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视野刹那被骤然闪烁起的明光夺去,随即生出的则是一处空茫。
那儿一片混沌,只有一道身影背对着她,依约传出沙沙的翻书声。
卫明夷目光平平地看向了那身影,眉眼间多了几分厌倦和不耐。她抬起脚步,可不管她走到了那个方向,看到的都是背影。
无垢天书与神裔同生,被此獠运用,卫明夷不觉得里头坐着的还会是那至上的神君。她试图沟通金手指,可没有半点回应。眸光凛了凛,卫明夷抬起手打出了一道道印,只听卡擦一声破裂声传出,像是玻璃镜碎成无数片,那落入眼帘中的背影也成了无数片。卫明夷拧眉,还不等她动手,那碎片又回落了。背影消失了,脚底下是一片漾动着血色的境域,里头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那倒影朝着她咧开了丑陋的笑,它并不会动手,可在卫明夷道法拍下的时候,在涟漪中消散,而后又重新显现。不管是一画开天还是天地裂解,都无法使卫明夷离开这个地方。卫明夷大感麻烦,可心中并无半点畏惧。
她略略一思索,无垢天书是传道之器,通常的手段难以针对它。脚下所倒映的,或许是道之反?心思一转,卫明夷便盘膝在镜域中坐了下来。她想到了昔日捡到的两块玄石,思忖片刻后,抬手画了两道卦象,天地一成,那茫茫无穷尽的混沌之域顿时裂作了两半。卫明夷看到如此结果,知道自己找对了路,紧接着又画出了另外几个卦象,天地风云成象,六时之气生出……卫明夷眸光一暗,无垢天书中是“天地演”!
她在那处空茫中像是过了千百年,可落到外间只不过是一刹那。九歌原本与巫崇云对战,但在无垢天书气机彻底消失的刹那,蓦地一个恍惚。她的身上烈焰似的灼光一闪,一道化影从她的身上走出,正面迎向了那压来的气机,轰爆成了一团。数息后,她的身影再度浮现,带着迷茫的视线望向卫明夷,道:“你——”
卫明夷懒得理会她,与巫崇云一个对视后,她收起了面上的微微笑意,抬手就朝着九歌的身上拍去。她们这处的斗战激烈,而荒域深处的洞天们,同样在开展一场激烈的厮杀。一件件过去甚少使用的法器被祭了出来,所有人都为了这一战做准备。
月无缺的剑能够斩破神裔正身,将她们从天地间抹去。那些世家的道人最是忌惮这一点,可此刻一切战术都围绕月无缺而动,只为她创造一个合适的出剑时机。在漫长的厮杀后,月无缺再度扬起了剑,站在她对面的神裔洞天心中忽地浮现了一股强烈的心悸。不待她躲避,那撕裂一切的剑便已经落了下来。
在场的道人眼皮子俱是一跳,这一剑既然出了就不可能落空。尽管知道月无缺想要祭出完美的一剑也不容易,但心神还是被那横贯天穹的剑气震慑了刹那。
剑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气痕,月无缺一拂袖,天幕中映衬出来的神裔洞天又少了一位。就算找不到洗身池又怎么样?她的剑照样可以将神裔给斩了。
就在月无缺斩去神裔洞天不久,卫明夷和巫崇云那处,也将九歌的那道化身制住。卫明夷能在这人的神通中看到自己道法的影子,她猜测这与对方曾参悟了神君留下的玄石有关。但此人参悟一半,哪里及她得来所有?“地规”之术将她困住后,除了与她们正面道法对撞,已别无选择。阴阳磨盘无法刹那间将九歌撕扯得粉碎,但她的完美状态却能被削去。而巫崇云抓住那一刹那,落下了琴令。行、止、逐,最后是万物归无的杀!
隆隆爆响后,烟尘滚荡。九歌的身影原地消失,而卫明夷和巫崇云并肩从烟光中冲去,袖摆在风中飘扬。因九歌出来掩护,附近的神裔已尽数退回到了深处去。卫明夷抬眸看向深处的那道青阳以及闪烁的星图,不等她说什么,巫崇云便伸手一点,道:“那边。”
荒域深处。
洞天们缠斗在一块。
陈鹫察觉到一念如意从自己身上夺取的气机变少了,她不动声色地朝着如流光落下的卫明夷、巫崇云二人看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
卫明夷也没理会底下的真人,将自己的法相放了出来。天中顿时敞开一道阴阳磨盘,二气周流,堂皇盛大,将那青阳上绽放的烈芒掩去。
“洗身池在那边。”一道轻灵的声音传出,一蓬星光为引。她们这边的洞天与神裔紧紧纠缠,道法时时刻刻都在碰撞,无法从中脱身。但卫明夷和巫崇云不一样,还未被神裔的神通拽入。
卫明夷朝着巫崇云一眨眼,世家洞天的确可恨,但战端已起,对付神裔也是不遗余力。她们虽然有彻底斩杀神裔的手段,但洗身池宛如轮回所,留着就是个大祸害,非得镇灭不可。
她们动作起来,神裔洞天神色骤变,可在月无缺那赫赫的剑威中,就算是有心也无力。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始终枯坐入定的神君身上。
开天骨是至邪之气,是荒域中的秽乱之源,可祂化生的道人,却保持着昔日神君不染尘垢的出尘高华模样。在卫明夷二人接近洗身池时,祂终于还是动了起来。然而并非如神裔希冀的那般将卫明夷和巫崇云挡在洗身池之外,而是踏入洗身池中,顷刻间便将里头所有的气机都吞化了。洗身池与神裔都是自神君的骨肉中诞生,现在却又被神君收了回去。
九歌别开眼,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她们这一族群要付出的代价,灵性采不足就由她们去填补,不管这一战是赢了还是输了,她们都要回归神君的怀抱。
站在干涸池子中的那道身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她睁开眼,视线未曾在任意一个人身上停留。她抬手一拿,施展了一个“日销月蚀”的神通。日月的光芒从天地间消失了,并非是暂时被重云遮掩,而是彻彻底底消亡了。没了日月,九州霎时间天寒地冻,但灾厄还未结束,密密麻麻的星群从天幕往下堕落,带着炽焰、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撞击着经过一轮沧海桑田之变的九州大地。尽管卫明夷和巫崇云抬手去阻止,被道法击碎的星群也只是极少的数量,九州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遭受摧残。
隆隆隆的炸响连绵不绝,道人们先前便已经退回到了驻地中,可看着外头那幅景象,也不由得心中悸动。有护山大阵的遮蔽,不意味着能坐看一切终了。她们迈上道途后不知寒暑,但在九州生活的凡人呢?但那些仰赖日月得以生存的花草树木呢?
在这位出手后,世间出现了连洞天都无法阻止的动荡。星群落后,滚滚江河翻涌,刹那间将九州淹没,那是沸腾的水,与之接触的生灵刹那间死绝。护山大阵原本无形无相,可在这股强悍力量的冲荡中,彻底地显露了出来,像是幽夜中的一盏微弱的灯火。
“翻天覆地……”卫明夷神色冷峻,她低声呢喃道。再看向那道人时,她似是看到了延伸的无尽触须,她蓦地想起过去在清天宝盘中所见的域外神魔。当整个九州归于死寂,便是天地被“神君”吞化,死的活的都与之交融,成为游荡的诡异神魔!这是万年前便需要经历的一劫,可被十巫用错误的手段往后拖延了万年。
“开天地,生日月,演四时,御六气……”卫明夷喃喃自语,是她的道法之变,也是在无垢天书中见到的“天地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蓦地转向巫崇云,道,“师尊小心!”
巫崇云将拂尘一拂,温声道:“你去吧。”
净域的洞天个个脸色沉凝,而神裔面上满是夹杂着疯狂的喜色。
“迟了,太迟了。”
“你们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大荒将会吞噬一切,无人可以逃避。”
“你们这些罪裔,死吧!”
猖狂的笑声在四野回荡,神裔的眉心那道血痕渗出了血迹,慢慢地模糊了她们的面庞。
净域道人们再朝着神裔洞天看去,已无法看出她们的异同,好似她们对战的存在,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
众人猛地朝着“神君”所在望去,像是看到了祂身后的千千万万人,又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瞧见。
一股浩渺之力从天而降,世间荡开了一道涟漪。而这涟漪越扩越大,动荡越来越激烈,直至最后不可遏制。
乌紫竹的眸中映照出的只是那位的一弹指,她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再抬起手,“天规地矩”倏然间散作尘屑。此物触及天地成法,最是难禁那位之力。就算那位只剩下恶性,但在遂古之初,祂为天地成法,祂之存在几乎不可逾越。
“十巫能做的,我们也能做。”乌紫竹眸光闪烁着异光。
没有面貌的神裔洞天已经聚集到了神君的身侧,她们的身影模糊不定,影影绰绰的,像是随时都要飘散,可又奔涌出一股力量,将外间的冲荡拨开。
所有的净域洞天都聚集到了一起,她们的力量不容小觑,打出去的道法犹如海浪般向前冲刷,其中不住地发生着变化。虚空中的震荡一声接一声,未曾卸去的力量涌到了其中一个神裔的身上,她立马如沙砾破散,可紧接着,她的身影又重新化生了出来,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攻袭的失利让人眉头微微皱起,巫崇云料到了如此结果,她淡淡道:“神裔要夺所有生民的气意来供养这位,但终究没有达成目的地,我等眼前的这位是残缺的,并非东君正身。”
月无缺也道:“继续。”风吹动她的头发,剑上闪烁着灼灼的光焰,那架势,仿佛谁退缩一步,这一剑就朝着谁的身上斩去。
另一边。
卫明夷并没有参与这场斗战。
叽里呱啦的小麒麟没了声响,连头像都变得暗淡无光。
它没说,可卫明夷知道,小麒麟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护山大阵中了。那外来的灾厄层次也高,是神力与神力的碰撞。
她隐约生出一种感知,等待师尊她们将神君斩去的可能性十分微渺,开天骨也是神君之身,是与九州天天牢牢牵系着的。她能做的……是夺开天之功,是将九州推向一个全新的纪元!
天地晦暗,日月无踪。
那便——
一画开天!
天经地纬,日月行之。
六气在野,四时轮转。
……
卫明夷的法相在天地间铺成,一切演变俱在法相中生出。她的道法转动,冥冥中似是感知到了一股高渺的力量,仿佛有什么存在推动着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更深的境界中。
那头神君同样感知到了卫明夷这边的动作,祂不顾眼前的洞天道人,而是看向卫明夷的所在。她双手一抬,往外摊开。一股强悍的推力生出,巫崇云眼皮子一颤,以天地为弦,引动万物之声,化作一股浩荡的浪潮朝着那股推力上压去。在她的力量被那推力荡尽的时候,月无缺的剑也落了下来。不远处的陈鹫,将渡天枝一拨,也把那股推动的烈气拨开。等余下的力量落到卫明夷的身上,刹那间为阴阳磨盘所夺。
一人之力无法抵御这一位,但靠着众人合力,是能够将祂的力量层层削去的。众人心中振奋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意图毁灭九州天地的神君。而神君则是冷冷地看着众人,身侧神裔洞天朝着祂趋近,直至与祂的身形完全叠合,祂的气意也因此往上攀升了一个层次,眉心也出现了一道血一样的红痕。
外界斗杀激烈,卫明夷沉浸在自己的神意中。她的法相便是一个天地,广大而无形,晦明难辨,洪水肆虐,风雨如狂。一画开天之后,天地定形,可仍旧要化育万物。勘定九州,敷平水土,测量天周,步四时,分天野……何谓“太一”?分天地、转阴阳、变四时,她承太一神性,她为天地主!在法相中是以万年为单位的天地演化,而落入现世,只轮转了几个四季。
卫明夷看到了护山大阵中的景象——
大阵虽能屏蔽洪水星火,可无法给百姓带来所需的日光光亮。
修道人燃烛照亮天阙,以自身道法带来的温度,可终究只是暂缓死亡。
为保九州长存,所有高高在上的修道人都得走到人群中去……不用再等她们斩杀世家的那几位洞天,九州的天序……在患难与共中快速地崩塌了。
可不待天外,此间便有一个诡异的神怪。
卫明夷再往那斗战颇为激烈的地方看去,少掉了几张面孔,但洞天的数量却是在增长的。冲渊宗中有洞中一日在,原本走到了三重境的道人,有足数的资粮、有推开那道境关的天赋,自然也能够迈入洞天!
深呼吸一口气,卫明夷将浑身的法力施展了出来,她整个人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仿佛一轮悬挂在九霄的烈阳。她的法相气机弥布天地,一只庞大的金色的手出现,去挂日月,去补天缺。如同星河倾泄一般,沛然莫测的力量灌注天地间,并朝着深处那轮青阳以及神君的身上碾去!
天地纲纪重理,不仅仅是九州洞天道人的攻袭落在神君的身上,而是撬动了整个现世的力量,去驱逐这位意图毁灭九州的存在。无数金色的光芒闪烁着,向着内层凝聚坍缩,最终聚集在神君身侧。而祂的身上显露出一个个神裔洞天的化影,只不过在数息后,便快速地被那股力量冲塌。
天地间回荡着一道凄厉的啸音。
巫崇云全神贯注地看向前方,“逐”与“杀”渐次落下。
外有阴阳磨盘,内有大道归无的消杀,神君的身躯快速地破碎着,但因祂的力量未尽,不住地弥补这一具破碎的身躯。直到一前一后两道如长虹般的剑芒斩下,正是宿玄镜、月无缺二人出剑。砰一声巨响,这具躯壳断成了两截。条条气焰延伸出来,一丝丝的游动,似是要将身躯弥合,可那股逐杀之力不减,始终无法愈合。
卫明夷一抬手,漫天雷光崩腾,如骤雨般倾泻而下。那砸在神君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大,祂修复躯壳的元气不断被磨削,最后身上的缺陷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点元气被阵了下去。祂的躯壳轰爆开了,血色已经被削尽,漫天的碎屑宛如金色的尘砂洒落,风一吹,这股尘埃便慢慢飘散,落到千疮百孔的地面上,长出了嫩绿色的新芽。
此时此刻,众人心头的危兆并未消失,反而生出了一股更为强烈的心悸。众洞天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只见到天幕似是有一道黑影游动,祂无边无际,庞然如宇宙之大。只是虚影游过,那残余的力量便带来了一道剧烈的震荡,仿佛日月星辰要重新坠落。
因早就知道春秋荒原和天锁的奥秘,巫崇云心中也有了底,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将道宝“颠倒乾坤”一催。那游动的虚影从众人的眼前消失,可谁都不知道这道宝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我等恐怕无力对付域外的存在,九州天序——”说话的道人是乌玉川。对抗神君岂会没有代价,在将神裔洞天的虚影打灭时,九州这边也折损了两位,其中一位是计道衡,而另一位,则是最接近道果的灵山洞天,乌紫竹。
“已经崩了。”卫明夷道,不用去春秋荒原也知道那枯荣树枯萎至死。不管是她重理天序,还是底下的人心变动,都推动“枯荣树”死亡,而面对域外神魔则是她们必须经历的。她抬眼看向世家的洞天,乌玉川、玉玄霜、玉知白、陈鹫以及云未央——因道誓所限,这几位只要存在就得维持旧日天序……那么,她们之间还有一战。
卫明夷与巫崇云并肩而立,眼眸霎那间冷厉起来。如今她们冲渊宗已有多位洞天,已不惧这群人。
云未央凝眸,她定定地望着月无缺,忽地询问道:“几成?”
她看的是月无缺,可问的是天演山道人。
“不足六成。”玉知白冷淡道。
“还要选择么?”玉玄霜随即询问道。
“一成也做。”云未央笑了一声,她一抬手托起龙象伏生炉,带着眷恋的目光从月无缺的脸上挪开,最后落在炉上。
“你们——”陈鹫眉头一皱,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
一道叹息声响起,天演山两位洞天一抬手,却是托出一幅星图。
卫明夷脸色倏然一变,还以为是要对她们动手,法力奔涌,霎那间罡风呼啸,泛着金光的道印悬浮在上方。
可天演山道人并未对她们下手,一道道星芒垂落,正好罩定世家的道人。星图引路,渡天枝往荒域深处延伸,玉氏两姐妹留了一手,趁机让洞天气机与星图交缠。此刻,捉住了洞天气意后,星光骤然成锁,难以挣脱。
“做什么?”乌玉川眸光如激电,射向了云未央。
玉玄霜道:“星辰缚灵,玄机成阵。”
云未央闻言将龙象伏生炉一抛,顿时一道悠长的龙吟声传出,星图中闪烁的星辰与龙象伏生炉结合,化出一道巨龙之影,朝着五人身上用力一扫。云未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无生无死,炼我存身。”
卫明夷:“?”她看不懂了,这些世家的洞天总是在人和伪人间摇摆,有时候还会像二五仔。
“龙象伏生炉可炼万物,恐怕是要借助此炉炼去自我之真性。”巫崇云平淡道。
“去我真性?”卫明夷扬眉。
“留下可供驱使的傀儡之身。”月无缺的声音冷浸浸的,枯枝似的剑点在地面,扬起一片尘埃。她倏然间睁眼,看向在星光笼罩下变得无比虚幻的身影,过往之事如潮水过,可旋即又如井水再无波澜。
卫明夷眸光闪了闪。
看起来只是天演山和云中境的默契,至于灵山和十方天宫的这两位并不知情,还在星光中挣扎。可大战终结,正是气机跌落之时,云未央还给自己留了一枚大补丸,那两位可什么都没有。卫明夷抬眼看天,与洞天争杀,耽误的时间可不少,云未央的选择倒是省却了许多功夫。她往下一拍,地面上顿时出现一片金芒,一道道丝线自金芒中延伸,朝着那五位洞天卷去,霎时间将她们困在金茧之中。
“历来成就道果之人,无不选择化为法则、去修补九州天序而不是去打破天序,想来是一人之力无法抵御域外神怪。”卫明夷没再看那金茧,只是道,“我想再去一趟春秋荒原。”
第122章
从对抗世家到整合师徒一脉,最后又抵御神裔的侵袭,这一战持续了数年。因在洞中一日中修行过,在感知上更是有数百年之久。
解决完神裔整合九州后,她的名望等级随之升到了万古流芳,不过资历点已经盈余许多,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值。至于天赋点,也积累到了一百多,等将九州的势力都整合可以往前跃进一大步。在个人面板后,洞天已经无法加点。洞天这一层次没有小境界的划分,能不能摘取道果看的是悟性,以及那一线机缘。
巫崇云道:“我与你同道。”
宿玄镜一颔首,又说:“我与师尊、李道友去梳理地气。”那一存在是奔着毁天灭地去的,大战之后,整个九州,除了在护山大阵庇护下的地界,可谓是千疮百孔。地气沸腾,火山喷涌,江河逆行,草木无生……天地间虽然还有灵机在,但都是杂乱暴动的,别说是普通人难以在那骤变的环境中生存,就连修道人也受到了限制。她们需要联合众人重新理顺气机,用大法力弥补破碎的大地。
正说话间,一群熟面孔出现了,正是一直在荒域镇守的乌危夜、浪风雅以及后来加入的宗派、世家一众。到了战斗的最后头,几乎没有她们使力的地方,一个个便都退回到了大阵中去,等待一个结果,好在最终的结果并不坏,那位消亡后,荒域中的混沌之息也跟着消散了,重云覆盖下的天地终于迎来了一片清朗。
在互相见礼后,乌危夜的视线落在那一枚庞大的金茧上,她蹙了蹙眉头,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灵山的道人跟随在她的身后,此刻也神色有异。她们张望着,试图寻找自家洞天真人的踪迹。虽然与冲渊宗联手对敌,但此战结束后,她们之间的矛盾也需解决。
“束缚灵机与真性之阵,炼去真我之法。”玉之仪看向金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但刹那间便又扬起一张盈满笑意的面孔,看向身后的世家道人,道,“各家洞天,都在里头呢。”
“什么?”
“你们——”
四大世家的道人并未尽数战殁,一听玉之仪的话顿时神色大变,扭头用怀疑而又掺杂着忌惮的目光看向卫明夷。
月无缺一振剑,乌光掠过,剑鸣响起。
宿玄镜眼皮子一跳,怕她剑起剑落,将这些世家道人都杀死,忙喊了声“师尊”。
而月无缺一声轻嗤,一拂袖,身影骤然消失。
宿玄镜叹息,她察觉到师尊心中有几分不快,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定了定,她看向前方的世家道人,道:“一切尚未终了,天外仍旧有大敌在,这条路是诸位真人自己选择的。”灵山和十方天宫的真人有些不甘愿,但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她也不算是说谎。视线从一干低头议论的道人身上扫过,她又说,“诸位是要与我等一道去梳理九州气机呢,还是愿意留在此地呢?”
宿玄镜的神色温和,可这“留”字颇有深意,世家道人不会认为冲渊宗不管不顾了,这字里行间是一种危险。
“我云中境与诸位一道。”云无功朝着宿玄镜一拜,道。
她身后是云中境的真人,在大战终了后,第一时间想的是将送到冲渊宗那边的人种都接回来,毕竟契约上只是自冲渊宗买地,而不是将人都留给她们了。
“云无功,你——”
可不等云无功答话,玉之仪便又笑了一声。
她身侧的云无香暗道不好,想拦住玉之仪,可却被乌危夜不动声色地一拦。云无香在叹了一口气后,只好缄默不语。
玉之仪可不管别人在想什么,她朝着那金茧抛出了一枚铜钱,当一声脆响,那枚铜钱便又弹了回来。她朝着云中境道人露出一抹堪称灿烂的微笑,道:“云道友这么选择,乃是秉持你家真人的意志啊。金茧中谁在炼真我,那当然是龙象伏生炉啊。龙象伏生炉又是谁家的?”笑吟吟地说完这番话后,也不管世家道人中的震荡,她一挑眉道,“天演山愿与诸位共理地气与四方水脉。”
她话音一落,玉皇宗、天元宗以及原先便追随着冲渊宗的散修也一并开口,于九州有利的事情,她们自然得去做。
十方天宫的道人沉着脸没有说话,在祖地都被夺去后,她们早就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只依附着灵山的道人行动。四族之中,冲渊宗最憎恶陈氏,没了洞天真人在,她们或许会拿自己开刀。
“真人?”灵山诸真望向了乌危夜。这位是她们灵山的三长老,随着长老们战殁,乌危夜便在长老席中居于首座。乌见欢三人虽然也列入长老席,可毕竟是小辈,做不得主张。
“她早就跟你们灵山没有关系了,是无生陆的。”玉之仪伸手将乌危夜一拽,她笑吟吟地望着灵山一众,“当日断掉无生陆资源的时候,怎么就想不起她是你们灵山的真人了?”乌危夜被拉得一个趔趄,眉头狠狠一皱,可按捺了下去,没有发作。
灵山道人还在犹豫中,卫明夷却等烦了。就算这些人后来为了抵抗邪祟出力,她看对方仍旧十分不顺眼。眸光从巫崇云平静如古井无波的面上转回,她不耐道:“生还是死?”荒域是没了,但残存的荒气渗入各处,仍旧有残留,净化天轮还有用处,不会拒绝来拉磨的牛马。
“天锁一断,九州暴露在域外存在的眼中,诸位真人打算如何应对呢?如果没有应对之法,那不是整个九州都会葬送?”灵山一位真人脸色凝肃地询问道。
“天锁必须斩断。”卫明夷道,一句话掷地有声。别说天序崩溃的进程不可逆,就算能够修复,她也要彻底将之坏去。既得利益者可以安心躺在摇篮里,假装岁月静好,可对于那些没有未来的人来说,还不如一放手,做奋力一搏。
“我灵山愿与诸位共同梳理山河。”那灵山真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声音陡然拔起的乌见欢抢白了。
“那么诸位便与我一道走吧。”宿玄镜微微一笑,满意这些道人的识相。域外存在如何斩去还不可知,但她们九州修道人的力量越强越好。
卫明夷见状,朝着宿玄镜抬手行礼,她也不想在这边干耗下去,梳理山河地脉的事情,就靠掌教去做了。她一把握住了巫崇云的手,道:“师尊,我们走。”
器海无涯三年一开,但先前大战无法脱身,已有数年不曾开启。回到了冲渊宗的卫明夷直奔目的地,选择“春秋荒原”后,一阵光芒闪烁,眼前的景物霎时间一变。
上一回来到此间,那一株直干云宵的大树半枯半荣,而到了此时,树叶已尽数飘落,在地面上垒了厚厚一层。光秃秃的枝干上垂坠着一枚枚干瘪的果子,在风中微微地摇曳。
枯荣树将死,它的最后一点生机在几位世家的洞天道人,在些许至今还未更易的人心上,可大势不可挡,天锁崩溃是一种必然。
“师尊,我再去看一眼清天宝盘。”卫明夷道。上回看见域外神怪时,她的道行还太低,只一眼便被镇住,而现在她已经一步迈入洞天之中,她的预感告诉她,能看到万般变化。
巫崇云一颔首,她一拂拂尘,将那堆积的落叶扫开,树底下那未能带走的清天宝盘又显露了出来。
卫明夷走向那清天宝盘,抬手一按,掌下顿时绽放出无量的光明。一眼望去,心中浮现的仍旧是那被无数诡异窥视的感觉,只是她不再恐慌失措,她知道并非真的有东西死死盯着她,而是那一存在本能的“回映”。
域外三千世界,如灿烂的星辰遍布在周天。有的绽放出璀璨明光,有的则是虚黯的,仿佛一切存在都在向内坍塌。卫明夷看到了游动的黑影,对方似乎会有意绕开一些星光——而在卫明夷的感知中,那些星域外围并无道人镇守逐杀黑影。那又是怎么一回事?是自身的力量在排荡域外神怪,还是拥有某些避开神怪感知的法器?卫明夷心思一转,悄然接近那片星光璀璨的星域。一刹那,天序震荡,无数知识向卫明夷脑海中灌输。过去不自明的,刹那间得到了答案。
那些明光璀璨、能使得域外神怪绕路的,都是成功伐天走出蒙昧的天界,在伐天之举成功后,便有了“伐天之证”。此气机笼罩了整个天序,使得域外神魔自行避让。再看九州,十巫伐天并不彻底,“太一”的名号并未抹除,神君的恶性仍旧在九州回荡了千年。大荒的天序崩解,世家造就的一切勉强支撑着那一株枯荣树,可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扭曲的存在。如果没有冲渊宗,如果师徒一脉被世家天序尽数抹去……禁天之锁仍旧会消失。
如今的她们成功将残余的恶性抹去,但小麒麟即残存的神性,它没有彻底消亡,这终究是一次失败的伐天,想要得到那让域外神怪退避的“伐天之证”,那就得正式斩杀一只神鬼来证得大道,来证九州的新天序。
那域外神怪如何斩呢?要么是自外部直接击碎祂,要么就是毁去祂的天序。因为祂吞掉的是一个天界,祂自身就是一种已然崩坏的秩序。
像是过去千万载,又像是一刹那,卫明夷的神思从清天宝盘中退了出来,她抬起手,想要抚了抚太阳穴,但巫崇云的手落得更快。卫明夷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在巫崇云的怀中,她道:“对付那域外存在应当与针对荒域神裔不同。”将在清天宝盘中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巫崇云,卫明夷垂着眼,道,“或许是天序与天序之间的碰撞。”顿了顿,又说,“不知道外头梳理的怎么样了。”
巫崇云垂着眼,忽道:“三年。”
卫明夷:“嗯?”
巫崇云手指从卫明夷眉眼拂过,她轻声道:“春秋荒原中,已度过了三个春秋。”
卫明夷:“?”这么久吗?她面上浮现了一抹惊色,一看资历点的数额,还真是如此!在清天宝盘中神意周转,时间失去了尺度和意义,刹那与万载俱在一念轮转间。
抬头仰望那一株枯荣树,枝头的果实比先前所见更小,它们早已经与天锁一体,只会随着时间慢慢彻底消亡,而非化作战力来护卫九州。卫明夷眨眼,怅然喟叹刹那间掩去,她又道:“先前九州因荒域中的污秽荡动,逐渐无法容纳道果层次的上真,如今秽气已平,道果或许能在九州驻足。还有那上重天——”因昔日法则之力,以善功为宝钥,可荒域已经消失,那道法则消亡,还能取到九品神砂么?卫明夷心想着,又朝着金手指面板看去,那“下重天”名字变了,成了“九重天”,介绍中则多了句“上下重天”……看来只是一道门户,九品神砂是从上重天掏来的。
可洞天之下修行的资源足数了,洞天之上,却要那“星辰极砂”。
天外能采摄的只是少部分,真正的资粮在极深处,在“九州摇篮”之外。
她们……或许得冒险。
卫明夷、巫崇云从春秋荒原中出来时,冲渊宗中并没有多少人在清修。三年的时间,不足以理顺整个九州的气机。冲渊宗中的灵脉特殊,无法轻易挪动,好在四大家族的天阶灵脉已经落到她们的手中,由天演山的道人来勘测山川水域,而宿玄镜一行人则牵引灵脉一寸寸地抚平这千疮百孔的土地。就像是种子落入泥土中,春风一到,就能发芽。
在这个过程中,那笼罩着九州的神怪阴影出现了数回,越往后频次越多。过去这件事情隐瞒着许多层次底的道人,怕动摇修道人的道心。不过在荒域解决后,宿玄镜便将春秋荒原以及天锁的真相说了出去,的确有人动摇了,甚至想要回到原来的天序中,可终究是少数。那些人的声浪还没翻涌起便被压下,天序崩溃不可避免,他们没有其余的选择。
“根据手册记录,那神怪虚影是在近期出现的。”卫明夷蹙眉道。随着冲渊宗秩序的推进,原先的天锁持续崩溃中,虽有颠倒乾坤遮掩气机,再佐以其余手段,终究不是久长之计。她看向巫崇云,低声道,“或许我们得去一次天外?”
说做就做,将春秋荒原中所见的一切告知宿玄镜后,卫明夷和巫崇云的身影眨眼便化作一道遁光消失。九州天外,茫茫天宇中的上重天已经消失了,只有一座闪烁着灼目光芒的道宫无声无形地立在那里。放眼望去,一团团璀璨的星云浮动着,其中一股气机吸引着她,在她视线看过去后,那道气机化作星光如飘带般往她这处延伸。卫明夷的神意伸出去与之一触,立马就知道她们恰好在此地碰到了洞天修持的星辰极砂。可那光芒就像是流星一闪而逝,根本不够吞化。
“群星如带,气机鼎盛。”卫明夷眯了眯眼,又道,“前方是祖师留在这边的道宫。”
巫崇云一挥拂尘,将眼前的一点星光拂开,她朝着卫明夷一颔首,又掠向了那座道宫。月无缺没在,在道宫中庭,摆放着一座几近两人高的丹炉,正是云未央的龙象伏生炉。外间的金茧已被化去,内部隐约还存在着一股异气,看来这炼化还未彻底完成。大约是底下无人管顾这炉子,月无缺便将它带了回来。
“炼去真性之后,便是一尊傀儡,斗战的本事恐怕比不上正身了。”卫明夷叹息了一声,可此辈道法使然,如果让她们保持自性,都是要选择跟冲渊宗对抗到底的,这样更是一个大麻烦。
“总比站在对面要好些。”巫崇云轻声道,她的视线离开了龙象伏生炉,落向了遥远的彼端。所谓天外只是九州的天外,而非那无穷无尽的茫茫霄宇。从这边延伸,是无穷无尽的,但天锁未卸时候存在一道壁障,我不得出而外邪不得入,然而如今天锁已崩溃,看向远方,便是星罗万象,可在那璀璨的华光中充斥着重重的危机。
“不仅是域外的神怪,还有先天存在的诛灭万物的乱流。”月无缺的声音倏地映照在卫明夷、巫崇云的心中,停顿片刻后,她又道,“来。”
月无缺负手站在一团星光中,她在成就洞天之时,便察觉到此间尤为脆弱,到了此刻,那道障碍果真消失了。她抬眼看域外的存在,眸中映照着了外间的万象。可那些神怪以及先天乱流的层次都颇高,长久的注视使得她眼中落下了两行血泪。直到卫明夷和巫崇云,她才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抚,合上了双眸。
“我们能窥见一丝形影,祂们暂时无法窥见我们,但其中有一头离我们已经很近了,最迟三年,便会抵达这儿。到时候什么遮掩神通,都没了用处。”月无缺道。
“三年的时间……足够么?”卫明夷皱眉。
“是最长三年,最坏的可能就是明日。”月无缺冷淡地纠正道,她抬手一振剑,“我之所见,是无缺的,那些神怪已与内在的世界浑然一体,无法一剑斩去。”
卫明夷闻言神色凝重,她道:“春秋荒原中,清天宝盘指示我们,需得到‘伐天之证’,以明了自身道。”她又将所见尽数说给了月无缺听。
月无缺闻言则是沉吟片刻,她一拂袖道:“此间我来镇守,你们回去修持。没了那几人,附近的星辰极砂暂且够用。”
卫明夷倒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除了提升自身的道行,尽可能去博取一线生机,也没有其余的选择。好在九州的天地四面重新贯通,她们就算长久停留在冲渊宗中也无有妨碍。
在荒域一战后,九州失去了好些个洞天层次的战力,要论实力,是如前的。冲渊宗倒是想将自己宗派中的道人推到洞天,可一方面因天资局限,就算有种种宝物,那到不了洞天就是到不了……最后,只能将目光向外投去,放在那贯通三十六条气脉、步步奠定道基的人身上。而遴选出来的人,恰是卫明夷所熟悉的,既有巫崇云那一辈的天骄,也有昔日恒宇天境中竞逐魁首的对手。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恰如是。”卫明夷颇为感慨,过去参加恒宇天境的天骄竞逐还得遮头掩面、改易姓名,恐怕别人发现尚未弱小的冲渊宗,可现在一眨眼,冲渊宗已能做东道主,举手投足间关乎九州存亡。毕竟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为对付那域外神怪而努力,卫明夷也不会去嘲讽她们,只在院子中跟巫崇云嘀咕了两句。
不等巫崇云回话,卫明夷又问:“那三位也来了,师尊不想去见她们么?”目前的结局也算得上“殊途同归”?那三人还没走到立下道誓的地步,也不用跟灵山洞天那般炼去真性。
“何必再见。”巫崇云垂着眼,淡淡地说道。她伸手一拂,膝上便出现了一张琴,手指轻轻勾弦,便又泠泠琴音响起。卫明夷眨巴着眼,她半趴在石上,托腮看巫崇云,聆听琴中的绵绵情意。“欢姐总与见微战个不停,见青则因落水、落花不合时宜地点缀在画上而无奈叹气,我以一曲镇纷扰,可都是过去式了。我答应过你——”
卫明夷眉眼洋溢着灿烂的笑,她道:“师尊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琴音戛然而止。
巫崇云抬起手抚摸卫明夷拱来的脑袋。
卫明夷仍旧觉得不足,将脸蹭到巫崇云的手掌上,这才满足地发出一道喟叹。
巫崇云垂眼,轻声道:“一曲还未终了。”
“这样也好,没有结束。”卫明夷说,她也想听完一支曲子,但按捺不住那颗想要谈情的心。见琴化回了拂尘,她仰头笑得得意,顺手把拂尘推开,她将巫崇云抱在怀中,咬着她的耳朵轻轻说话。
巫崇云眉头微蹙,被卫明夷亲着,眼神有些迷离,她摇头说:“不要。”
卫明夷轻哼,她又问:“那什么时候要?”
巫崇云道:“等伐天之证——”
可卫明夷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她才不想等待。
危机重重的未来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但也不能因此没了温存。
卫明夷琢磨一阵:“先前双修我功行不足,结束后总有种舒爽到了极致后的安宁。”
巫崇云推了推她,不解道:“这样不好么?”
卫明夷摇头说:“不好。”神魂交融固然爽快,但世间还有另一种欢愉,她更是不想抛掷。“我想看着师尊——”
巫崇云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面上绯色更甚,毫无威慑力地瞪了卫明夷一眼,道:“你不要说话。”
第123章
于清修的道人而言,三年时间何其短暂?如果没有洞中一日在,那些尚处于元婴的道人根本不可能在这短暂的三年里迈入洞天。
为了推动道人成就,冲渊宗可谓是不惜血本,不管得到什么好物,都给修士用了。毕竟如果九州不存在,那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在这三年的世间,并非无事发生。月无缺早提到那域外的神魔正在接近九州,任何屏蔽天机的法器在祂近前的时候,便会彻底失去用处。那处龙象伏生炉已炼成,月无缺与那几个世家洞天的傀儡在牵制天外神魔,但无形中还是有各种各样的魔怪先一步现出形影,在天域中游荡,甚至会有力量渗入九州中。
解决荒域深处的神裔之祸后,代表金手指意志的小麒麟又变得呆呆愣愣,而那护山大阵未必顶得住外来神怪的倾轧,为了抵抗那些神怪妖魔,天演山道人在重新梳理地气后,推演出周天大阵,屏护九州各方,每一道阵枢都由至少是元婴境的道人镇守。
在和月无缺对话的三年后,炸雷般声响在上空回荡。在清修的卫明夷她们霎时睁开了眼眸,全神贯注地看着上方。那是一道庞大无比的阴影,掠过的只有祂的一部分,但是给整个九州带来了巨大的震荡。卫明夷、巫崇云、宿玄镜一众已成就洞天的,第一时间掠向了天外,而修道人也各自回到阵枢,持拿笼罩整个天地的大阵。
那只靠近九州的神怪,几乎无可捕捉祂的全貌。祂在逼近的刹那,终于识破了天机,视线朝着九州投来,一瞬间好似张开了无数双眼睛,从各个方向盯住了九州。在祂无知无觉的时候,便有妖魔向着四面逸散,此刻那些形状扭曲怪异的妖魔更是携带着庞大的能量向着九州冲荡。那些妖魔都是以族群为单位的,其中出现的个体无一不是洞天层次。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那些域外的妖魔进入九州,在天外驻守的洞天顷刻间将自身的法相天地大张了起来,无形的力量移动着,仿佛一堵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在一众人中,卫明夷对碰撞的感知最为敏锐。她在法相天地中重理天地秩序,以此化生天地万物与她有着紧密的联系,九州每一个角落的荡动都无法瞒过她的感知。
“那神怪的阴影正在覆盖九州,祂本身就是一种天序,祂的到来会使得天序陷入混乱中。”卫明夷沉声道。她们此刻的对手是那些涌动的神怪。尽管有她们拦截,可视线大部分都落在洞天层次的神怪上,可也有一些妖魔在各种冲荡中侥幸不死,如流星般砸向了九州,就只能留给底下的道人来处理。
闪电在四面飞窜,庞大的妖魔似是要撕裂九州的屏障,尽可能往里头挤,在洞天真人的轰击中,它们的形体四分五裂,但顷刻间便又重聚,四面涌动的是一股绿色的血液,以及格外浓郁的腥气。
“数目太多,源源不断。”巫崇云蹙眉道。
月无缺负手,她因镇守那道界限,提前与这些神怪进行了接触。她的剑越来越利,可毕竟没有到道果层次,无法将那些存在从天地间抹去。她道:“此物天序无缺,圆融一体,需从内部坏去。”但域外的神怪已经吞没了自身的天界,与之结为一体,除非她们主动被神怪吞下去,进入天域之中,不然无法指望神怪内部生变。
“我去!”卫明夷道。三年的修持,她其实还未到道果层次,有一线机缘,不知道何时到来,但她不能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成就道果的那一刻。况且,从清天宝盘上传出的讯息来看,未必得道果才能与之一战。她们要斩杀神怪,其实就是替被吞没天界的生灵完成最后的“伐天之战”。
天外深处,壁障的裂口有某种存在在扭动,像是有什么更为恐怖的东西要从中漏过来。那几个化作傀儡的洞天冲过去了,可下一刻,在一阵无比璀璨的光焰中,洞天之身也出现了被灼烧的痕迹。那火焰来得极快,冲在最前头的顷刻间化作了飞灰。
月无缺神色微微一变,抬剑削去那荡动的火焰,与此同时,后方的洞天将自身的力量尽数压了过去,才使得那似是能烧炼一切的火芒落了下去,可它没有彻底消失,仍旧有一点存在那里,好似随时都能够燃烧去。
“这些妖魔,只会越来越厉害。”宿玄镜拧眉道。
“那就来一个,斩杀一个!”乌见微道,她们一众在洞中一日中修行,本就是洞天之姿,没了资粮的限制,也没了族中誓约的束缚,也接二连三地迈入洞天境。
“我们一起去。”巫崇云忽又道,她始终与卫明夷并肩站在一起。说这话并非一时情切,而是深思熟虑过的。卫明夷因衡量天地推演日月,本身就与天序挂钩,是最能抵御外来天序侵袭的人,除非九州天序在刹那间崩塌。而她之道因能有无化生,过去被那位困在虚空中的时候,她便借此明了此中道理。
“此行危险。”乌见欢皱眉,她的目光落在巫崇云身上,又道,“我与你们一道去。”
“不行。”天演山玉之仪也修到了洞天,天演山的道宝周天算简落在她的手中,她一扬眉,“你以为那边是想去就去的?不找到办法,那也只能跟那些灰飞烟灭的傀儡真人一样。周天算简算的是一隙,而借此机穿渡的人,也不会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不等众人答话,她就冲着卫明夷和巫崇云一笑:“你们做好准备吧。”
“妖魔太多,我们不在这边守住,便会尽数冲入九州。”宿玄镜也道,“妖魔族群中都会有个洞天层次的个体,需我们来对付。”
至于针对那神怪内部的天序,除了卫明夷和巫崇云,她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
她们也是果断,在做下决定后,立刻开始行动。那神怪的虚影还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游弋,时时刻刻都与九州天序做碰撞。玉之仪不再对付那些妖魔而是全心全意拨动道宝,许久后,一枚拴着红绳的铜钱自她指尖弹出,刹那间穿越所有雷霆风暴,拽出了一道长长的尾痕。卫明夷和巫崇云不假思索,两人对视一眼后,化作了一道遁光追上了那枚铜钱!
在被虚影扫中的刹那,卫明夷眼前一暗,等到视野恢复,她发觉自己立身于一个诡异的世界中,四面的气机排荡着、挤压着她,仿佛天地要将她彻底消杀,卫明夷只得时时刻刻运转道法,来抵御整个天地的驱逐。
“师尊。”卫明夷下意识地转眸看巫崇云,见她仍旧站在自己身侧,才暗暗松懈了一口气。此刻的她们被神怪吞入了,立在了一个无名小天界中。她没有感知到生命的气息,放眼看去,是灰烬中残余的建筑、是生灵死亡后留下的各种残骸。这里没有日月,或者说日月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存在。东边是一轮坠日,烈火焚烧四野;而另一侧是坠落的月轮,将半个地陆冻结成了冰霜。
“火焚之下几无余物,或许得往那一处去。”巫崇云伸手指了指落月所在的方位。
卫明夷闻言一颔首,低声道:“这个天界有灵力么?道人们会迈上长生路吗?”她朝着前方看去,在燃烧的废墟中,唯有一尊尊神明造像不曾毁灭。卫明夷稍作感知,还能从其中找到一丝力量,但这股力量是躁动不安的,就像那些游弋的妖魔。
她们一直朝着冰封之地走,偶尔才回头看一眼如日月般悬挂在天幕的红线铜钱。冰封之地所存在的痕迹更多。里头的种种迹象表明,有相当一部分生灵是在刹那间被冻结的,它们成了永恒不灭的冰雕,有的人眼神中欢欣雀跃,甚至不曾感知到天地之变。
“附近……没有宗派么?”卫明夷心中困惑,一直走了许久,才看到一座道观。外头拥堵着一群心情激愤的人,连大门和外墙都被砸碎了。卫明夷低头看了眼匾额,勉强拼凑出道观的名字——崇我观。
“神龛上没有供奉神灵的痕迹,造像和画幅都没有……嗯?上头有爪印,难道是信奉妖物的道观?”卫明夷猜测道,可当她追溯着那脚印找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只叼着鱼干的普通小猫。
“不是妖魔之道。”巫崇云说,她的眸光微微沉了下来,她道,“或许此间天地的人,未曾真正见道。”
那神怪游弋,给九州带来了极大的破坏和灾难,但内部除了天序对她们二人的倾轧,几乎没有任何威胁存在。只要时时刻刻运转道法将那股压力的排荡开,便能够行走自如。也正是如此,卫明夷她们在极短的时间里走过大片的地陆。
到处都是神明的造像,到处都是被砸破的崇我观。偶尔能捕捉到时间的留影,看到崇我观道人弘道的一幕——但这一景象颇为稀少,此观道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如过街老鼠的存在。
“此界生民直接向神明祈福,从祂那儿得到了力量。崇我观以‘崇我’为名,明我明道,当是与十巫一般的角色,但这些道人的力量太过弱小,甚至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巫崇云眸色冷凝,别说是正面对抗神君了,崇我观道人连神君追随者那一关都无法过去。当神明被污染,恶性做主导时,这个天界哪还有力量去抵抗祂?
“祂轻而易举便拉着这片天地堕落,天序与祂融为一体,那缺隙要怎么找到?”卫明夷皱眉道。
“尽管弱小,可还在抵抗不是么?”巫崇云从容道,她手腕一翻,便取出了“截光留影”来。这一法器能够抹掉一段时光。那她们只要找到破坏天序的存在,或者说崇我观的星火,就算只捕捉到了刹那,那域外神怪的天序便会出现缺隙。
卫明夷扬眉,振奋道:“这边没有,那解决它的希望或许是在灰烬中了。”
灰烬中地陆宽阔无边,起伏的山势宛如龙脊向着东方延伸,可整个天地间不见半点活物。那一边是刹那间被冻结,而这边则是瞬间被染成了灰烬。卫明夷她们要从残灰中找到不同——修道之路与九州不一,可此间人如果能直接求得神明的力量,那同样是一种本事。
卫明夷和巫崇云在这已经荒芜的天地中行走,而九州那处的斗战颇为剧烈,随着那虚影一次次地掠过了九州,带来的磅礴浩荡、气吞乾坤的威势也越发地强大,牢牢地罩定了九州。在天外的修道人肩上压力陡然间增大,而在九州之中的元婴道人们也得全神贯注守好阵枢,将那溢出来的诡异妖魔拦在外头。
灵光漫天,庞大的气机卷空而起。最先被对面的存在摧毁的,是世家的几个傀儡人,她们保持着生前的技艺,但也仅此而已。道法之中的变通少,面对外来的侵袭,强攻并非是她们所长。气机震荡,一股横亘上空的剑气斩落,也只是及时将云未央带了回来而已。
“数目无穷尽,而且道行在拔升。”宿玄镜的脸色冷凝。
“往外走一步。”月无缺淡淡道。长时间的斗战是有消耗的,而九州这一处的星辰极砂数额不足,不够弥补洞天真人们在此中消耗的本元力量。但越过了那道壁障后,是偌大的宇宙,是几乎无穷尽的庞然灵机。
“可行。”玉之仪的视线朝着那悬挂的红线铜钱上收了回来,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两个字。
“持剑开道。”月无缺又道。她、宿玄镜以及乌见欢修持得都是剑道,能在一瞬间撕开那本就要被撞碎的屏障。
“可这么一来我们要面对的妖魔会更多。”一道含着几分忧虑的声音传出。
“那边也在撞击,迟早要崩溃的。”宿玄镜答道。
几个呼吸后,一道辉煌灿烂照亮天宇的剑芒亮起,它如一线潮水向前横推。四面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数息之后那爆裂声响宛如滚雷般连绵不绝。更为庞大的妖魔群体冲了过来,但与此同时,那无边无涯的天地中,如星带般的星辰极砂一被灵力牵引,反而以极快的速度荡来,填补着她们损耗的真元。
所有人都望见了那庞大的黑影,以及一双双映照入心神的诡异眼睛,但自祂身上诞生的妖魔可以触碰,唯有那黑影始终无法用道法落中。她们能在这边将荡入九州的妖魔都镇灭,但是否能解决那神怪,就得看卫明夷她们了。
另一边,卫明夷她们在赤陆上行走。
“师尊,这儿是祭坛么?里头的灰烬……似乎跟赤日坠落后的不同。”卫明夷的眼神凝肃,此刻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座宏伟的祭坛,此间供奉着一尊神像,但已然被人推倒,并且裂作了数片。修到了洞天,想要回光溯影并不难,只是因此天界天序时时刻刻排挤着她们,只能从过往中捕捉到残存的片段。
“是崇我观的道人们。”祭坛并非为了祭祀谁,而是要见证砸毁神像的一幕。在那残破的时光中,依稀可见得崇我观道人们来来回回的忙碌身影。道人们以及众信徒每个人都在神像上留下了一拳或者一棒,将那完美无缺的神像捣碎……后来,崇我观灭神明我的传道还是失败的,外头的神君信徒围拢,将整个宫观烧成了灰烬。
“那人的手中拿着什么?”卫明夷眼尖,看到蜷缩着的道人怀中抱着的玉册,上头存在着模糊的字迹。从回光溯影中退了出来,卫明夷抬手在灰烬上将所见一一写下。“这是——”
“很简单的呼吸法,但往下深入可以触碰道的门径。”巫崇云道。如果崇我观将道法完善,如果她们将道法推演,每个人都能靠着自身获得对抗妖魔的力量,那么就有可能走出那蒙昧的时代。“是这个天域的道音。”
“是我们要找寻的时刻!”卫明夷声音扬起。
“一刻钟。”巫崇云将“截光留影”取了出来,拿到此物后便知道它的缺陷在哪里,一旦此物的使用失去节制,那就会对自身造成侵害。就看这一刻,道友们是否能够把握机会了。
就在“截光留影”催动的瞬间,整个天界震荡了起来,日月之中同时绽出一只冷森森的眼睛,引路的那枚铜钱霎时间被浩荡的气机所融,而卫明夷和巫崇云眼前的景物变化,她们终于有了站在某种古怪存在腔腹中的感觉。这天域是神怪存在的一部分,风雨雷霆都在祂的一念之间。那荡来的力量时时刻刻地镇杀着外来的卫明夷、巫崇云二人,她们肩上背负着的压力远比过去更为庞大。
而在外头,原本剑斩妖魔的月无缺倏地睁开了眼,她朝着前方走了一步,身形与那妖魔一错。在她收手的刹那,那与之敌对的妖魔被“云未央”接住,而月无缺得以腾出手一剑斩向了那域外的神怪。跟先前无法触碰不同,神怪内部出现了一道裂隙,已被月无缺的剑意捕捉到。此“缺”既然已经显露,那便意味最后的时刻要到了。
“那枚铜钱在消失。”乌见欢仰头,她看到被融掉一半的铜钱,眼皮子猛地一颤。内部出现缺隙,神怪自然有所察觉,她们这处的力量不足以牵制神怪所有,那就意味着有部分力量得在里头的两人承担,谁也不知道她们遇到了什么。
乌见微垂眼道:“我去引路。”不等乌见欢答话,她手腕一翻,便张开了一张天地棋盘,无数棋子向下坠落,点在那群游弋的妖魔身上,顿时发出一阵沉重的爆响。在月无缺剑指那一存在后,那一存在已出现了一道缺隙。棋子渐渐地取代了那悬挂着的铜钱,而她的身影也从原地中消失。
整个天界都在震荡,那股压迫卫明夷的力量极为磅礴,好似亘古长存,难以撼动。卫明夷将法相天地撑开,可她越是张开法力,那股压迫之力也就越强悍。“祖师那边一定是动手了。”卫明夷凝神道。
巫崇云注视着卫明夷,道:“天序都朝着你倾轧。”一刻钟倏然而过,昔日抵抗天序的身影消失得彻彻底底。如果外头无法趁着“缺”的出现,制住神怪,那天序在转动中会逐渐恢复完美的。不过巫崇云这处还有一法,能让那抵抗天序的气机长存。她伸手一拂,拂尘再度化作了一张琴,指尖一拨,便荡出一道清越的琴音。
“这是——”卫明夷眼皮一跳。
“此界响起的那一道道音。”巫崇云平静道,她气机朝着那过影中所见的崇我观道人转化,而天域对卫明夷的压迫力倏然间转移了大半在她的身上,“明夷,你去演化天地,用天序抗衡祂。”
卫明夷一点头:“好。”在九州已经做过一次推演天序,如今不过是在其它天序之中再来一次!
一刻钟无法将神怪抹去。
宿玄镜感知了刹那,看那神怪身上的剑痕逐渐地弥合,眼皮子一跳,道:“那法器有限制,天序的缺处消失了。”
月无缺默然半晌,说了声:“不。”就像是尘埃无形,那“缺”一开始也是无声息的,但随着心神的投入,那无音之鸣渐渐地从内向外荡动,直至遍布整个天宇。剑鸣不已,月无缺的剑应机光芒暴涨,她将法力一催,激荡的剑光顿时朝着前方扫去。
剑芒一落,耳畔响起一连串怪异的嘶叫!那团黑影剧烈地抖动起来,纠缠着九州的触须虚影向后退缩了几成。众人还是首次见到这诡异退缩,纷纷精神振奋,法力运转,道法轰击过去,顷刻间便杀散成千上万的怪物虚影。
“起剑,再来。”月无缺道。
神怪的天域中。
巫崇云的心神沉浸在道音之中。
和弦之曲,为万物之自然,可此间生灵已尽灭,只她与卫明夷两人在。
不过,随着卫明夷在法相中演绎新天以正天序时,“生”的气息出现了。两人的法相无声无息地交融,以大道为琴,振生灵之音。道音如春风拂过了满是疮痍的大地,在寂灭了千万年后,冰封中的一粒种子被催活,撞开了坚硬的冰层,在无声地摇曳。
法相天地演绎万物,即为新天序,在与神怪的碰撞中,两者叠合在一起,发出了一阵阵连绵不绝的轰鸣。
在卫明夷的视野中,是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纠缠。那引路的铜钱消失了,但有一枚黑子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无声地指引着方向。
耳畔一道琴音如裂帛似的响起,卫明夷浑身法力奔涌,她朝着天域抬起手——
“一画……”
“开天!”
第124章
一道裂隙出现在天幕,渐渐地向着四方延伸,贯穿了那坠落的日月,也像要将天地切成两半。轰爆声响起,坠日化作了满天的火焰向下坠落,而坠月也化作了锐利的冰棱,仿佛要贯穿整个天地。然而在琴音卷起的时候,不管是堕火还是冰霜,都停滞片刻,然后慢慢地化作了齑粉消散。琴音如道令,解化万物,使之归于虚无!
没有残存的日月,天地间陡然间变得幽沉凝滞,触目是浓稠如墨的暗色。但在数息之后,一道微弱的宛如萤火般的光亮出现了,它慢慢地向上浮动,逐渐地开始膨胀,仿若无边无际的巨人一下子将形体舒展开,幽暗的天地刹那间被照片。可在光亮之外,一道道垂落的虚影宛如触须一般,试图将光亮牢牢裹住,可几个呼吸后,便见纵横的剑芒飙扬,霎时间将那触须斩落。
“祖师已经捕捉到了天序的缺处。”卫明夷转眸注视着巫崇云,道,“师尊,我们出去!”神怪内部的天序已经开始崩溃,她们的目的已经完成,里头神怪自身的道法对她们的倾轧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再留下来颇为限制她们发挥。
巫崇云温声道:“好。”她抬手一抹始之卷,将自身的气意退回到最初,尽管在推动那道音时,她感知到自身与大道近了一分,但毕竟是与神怪相关的天序,她不确定那种沉浸会给她留下什么,还不如直接抹去了。
那天外神怪完美的天序虽然被打破了,但并不意味着它在这一刻已经消亡,甚至连爆发出的力量都增长了几分。原本祂只是游弋着,靠着本能吞噬周边的存在,而在此刻,祂的注意力一转,所有力量都倾轧了过来,不管是卫明夷还是巫崇云,内心深处都萌生了一股强烈的警兆。一道道黑色的气机从四方八面袭来,卫明夷她们的视野一暗,连那枚影影绰绰的引路之棋,此刻都不大看得清了。
黑色的气机纠缠在一起,化作了一条滚荡的长河,其中浮动着无数的鬼影,散发出令人悚然的鬼啸。长河中灵机狂暴,所到之处清灵之气俱被侵蚀。卫明夷、巫崇云二人不得不停下来化消这股力量,她们身上的玉饰在风中摇动,不住地发出叮当脆响。而那枚好似镶嵌在天幕的棋子越来越黯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消失。
这是玉之仪算定的归路。
域外神怪每个部位都跟九州碰撞,都能够吞化外物,也就意味着每一处都可能成为进出门户,甚至连月无缺用剑斩出来的裂隙都能穿渡,但那些“路”未必真的能行,天机荡动,只有一方生的孔窍。
眼见着棋子就要彻底消失,一团炽烈的光芒猛然间爆发开。隆隆响动连绵不绝,天幕出现了一只执棋的手,一枚枚棋子在她指尖浮动,好似一道道光轮。巫崇云朝着那处望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蹙起,而卫明夷眸光沉暗,只一声冷冷的笑。可那棋子毕竟照明了离开此处的道路,在与巫崇云合力将那道暴动的长河镇灭后,两人便化作了遁光朝着那一处飞掠。
期间自然生出了无数阻碍,卫明夷和巫崇云道法强横,可以将一切都推挤出去,而那边的棋子也在变化,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入世的痕迹也越来越深了。卫明夷垂眼,这对乌见微自身并没有益处,但一想到这么做能让她们尽快出去,有利于战局的发展。她们已经找到了对付神怪的办法,就算没有道果层次的力量,也是有赢面的。
灿烂的光华宛如一条银带,点缀在其中的棋子好似群星明灭。那神怪哪里肯让卫明夷和巫崇云从这方天地中遁出?眼见着就要冲出时,天地间倏然一暗。一股难以抵御的引力自下方生出,所有的东西都在向下堕落。
“走!”一道短促的声音传入耳中,黑白色的棋子像是失去了控制,齐齐地往下堕落。与此同时,一股承托之力骤然间爆出,卫明夷毫不犹豫地借了这股势,她见巫崇云神色怔忪,知道其中必有变数,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们两人必须要从这边出去。
而在天外,九州的洞天也窥见了那处的变化,乌见微自发地往那处沉浸去,与那翻动的神怪进行道法对撞。这样做实在危险,但的确是引路的最佳法门。她们这处人人都有对手,一时间也无法去支援。
最后只有两道身影从中冲了出来,可除了默然与叹息外,也不能再做什么,因为那神怪虽然出现了“缺”处,但仍旧未死亡,还因意识彻底集中,气机拔升了数倍。可她们谁都不能够后退,在背后是一整个九州,如果九州被那一存在吞噬,一切都会陷入永寂中。
神怪的力量不再收敛,而是尽数向外冲荡。这些都要洞天真人来消化,不然落到九州又是一场崩天裂地的灾祸。众人的脑中都嗡了一声,好似背负着一座庞大无比的山岳,而且还无法用道法将之卸去,俨然是来自那神怪的神通。
玉之仪抬手,她往下一按,一枚枚闪烁着光芒的道箓浮现,霎那间大阵气机连结,庞大的清气如奔腾的大浪涌来,她们与九州的灵机勾连。那域外的神怪毕竟非她们的神祇,由天序带来的压制并不会亘古不去。
也是在双方的力量对撞中,月无缺又斩出了一剑。剑气在神怪的躯壳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神怪内部的力量则是快速地填补被剑意消杀的部分。眼见着那剑痕要彻底消散,众人的攻势也一并落了下去。月无缺的剑法特殊,唯有找中她的落剑之处,才能给神怪带来损伤。
巫崇云眸光闪烁,她也将拂尘往前一推。天序已经崩坏,她和卫明夷往里头走了一遭,同时也将琴令种下。那股消杀之力在神怪的伤痕处蔓延,不住地消磨着祂的庞大精气。卫明夷道法一催,身后的阴阳磨盘轮转,清白二气来回荡动,每周转一圈,便能将那神怪的精气彻底磨去些许。
原本一行人只能在神怪身上落下一道小裂口,甚至几个呼吸后便恢复如初,但此刻,那道剑痕留了下来,它缓慢地撕裂着神怪的躯体。虽然与神怪那庞大的身躯相比,这裂口是微不足道的,但卫明夷她们还是精神振奋,一个点,是能够扩散成一个庞大的面的!
彻底斩杀这尊域外的神怪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洞天层次的道人在天外对抗那庞然大物,九州中的道人也镇守着阵枢,去斩杀那游荡的妖魔。她们之中的一些道人,在轮换之后又去了洞中一日中修行,将一天当作一年来使用。在无穷尽的资源推动下,九州又成就了几尊洞天,而这些人也不等上面传出消息,而是自发地化作遁光前往天外。
天外。
卫明夷、巫崇云她们与域外的神怪对抗了数年。
那神怪的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而她们这边也有洞天真人被神怪的神通夺了去。
此刻的神怪跟过去相比,又有些玄妙的变化。祂的身躯仍旧布在茫茫的天宇中,不见首尾,但在前方,出现了一座莲台,而莲台上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道人模样的存在,这位俨然是昔日天界神主的化相。神怪将自身的气意化成道人,这样一来能更方便地运转各种神通,但同时也意味着,只要将那一存在消杀了,神怪便会彻底地死去。
卫明夷浑身的气机勃发,在斗战中她的气意始终高扬。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天外神怪,精神越发振奋,到了这一步……可以说是彻底地亮血条了!
“诸位何不与我一体。”那道人模样的神怪开口,一股柔和的神性之音映照到了众人心中。
可在九州道人眼中,这存在和神裔、开天骨都是一样的存在,只不过祂比残缺的开天骨要更为“完美”、走得更远一些。
卫明夷将道印拍出,自身的法力奔涌,阴阳磨盘存在着,无时无刻消磨着四面的异气。她一动手,巫崇云也将拂尘往前一拂,周身灵机一荡,顿时牵引了大股的法力与卫明夷的攻势合流,朝着道人的身上轰落。
而月无缺起剑,她斩得并非是那道人的正身,而是脚下的莲花座,此物能够吞化攻势,只要有莲花座在,任何攻势都是缓缓流淌的水,对那神怪来说,毫无威胁。但这一异宝也并非能轻易斩破的,只破散了一刹那便会复还回来。然而宿玄镜、乌见欢等人,及时地抓住了那一刹那,法力如泄洪般涌向了神怪。
神怪的身上立马出现了一道与它一般无二的身影,替祂承受这一攻击,可祂的正身,还是在那奔涌的法力下往后退了两步。祂抬手拿住了一把玉尺,拿了个法诀,将余下的层层倒推了回去。而走在前方的卫明夷将圣人立言一转,也由过去之影来承受余势。
“祂的法力不如过去强横了。”卫明夷眸光闪了闪。这也是应该的,这一神怪自身就等于扭曲的天序,可不管天序怎么诡异扭曲,都是浑然一体的,但她与师尊拨动了过去的道机,让天序处于不稳定的状态,神怪身上也就诞生了“缺”处。不管是祖师的剑,还是师尊的杀令,都极为需要这个“缺”,一旦捕捉到了“缺”,就意味着破绽一直存在,可由小缺撬动大局。
神怪也意识到了自身力量的不足,那庞大的虚影上诡异的眼睛转动着,扭动的触须断掉了几根。道人模样的存在伸手一拿,身上立马绽放出一股异常暴烈的光芒。那亮芒在虚空中涌动,卫明夷感到四周摇荡,好像自身的生机和元气都被削去了。再看向那虚影,尽管仍旧无穷尽,但在感知中,祂的气息跌落了一小截,那道人拿去的力量显然不是白来的。
“是时候了。”宿玄镜转向了玉之仪。
玉之仪一扬眉,也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将“一念如意”取了出来,这是从陈鹫那得来的道宝,先前一直没用。这道宝特殊,如果太早催动,非但无法使得局面朝着自己希冀的方向转动,还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一念如意落下,玉之仪一拂袖,将事先准备好的庞大资源投入其中。好似一道无形的涟漪散开,天序之中起了某种有利于九州道人的变化。长久的斗战,洞天真人其实也感到了疲惫,但此刻仿佛一股清泉注入,稍显凝滞的灵机霎那间活了过来。
在感知到一念如意起效后,宿玄镜眯了眯眼,她抬手朝着残存着几枚碎裂棋子的方向斩出了一剑,“颠倒乾坤”随着剑芒被送渡到了庞大的黑影中。此物一定程度上能颠覆阴阳,混淆天机,可对手本身就是天序,若是没有一念如意的配合,未必能够发挥出强大的功效。
那莲花台上的道人眼神微凝,祂朝着那个方向一挥手,俨然要定拿四方秩序,然而道法一转,落入了空处,却是那“取一而足”被宿玄镜催动。此物并未到达道宝层次,是不可能彻底抽取神怪神通的,只是阻碍一刹那。而在此刻,九州洞天的攻势再度朝着道人身上落去。道人的身躯剧烈地颤动起来,渐渐地有些不稳当。因为天机错乱,神怪道人对战机的把握慢上了一息,大部分攻袭都落在祂的身上,祂一抬头,就看到了一道如轮转动的阴阳磨盘。
阴阳磨盘撕扯着祂的气意,缓慢地将神意从祂的身上剥落,这种吞化是彻彻底底的,逸散的力量无法再度复还。神怪起了警兆,祂运起了道法,可倏然间高亢剑鸣传出,两道剑芒一左一右地杀来。祂的眸光闪烁着,身上起了流水般的光华,想先将两道剑气祭出去。可祂的力量倏然间一滞,仿佛天地凝固了霎那。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更为辉煌的剑气从祂的身上掠过,破开了重重的阻碍,将祂的身躯斩作了两截。
不远处巫崇云持着拂尘,“止令”一落,杀机相随。再配合着月无缺那斩缺的剑,一时间爆发出来的力量更为强悍。
另一边,阴阳磨盘时时刻刻转动,卫明夷抬手一道“一画开天”,像是将天域断成了两半。神怪道人的身躯无法弥合,在片刻后各自生长出了新的躯体,可气机比之完美之身,又跌落了许多。这意味着,敌人变得好对付一些。
卫明夷抬手,朝着其中一道身影打了道“画地为牢”,以困卦囚之。只靠着她这一道神通是难以束缚住那道人的。好在天演山那边的洞天及时地将大阵引动,让所有力量都朝着那身影压去。而卫明夷一转眸,注视着不远处的道人身影,抬手就是一按。她的法相向外大张,原本是万象周流,孕育着一片混沌,但此刻只剩下阴阳旋动,仿佛要吞化一切存在。
那神怪道人自然也作出了反击,引动了一股惊天动地的磅礴力量,但在天地裂解的撕扯上,始终无法向卫明夷靠近一步。似是过了许久,也像是只在一瞬间,虚空中这道身影上爆发出了连绵不绝的轰隆响动,最后在一片炽烈灿烂的光芒中消失。而在它消散后,那庞大的神怪虚影陡然间空了一半。
“一念如意的求取变少了。”玉之仪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意味着事实与她们的所求趋近,已不需要调动庞大的资源去催动道宝的力量了。
在片刻的静默后,众人视线落在神怪的另一道化影上,看似是全体完备的道人,但其实只是半身,那缺处便无限大了。月无缺抬剑一落,而巫崇云也将拂尘一扬。余下的道人包括卫明夷都没有动弹,因为在她们的推测中,神怪还有可能走毁灭的一步,譬如催动道法将几倍于自身的力量宣泄出来。只要它这样做了,这片天域定然无物可定存,这个时候,便需要众人去定压。
到了这个时候,那神怪也的确是这样做的,道人的化影消失后,只有一座莲花台漂浮在半空中。那残缺的神怪虚影膨胀了起来,气意快速地往上冲。在它拔升到了极限的时候,浑身气机好似凝滞了刹那,但很快便冲出那道束缚,一直飙扬到了巅峰。
九州洞天一个个神色凝肃,法相天地霎时间铺展开,化作了一个个星光闪烁着的外壳,紧紧地包裹住了九州。一息后,那巨大的爆裂声震荡了整个虚空。卫明夷的阴阳磨盘挡在前头,但吞化裂解的速度赶不上那涌动的狂潮。眼见着阴阳磨盘上出现道道裂痕,巫崇云眸光一变,她没去消杀那股力量,而是抬手朝着卫明夷背上一点,她们的气意早就勾连在了一起,法相也早有过交融。她这一点,便将自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送到了卫明夷的体内,借着她的手再度推动那阴阳磨盘。
神怪消失,但此刻才是最为危险的时候,整片空域都被搅荡,天星被引动,尽数朝着九州落去,还有一个个坍塌的虚空之洞。卫明夷、巫崇云在抵御那股撼动一切的力量,而余下的洞天则是需要截住砸向九州的天星,以及拂去那一个个危险的黑洞。
九州中。
域外的妖魔一个个向下荡动,道人们与之厮杀了数年,到了某一刻,那些妖魔刹那间灰飞烟灭了。道人们才松了一口气,可旋即内心深处浮动起一股极为强烈的悸动,仿佛有什么存在带着摧毁一切的烈气落下。
心中那句“胜了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仰头就看见无数赤红色的光芒划破了苍穹,带着炽焰向下砸落。它们还未进入九州,但道人们眼前便已出现了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景象,一个个身躯僵硬得宛如木偶,直到耳畔撕心裂肺的嘶吼传出:“催动大阵!”可那脆弱的屏障能够抗住无穷无尽的坠火吗?
就在九州道人们恐惧不已的时候,那些星火倏地凝滞了,仿佛被什么擒拿住。紧接着,便是一阵阵惊天动力的爆裂声,那一团团赤火被强悍的力量捏爆,原本足以毁灭天地的坠火变成了一场持续多日的焰火盛宴,纷纷扬扬地洒落。
而天外。
阴阳二气荡动,推出去的太极圆盘仿佛一面不可撼动的盾,抵在了那股暴烈气机的前方。看似阴阳永在,可实际上在道法碰撞中,混沌阴阳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生灭有无轮转。卫明夷和巫崇云的气机先是下落,然而在几近低点的时候,猛然间向上拔高。
是在生灭有无中触碰到了道果!
一开始只是被动地抵御,然而在这一刻,卫明夷将阴阳往外一推,在逐渐寂静的天宇中,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轰鸣。阴阳二气宛如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波澜涌过后,那暴烈的气机一一被抚平,还剩下的天星一枚枚浮现了出来,闪烁着明光。其中有一枚天星死寂而又黯淡,它的表面残破不堪,与卫明夷和巫崇云之间有一丝气机相连。
“那是——”卫明夷心念一动。
“那是神怪的天域。”巫崇云将拂尘一扫,看向了那死亡的天域。因她们在其中重新推演了天序,便与九州存在着若有若无的关联,可那方天地还是死的,微弱的气机不足以撞破那厚重的寂灭之意,除非是用大法力重新理顺。
“所以……是胜了吗?”卫明夷又说,她眼中浮现了一丝丝的茫然,那股狂喜还未到来,心中先萌生的是一股疲惫。直到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松懈了下来,喜意才一点点地渗入了四肢百骸。“终于结束了吗?”卫明夷又重复了一次。
巫崇云凝眸看着她,微微一笑说:“是。”
卫明夷又说:“有点漫长呢。”好的坏的都被时间拖淡了,有的道友消失了,有的道友成就了,可悲没有浓郁,喜也不会如狂。晃了晃脑袋,将杂念抛了出去,卫明夷握住了巫崇云的手腕,道,“先前连战后做什么都无暇细想,可现在——”
巫崇云轻声问她:“现在怎样?”
卫明夷说:“我想回去。”她扬眉,洒然一笑道,“回到冲渊宗的梨花小院,跟师尊看一次日落日出。”
贺九州天地的新生,贺她们的新开始。
第125章
等卫明夷和巫崇云回到冲渊宗的时候,烟火已经落尽了。虽然有一部分跌进了九州域中,但因元婴真人在前面阻拦,那重新理顺的地脉没被影响,整个九州仍旧是一片蓬勃的、欣欣向荣的样子。
九州因荒域中的存在分作两半,而外头又有一层深深的壁障,内部的天地灵机以及诞生的资源都是有限的,而现在随着那些障碍一个个被磨去,九州天地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立马便呈现出一股灵机无尽的模样。灵机笼罩天地四极,几乎无有绝尽,而且其自身还在生长上升期,像是一个婴儿大迈步走向了青少年。
九州自身的“伐天之举”其实不大顺利,处处都是太一的痕迹,甚至卫明夷金手指的本身都是神君神性的残留,好在她们斩了一尊域外的神怪,等于扬起了一面旗帜。待到九州生机彻底恢复,待到道人成长起来,再向那茫茫的宇宙探索更深层次的道。
此刻,卫明夷接过巫崇云手中的拂尘,将呆呆愣愣的小麒麟一拂,示意它出去玩。她跟巫崇云并肩坐在梨花树上,看向遥远的东方。峰峦起伏,大小群山好似卧龙蛰伏,东方已经有了些微的明意。只是有一阵乌云颇为碍事,将山峦都遮得若隐若现。
不过,没等卫明夷朝着那乌云一拂,太阳便自己露出来了。厚重的云层中先是闪出几道金丝,慢慢的,一团红光倏然间跃起,如金丸疾走,从云中奔腾了出来。天际浮动着一团团的彩霞,那金丸越来越亮,圆火似的,从地平线上跃了出来,至于那云层早就不知道去向。往远处望,山间的云如同潮涌,只笋尖似的山顶在乳白色的云雾中上下隐现。
“师尊,日出了。”卫明夷转眸看巫崇云,面上带着盈盈的笑。她凑近巫崇云,想要偷亲一口,但被发现了。卫明夷眨了眨眼,索性不装了,直接伸手揽住巫崇云,不等她回复自己,便凑上去留下个缠绵的深吻。梨花树枝条摇曳,梨花扑簌簌下落。卫明夷心间发烫,等抬起头时,她又说:“会不会断了?”
巫崇云:“?”她轻嘶一声,道袍已经被卫明夷揉乱。拨开卫明夷伸来的那轻车熟路的手,她垂着眼睫道:“不是要看日出么?”
“看了,但是不及师尊。”卫明夷扬笑。
巫崇云轻轻地看她一眼没说话,等卫明夷凑过来的脸越来越往下,她才伸手将卫明夷一提,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那死寂的天域与我们有因果,若是重新梳理,或许能焕发生机,到时候九州的道人便能够自由来去那边,我们——”
卫明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说这些吗?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敷衍似的应了一声。她问道,“师尊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
巫崇云不解地看着卫明夷:“嗯?”道冠被卫明夷卸下,她也懒得去打理从肩头垂落的头发。
卫明夷撇了撇嘴,用力地睁大眼睛瞪巫崇云,她自己说倒是无妨,但会显得只她一个人惦记,实在不好。她闷闷的,凑近巫崇云,在她的脖颈处轻轻地舔舐,慢慢的,又变成轻轻地咬。“师尊不会修无情道去了吧?连那重要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中,让我好生伤心。”
巫崇云:“……”被咬着疼倒是不疼,只是那阵酥酥麻麻渗入肌肤,在四肢百骸蔓延。她推了推卫明夷,轻声说,“别乱弄。”
卫明夷百忙之中抬头:“有乱吗?没有。我这是有章法的。”甩脸子这种事情她不会做,那就只好腻歪温存了。师尊惯来拘谨自持,就算是双修也不跟她试一试别的……她要再想不起来,那便由不得师尊了。
巫崇云被卫明夷啃得浑身难受,伸手将卫明夷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不让她再乱动弹。“我们结道。”
卫明夷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终于满意了,她“哎呀”一声,矜持说:“原来师尊这么想吗?也是时候了,总不能继续不清不白地偷情下去——”剩下半截轻狂的胡话,巫崇云没让她说下去。眼神中满是“你好烦”,可贴上来的唇必定不是为了让人闭嘴,而是缠绵悱恻的唇齿相依。卫明夷还沉浸在那飘飘然的熨帖中,巫崇云便松开了她,轻盈地从树上跳下去了。
“师尊,师尊!”卫明夷喜滋滋地喊她,也从树上跃了下来,她牵住了巫崇云的手,又说,“崇儿?云儿?禅儿?”她仰着头冲着巫崇云笑,那战胜域外神怪都没能出现的狂喜踊跃出来,占据了整张脸。她哇哇乱喊一阵,又说,“我现在富有了,我要摆一个月流水席!”
卫明夷又问:“师尊,灵山那些人还要给她们送请帖吗?”
巫崇云说:“你不发她们也会来。”
卫明夷“嗤”一声,可终究是大喜呢,好日子。既然师尊已经释怀了,那勉强邀请灵山的道人来同庆。
卫明夷一句“大摆流水席”,但那繁琐复杂的流程她和巫崇云都不太清楚。心情大好的她一刻都不想等,握上了巫崇云的手就拽着她去找宿玄镜。掌教无所不能无所不应,脸上写着“终于”两个字,满口应下这事。
先是荒域再是域外,敌人都解决了,可也有同道在大战中陨落。好在元灵还在,能将道友们都送入轮回,只是再相逢便是陌路了。总归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是时候举办一场热闹的宴席,冲淡那旧日的氛围。
发给亲朋好友甚至是陌路客的请帖都是卫明夷自己写的,累了就朝着巫崇云一伸手说“手酸”。
巫崇云问道:“怎么不用法力?”或者直接“留章书”中放个消息。
卫明夷说了句“哪能”,她的喜意都在脸上,眉开眼笑地说:“这样才显得我心赤忱,一笔一划才见庄重。”
大典还没开始的时候,乌见欢和乌见青就先来了,两人已经将乌见微的元灵送去了轮回。卫明夷一来是不太待见她们,二来是忙着写各种各样的帖子,就没有露脸,只巫崇云一人出来,与她们对坐饮茶。
“已经将元灵送过去了,下一世不必再背负什么,兴许要畅快自在些。”乌见欢垂眸看着瓷杯中轻轻荡开的涟漪,轻轻地开口。冲渊宗并不拘束家族修道,家族还是宗派,都一视同仁。她们想打落的是那种森严的、血脉象征一切秩序,那种靠夺取别人来增强自身的邪法。走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乌见欢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在成就洞天前与我说了一番话,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告诉你,禅儿,你想听么?”乌见欢又问,眼眸中浮动着几分殷切。
巫崇云神色一直淡淡的,数息后她抬眸对上乌见欢的视线,坦然道:“不想。”不等乌见欢露出那副惨淡的脸色,又道,“可她已经不在了,我该听。”
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乌见欢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她说,‘作为灵山中的一员,我会领命令杀你;作为姐妹,我也可以为你而死’。”如果乌见微还活着,她必定缄默不言,可她已经再入轮回,她……有义务将亡者的话带到。
巫崇云微微一颔首,知道这的确是乌见微会说的话。
她的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她也不再去思考那些亲故的、在她看来十分矛盾的看法。
“抱歉。”乌见欢朝着巫崇云举杯。
巫崇云也将茶盏抬起。
一直静默不言的乌见青忽地问了一句:“禅姐,你还会回来灵山看看吗?”洪潮已经褪去,灵山也在原来的基础上重现,她恋旧,一卷画轴中的花草树木都得以复原,可那行走在其间的人,全部都不在了。
“不了。”巫崇云道,她的笑容淡淡的,可多了几分真切。看了眼四面熟悉的景致,她道,“我有家了。”
乌见青掩住了内心深处的一点怅然,她又说:“还没恭喜禅姐呢,恭喜禅姐得到佳侣。”
小坐了半日后,乌见欢和乌见青离开了冲渊宗。
巫崇云眸光平和,拂去了身上的落花,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小院中。
她一眼就看到奋笔疾书的卫明夷,不免觉得好笑。用法力要拒绝,自己的帮忙她还是拒绝。
“都走了吗?她们说了什么?不会是什么扫兴的话吧?”卫明夷一抬头,她不乐意见那两位,但是对她们说的话很是关切。不是她要将人想得很糟糕,而是……九州的一些人总能够在刷新她的认知。
“没有。”巫崇云摇头,她顿了顿,说,“贺我佳侣。”
“佳侣。”卫明夷念着这两个字,扬眉道,“算她们有眼光!”她就爱听吉祥话,谁要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她会记仇千万年。
结道大典那日,冲渊宗上下很热闹,四面张灯结彩的。
辅师师徒俩送了五花八门的丹。
而大师姐梦不觉将自己的道法用在典仪的布置上,四面如梦如幻的。
浪风雅、昙莲心、乌惟白、计天和、乌见欢、云无功……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着恭贺的话来,随着新九州的开辟,旧日的恩怨终于如烟云消散了,往后只有大步地前行,走向那开阔的新天地。
香案上。
呆呆愣愣的小麒麟端坐着,身上挂着扎好的红球。在抵御开天骨的道法时,它的力量灌入了阵势中,又重新变得没那么聪明,不知道要几时才能恢复。可这点残留的神性毕竟是卫明夷、是九州的大恩人,当得起这个位置。
天地为证,亲友相贺。
在这战后的大好日子里,两人结为道侣,同心同德。
祭仪结束后,两道金芒从小麒麟身上飞了出来,分别入了卫明夷和巫崇云的神魂中。
这是一道跟神魂紧紧纠缠在一起的道侣契,就算是未来选择进入轮回来感受人间的烟火,她们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彼此。
来庆贺的人多,卫明夷本就心情极佳,这会儿更是飘飘然的。她喝了不少的酒,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大典还没结束,她就从宾客中溜了出去,拽着巫崇云的手一起往外头跑,去看那一轮明静如水的月,去看漫山遍野的灯。
热闹的欢呼声都被甩到了身后,耳畔只有吹过山峦的风。
“大喜之日呢?”卫明夷偏头凝视巫崇云,她托着腮,面颊浮着一团红云。
“是。”巫崇云轻轻颔首,她也喝了不少的酒,往常不怎么碰,但在这个好日子,她也学了卫明夷的“来者不拒”,她的眼神有些迷离,面上始终挂着微微的笑。
卫明夷眨了眨眼:“我有一个秘密。”
巫崇云接过话茬,轻笑道:“你的来历么?”
“嗯?”卫明夷瞪大了眼睛,她揽住了巫崇云的脖子,在她脸上轻啄了几口,才说,“师尊都没有问过我呢,难道对我的经历不感兴趣么?”
巫崇云:“不是。”顿了顿,又说,“你若愿意说了,自己就会说,不过——”
卫明夷的继续追问:“不过什么?”
巫崇云眉眼间泛开了笑意,道:“我与掌教她们都知道,你并非九州之人。”天地运数难以推演,反正宿玄镜爱捡人,她卜出来“大吉”,那就是大吉。
卫明夷“哇”了一声,都猜到了只是不说,那她还怎么看师尊吃惊的神色。安静了数息,她又叭叭地开口了,跟巫崇云说她的那个世界。原本那点记忆已变得模糊了,可随着讲述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我没什么遗憾和想念的。”卫明夷说,她换了姿势更好地趴在巫崇云怀中,道,“我有新家了,我有师尊。”
巫崇云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往后我们会有无尽的岁月。”
“是呢。”卫明夷一抬眸,“但还是得把握当下。师尊,我们双修吗?”她的神识已扫过,附近并没有人在。
突兀的话题让巫崇云沉默,她看了看四面,脑中跳出来的是“幕天席地”四个字。她眼皮子跳了跳,按住卫明夷的手。她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布置了好久的院子么?”
“可院子随时都能再回去,这明月怀抱可——”卫明夷一扬眉,还没说完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尊只会瞪她、不理她,用沉默表示抗拒,几乎不可能说她“龌龊”。她从巫崇云的怀中出来,起身伸了个懒腰,恰逢一盏盏天灯自下而上冉冉升了起来,如星辰般点缀在夜空中。“天灯许愿,我也要放。”卫明夷叫了一声,扒拉着乾坤囊,也弄出来两盏天灯。
巫崇云起身。
她凝视着前方,千万盏天灯伴随着灯火好似一条舞动的璀璨长龙,又像是暖色的光海,将天阙照得通明透亮。
她与卫明夷伸手轻轻一推,那两盏承载着美好祝愿的天灯便没入了漫天的浮光中。
“师尊许了什么愿?”卫明夷转头看巫崇云。
“我之所求都已实现。”巫崇云轻轻道,她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又说,“只愿你如愿。”
“嗯?”卫明夷扬眉,兴高采烈说,“我的愿望是与师尊日夜缠绵欢好,沉浸在极乐妙道中,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巫崇云还是会被卫明夷直白的话语弄得脸红,可她没说“你好烦”,而是带着笃定道:“你不会。”
卫明夷“噫”了一声,她的确是不会。她的愿望很简单,只希望师尊能自由自在平安快乐,所求皆得圆满。眸光一转,她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那……师尊就当是。”
回答她的只有拂尘轻轻地从面颊扫过。
巫崇云转身,卫明夷也笑着追了上去。
宾客还在广场上,像是要趁着这好日子痛饮个三天三夜,到处都是呜啦啦的叫声。卫明夷和巫崇云从山道上穿过,渐渐地将热闹甩在了身后。
小院梨花飞落,是如雪的寂寞高华,不过此刻,枝桠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笼,张灯结彩的,都是火热的彤彤红。
卫明夷又找了一坛酒来,要跟巫崇云对饮,可没一会儿,就将酒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她跪坐在巫崇云的跟前,卸去了她的发冠,又伸手去解腰带。结道大典,师尊也换上了红裳,白发披肩,眉眼被映衬得越发出挑。手指拂过了一碰就琳琅作响的配饰,卫明夷说:“红裳好看。”
巫崇云轻哼道,她抬起手抚摸着卫明夷的脸,指腹轻轻地抚动,她道:“别的你就嫌了么?”
“哪有,师尊怎么这样说话?”卫明夷横她一眼,大呼冤枉。
巫崇云懒懒地瞥她一眼,手一垂,靠在床头不说话。卫明夷眸光闪烁,她朝着巫崇云凑过去,看了眼洞开的窗,只一轮明月落下清辉。她哄道:“师尊要不要坐在我怀中?”她知道师尊肯定会说“不要”,哪里等她开口,便封住了她的唇-
冲渊宗的热闹持续了大半个月,而卫明夷和巫崇云呢,更是在一个月后才出来见人。
冲渊大殿中,只宿玄镜在。
“祖师呢?”卫明夷问得随意。
“在天外的道宫中。”宿玄镜道。她的师尊也很是随意,卫明夷和巫崇云结道典仪一结束,她便带着“云未央”回天外的道宫了。她问师尊是否能够找回一点灵性,师尊说了“不能”。那使得那几位不做她们前行道上的拦路虎,“自我”必须炼化得彻底。宿玄镜跟那位没怎么接触过,她觉得师尊并非完全不在意。她问师尊是否留恋,可师尊却说云未央之死即是她所有的爱。宿玄镜觉得有些可惜,可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其它的、更好的结局了。
巫崇云问道:“未来要如何做?”冲渊宗之前对抗世家,推行善功制度,但还是围绕着“邪祟”开展的。如今的九州资源丰富了,也失去了外敌……善功制落在一些细碎的琐务上,必定不能长久,而九州的风气……或许也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堕落。
宿玄镜一颔首,她道:“修行需要存在一个外敌,如此才能磨砺自身。我九州之大敌消失了,但在那茫茫的宇宙中,还存在着一些东西。”她并不希冀所有人都能放弃安乐,可她希望,存在着一批人愿意向外进取开拓,去追逐更深层次的道。
“有一处天域距离九州极近。”卫明夷道。域外的神怪死去后,那儿只留下了一处死寂的天域。但天域有可能被大法力唤起新的生机,到时候九州的道人便能够前往那片天地开拓。在那茫茫的宇宙中,有挣脱了束缚、走出神道的天域,是敌还是友呢?也不曾分明,她们的道路是无尽的。
“嗯。”宿玄镜应了声,她的眸光在卫明夷、巫崇云身上来回打转,又笑说道,“你们才结道呢,此事不着急。”
战后的九州还有许多事要做。
现在的宿玄镜也不怕忙得找不到帮忙的人了,就算她的好徒弟两眼一闭直接躺下避开事务也无妨。
九州的秽气散去,荒域就不存在了,那边也不需要人镇守。许多人选择了前往九州各处游历,最后有继续当逍遥自在散修的,譬如浪风雅,有开辟山门自己做那一宗之主的,还有走过问心阶拜入冲渊宗。宿玄镜现在随便丢一把栗子,也能砸到几个喜欢做事的。
至于卫明夷——
得知冲渊宗的事情有人接手后,她更是甩开了一切,带上了巫崇云去云游九州。
但说“玩”也算不上,九州完整了,但也比过去坑洼了,卫明夷看不过眼,还是得用法力将满是疮痍的地脉梳理一遍。
这走了大半年,最后心想的还是回冲渊宗梨花小院中一躺,听师尊抚琴。
飞舟上。
卫明夷在榻上躺得四仰八叉,见巫崇云没来,她鼓着腮帮子说:“我好辛苦。”
巫崇云放下手中的书,转眸看她,微笑说:“功德无量。”
卫明夷翻身,又叭叭个不停:“腰酸背痛腿抽筋呢,师尊不来看看吗?师尊不关心我了吗?”
洞天的法力,哪会梳理下地气就没了?更何况能酸痛到腰腿么?巫崇云知道卫明夷是装的,可拿她没办法,放下书就朝着床榻走去。而呼嚎着累的卫明夷呢,那手眼快得没边,刹那间便将巫崇云带下,牢牢地缠着她。
“我们先前不是路过一个小宗派吗?为了感谢我梳理地脉,它的掌教将宗中所藏的道典送给了我。这道册的好坏不得先试试吗?我翻开一看,发觉都是……噫!”
巫崇云:“……”当她没去吗?她们路过的是合欢宗,对方珍藏的道典是怎么一回事,哪里还用多说。
卫明夷假装没看懂巫崇云的眼神,继续说:“她们还送了我一件普通的法器。”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巫崇云的脚踝摸去,要是将金铃脚链扣上,等师尊蹬她的时候,就能听到一串细细密密的悦耳响铃。
巫崇云轻呵,只一眼就能看破卫明夷的心思。
抓起拂尘轻轻一扫。
“师尊,我们——”卫明夷兴高采烈地开口,话说了半截忽地止住。那法器根本没系成功,而是出现在了她的腕上。“你怎么能用法力?作弊!”
巫崇云面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问了声:“不行么?”不等卫明夷说话,她又道,“你上回用了。”
上回说的是离开冲渊宗后。
梳理地气都不算事,卫明夷哪能放下那颗享乐的心去禁欲。
过程中的确用了些法力,可眼眸失焦、浑身酥软、面带泪痕……看着就是已登极乐境,师尊不也喜欢吗?
自己腕上就腕上吧,卫明夷很快就想通。
不过,师尊听她叫几声都觉得刺激,当细密的金铃声响起时,还能承受吗?
卫明夷果真了解巫崇云,金铃到底是合欢宗的法器,一催就响个不停。
才是第一声,巫崇云便想将那法器掐了。
可卫明夷不让。
她脸上糊着舒爽的泪,口中则放狂言:“师尊把我当琴弹,那铃声完全可以看作弦音。”
巫崇云:“……”这性子还是改不了吗?跟道行没有任何关系。
细密的铃声中,又夹杂着些零碎的话语。
“师尊喜欢吗?”
“……”
“师尊不要吗?”
“……”
许久之后。
“……喜欢,好。”
第126章
浪风雅是第一批前往崇云天域的。
所谓崇云天域,是卫明夷、巫崇云重新梳理地脉后的天界,那边堕落的神怪已经斩杀,但昔日生存在那一天域的生灵无一幸存。
以元婴道人的功行无法跨越天域,抵达天外的小界,不过九州的洞天真人们合力打造了一个名为“通界环”的法器,可供道人们任意穿渡。
浪风雅自认为在对抗神裔的那最终一战中,其实没出到多少力气,打到了最后她们只能缩在阵法下干看着,故而在冲渊宗放出要去崇云天域开拓的消息时,她便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与她同行的还有原先三宗以及一些家族的道人,她们有的因资质以及心关未过,尽管在洞中一日中修持,可也慢了昔日同道一步,只停留在元婴境。在对抗神裔中未曾出多少力,而现在的开拓,正是还报九州天地的时候。
认识的道友一个个去了崇云天域,而卫明夷,则没管那些琐事,她本来就不是敢为天下先的那等人,梳理了崇云天域的地脉,又替它重新命名,之后便跟巫崇云一道留在开辟于天外的道宫中。修到她们这一境界,要辟道宫只是转念一想的事,其中花草树木层台楼阁都随着心意而的转变,能在殿中吟赏烟霞。
在她们的道宫开辟后,幽邃的天域中又渐渐地多了些邻居,有的面孔还是挺熟悉的,但卫明夷不想与她们往来。原先还想祖师会不会看那些人不顺眼,一剑劈了那些道宫,然而转念一想,道宫隐没也都随了心意,若是真的感知到危兆,那些真人自己会“隐身”。
到了她们这一层次,那是真正的修道无岁月了,但有巫崇云伴在身侧,卫明夷倒也不会无聊。有时候坐在道宫中,围观道友在天外大打出手,命其名曰“切磋”,但有多少是为了泄私愤,外人不得而知了。
就算外头没热闹可看,“留章书”中也有许许多多的乐趣。它本身就是极为不凡的法器,卫明夷道行到了,与它的联系更深,自然也有道法演化一切,将它朝着“手机”的方向改去。修道人论道是第一事,但闲来八卦的本性没磨灭,卫明夷从中扒拉出不少话本,没有挑明了写,可一看就知道原型是哪个。
别人的故事怎么都跌宕起伏,荡气回肠?
卫明夷叭叭了两句。
巫崇云起先没理她,惯例用拂尘扫她的脸,但后来被她念得有些烦,问:“你嫌我们的岁月平淡了?”
卫明夷哪敢说“是”,况且,谁会嫌岁月静好啊。她一脸无辜地看着巫崇云大喊冤枉,眸光一转,又萌生了些妙不可言的好主意。她将精挑细选的话本选了出来,摆在巫崇云跟前,道:“师尊,我们来演一演怎么样?”
巫崇云狐疑地看着卫明夷,轻嗤一声,总觉得她没安好心。
成就之后呢,卫明夷越来越放肆了,明面上一副乖巧的样子,可实际上根本不听她的。答应的事情,连答应那一刻都不作数,就别说其它时候了。
没得到答案的卫明夷也不气馁,不管过上多少年,师尊的面皮都很薄,有的事情得她来主动。将在面颊上轻扫的拂尘拨走,卫明夷伸手抱住了巫崇云,亲了亲巫崇云的耳垂,看着她面上布满了彤云,卫明夷才满足地点了点,她手一捞,捡起榻上的话本,叭叭道:“这个,娇师尊迷途误入连云寨,乖徒儿提剑直捣恶人窟。”
巫崇云:“……”她按住了卫明夷另一只乱磨蹭的手,轻哼道,“我不会迷途。”
“那换一个。”卫明夷从善如流,“少君误闯云雨寨,真人轻沾鱼水情。”
“红月难藏妖身喵喵喵,青山不掩风流啊啊啊。”
巫崇云无言。
卫明夷可怜巴巴地看着巫崇云,眼眸湿漉漉的,好似涟漪轻漾:“师尊,每一个我们都演一遍吧!”
巫崇云被她闹得烦,瞪她一眼说了声“吵”。她的面色绯红,呼吸略有些急促。腰带已经尽数解开了,滑落的衣裳如云堆叠着,窸窸窣窣间,金线上漾出一点点碎光。巫崇云抬手搂住卫明夷,不想听她再嘚啵乱七八糟的话本,她想要……旖旎缠绵的吻。
下一个章回名还没说出,卫明夷的说话声便戛然而止。
可声音停不了。
卫明夷对自己、对巫崇云都足够坦诚。
一个时辰后。
卫明夷懒洋洋地躺着,还揽着巫崇云不让她起身。
外衫松松垮垮的披着,这轻轻一拨便落了,让指尖能轻而易举地描摹着宛如锦缎般的肌肤。
摊在床上的话本早就被卫明夷踹到地上了,凌乱地堆叠着。
巫崇云瞥了一眼,就瞧见了几幅“活色生香”的图。
这扮演看来还在第一层。
想她规矩点根本是不可能。
卫明夷也扫到那图,她哎呀一声,半点没因想“日日宣.淫”而羞惭,过去头顶悬剑,功行要放在第一,可现在她就是天下第一……唔,师尊在,那第二。她凑近巫崇云,舔着她的耳垂,等她将注意力重新挪到自己身上,卫明夷又开始大放厥词:“孟浪一点,师尊不是更喜欢吗?而且师尊动手,也都没个轻重,要将我往死里弄。”
巫崇云脸上的绯云被卫明夷三言两语挑起,她恼怒地咬了卫明夷手指一口,松开后说:“不是如你愿么?”
“满意着呢。”卫明夷展颜一笑,凑在巫崇云耳畔轻轻道,“我要是修持水法,还不得水淹道宫。”察觉到怀中身躯一僵,卫明夷更是笑成了一团。直到那句熟悉的“你好烦”响起,她才稍微敛起些快活得意,“嗯嗯”两声。
师尊的话,她不是不听呢,她只是缓听、慢听以及有选择地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