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没人敢呛声。
方块脸狼狈地从地上撑起来,白色队服上还沾着烤肉酱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敢真的和梁奕辞叫板,只好装无辜:“yi,我不过开个玩笑。”
“玩笑?”
梁奕辞扯了扯嘴角,那双眼睛冷得没有笑意,“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方块脸还想再说,只听见酒杯重重砸上桌面,jason站了起来。
“道歉。”
上次更衣室里,jason和梁奕辞闹翻的事,队里没人不知道。眼下看他冷着脸站出来,连梁奕辞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攻击性。
方块脸心下一喜,以为队长是要替自己撑腰,立刻变了脸附和:“对,听到没有,道歉……”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我说的是你。”
方块脸懵了,jason没理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当众开这种下三滥的玩笑,你觉得你很幽默?我们队伍打了整整一个赛季才培养出这点团队默契,确实,少任何一分子都是损失。”
“但是队里多一个打心底里瞧不起别人的蠢货,才是真的恶心。”
c大的棒球队里,从主力到替补,不少人都是二代、三代移民。平时大家互损归互损,踩到这种歧视红线,等于开地图炮得罪了大半人。
方块脸终于意识到自己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只好灰溜溜地说了句:“sorry。”
“对谁说呢?”
陈意柔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握住,整个人被拉到前面。梁奕辞的手掌搁在她肩头,下巴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对着她,重新说。”
方块脸憋红了整张脸,一字一顿:“对不起。”
梁奕辞低头看她:“满意了?”
“满意了满意了。”陈意柔赶紧点头。
见她这副息事宁人的怂样,梁奕辞冷哼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扣在她肩上的力道。
可放过她,不代表放过别人。
他路过方块脸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丢下一句:“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玩笑,我让你下半辈子都变成笑话。”
方块脸噤若寒蝉。
“行了,教训够了就到此为止。今天是宣传部请客,你在这边闹算怎么一回事?”jason在一旁各打一棒,顺势把这桩闹剧揭了过去。
梁奕辞干脆就着方块脸的座位坐了下来。桌子上摆着陈意柔刚刚拿起又放下的酒,他问也没问直接捞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酒真是难喝。
梁奕辞从刚进门心里就憋着一团火,他和梁岩辉那老□□翻脸都没这么烦,偏偏一进门就看见陈意柔这个怂蛋被一个不知名的小角色逼酒。
她居然还真打算喝。
在家里对他横眉冷对,在外面倒是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梁奕辞当时杀人的心都有了,恨不得踹得再狠一点。
陈意柔根本不敢看他,死死盯着桌面,像只鹌鹑。
他们两人,一个脸朝外,一个盯桌角,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公分,愣是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别扭感。
一杯酒忽然递到面前。
梁奕辞掀开眼皮,看见对面的anna正冲他笑,红唇无声吐出一句“foryou”。
那杯酒,和刚才那杯工业淡啤比起来,显然高级得多。可梁奕辞直接略过那杯酒,转头就点了一杯德国黑麦。
anna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本以为梁奕辞刚才只是英雄主义发作,或者是单纯的犯浑,可没想到他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她有些不甘心:“yi,便宜扎啤有什么好喝的,不尝尝这个?”
梁奕辞这才把目光转回她脸上。黑发下的犬齿若隐若现,他笑得又痞又刻薄:
“我这人嘴叼,不喝难喝的垃圾。”
anna的脸色彻底黑了。
眼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jason拿钢叉敲了敲杯子,聚集了大家的注意力:“兄弟们,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下边立刻有人起哄:“你追到daisy了?”
“滚。”jason笑骂一句,又正色道,“今年我们常规赛第一,大家都辛苦了。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我们在校内曝光破纪录,门票售罄率甚至压过橄榄球队,赞助商爸爸们很满意。”
他故意停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明年,队里会追加三个全奖名额。”
“嗷呜——!!”长桌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和口哨声。
jason笑着抬手压了压。
“别光顾着叫。能有这波曝光,宣传部功不可没。”他转向grace和陈意柔这边,“今晚人家还自掏腰包请我们吃饭。来,敬宣传部的姑娘们一杯!”
这一句直接把grace劈醒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账单呢!jason把调子起得这么高,一会儿要是真超预算,她怎么好意思开口跟这群肌肉男提aa?
陈意柔此时站了起来。
“其实……今晚更应该感谢yi。”
她这一句话,把整桌人砸懵了。连一直撑头看窗外的梁奕辞都倏地转回来。
“他知道大家这段时间训练和比赛都辛苦,所以今晚这顿,他请。”
棒球队这群单细胞男生,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大家都转向梁奕辞。
“damn,yi!”
“我就知道我们ace不是一般人!”
“我加点甜点!”
梁奕辞冷冷瞥了一眼,那人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满桌爆出哄笑。有人举起杯子:“toyi!”
大家纷纷响应,就连jason都跟着举起杯子。
“toyi!”
整个餐厅的氛围一下子热了起来,比冲突前还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亲近。队里以前也就jason跟梁奕辞还能说上几句话,平时他冷着张脸独来独往,大家背后都说他是孤狼。可今天他不光坐在了这儿,还请了全队吃饭。甚至几个大一新生都觉得yi学长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只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的臭脸都被大家理解成别扭的和解。
众人还在闹腾,手机上突然弹出一条信息,梁奕辞扫了一眼,是amex的扣款信息。
待看清了那串金额,他眉尾轻挑。
陈意柔说完就麻溜坐下了。她忐忑地瞄了一眼,大少爷依旧理都不理,冷淡地划拉手机。
下一秒,她手机屏幕亮了。
奕:【胆子大了啊。拿我的卡做慈善。】
意:【……不可以吗?】
其实压卡的时候陈意柔的心里也直打鼓。按梁奕辞的消费习惯,这点钱他根本不会在意。可毕竟她没得到他许可就擅自刷了他给的副卡,万一他真觉得被冒犯了发脾气……大不了她就去打工把这钱还上。
虽然,真的很肉疼t^t。
意:【对不起,我会慢慢还你的……】
奕:【我说不行了?】
嗯?
长睫毛眨了眨,陈意柔抬眼看去,梁奕辞脸上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表情,可他低头的时候,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半个月了,她终于见到他身上一点雨过天晴的影子。
陈意柔的心情瞬间像被注入了碳酸气泡,打字的指尖都在雀跃:【那我们是不是——】
“heyyi。”jason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脸上还带着点别扭,“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怎么,不欢迎?”
jason的脸当场就要拉下来。陈意柔急得抢话:“不是不是,yi是想给你们惊喜,所以让我们瞒着。”
“是这样吗?”jason总觉得不像这么回事。
他一转头,陈意柔就赶紧给梁奕辞使眼色,双手合十,无声哀求。
咱就低一次头吧,大少爷。
梁奕辞看着她那副快急死的样子,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对,惊喜。”他撑着脸,目光转了回来,“吃爽了吗?不够继续点。”
jason没想到他真接话了,摆了摆手:“够了,大家今晚都挺开心,谢了。”
他的态度是友好的,但和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默契比起来,他们俩的隔阂依旧在。
裂痕这种东西,一旦有了,不是一句话就能轻易修复的。陈意柔也深知这个道理,更何况这大少爷愿意接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她还能奢求什么呢?
唉。她在心底叹气。
“喂,你周六有空吗?”
就在jason准备转身走开的瞬间,梁奕辞冷不丁叫住他。
“怎么?”
“sabrinacarpenter周六在麦迪逊花园的巡演,我这多了两张内场票。”
他状若无意地加了一句:“我记得啦啦队的daisy说没抢到票。”
操。jason在心底疯狂爆了句粗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什么前尘恩怨,在“带女神看神级现场”的巨大诱惑面前,全部碎成了渣。
他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就要给梁奕辞一记兄弟锤胸,却被他嫌弃地躲开。jason干脆张开手臂,直接给了个熊抱。
“bro,以后你的球,老子就算把命垫上也会给你接住!”
梁奕辞被他箍在两条粗壮的胳膊中间,一脸嫌弃地偏过头。
陈意柔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出来。灯光落进她眼里,碎成了一片亮晶晶的笑意。
梁奕辞好不容易推开黏糊糊的jason,一转头就撞见这一幕。
他有些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可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底那股盘踞了半个月的阴郁,不知怎地竟然散了。
但他转念间又更生气了,气自己怎么这么好哄,看她的笑容也带上些许冷意。
笑什么笑。
谁准她这么快就没事了。
陈意柔本来被这幕逗得开心,忽然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
嗯?本来不是好好的,怎么他又这样了?
-
聚会散场的时候接近末班车,大部分人都不住在曼哈顿,都匆匆赶车去了。陈意柔结完账出来发现外面空荡荡的,她快跑了几步,推开大门也没见到任何身影。
不会吧。真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她有些挫败,忽然身后探来一只手抽走了她手里的账单。她吓得几乎跳起来,扭头对上梁奕辞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在就说一声啊,吓死我了。”
梁奕辞没看她,低头翻了翻账单,淡声说:“做坏事的都心虚。”
谁做坏事了,我不是帮你搞好队友关系嘛。陈意柔腹诽着,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她跟在身后,悄悄做了个鬼脸,就听见他头也不回地飘来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
“你背后装眼睛了?”她是真的震惊。
梁奕辞啧了一声,不屑地扭开视线,迈步走了。
陈意柔赶紧跟了上去。
“我没看见严叔的车,你是没找到停车位?”
不理她。
“你最近都去哪里啊?”
不理她。
“梁奕辞,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这次他倒是停了下来,陈意柔差点撞上他的背。
梁奕辞偏过头,兜帽下的眼睛清泠泠扫过来。
“你不是很能走么。”
她这下听懂了,他还在记仇。
“我没有这个意思。”
“哪个意思?”
她又答不上来了。
梁奕辞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沉默,继续往前走。入口的风把他的兜帽被吹得往后滑了半寸,又被他随手扯回去。整个人罩在黑色里,有种阴郁颓废的味道,也有种说不清的遥不可及。
纽约的地铁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怪味,尿味、汗味、陈腐的空气混在一起。陈意柔向来不喜欢这味道,宁愿平时骑自行车或者走路。梁奕辞吃准了她这一点,偏要坐车回去。
站台上三三两两站着行人,梁奕辞走在前面始终没回头。可每次有人流经过时,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像一堵黑色的墙挡在她前面。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原本还背靠着站在墙边,犹豫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朝他走近。
一股强风灌进隧道,列车进站前的气流把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陈意柔抬手去拢,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尚未反应过来,一只粗壮的手忽然从侧后方猛地一推,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栽,险些掉下站台。
“黄皮婊子,滚回你的国家去!”
流浪汉得手后发出一声怪笑,扭头就往出口的楼梯窜。在纽约,这种针对亚裔的无差别袭击并不少见,赌得就是你反应不过来。
可他今天赌错了。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扣住他的后领,像铁钳一样将他整个人掼了回去。那人连叫都没叫完,后背已经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痛苦地蜷缩着,惊恐地仰起头,一道黑影逆着惨白的灯光覆了下来。
梁奕辞的兜帽歪斜在一边,只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从地下爬上来的恶鬼,阴狠,瞳孔缩成两粒冰冷的针尖。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流浪汉被这股戾气吓到,还来不及求饶,面门已经挨了结结实实一拳。
“喀嚓。”
骨头撞击血肉、将鼻梁骨生生砸碎的闷响,在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中清晰得令人胆寒。
鲜血如注,瞬间飙溅在了梁奕辞的手背上。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抹猩红,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
一下,两下,拳拳到肉。
那人已经被打懵了,嘴里的脏话和求饶声都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梁奕辞压在他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胸口,没有停的意思。
她差一点掉下去,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她真的摔下铁轨,如果她真的出事,如果她真的……留下他一个人。
这个“如果”在他的太阳穴里一跳一跳,每跳一下,他就下手越狠。
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梁奕辞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拳头这么实在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颧骨在指节下错位时那种细微的震动,像踩碎一片薄冰。酥麻从指尖窜上后颈,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了。
对方越是瘫软,他血液就沸腾得越厉害。脑海里的声音在尖啸着:对。就是这样。杀了这个人。任何人都不能带走她,任何人都不能!如果真的失去她,他会让所有人都尝到他此刻的滋味,他会——
他会——!
“梁奕辞!!”
一个温热的身体紧紧抱住他。
陈意柔掐着他的胳膊,满脸泪痕:“别打了!警察要来了,梁奕辞,醒醒!”
梁奕辞的拳头骤然僵在了半空。
他歪着头,像是无法理解语言一般,神情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空洞的茫然。
她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吗?
他机械地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布满血污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脸,那种扭曲的兴奋感如同退潮般,从他的身体里抽离。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被他这幅怪物模样吓哭了。
列车正好在这一刻彻底停稳,车门打开,下车的行人纷纷被这一幕吓得尖叫,无数手机摄像头对准这里,快门声闪光灯连成一片。
“别拍了,求求你们别拍了!”
陈意柔立刻脱下外套,踮脚罩在梁奕辞的头上,替他遮住脸,又挡在他身前,哭求着众人:“不要拍了!”
可那些镜头像冷冰冰的眼睛,依旧追踪着他们。
梁奕辞被她推着后退,他垂头看着守在身前的她,脑海里那阵尖啸声忽然停了。
可随即另一种强烈的情感压过了刚才的暴怒,掐住他的脖子。
她看见了。
她看到了他最难看,污秽的,暴力的样子。他又让她害怕了,她会不会又想跑?
可是,如果她嫌恶他,为什么现在又要挡在他的身前庇护他?
她究竟要怎么样?
复杂,混乱,所有的念头在脑子里绞成一团。他觉得自己好像要疯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