抚着额头对郗彩道:“我有些不适,今天先回去,改日你再回来,和家里人好生聚聚。”


    于是辞过了爹娘,登车返回侯府,路上他总是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脊背发凉,最后忍不住问出口,“郎君这是怎么了?今日阖家一起吃饭,席间没人讥讽你吧?”


    他说是,“岳父有雅量,岳母待我温和,我一个幼时便丧母的人,难得体会到家常过日子的滋味。但……”他蹙眉问她,“郗檀总叫我吃腰花,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在暗示我吃什么补什么?难道你将我们闺房的那点事,都告诉家里人了?”


    郗彩直摇头,只说过没有圆房罢了,可从来没说过他不行啊。


    不过光是这点内情的泄露,也折损他的颜面,便胡乱敷衍着,“你不知道郗檀,结交了很多邪门歪道的朋友,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也是又多又杂。或者他就是随口一说,可到你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郎君,实在是你多心了,郗檀并没有那个意思呀。”


    他叹了口气,苦笑颔首,“可能真是我多心了,一个久病之人,心眼小,疑心重,一切非我所愿。我有时也控制不住自己,身弱自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凄然望向她,“也确实愧对你,让你有名无实地跟着我。眼下还能蒙混,时候长了,恐怕又要因无子被人议论。”


    郗彩倒很坦然,“这有什么可议论,我的夫君身子不好,子嗣艰难些,也是情有可原。倘或一年生一个,那才不合常理,满朝文武都该怀疑,郎君的病是不是假装的了。”


    她似乎是无心之言,却引来了他良久的凝视,自言自语着,“夫人说得很是……我险些忘了……”


    郗彩这会儿心思在别处,随口支应着,没往心里去。忽然听见他独自喃喃,不由转过头追问:“你忘了什么?有东西落在大杨树街了吗?”


    他缓缓摇头,忽然松懈下来,倚着她呻吟:“先前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应对岳父岳母,现在力气用尽了,我怕是连车都下不去了。”


    郗彩成婚到今天,逐渐练出了生铁一般的意志,能铮铮迎接杨训的脆弱和依靠。下一步她想好了,还要狠狠锤炼自己的体格,到了紧要关头,最好能够扛起他的尸首逃跑。


    他偎着她,她就极自然地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和鬓角,“没关系,若是当真走不动,我叫人搬躺椅来,把你抬回后苑。”


    他叹息,“还是因为听了你的话,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重狱。其实你不知道,那地方与我诸多不合,先前你在狱中,我每次去看你,回来总要病一场。到了家也无人料理,至多喝上一碗粥,自己躲进被窝里罢了。”


    郗彩暗暗捺了一下唇,心道太会邀功了,虽然监完了刑,但接下来不知又要柔若无骨多少天。


    “我还有一支参,回头给你煎了,代茶饮。”她耐着性子安抚他,“我家郎君今日实在辛苦了,万般为难,都是碍于我的情面,我心里有数。你别发愁,先前没人照顾你,如今我在你身边,一定把你伺候得妥妥帖帖。到家后万事不要操心了,就躺着,躺到力气恢复就是了。”


    他闭上眼,“嗯”了声,“这就是娶妻的好处。以前唯恐有异心的女郎睡在身旁,会危及性命,可是自当有了夫人,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我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郗彩暗道这是当然,换作自己,有个吃苦耐劳如黄牛一样的妻子,也会乐得合不拢嘴。不过他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不会让他咯嘣一下就死了,会慢慢磋磨着,让朝廷有余地接手他的大军。


    等到哪一天他被天子架空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把他高高吊起来,趁他还有一口气在的时候,扒光了用柳条抽,活活抽死他这个小人。


    畅想,真是痛快,仿佛已经提前体会到了这种舒心,高兴地长出了一口气。


    靠在她肩头的人察觉她气息有异,忽然启唇问:“夫人,你在想什么。”


    郗彩的情话从来不用打腹稿,大方地说:“我在想,郎君对我可太好了,我喜欢郎君。”


    然后压在肩上的重量一轻,他似乎觉得这话很难消化,轻笑一声道:“我活到今日,还没人说过喜欢我。”


    可惜郗彩不解风情,很快戳破了他的谎言,“怎么没有,郡主肯定说过。”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脸果然一瞬发僵,“那个不算。”


    真是稀奇,喜欢就喜欢,怎么就不算了,杨素不是人啊?


    这奸佞,有时候实在矫情得讨厌,这么高的身量,宁愿弯腰也要枕着她。不知这又是什么新型的策略,莫不是要缠裹死她,冲她使美男计?


    好在她水火不侵,这种小小计策,对她一点用也没有。她现在是当着侯爵夫人,干着婢女的差事,哪个婢女能对日日剥削自己的家主心生好感,八成是脑袋有毛病。


    “好、好,不算就不算。”反正他说什么是什么,郗彩很乐于顺从他的心意。


    他肯定是感受到她的好了,随时随地可以挥洒浓情蜜意。抬起脸,鼻尖在她脸颊上蹭了蹭,不得不说鼻子冰冷,像她以前养过的那只倒霉兔子。


    亲密依偎,十指永远紧扣,外人乍一看,肯定觉得他们恩爱非常。


    郗彩得控制好自己,在他面前连喘气都必须尽力平稳。车辇一路摇晃,身子也跟着摇晃,最痛苦不过他并不是虚虚枕着,分量实打实地落在她肩头,因此到家时,她的半边肩膀都快脱臼了。


    识相一些,张罗人来搭手,把他抬进后院去。可他这刻又好了,悠着步子,自己踱回了上房。


    进门之后说倒就倒,直挺挺躺在美人榻上。郗彩狐疑地上前查看,他说:“你不懂,这府邸外面有朝廷耳目,我虽虚弱,也不能落了别人的眼。”


    这就是自尊和大局观的较量了,说实话郗彩并不认为他会将个人荣辱,凌驾于政治决策之上。


    但他是这么说的,你就得这么听,不要过多纠结前因后果,只须关注他的当下就好。


    郗彩还想着要给他煎参汤,他又说不必,“旁人送的东西,留些做个念想,怎么能全吃了呢。我也不想喝参汤,这两日上火,免得火上浇油。”


    这人的言谈很多时候意有所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谢桥颇有微词。


    郗彩猜不透,也不想猜,仔细替他盖好了薄衾道:“郎君睡一会儿,我就在外间,有事你便叫我。”然后放轻手脚阖上两重直棂门,退出了小寝。


    现在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她吩咐贡熙和郁雾:“替我找些上好的料子来,我要给主君做夹衣。”


    贡熙和郁雾一点就透,毕竟小娘子早就跟她们密谋过,两个人心领神会,立刻领命承办去了。


    自打平叛得了天子赏赐,再加上杨素的一年罚俸,鄢陵侯府显见地富裕起来。库房里上等的面料多了,加上入冬之前庄子上送来的丝绵和皮棉,要想做衣裳,府里就有现成的用料。


    尤其夫人亲自动手,专管针线的人也不便过问。贡熙和郁雾到了库房,挑挑选选,绿华在边上出主意,指指这批料子说织得紧密,指指那匹料子,说花色稀少。


    她们挑了六七匹,带回去给夫人过目,临走贡熙笑着对绿华道:“主母时常记挂你,先前还叮嘱我们,看看绿华娘子过得好不好。回头我们就去回禀,小娘子办差很尽职,主母要挑选料子,小娘子都寸步看守,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番话令绿华很不安,这库房是主君和主母的库房,主家要用东西,哪里轮得着一个下人监督。


    她当即便退后了两步,贡熙含笑收回视线,和郁雾两个搬着料子返回上房了。


    郗彩坐在桌前甄选,选她看得过眼的。大冬日里,再穿素色就不合时宜了,杨训素色太多,愈发衬得人病歪歪的。


    于是选了一匹齐紫的,书上说这颜色乃清明之转色,不过分恬淡,也不过分浓郁。回头围上香炉紫烟的镶滚,不管内里怎么样,外表看起来肯定光鲜。


    所以说技多不压身,要办这些不为人知的事,当然是亲自动手,才最为妥帖。郗彩又选了一匹桃夭的料子,这是专用来做美人枕的,照着自己的身量,裁剪出四肢轮廓。


    坐在窗前穿针引线,针尖在头皮上篦了篦,开始一针一线缝合。实心美人做起来不繁琐,只要把外壳缝制好,往里面塞满填充物就行了。


    得益于先前的敲打,贡熙和郁雾再去库房挑选配材时,绿华果然不在一旁盯着了。丝绵与皮棉一样搬上一大包,用途如何,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郗彩亟待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兢兢业业忙了一下午。杨训这一觉也睡得悠长,直到太阳将要下山,才听见隔断的直棂门发出移动的声响。


    慌忙把美人套藏起来,别让他发现了,否则见了真佛就不惊喜了。她拽过一旁裁剪好的料子引他看,“这个颜色,郎君喜不喜欢?”


    齐紫在日常穿着中并不犯忌讳,他这次说了句中听的话,“但凡是夫人挑选的,我都喜欢。不过做针线伤眼睛,做成一件,怕是读书都费劲了。”


    郗彩说不怕,“郎君素日辛苦,我不能为你做什么,只有这针线女红还算拿手,给你做身新衣,算是尽一尽我的心意吧。”


    两下里温情脉脉,他抚上她的双肩,她眉眼含笑,顺滑偎进他怀里。


    边上的贡熙和郁雾,此时是迷惘的。


    这两人实在太有内秀了,明明咬牙切齿地算计着对方,却又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非但晚上同床共枕腻腻歪歪,现在连白天都不背人了,有这样的毅力,别说一个大晟,何愁不能收服万邦,天下大同!


    第27章


    郗彩当然也装得很辛苦,但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么一点委屈,哪有受不了的道理。


    总之她对杨训的好,好得简直出奇,根本就是唯命是从。晚间给他预备汤药,仔细侍奉他用暮食,甚至连吃罢了饭,还要替他掖嘴,就算是亲娘,也不过做到这个地步吧。


    杨训受用着,不动声色观察她,那双藏锋的眼睛在她脸上巡视,旁敲侧击道:“夫人如此体贴我,我又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呢……我想了想,莫如看顾一下郗檀吧,郗檀这脑子,读书应当不怎么样,走科举八成是行不通的。要不要我为他预先安排,在中书省谋个一官半职?”


    郗彩说不要,答得又快又干脆。


    开玩笑,他这是想败坏郗家的名声啊。郗檀要是进了中书省,那叫右仆射等人怎么看?定会觉得爹爹被他招安了,连儿子的前程都已经安排好,嫡亲的老岳丈,实在清白不起来了。


    可也正因为答得太干脆,有刻意划清界限之感。


    郗彩忙找补,柔声道:“郗檀整日胡天胡地,收不住心,你就算为他安排了差事,他也会弄得一团糟。到时候还要郎君为他善后,心力交瘁之下,身子不要了吗?我爹爹以前管束他,被他气得头昏眼花,直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到我这里,也是兄弟自有兄弟福。于我来说,郎君身子比郗檀的前程重要,反正我爹爹还在任上,将来自会替他周全安排的,你不用管。”


    如此他也不去琢磨了,略忖了忖又问她:“你有没有看上的头面首饰,绫罗绸缎?若是有,明日我带你去采买,你想要什么,只管挑选就是了。”


    郗彩侧目看他,“你有钱吗?”


    他停顿了片刻,神情很自然,“公账上有,偌大一个侯府,总不至于揭不开锅……上回陛下不是还赏了黄金吗。”


    他打从一开始就装穷,这点她在后来管理家务时,已经慢慢窥出了端倪。只不过这点小伎俩,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与他对质,反正现在她捂紧了自己的荷包,他是一个子儿也别想掏挖出来了。


    至于他的受之有愧,积极寻求报答,这点郗彩充分展现了博大的胸襟,笑着安抚他:“我嫁到侯府上来,就已经作好了照顾郎君的准备,郎君怎么还见外起来。好了好了,今日劳累了一整天,快洗漱洗漱,上床歇着吧。”


    杨训坐着没动,提醒了她一句,“我睡到日暮西山方才起床,夫人忘记了。”


    郗彩不由发笑,拍着额头道:“我忘了,劳累一整天的人是我,难怪手脚发沉呢。那郎君看会儿书吧,我去清洗清洗,换身衣裳,就少陪了。”


    她揉着脖子,佯佯往耳房去了。如今女郎都是上简下丰的打扮,那曼妙腰肢被收得极窄,每挪一下步子,腰线便柔软地扭动。


    他目送她走远,方才收回视线。美人之于男人犹如名剑,尤其是自己匣中的名剑,不用来舞,只是随时开盖欣赏,便已心满意足了。


    而郗彩呢,逃出他的视线,就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长时间地故作姿态,其实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说旁的,就说挂在脸上的笑,笑得太久了腮帮子疼。躲进耳房后忙用手搓一搓,再长长叹口气,抽离的三魂七魄立刻回来了一半。


    贡熙侍奉她沐浴,看着她的样子,觉得自家娘子甚是可怜,“若是累了,何不称病回家,住上两日呢。就算是头驴,也有卸磨休息的时候,您这样忙完了白天再忙夜里,比我们做下人的还要辛苦。”


    郗彩却有韧劲,抬手示意她别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要抱怨眼下的困境。”


    贡熙无言地眨了眨眼,主君朝堂上与鄢陵侯打擂台,经过了二王谋反,近期只剩小打小闹。而小娘子是个极有责任感的人,认为自己既然日夜面对死敌,必须钻空子重创一下对方,以报成婚以来积攒的窝囊仇。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小娘子想丧夫、想回娘家、想要一个重新奔向幸福的机会。所以她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已经不是为朝廷铲除奸佞这么简单了。这是私仇,不共戴天,一定要手刃了鄢陵侯,才能彻底告别这段无妄之灾。


    主意打定,小娘子的目标从来不会动摇,连洗澡的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洗完了穿上寝衣,披上厚厚的披帛,她又扮出笑脸,崴身朝外喊了声:“郎君,我先就寝了。”


    缩回身时笑容敛尽,拉着脸倒在床上。这一天下来,竟然比打仗还累,可见在这侯府讨生活,是一桩极易折损寿元的买卖。


    再忍一忍,忍过了今晚,明天山人自有妙计。于是气定神闲缩进被窝里,安然闭上了眼。


    等到将要睡着时,察觉那人回来了,放轻了手脚吹灭蜡烛,在她身后躺倒。


    郗彩原本想装睡,但愿他不会来打搅她,但恍惚间想起他的臭毛病,这个自私小人,他才不管你睡没睡着,只要兴致来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扒拉醒。


    所以还是自觉一些吧,别等人家动手了。翻个身抱住他,在他胸口轻拍着,含糊不清地说:“郎君,睡吧……”


    杨训略感意外,知道她今日累,属实想让她睡个安稳觉。没想到她如此主动,主动得让他毛骨悚然,一时两只手支着,不知怎么放置才好。


    可能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他,“你怎么不抱我?这么快就嫌弃糟糠妻了?”


    他的两手这才落下来,如常圈住了她,“我以为你睡着了。”


    郗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偎着他,茸茸的头顶在他下颌亲昵地蹭了两下,语调都是甜腻的味道,“郎君上床来,一定得抱抱。”


    总之今天一整天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这郗家女有反骨,他早就看出来了。寻常笑里藏刀……又藏不住的样子历历在目,今天竟然温顺得小兔子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要小心提防了。


    于是打探,“今日回岳丈家,二老是不是与你说起什么了?”


    她迷迷糊糊应承,“没说什么……你今日总在发问,到底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昏暗中对自己笑了笑,“只是觉得夫人今日有些不一样。”


    郗彩道:“哪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忽然心疼起了郎君。你从重狱里出来时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也不容易。虽然你在朝中口碑不佳,个个都说你狼子野心……但外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成了我的夫君,我也知道胳膊肘往里拐的道理。”


    天爷,有时候真是佩服自己的口才,怎么能说得如此恳切,如此善解人意。而杨训老奸巨猾,未必相信她,但起码此刻忽然听到这番话,在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当下,也许会有那么一瞬间略微的感动。


    她很有耐心,可以等这些感动一点一滴积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内发挥功效。譬如药盏里省略了插入银针的环节,到那个时候,火候就差不多了。


    反正看得出来,这话撞进他心坎里去了,他后来不曾再说话,只是拥着她,在寒冷的夜里,彼此依偎着还是很暖和的。


    第二天和贡熙郁雾说起体寒的问题,她还在唏嘘,“以前我脚冷,睡到五更天脚底心冰凉,现在好多了。鄢陵侯就算病歪歪的,到底是个活人,有热气。”


    贡熙搓了搓手,“可见这门婚事,百害之中起码还有一利。”


    郗彩转念一想可不领情,“我要是找个身强体壮的郎子,取暖不比他强!养只小猫小狗也有热气,这么说来他真是平平无奇。”


    絮絮说着埋怨的话,满腹牢骚都装进了美人枕的肚子里。


    枕头大而化之,不需要太过精致,很快便做成了。接下来要做夹衣,表里之间填充保暖层,装得厚厚的,才能抵御洛城的寒冬。好在男子的衣裳不像女郎,有那么多繁复的绣花,男子以随性简洁为美,郗彩心情好,打算在袖褖绣上两朵兰花。等到了该往夹层里装棉絮的时候,她站在两个包裹前端详了片刻,毫不犹豫将手伸向了那包皮棉。


    何谓皮棉,是没有弹过的棉花,地里采出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没有弹过的棉花欠缺韧性和蓬松,一朵一朵的,每一朵的衔接处只剩两层布料,寒风透体而过时,杨训不得被吹成筛子!


    身体不好的人,冻一冻,大病一场,不知能不能扛过年关。越想越高兴,郗彩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提前归置侯府的产业,只等他驾鹤西去了。


    而杨训此人呢,确实是闲不下来的命,原本说好了,平叛过后要在家歇息的,官衙里还是来人,说有要事把他请走了。


    走了好,走了便有大把的时间,做足一切的准备。


    这上房分内寝外寝,还有小寝,平常他们夜里睡觉是在内寝,外寝也放有一张美人榻,是午后时光小憩用的。至于小寝,需要避人或是免受杂音打搅的时候,通常会在那里安置。小寝有隔断的两重直棂门,只要搭上门袢,外面的人就进不来了。


    郗彩上小寝内看了一圈,玲珑的空间,虽然不大,但很有安全感。


    她今晚要睡这里,回忆起以前的独处独居,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啊。她已经受够了强颜欢笑搂搂抱抱,自己又不喜欢他。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事比死还难受,那必定是与死敌同床共枕。


    杨训每每出去办事,大抵都要忙到擦黑才回来,今天也不例外。


    明里暗里的事,总要耗费许多心力,这两日言官又盯上了护军大营,说护军为了操练,在官道上设立戟架阻止百姓通行,有滥用职权的嫌疑。鄢陵侯领护军将军,应当罪己,应当削去爵位,贬为庶民。


    不得不说,御史台有时候是真无法用常理来判断,仅仅因为护军设了卡,就要将城内养病的皇叔贬为庶民。这天底下只有做不到,没有御史台不敢想的,他坐在圈椅里,听后低下头撑住前额,无声哑笑起来。


    御史台的官员很生气,尤其前两日还与他同席吃饭的老岳丈,更是神情不悦,“朝堂重地,天子驾前,请中书令自重。”


    他能怎么样,只好正正颜色,站起身领了罚俸的惩处,并向天子承诺整肃军纪,保证日后定不再犯。


    所以三个月俸禄又没了,他得回来告知夫人一声,这全是拜她父亲所赐。


    郗彩听了,因为心情愉悦的缘故,什么都不是大问题,“不打紧、不打紧,节俭一些就是了。”


    他刻意给她出难题,“济民坊的周济,恐怕因此短缺,夫人……”


    “今晚有鲫鱼脍,还有花折鹅糕。”她恍若未闻,很快转移了话题,“郎君,你喝些什么?熟水,还是桑落酒?”


    他知道这一状算是告到了庙里,夫人慈悲为怀,谁也不怪罪,张罗暮食去了。


    席间彼此也没有太多交谈,一本正经地吃完了饭,她当即就同他说:“我今日受了点风寒,头疼得很,先去歇息了。郎君也不要忙得过晚,及早就寝。”


    杨训道好,没有过问太多,忙于处理带回来的公文去了。等再抬起头来时,已经将近亥正,便洗漱收拾停当,返回了内寝。


    帐幔低垂着,烛火轻摇,透过轻薄的绛纱,能看见床上盖着衾被的身影。


    他如常吹灭了蜡烛,打起纱帐坐上床沿,躺下盖好被褥之后,习惯性地去触碰她。


    这一触碰,好像有些不对,怎么一动不动,死一般的沉寂。


    骇然掀开被子,才发现底下躺着一个肉色的人形,没有头发没有五官,身上居然还穿着她的寝衣,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郗彩!”这回顾不得表面的客套了,他气得喊起来,“你做了什么好事!”


    外间值夜的人听见动静,缩在墙角没敢吭声。


    人去了哪里?弄了这么个鬼东西充人形,竟想敷衍他!


    他气急败坏下床,直奔小寝,拽了拽直棂门拉不动,便拍打起了门框,“开门,出来给我个交代!”


    郗彩原本睡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闹也惊醒了,心头咚咚跳起来,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捂着耳朵道:“我头疼,要伤风了,不能和郎君一起睡。郎君今晚就抱着它吧,诚如我在你身边。你要是不喜欢它没脸,明日我给你画上,这样总行了吧?”


    可他根本不买账,“你把门打开,我们好生商谈。如今不是脸不脸的问题,我要见你,也不怕被你过了病气。”


    郗彩拽着锦被盖住了自己,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应付:“你不怕我怕啊,郎君将就一晚又有何不可呢,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行不行?”


    可她完全小看了这大奸之人的毅力,拍门的声音愈发大了,嗓音里多了几分恫吓的味道,“夫人,我只穿了一身寝衣,你再不出来,受风寒的就该是我了。”


    郗彩心想那也不错,他愿意在门外耗着就耗着吧,反正她是不会出去的。


    “你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这回他的语气逐渐平稳下来,变得波澜不惊。


    郗彩居然有点得意,“门拴着呢,你闯不进来。郎君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吧,随遇而安嘛,一个人睡又怎么样,何况我还特意给你做了床伴呢。”


    她说着,自己高兴地笑起来,想起他吓一跳的样子,胸膛里郁结的怒气瞬间就消散了。


    转过头看了看直棂门,这门还是很结实的,药罐子想冲破,且得花大力气。再说他体体面面的一位侯爷,弄得阖府皆惊,岂不是很折损自己的颜面吗!


    所以安心睡吧,料他尝试过几次,清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后,就会知难而退了。她闭上眼,尝试把梦续上,可隐约间听见门扉在门轨上移动的声响,像蛇在爬行。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结果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床榻前赫然站了个人,因光线不明,黑黢黢顶天立地像座山。


    她吓得尖叫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一步步走近,巨大的压迫感向她袭去,“我住了七八年的屋子,难道还没你熟悉?”


    是她疏忽了,忘了这直棂门是两面可以移动的,她栓上了正门,却忘了检查边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另一边进来了。


    撑起身,郗彩惊恐地往后挪动,新婚夜都没这么害怕过,怕这病秧子忽然发狂,一下子扑上来掐死她。


    她交叉手臂,抱住了前胸,警告道:“你别乱来,要是敢乱来,我就叫了,叫得阖府都听见,让你没脸做人。”


    他却笑起来,“你叫得越响亮,我明日越是挺直腰杆,若是不信,你便试试。”


    真是好不要脸啊,可她现在顾不上生气,只觉得恐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垂眼打量这小榻,快速权衡过,两个人是睡不下的,他垂手掀开了她的被子,“走,回内寝。”


    郗彩说不,“我就是想自己睡,我不想同你睡了,今晚我要在小寝过夜。”


    “那明晚呢?”他阴沉道,“明日一早,我就命人把这隔断拆了,你且想好,明晚要睡哪里。”


    反正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怕什么!


    郗彩道:“明晚我睡书房,我让人搭一张床,我要一个人睡。”


    “我夜里吵着你了?”他问,“为什么要分床?”


    郗彩气道:“我好好一个女郎,每日给你暖床算怎么回事!我白天伺候你还不足吗,夜里就不能让我自己睡?”


    他沉默下来,只是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郗彩觉得可能自己这番据理力争,卓有成效了,就等着他良心发现,回头是岸。结果她还是高估了他,这奸佞毫无人性,启唇说出来的话真是让她绝望,“不能。既然嫁给了我,你就得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真是活见鬼!郗彩想起他曾经的戏言,宣称要带她一起下阴曹,看来不是开玩笑,他是真有这想法啊!


    她回过身,慌忙抓住了榻头的两根横杆,“你今日说破了天,我也不回内寝。”


    本以为态度坚决,他总拿她没办法了,然而转瞬她就明白了她的坚持有多可笑──


    他居然徒手折断了那两根杆子!


    断裂下来的部分被她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世上最大的空虚。


    然后还没等她反应,他忽然弯下身,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猛地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很快,手臂因发力而轻颤,可他抱得极稳,不由分说把她抱回了内寝。


    第28章


    郗彩傻了眼,实在难以想象,这药罐子竟然把她抱起来了。


    究竟是哪里弄错了?就在昨天,他从重狱里出来,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她虽然不信他当真病得那么厉害,但也不怀疑他确实虚弱。


    然而现在,他忽然像被鬼神附体一样,居然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到底是她一直以来小看了他,还是他气急攻心,回光返照了?


    害怕他体力不支,中途把她扔在地上,她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挂在他脖子上。他走一步,她的心就哆嗦一下,起先是对他忽来的神力表示费解,然后便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她。


    不会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吧!那她的清白,岂不是要止步于今晚了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他已经把她扔上了绣床,似乎这短短的一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然后人忽然崴倒,昏沉沉极速地喘息,饶是如此也拼尽全力,把她做的怪东西踢到了地上。


    郗彩盘腿坐着,错牙盯着他,实在弄不懂他为什么对同床共枕有那么深的执念。


    两下里都不说话,暗涌却犹如激上了悬崖,良久他才瞥了她一眼,口气阴森地警告她:“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你。”


    好家伙,这话说的,仿佛她触犯了天条。


    郗彩道:“刑律上规定了吗,成了婚就不能一个人睡?你要人作伴,若是不喜欢我做的美人,我可以给你找个活的。莫说中原女郎,就是新罗婢、昆仑奴,都不在话下。”


    他缓了半晌,才勉强支起身子,脸色看上去阴沉唬人,“在这侯府,我的话就是刑律。我知道你嫁我是情非得已,但你不该用这假人来辱我。但愿夫人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否则我就该怀疑,对你和郗家过于仁慈,到底值不值得了。”


    这番话很有威慑力,但郗彩并不吃那套。


    “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夜里喘口气,怎么就惹得侯爷大动干戈,还要迁怒郗家?”她哼笑一声,上下打量他,“嫁进侯府之前,人人说侯爷体弱多病,叹我命不好,起先我也是这样认为,可今天我却看明白了,所有人都错了。偌大一个我,侯爷说抱就抱,神力分明不减当年。所谓的旧疾缠身,怕只是为了混淆天下人的视听,让自己更有转身的余地罢了。”


    他冷冷看着她,强撑着坐了起来,“然后呢?你打算如何?”


    她一哂,“不打算如何,至多告知爹娘,从今往后不用为我费心了,我的夫君身强体健,绝不是个短命鬼。”也可能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她居然视死忽如归,“有本事,你就杀我灭口吧。”


    杨训凉笑着点头,“很好……极好……你装了这么久,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算是已经撕破脸了,反正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最坏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至少给爹爹留下个弹劾他的机会。万一运气好,争取到严查他,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只要被爹爹逮住机会,就一定能够扳倒他。


    于是昂了昂脖子,打算对抗到底,郗家儿女从来不惧死。


    可是……是不是她眼花了?怎么看见他唇角缓缓有鲜红的一缕滴落下来,一滴、两滴……


    他吐血了!


    她目瞪口呆,大惊失色,心想他不会要死了吧,现在就死吗?她还没准备好啊!


    手忙脚乱给他擦拭,擦得自己满手是血,尖叫着:“郎君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后面的话,被他捂在了掌心里。


    “噤声。”他脸色惨白,嘴唇却被染得鲜红,气喘吁吁道,“别让人知道,我常这样,没什么要紧。”


    郗彩怔怔点头,等到定下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里裹着泪,不是心疼他,是活活吓出来的。


    她从没见过有人在她面前吐血,一滴一滴,生命以最直观的方式流逝,实在很可怕。刚才和他的针锋相对,到现在却变得有点心虚,前一刻嘲讽过他装病,没想到弹指之间,他就吐血给你看了。


    趁人之危,好像有点不磊落,郗彩办事一码归一码,叮嘱他躺下,一面回身下床,“我叫人打水来,给你擦洗擦洗。”


    唉,这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命?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他的,虽然尽力冷着脸,也并未替她赢回多少面子。


    先取清水让他漱口,又绞热手巾给他擦拭,擦了嘴再擦手,她觉得自己如今侍奉人愈发得心应手了,内寝用不着婢女,有她就够了。


    所幸血没滴在身上,用不着更换寝衣,否则又得大费周章。她把水盆端出去交给郁雾处理,自己垂头丧气返回内寝,一场起义彻底失败了,她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躺回了被褥里。


    “以后别再试图独睡了。”他仰天躺着,两眼盯着帐顶道。


    郗彩吸了吸鼻子,“嗯。”


    “我身子不好,没有骗你。”他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再不中用,我毕竟也曾厉兵秣马多年,气到了极处,还是有几分力气的。”


    郗彩这人若说最大的缺点,应当就是心不够狠。这事不是她的错,但她依旧感到愧疚,闷声嘟囔:“你也真是奇怪,不过分床睡罢了,哪里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所以她并未认识到自己的错。


    杨训道:“我这人,养成了习惯便不大好更改。正大光明迎娶进门的夫人,在我身边过过夜,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但凡我的东西我的人,只要我不想放手,就算她自己长腿,也休想离开,记住了吗?”


    郗彩看着他的脸,才想起这阵子和他共处得多了,好像忘了他的阴鸷冷血。原来自己总想着顺从他,让他放下戒心,却没意识到自己也在他一声声的“夫人”里放松了警惕。


    今天冲突一触即发,把各自都打回了原形,她从来没有服过他,他也从来不曾相信她。两个人狠狠看着对方,毫无感情可言。但同床异梦,不影响身体的接近,他摊开了手臂,“来。”


    她扭动身子靠过去,熟稔地偎好,喃喃问:“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相处,有点怪异吗?”


    说实在,是有一点,但那又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你只要记住,我们交换了婚书,拜过天地,是正经夫妻就行了。虽然你我尚且做不到一心,但若可以虚与委蛇一辈子,又何尝不是成功。”


    果然有几分道理。并不要求真心相待,只要能够搭伙过日子,外人看来恩爱登对就行了。


    可是这种隐忍,最后便宜了谁呢?自然是谁促成了这门婚事,谁就是受益者。


    郗彩靠在他肩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坚持之前的想法,因为虚与委蛇一辈子太难了,她不想遭这个罪。


    所以别着急,一切徐徐图之,反正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对她来说重拾温顺不是多难的事,从来不需要铺垫。


    遂牵住他的手,亲昵地抚摩一番,立刻低头认了错,“是我不对,就因为今日头疼,不想让郎君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因此躲进小寝里,不愿意和你同睡。现在我知道了,郎君不喜欢这样,那我也不必有顾虑了。”她仰起头,一张明艳如花的脸,笑嘻嘻道,“若是被我过了病气,可不许怪罪我,这是你自愿的。”


    他垂眼看着她,缓缓点头,“我自愿的。”


    “那就好。”她使劲搂住他,连下半截都缠上来,灵巧的脚趾在他小腿上扭动了几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你客气了。”


    话里究竟有多少弦外之音,管他呢。古来温柔乡总是令人沉溺,他不爱上外面找乐子,自家有位不可多得的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这么交颈而眠一夜,第二日起来,郗彩两眼发青,还要带着甜笑照顾他吃药,送他出门办事。


    等人走后,她不服气地回到小寝,围着直棂门看了又看,气得踹了一脚。大奸臣府里的家什,也随主人一样奸诈,乍看是隔断,近看全是门,哪个好人家会这样布置!


    一旁的郁雾和贡熙到现在才来慰问她,“昨晚上侯爷那一声吼,可吓死我们了。本以为他会对娘子不利,我们都准备冲进来救驾了,可后来听了听墙角,又没声儿了,一时没敢造次。”


    其实郗彩知道,这两人胆小如鼠,哪敢露头,不过马后炮罢了。但她仍旧十分大度地表示,“要是我和他真打起来了,你们不要来拉架,更不能做帮手,赶紧收拾东西回家,把消息告知主君和主母。”


    贡熙和郁雾被她这么一说,很惭愧,“我们不能舍下娘子,如果真到了那样关头,我们也豁出去了,三个人不愁压制不住他。”


    郗彩想起昨晚那一抱,力量方面一蹶不振,摇头说未必,“我现在有些摸不准了,总觉得此人浑身都是秘密。可你若是起疑,他当时又有办法让你打消疑虑,难怪爹爹与他缠斗多年,最多让他罚俸,伤不到他的根基。”


    郁雾的想法很简单,“但凡令你起疑的,背后肯定有问题。”


    所以要拿他当健全人看待,不要因他病弱就轻敌。


    计划如常推进,为他特制的夹袍已经做好了,只等确定他哪天巡视大营,就拿出来给他穿上。


    这人精细得很,衣裳都必须放在熏笼上焐热熏香,新棉穿上那一刻既温暖又柔软,他不会知道她做了手脚。等到寒气漫上身来,出门在外又不便,想着暂且扛一扛,这一扛就病倒啦,然后她日夜侍奉汤药,悄悄把银针换成锡的……到时候鬼笔鹅膏、雪山一支蒿,还不是尽情喂进他嘴里,想喂多少就喂多少。


    计划实在太周全了,她看着穿在衣架上的袍服,指尖拭过精美的面料──啧啧,针线做得好,谁看见这身衣裳不得夸她是贤妻。不过接下来闲着无事,总得干点什么。于是溜达到他的衣橱前,决定把他常穿的那几件衣裳,搬出来“翻新翻新”。


    柜子大门一打开……这奸臣,四季衣裳足有上百身,一身身平整地收纳着,有的折叠有的悬挂,比她的陪嫁多多了。可他却整天哭穷,说济民坊发放不出口粮,说军中兵卒没有冬衣可御寒……她是真不信,一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能穷得顿顿吃糟齑。


    反正他就是想压榨她,把她的陪嫁骗出来,两下进行捆绑,她就舍不得跑了。郗彩心里有数,也没想对他发难,毕竟家不好当。内府的俗务她来经手,前面的僚府有家令算账。等到哪天树倒猢狲散时,一切照样尽在吾手。


    挑挑选选,选了两身衣裳搬回上房,拆开看,真是上好的丝绵啊,蓬松清晰,每一根丝线都在日头下发着银光。


    小心翼翼收集起来,再把皮棉一点点填充进去,一件一件还原。等到还原得天衣无缝时,今天的活计就差不多了,余下的可以逐日完善。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走出上房,她本想晒晒太阳的,却发现日光照在身上,淡得如水一样,便放弃了念头。


    叫上糜媪陪同,一起去后院巡查一圈吧!如今厨上热火朝天,再不是先前清锅冷灶的模样了。


    她叫来了管事的厨娘,“主君发了话,一切恢复如常。先前府里下人的伙食如何,现在照旧。”


    厨娘冷不丁听见,略怔愣了下,忙抬眼看向糜媪。


    郗彩也笑吟吟回头打量糜媪,弄得这傅母刚要挤眉弄眼,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厨娘见等不来示下,也不敢在主母面前耍聪明,便俯身道是,复又掖着手问糜媪:“既然不必他们在外自行找补了,那另贴的月俸怎么办?”


    好啊,果然明明白白了。郗彩的笑意加深,仍是直直望着糜媪。


    糜媪这回自知无法圆谎,实在是没想到主母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事已至此,再敷衍也没有意义了,遂别别扭扭地应了声:“吃喝用度要重新归置,采买的份例相应增加,夫人,这银钱,仍旧贴给伙房吧?”


    郗彩颔首,“应当的,不过是左手倒进右手,反正我也不落一个子儿。”


    糜媪说是,冲厨娘直瞪眼。


    厨娘觉得自己十分无辜,主母都说了是主君的吩咐了,自己一个听差的,又能怎么样!


    眼下难题给到了糜媪,这件事要怎么向主母交代呢。当初上头吩咐让新夫人知道艰难,她就觉得不是明智之举。如今被戳穿了,显然不是主君的吩咐,肯定是主母察觉了,三言两语就把实情哄骗了出来,接下来要靠她老婆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尽力为主君说说好话,周全周全了。


    “夫人最明事理。”糜媪笑着说,“主君啊,是战场上苦过的,掌家一向严,平常绝不许家下人铺张奢靡。后来迎娶主母,因新婚不便口头上立规矩,唯恐伤害了夫妻情义,才想着让主母自行体会。主君对主母的良苦用心,连奴婢这等下人都深感敬佩,料想主母也能体谅主君的不易。”


    郗彩发笑,“原来都是为我好,主君果真费心了。”


    糜媪见她皮笑肉不笑,心下也咚咚地跳,可不敢再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了,还是打打岔,说说洛城中亟待解决的人情世故吧!


    “过两日是门下侍中的六十大寿,据说要大摆宴席,到了那日,主母与主君一同去吗?”


    郗彩随口应了声,“必定是要一道去的。劳烦姆姆替我预备寿礼,侍中位高权重,不是一筐寿桃能敷衍的。找家令仔细商议,拟定一份礼单,定准了再送我过目。”


    糜媪忙说是,“还有领兵刺史家的小娘子出阁,一下子嫁到外埠去了。”


    郗彩说照着旧例来张罗,反正家家户户都有一本人情往来的账目本,只要与别家相差不大就是了。


    “说起那位刺史家小娘子啊,据说是先与郎子生了情,后才定下的亲事。郎子家不富裕,略有几亩薄产……”糜媪开始家长里短地闲扯,目的就是把主母从后宅伙食那件事上引开,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替主君圆谎了。


    郗彩当然也不是个讨人嫌的脾气,觉察了糜媪为转移她的注意力而挖空心思,也体谅她的难处。实在是堂堂的王侯办事不地道,连累了底下的人,反正她也不想继续追究了,便顺着糜媪的话头,听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胡扯去了。


    等到晚间杨训回来,她绝口不提那些琐事,照样端着汤药到他面前,请他饮尽。


    他今天似乎很低迷,格开了药碗,坐在圈椅里假寐。郗彩便没有打搅他,让郁雾把药温在炉子上,等他歇够了再说。


    偏身坐到窗前去,她的花绷上绷着素缎,缎面上是绣了一半的小鹿。回头打算做个大大的荷包,开春的时候郊游,可以挂在肩膀上装东西。


    正在丈量尺寸,忽然听见他启唇说话:“一直以为谢桥温吞水一样,办什么都务求妥帖,却没想到这人进了吏曹一改脾气,竟然雷厉风行起来。”


    郗彩心道什么人值得他放在嘴上议论?那必是让他吃了瘪的人!


    “新官上任,不好好办差,上峰不得有微词吗。”她假模假式地应付,复又问,“怎么了?郎君与吏曹有公务往来?”


    杨训垂着眼,脸上显露出一点不耐,“陛下弱冠亲政,开了恩科,我手上有两个故旧的儿子已经中举,本想请他通融安排,谁料他竟说一切照着章程来办……”说着笑起来,“真是铁面无私。”


    可是这种笑,不是什么善意的笑,是上位者蔑视一切的笑。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吏曹尚书郎,不该拿着鸡毛当令箭,人情不懂得通融,那可离丢官不远了。当然,今天所谓的通融,只是他用来探路的话柄而已。鄢陵侯要给人谋前程,有太多绕开吏曹的路子,他只是有兴致与谢桥打交道,想看看此人是否识时务,是否懂得官场的圆滑应对罢了。


    结果大感失望,看来郗家也好,郗家的亲朋也好,都不怎么懂得变通和拐弯,这种人最是讨厌。


    至于这郗家女,他已经将她划入了杨家。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确实和杨家人更像。


    “夫人来。”他抬起手,两指轻轻一勾,像在唤阿猫阿狗。


    郗彩真看不惯他这种轻蔑万物的样子,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一板砖拍死他。


    “来了。”可她还是堆着笑过去,挨在圈椅边上问,“郎君可是累了?要抱一抱吗?”


    他眼里浮起笑意,在那黑得深沉的眼眸里一漾一漾,翻起一层跳跃的光。


    成亲不过两三个月,她已经很了解他的需求了。在外忙了一整天,回到家最要紧不是吃药,也不是用补品,是与她亲近亲近,浅表地采阴补阳。


    她朝他伸出双臂,正要拥上去,门上却传来家令焦急的嗓音,“主君……主君……宫里出乱子了。”


    两个人都朝门上看,杨训正了正身子,发话让家令进来回禀。


    家令一溜碎步到面前,揖手行了一礼,“主君恐怕歇不成了。太后酉时二刻突发心疾,适才宫里传话出来,人已经不中用了。”


    第29章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两个人都愣住了。


    郗彩想起上回进宫观天子弱冠礼,那时太后好好的,即便忙碌一整日,也没见显露疲态。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么突发心疾,人说没就没了?


    她困惑地转头看杨训,杨训似乎也不解,但眼下不是分析原委的时候,起身吩咐:“你换身素衣,随我进宫吧。”


    郗彩赶忙应了,上里间挑选了一套芦灰的襦裙穿上。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廊上等着了,仍是白天的公服,只是把冠上红色的帽正摘了,簪导上缠绕的组缨也换成了珠链,因为天凉夜黑,在灯光的映照下,有种清冽无尘的感觉。


    他微微偏过头来打量她,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扬,总显出一副倨傲睥睨的样子。但动作并不与神情相匹配,朝她伸出手,等着她来跟随。


    郗彩自然地牵上去,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妻,肢体上绝对熟稔。


    穿过后苑直奔车轿房,平常皂轮车上饰有朱红的璎珞,今天也都摘了。两个人登车坐定,赶车的侍从鞭子甩得急切,素日去宫城起码要用两炷香,今天只用一半时间便抵达了。


    因宫掖出了大事,今晚宫门是敞开的,另安排了许多禁军把守。车辇停在端门上,内侍省的人等候已久,一面揖手一面上来迎接:“侯爷和夫人快请,陛下如今乱了章程,隔一会儿就查问,皇叔来了没有。”


    杨训紧攥郗彩的手没有松开,深更半夜,宫里正乱着,一不小心人会被引到别处去,要寻回就难了。


    一行人匆匆穿过甬道,抵达太后的同泰殿。此时太后已经被收拾停当,换了衣裳,正直挺挺仰在床上,表情没有痛苦,像睡着了一般。


    太皇太后和天子都在,还有一干后宫的女眷和宫人,该哭的都在哭,该惊惶的人,也正手足无措着。


    天子看见杨训,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声泪俱下道:“皇叔,我阿娘……我阿娘没了……”


    杨训拍了拍天子拽紧他衣袖的手,叹道:“陛下节哀,越是这种关头,越要冷静。”复询问同泰殿伺候的女官和太医,变故发生的经过。


    专门伺候同泰殿脉案的医官深深作揖,“太后近两年来一直不爽利,先帝殡天时,医档上就已记载心脉渐弱,但因怕陛下担心,不叫对外提起。上月,陛下弱冠,太后的药量已增至往日的两倍,太后是强撑病体打理了大典,又逢二王作乱,两下里夹攻心血耗尽,以至回天乏术,凤驾升遐。”


    天子听罢,哭不可遏,一声声阿娘叫得催人心肝。


    郗彩站到太皇太后身旁,太皇太后老泪纵横,喃喃说:“先帝方走了两年,如今太后又去了,我频频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是不让我活命了。”


    郗彩与太后没有太多交集,上次大典上初相识,谈不上有感情,但可惜生命的凋零,看见太皇太后哭得伤心,她也垂泪,哀声劝慰太皇太后:“阿娘节哀,看着陛下吧。”


    说起陛下,太皇太后愈发悲戚,“陛下年少,接连送走了爹娘,实在可怜。”


    杨训只得两头宽解,“陛下已经弱冠,长成了能断天下的人君,丧母之痛固然锥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切要定下神来,稳住朝纲。”一面又搀扶太皇太后在屏榻上坐定,“阿娘此刻不能乱,您一乱,陛下便更乱。眼下什么都不要想,先将太后的后事料理妥当,国丧非同小可,一点差池都出不得。”


    说话间,接到消息的王公重臣们都进宫来了,一大群人在殿门外列了队,向箦床上的太后行跪拜大礼。


    小殓已经完成,太史局的官员定吉时,主持大殓。人装进棺椁安放,掖庭的丧钟才正式敲响,紧接着城内外的寺庙纷纷鸣钟,一时睡梦中的洛城被惊醒了,隆隆的声响回荡在上空,伴着厚厚的阴云,久久不能消散。


    夜很深了,一场丧仪有许多细节要准备,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往来承办差事的宫人。


    一切正有条不紊地推进,这时忽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宫门上闯进来,奔到太后棺椁前,“咚”地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嚎啕大哭:“长姐……”


    这是太尉王崇竣,太后的兄弟,统领中军,掌管天下兵马。虽说暂且还不能随心调度兵力,但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上位者之间的亲情有多少,很难估量,但他在太后灵前的眼泪都是真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死意味着什么。


    对,王家就是所谓的外戚,这朝堂之上日渐崛起的一股新势力。太后是他长姐,天子是他外甥,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他会成为天子近臣,甚至是天子唯一信任和倚仗的亲人。


    可是谁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骤变,太后一向康健,一夕之间暴毙,无异于釜底抽薪。


    接到消息时,他还在六十里外巡营,快马赶回来已是后半夜,太后早就收殓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更别说了解太后的死因了。


    他唯有扒开胸肋痛哭,哭长姐的死,也哭王家的前程和命运。本以为经历了乱战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当上了太后,往后就该享福了,却没想到扛过了大风大浪,最后竟在阴沟里翻了船。他坚信太后的死绝非那么简单,必要上奏天子彻查,把幕后那个黑手揪出来。


    于是哭罢太后就去求天子,跪在天子驾前,言之凿凿声称,太后是被奸人害了。


    “请陛下细想,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谁最盼着太后出事?”王崇竣赤红着双眼道,“陛下甫亲政,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少不了太皇太后的提点,太后的辅佐。天子丧母,从来不是内宅小事,是攸关大晟存亡的大事。如今人究竟是因何而亡还未查明,怎么能草草收殓,让真凶全身而退,继续兴风作浪。”


    其实他的这番控诉指向明明白白,但他不能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反正真相呼之欲出,天子何等聪明,不会听不懂。


    坐在髹金圈椅里的年轻人刚没了母亲,惨白着一张脸,从头至尾都低着头。袖下的手紧握起来,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的死因。


    可是太医查过了,确实没有疑议,天子带着哭腔道:“指甲、舌苔、浑身的骨骼和筋脉,都验了又验,并无中毒和损伤的迹象。我知道舅舅不愿意接受现实,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就节哀顺变吧。”


    可王崇竣并不信服,他急则生乱,高声道:“若是同泰殿的医官被人买通了,医档脉案,甚至今日的诊断都被人做了手脚,那又当如何?”


    这时偏殿中分发丧服的杨训走出来,手里托着孝衣,俯身请天子成服。


    视线挪到了王崇竣身上,嗓音里还带着大悲后的沙哑,“陛下早已心力交瘁,太尉就不要再责难了。我听说过民间的规矩,母家舅舅来主持公道,讨要说法,要给枉死之人一个公道。但太尉别忘了,太后是国母,人情之外更要紧的是礼法。凤驾查验再三,确认没有错漏之处方才入殓,你现在大吵大闹责问陛下,意欲何为呢?”


    原本王崇竣话里话外暗指的就是他,结果他居然敢义正辞严地训导起他来,那满心的怒火,霍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侯爷不用拿大道理来压我,民间死了至亲,尚且要上报官衙追查真相,如今事出在帝王家,反倒揉着鼻子含糊其辞吗?倘或多年战乱里,太后的娘家人绝了,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深宫妇人,不明不白死了便死了。而今她还有王家,我还活着呢,绝不能看她被奸人所害,含冤去地底下见先帝。”


    正殿的争吵声很大,把里面忙于成服的人都引了出来。郗彩搀着太皇太后走出偏殿菱花门,正看见杨训与王崇竣针锋相对。


    “那么依太尉之见,毒杀太后的是什么人?太尉既然言之凿凿,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王崇竣怒目圆睁瞪视着他,厉声道:“百般阻挠之人,必定有鬼。侯爷难道还要我明说吗,说了岂非伤和气。”


    杨训冷笑,“太后已然大殓,照着你的意思,怕是要令刑曹开棺验尸。你是王家人,你执意惊动亡灵,我是杨家人,绝不答应你践踏杨家脸面。我劝太尉,别让私欲凌驾于大局之上,也别试图趁乱达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将太后体面发送了,余下的再慢慢计较吧。”


    王家是武将世家,从前朝开始,阖族就在战场上拼杀,直到本朝建立后,族人才逐渐由武转文,担任文职。王崇竣就是传统意义上杀敌最勇猛的那类前锋,暴躁、莽撞,习惯先动手再动脑。他是经不得任何挑衅的,尤其当地位水涨船高时,只要有一点火星子,他就能燎原。


    杨训的那几句话,对于刚落空的王崇竣来说,已经足够火上浇油了。他就像个炮竹,猛然间爆发,如果说以前忌惮杨训,那么此情此境下,理智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杨训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病鬼,以为还是十年前的猛将吗?王崇竣心里认定了,太后就是为他所害,他接下来必定还要对付整个王家,直至挟天子令诸侯,或者篡位登基,自己做皇帝。


    如果这奸贼早晚要铲除,而在文官集团围剿多年,仍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索性直接将此人拿下,省了多少麻烦。正因为心存鄙夷,更是为了替陛下肃清政路,他当着众人面,一拳朝杨训的面门砸了过去。


    旁观的人发出惊呼,搀扶着太皇太后的郗彩惊呆了,心道这太尉不知力道怎么样,能不能一拳砸死他。万一砸得偏瘫了,卧床昏迷不醒,那自己岂不是还得把人搬回家!


    可惜,有的人不好惹也不好杀,他躲开了王崇竣的拳头,但在混乱中被一把推得倒退了五六步,模样很有些狼狈。


    郗彩察觉太皇太后拽了她一下,她立刻意会了,忙冲上前搀扶杨训,气得冲王崇竣大骂:“君子动口不动手,堂堂的太尉竟在大行太后的灵堂上打人,你还有没有王法!”


    天子终于珊珊来迟,见状不免主持公道,厉声呵斥王崇竣,让他不得无礼。


    可话音方落,殿门上便进来一列禁军,杨训一声令下,“太尉无状,冲撞大行太后。将他拿下,待太后丧仪结束,请陛下再行定夺。”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把王崇竣制服了。


    天子的脸色很难看,深宫大内,鄢陵侯调遣禁军,当着天子的面扣押太尉,要是上纲上线,属大逆不道,当以谋逆罪论处。


    然而杨训不同,他得先帝的特令,宫闱重地身逢危局、许其便宜行事,不拘常制,无需有司奏请。因此天子即便满心不悦,也不能阻拦,无非打个圆场,说太尉是伤心过度神智错乱了,请皇叔不要放在心上。


    杨训神色不豫,冠上垂挂的东珠因气乱摇曳,珠光在颊畔晕染出一片微凉碎影。


    他本来就清瘦,一旦动气,唇色淡得像雪一样。天子刻意的缓和与遮掩,没有令他垂首退让,他也并不辩驳,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眼底藏着锋芒,显然不答应将此事轻易揭过。


    借题发挥,两下里都有这个打算,而王崇竣棋差一着,他若是没有抱着当场打死杨训的决心,就不该先动这个手。


    这下可好,原先只是担心没了太后,王家会就此落寞,如今是彻底实现了这个预感。除非他手下的将领胆敢来夺人,否则一时半会间想脱身,几乎是不可能了。


    王崇竣喊陛下、哭太后,一点用都没有,就算浑身蛮力,也挣不开那么多人的压制。


    在场的官员们各有想法,首先便是郗纪元站出来反对,“太尉言行固然鲁莽,也要体谅太后新丧,太尉痛不自已的苦处。”


    杨训一哂,“位列九卿,说话行事全凭个人喜恶,这样的人,本不配出现在朝堂之上。郗御史的话,有失偏颇了,太尉痛失长姐情有可原,我亦痛失长嫂,如何却要忍受他的拳脚相加?”


    要论口才和行动能力,这大晟朝怕是找不到能与鄢陵侯相提并论的人了。说实话,太后暴毙王崇竣起疑,深知道当下朝堂格局的人,其实也同样起疑。太后死得不是时候,正死在陛下大力扶植外戚的当口。这条桥一断,站在两岸的甥舅便很难做到畅通往来,毕竟天子与太尉之间感情不深,天子年少养在昌都的时候,王崇竣正在前线杀敌。


    郗纪元噤住了口,但猛然间也想起了一桩事。


    还记得曹王伏法那天,他和杨训一同去监刑。曹王上路前曾同他说过一番话,说天子自有倚仗的人,让他保重自己,多活两年。那时郗纪元就觉得悬心,不知道这句话会应在什么上。而今太后忽然暴毙,他顿时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恐怕的确和杨训脱不了干系。


    这世界,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能证实杨训的罪过,鄢陵侯府即刻便能灰飞烟灭。可也正因为兹事体大,反倒让郗纪元不敢声张了。


    死的是天子的亲娘,不是旁人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即便郗彩是无奈嫁进侯府,名分毕竟已经定下了。届时满门抄斩不可避免,那么郗彩又该怎么办?自己能有那么大的脸面,保下女儿吗?


    想起便浑身发毛,郗纪元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彻底被拿捏了。杨训要掌言路,未必需要御史替他说话,紧要关头保持沉默,就已经足够他辗转腾挪了。


    老岳丈的眼神复杂,审度中带了几分惊惶。杨训的唇角略牵了下,旁人尚且不明所以,但那个时时刻刻与他为敌的泰山,似乎已经弄明白利害了。


    一场混乱无声平息,众人都各归其位,他带着郗彩去廊下,嗓音变得很温柔,“适才吓着你了?”


    郗彩点了点头,“我心都蹦出来了,看他朝你挥拳,唯恐你躲避不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这套说辞不知有几分真,但他还是领情的,和声道:“这么多人,只有夫人维护我,我在这朝堂举步维艰,你都看见了。明明一心扶持正统,却仍是不停被人误会,招人诟病。”


    郗彩说着顺风话,“郎君无愧天地,何必在乎那些人。”


    暗中却在遗憾太尉实在没用,既然打定主意来责难,好歹也带些帮手啊。单枪匹马的找天子做主,天子无凭无据,总不能把装棺的太后重新搬出来吧。


    总之又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没了太后的庇佑,太尉这次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不过这些朝堂上的事,唏嘘过一阵便则罢了,郗彩更关心接下来的丧仪。


    先帝殡天的时候,她和杨家尚且没有牵扯,一个臣女,至多朝着洛宫的方向行礼叩拜而已。现在则不同,死的不单是当朝的太后,还是她的妯娌。恐怕这场丧礼由头至尾她都没法脱身,不说夜夜守灵,留下添添灯油,烧烧纸钱,肯定是免不了的。


    “太后也设七七斋吗?”她仰头问,“上回先帝的丧仪就是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不准剃头修剪胡子,我看爹爹回来时,弄得像深山里的野人一样。”


    杨训颔首,“从停灵到下葬,一共四十九日。起先的七日最繁琐,内外命妇不能懈怠,每日要举哀哭临,也抽不出时间回家。”


    郗彩“哦”了声,“那日常起坐换洗呢?七日之内准我们洗漱吗?”


    “宫中自会安排,辟出殿阁用以过渡。”他淡淡道,转头望向迷蒙的长天。今晚一颗星也没有,明天大抵是要下雨了。


    郗彩顺从地应是,心里不免有几分庆幸,这七天不用面对他了,像肩上忽然卸下了重担,顿时觉得喘气都畅快起来。


    可他好像长了第三只眼睛,能够洞悉她的所思所想。


    “你是不是有些高兴?”他忽然问,“不用与我朝夕相对,这应当是你婚后难得的闲暇时光吧?”


    郗彩讶然,“怎会!太后新丧,举国悲痛,我若是高兴,那岂不是犯了大忌讳!”


    他不言语了,低头看着她,让她自己品咂滋味。


    “……况且我也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郎君身子不好,还要忙前忙后主持丧仪。见不到你,我担心都来不及,何谈闲暇呀!”


    见风使舵,机灵的人没她舍得下脸,舍得下脸的人没她说得好听。总之她完全摸准了他的脾胃,见他阴恻恻要发作,赶紧追加上一句,大多情况下是可以化险为夷的。


    “太后崩逝,外邦会派使臣来吊唁,外埠的王侯和大吏也要回京奔丧,我怕会忙得抽不出空来。”果然他的神情柔软了几分,很有夫妻小别的不舍,说出来的话也令郗彩动容,“不过我知道你牵挂我,每日哪怕想尽办法,也一定让夫人见到我,以慰夫人相思。”


    第30章


    真是……动容死了。


    多体贴的郎子,周全得让人想哭。


    郗彩忍泪替他整了整丧服的衣襟,委婉道:“若是实在太忙,郎君也不是非来见我不可,总要以公务为先。我在宫里,反正也出不了岔子,整天都在灵堂打转,到了后半夜自去休息……熬过这七天,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笑了笑,“我怕你想我。”


    怎么办,说不会想?说看不见他,她能高兴得飞起?


    大实话总是不中听的,所以得谨慎地润色一下。郗彩愁眉道:“想你也没有办法。我们新婚不到半年,要是国丧当前还坚持每日相见,必定会被人议论的。所以还是忍耐一下吧,郎君有正事要忙,我也能够体谅……一定控制自己少想你一些,固然做起来不容易……”


    这番话真是令人头皮发麻啊,彼此都显而易见地有些不适。


    杨训匀了匀气息,适当作了些退让,“届时再说吧,至少哭临时能见上一面。”


    郗彩脸上总有哀色,又些微表达了一下对他的不舍,直到他被大宗正请走,那股提在胸口的气方长长吐出来——再应付下去,她觉得自己也要不中用了。


    转回身,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偲麻的味道,那种气味和死亡勾连,很不好闻。但想起自己接下来七天不必强颜欢笑,顿时觉得这味道其实也可以接受。


    待要回殿里陪同太皇太后,半道上遇见了爹爹,爹爹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张了张口又沉默下来,似乎有许多话不好说出口。


    郗彩迟疑上前,叫了声“爹爹”,“您有吩咐吗?”


    郗纪元惨然叹了口气,因左右不时有人走过,踟蹰了片刻道:“明日白天你阿娘都在,若是有礼数不详的地方,问过她再行事,千外别莽撞。”


    郗彩道是,避开了旁边的人,悄声问:“爹爹都看见了,太尉这事……”


    郗纪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追问。王崇竣虽说是天子的娘舅,但却不是保皇党那一派的。


    从国舅壮大到独当一面的皇舅,王崇竣一路走得很顺利,因此难免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作为保皇党来说,他们要保的是少帝,并不希望铲除了一位功高盖主的皇叔,再来一帮横行霸道的外戚。外戚乱政的先例,历朝历代多有发生,站在郗纪元等人的立场上看,王崇竣将来的棘手程度,也许不逊于杨训。而今只是选择麻烦排列的先后顺序,盼王崇竣解决燃眉之急,日后他们再来对付王家外戚。但若是王崇竣由头至尾只有这两下子,那也不必再指望了,有他没他,毫无分别。


    就是这杨训,实在比他们想象的城府更深,更心狠手辣。


    郗纪元如今是被架在了火上,他隐约知道真相,但和往日不同,他不敢拿来与那些同僚挚友们商谈,只要一步错,郗彩就会跟着杨训灰飞烟灭。


    这才是杨训强娶郗彩的原因,当祸闯得足够大,大到能烧毁一切时,御史台的言路自然被他掌控,一向直言不讳的御史中丞,张嘴之前都得掂量掂量了。


    “唉……”郗纪元看着女儿,五味杂陈,“你……一切小心吧。”


    郗彩觉得今日的爹爹很奇怪,但他不说内情,自己也无从得知,不过遵从吩咐点头而已。


    “不要惹怒杨训。”郗纪元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声,“无论他说什么,你顺着他的意就行了。”


    这是爹爹头一次过问她和杨训的相处之道,弄得她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爹爹,出什么事了吗?”她压声问。


    郗纪元抬手示意她按捺,“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言罢跟随内侍引领,会同三部拟定太后的谥号去了。


    郗彩一时闹不清原委,还是先去太皇太后身边等候内外命妇集结,总错不了的。


    进了偏殿的大门,太皇太后正神情萎靡地坐在榻上,见她进来便询问,外面一切是否有了着落。


    郗彩哪里知道呢,左不过宽慰两句,“陛下跟前的人都进宫来了,必定能够妥善安排的。事发突然,阿娘受惊了,太后的身后事自有人承办,您保重身子要紧,千万不可伤情过甚。”


    太皇太后只管叹气,“年纪轻轻的,四十不到……上回还说呢,明年给她办大寿,可她等不及,这就追随先帝去了。陛下虽说能够独当一面,但毕竟年少,没有母亲的管束和扶持,终归是个大缺憾。可惜他的众多兄弟,庸碌的庸碌,年少的年少,不像太祖那会儿,九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个个能平定天下,他若是想借兄弟的力,盼直了眼睛也盼不上。”


    一旁的老太妃们尽力宽解:“定鼎天下,一人足矣。陛下聪明能断,再加上群贤辅弼,假以时日成长起来,何愁大晟国运不得强盛。”


    这些虚浮的话,其实并不能真正安慰到人,太后的死不单是天子丧母,更会影响日后政局的走向。


    太皇太后发了半天愁,最初的惊惶难过之后,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彷徨。


    这才想起来问郗彩,“你的身子可好些了?日常没什么妨碍吧?”


    郗彩立时明了,俯身道:“劳阿娘挂心,在家颐养了几日,逐渐恢复了,并未落下什么病根,如今一切都好。”


    太皇太后怅然点头,“怪我,没有将十娘管教好,让她做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来,险些害了你。眼下她正禁足思过,但太后的事是大事,不免要让她出来戴孝哭临。届时你若是见了她,不必理会她,让她侍奉一日,就把她送回去。我料你心里必定不舒坦,但请你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我也想好了,过阵子给她物色个郎子,等禁足令一解除,就把她远远打发到天水,各自省心。”


    虽说杨素曾经鼓动杨训杀了她,但自己栽赃嫁祸毕竟也不磊落,因此郗彩诺诺道是,“郡主是阿娘亲手带大的,我哪能和她计较。若是她愿意和我交好,大家把话说开了,未尝不能和睦共处。”


    殿内的众人都称赞,不愧是郗御史家教养出来的女郎,与人为善,心性豁达。


    郗彩承情地辞让,回过身来和贡熙交换了下眼色,暗暗露怯,心生惭愧。


    这一夜风波,大家都没能合眼,等到第二日天一亮,才是丧仪真正开始的时候。阖宫素服,从复道上望下去,地表像落了一层雪。只是这雪又沉又静,宫人们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太后的梓宫停在正阳殿,殿前广场上仪仗森森地矗立着,白幡在风里乎乎地翻卷。哭临的声音从深广的殿内传出来,没有大声的嚎啕,而是一种克制的、有板有眼的悲伤,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再一波一波退去。


    郗彩跪在人群里,偶尔抬起眼,见那朱红的棺椁被白色帷幔衬托着,看上去触目惊心。天寒地冻间,似乎有看不见的凉意贴着金砖弥漫上来,钻进膝盖骨,钻进四肢百骸里。


    从白天到黑夜,数不清的举哀循环往复,跪得两条腿不像自己的。天气很不好,入夜只需一瞬,白纱灯笼由近及远次第亮起,幽幽的光点悬在黑暗里,像有人提着一盏盏孤灯,在无边的深海上缓慢前行。


    “啊——”一声高亢的哭声忽然响起,把人吓得一激灵。


    回头看,灵前跪着王家的人。太后刚过世,家主又被缉拿起来,这一整天想救人却求告无门,只能在太后神位前哭泣。


    贡熙轻轻唤了声夫人,“上后头歇一歇,吃些点心吧,子时之前还有最后一场呢。”


    郗彩方收回视线,拖着步子登上廊道,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是杨素,正怒气冲冲追上来,上来就要动手,“你这贱人,竟敢诬陷我!”


    还好贡熙眼疾手快上前阻挡,“郡主,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家夫人,我就和你拼了!”


    这是文官人家养大的家生女郎,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反正不管天水郡主打人疼不疼,她拦在前头总没错。余下用嘴理论的事就交给娘子,这位郡主要是不怕闹大,她们也没什么可忌惮。


    郗彩总归希望能大事化小,尽力安抚着:“郡主,咱们有话好说,倘或有误会,我愿意听你的解释。”


    杨素被她气得七荤八素,还要听解释,解释什么?自己根本没有下毒!


    从一早举哀开始,她就盯上了她,要是眼风能杀人,这郗家女浑身已经没一块好肉了。可惜太皇太后一直勒令不得走开,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等到太皇太后和几位老太妃困乏回去休息,她才终于能够和她面对着面,新帐老账一齐清算了。


    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被人构陷而无法辩驳更令人愤怒,她固然是讨厌这郗家女,恨不得她立刻就死,但要论真正动手,自己尚且没有这决心。结果她莫名其妙中毒了,还闹得惊天动地,消息一传进宫,少府的官员就把她定为嫌犯,看押进官衙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那阴森而空旷的地方过夜,手臂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两块油皮,连着好几日都隐隐作痛。


    自己是清白的,九兄也不可能让她现在就死,她惯常经营名声,有那副伪善的嘴脸做支撑,想必身边也没有恨之欲其死的人,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她在使苦肉计挑唆九兄,妄图借刀杀人。


    可惜自己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没法自证清白,唯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狠狠戳穿她的阴谋诡计,隔着阻拦的婢女叫嚣,“你栽赃陷害,想借九兄之手除掉我。慈和宫厨房里的点心,我从未开过盒盖,怎么给你下毒!你分明是贼喊捉贼,九兄被你蒙骗冤枉我,我就算死也不会认罪。”边说边踹开了贡熙,气得大声咒骂,“哪里来的贱婢,敢拿脏手碰我!姓郗的,今日你一定要给我句准话,究竟是我毒害了你,还是你在构陷我。”


    郗彩当然打不过她,预见了她的厉害,往后连着退了好几步,“你张牙舞爪,哪个敢和你对质。再说有什么可对质,你容不下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上回我被关在司隶大狱,你就撺掇你九兄趁机杀我,亏我还想与你做姐妹,你就是这样背后捅刀子的。”


    这内情居然被她知道了,杨素顿时有些尴尬。但尴尬不消多久,她又重新振奋起来,“戏言怎么能当真!你就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会咬人的狗不叫,人人看你像个好人,谁知你如此蛇蝎心肠!”


    待要追她,没想到她跑得还挺快,几次三番就要够到了,又被她加快脚步逃开了。


    杨素气不打一处来,扯下头上的孝带团成一团,朝她砸过去。轻飘飘没有分量,但充分展现了她的愤怒。


    她们一个追一个跑,虽然廊道上往来的人不多,却也足够引人注目了。举哀要到子时方结束,这时前殿还有官员在等待,其实果真闹起来,对杨素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她就是不信邪,把郗彩追得满地乱窜。原本矜重的贵妇,应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拳头就要落到身上了,不跑是傻子。


    郗彩心下还在感慨,难道她的命途正在被杨训影响吗?昨晚杨训挨太尉的打,今天自己被杨素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实在太有缘了。


    后面贡熙跺脚大喊:“郡主,留存些体面吧!”


    可惜没用,杨素杀红了眼,今天不狠狠教训这郗家女,誓不罢休。


    郗彩唯恐自己被追上,绕着抱柱跑,边跑边回头,吓得惊叫。


    错眼瞥见前方有人赶来,同样颀长的身量,她没有多想就料定是杨训,奔过去大喊:“郎君救我!”


    等到定睛才看清并不是杨训,居然是谢桥。他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板着脸对杨素道:“郡主自重,停灵重地,怎么容你追打吵闹!”


    贡熙跑得气喘吁吁,站定脚,撑着膝头道:“谢家郎君,郡主又在欺负我家娘子了,她老这样!”


    反正一通夸大其词,弄得杨素火冒三丈,冲着谢桥呵斥:“你是哪路的官,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给我让开!”


    谢桥是外朝的官,不受内廷命妇的压制。不管她是郡主还是皇妃,都不能乱了宫掖的章程。


    他不卑不亢,向杨素拱起了手,“卑职吏曹尚书郎谢桥,见过郡主。”


    杨素听他自报家门,不由怔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你就是谢桥……她居然唤你郎君!”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郗彩忙反驳,“我认错人了,以为他是我家侯爷。丧服都一样,怎么分辨!”


    杨素并不管她说了什么,她只在乎自己想到了什么。


    之前九兄要她出嫁,人选就是吏曹尚书郎谢怀渡。结果当日郗家女到家便毒发了,大闹一通惊动了杨郗两家,坏了她的名声,不就是为了阻止她嫁给谢桥吗!


    “好啊,你们俩有私情!”杨素咬着槽牙,确信发现了大秘密。


    可惜还没等到她大肆宣扬,慈和宫的人已经赶到了。


    傅母和殿头面色沉郁,“郡主,可不要枉费了太皇太后多年的教导。”


    郡主之尊,不能在人前惩处,她身边的婢女就倒霉了。


    殿头向左右下令:“郡主跟前的奴婢侍主不周,押解起来,回去发落!”


    几个内侍上前,反剪起了随侍的宫人,像提溜小鸡一样,拎着往慈和宫方向去了。


    傅母肃容问杨素,“郡主,还不愿回去吗?”


    杨素委屈坏了,大声抽噎起来,“姆姆,我……”


    傅母没有理会她,缓和了神色向郗彩行了一礼,“夫人受惊了。太皇太后得知消息,立刻派奴婢等前来,因是太后丧仪,不便大肆声张,过后必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郗彩心惊胆战点了点头,但还是得支应一声,“郡主年少气盛,请太皇太后不要责罚她。”


    傅母浅浅露出一点笑意,复俯身行了一礼,着人把杨素带走了。


    终于安全了,一旁的贡熙唏嘘:“这场景多像西行记的话本,菩萨跟前的灵兽下界作乱,菩萨派遣使者,打个招呼便领回去了。”


    郗彩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挨打,真是命大。


    定了定神,她才回身同谢桥说话,“幸好表兄在这里,否则可要坏事了。”


    因为太后治丧,还有祭祀祔庙、修缮陵寝等要务需要安排,朝中重臣都去小殿商议流程去了。平常官职的臣工没有其他安排,只在大殿周围徘徊,等候哭临。谢桥也是听内侍议论,才匆匆赶来,正巧遇上天水郡主在追打郗彩,自然二话不说上来解围。


    但好端端的,都是有脸面的女郎,怎么动起手来。还有郡主的那番话,说他们有私情……这是多毁声誉的指控,就算再口不择言,也不至于乱说。


    谢桥转头望向那行人离开的方向,不解道:“你和天水郡主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被她如此追打?”


    郗彩敷衍着,说不过是些小误会,一旁的贡熙见他连娘子中毒的消息都不知道,脱口道:“娘子说与谢家郎君听,也好让他有提防啊。”


    谢桥的疑惑更大了,那双眼睛直直望着郗彩,等她告知真相。


    所以故事的发生,总离不开一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婢女,否则英雄岂不是无名?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郗彩把地上的孝带捡起来,拿眼睛瞟了瞟贡熙,“你话多,那你说吧。”


    于是贡熙竹筒倒豆子般,趁着四下无人,把经过都和谢桥交代了。末了一摊手,“我们娘子悄悄办成了这么大的事,连家里主君和主母都不知道真相,但奴婢觉得娘子太不易了。且郎君要在官场上行走,多一分防备,便少一分危险。”


    谢桥到现在才知道,在他没有察觉的隐秘处,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望着郗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复杂的感情堆叠得太高太久,他习惯了用最简单的言语表达,“多谢你为我设想,但你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出了事,我会自责一辈子的。”


    郗彩倒是稀松平常,“早已时过境迁了,不必放在心上。但他既然有这份心思,表兄还是得多加提防。”


    他点了点头,依旧平静,依旧深沉,像一潭千年不动的古井。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潭底有什么悄然裂开了,细密的裂痕从井底无声蔓延,很快没过了头顶。


    “终身大事,非同儿戏,哪怕陛下赐婚,我也不会遵令,何况鄢陵侯。”


    谢桥为人,向来周全,你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出任何棱角分明的话。可这次不一样,一字一句满带轻蔑的味道,他对鄢陵侯至多是敬,从来没有畏。


    郗彩有点高兴,毕竟二嫁的时候他若没娶亲,自己就还有机会。


    只是大庭广众下,表兄妹也不便交谈太久,谢桥复又叮嘱她,遇事不能再莽撞,有事便去找他,交代完了才离开。


    郗彩目送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表兄此人,总是令人放心。”


    赞许的同时,脸上必会带着欣慰的神情。这种神情铺满了眉眼,瞬息是收不回来的,除非你看见了可怕的东西。


    可贡熙眼睁睁看着她家娘子从欢喜变得悲伤,不需要过渡,只需一眨眼。


    完了,贡熙想。


    调转视线,顺着娘子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对面殿前有个人正负手站着,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地的利剑。因距离隔得有点远,看不见他脸上神情,反正他没有过来的意思,转身就走了。


    “唉,糟了。”郗彩发自肺腑地叹息,立刻整顿精神追上去,“夫君,不等等你的爱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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