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惜玉越想越觉得六神无主,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袖口。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襦裙,杭罗料制的布,上衣和裙门都用丝线绣了细细的铃兰纹。


    这番打扮下,乍一眼看,和此处的普通女子倒也没多少分别了。


    可再像,她的灵魂也不属于这里啊。


    慕惜玉咬了咬唇,见苍梧越还未回来,决定先去找楼下那道士打探一番,再考虑往后该如何行事。


    那道士说完干溺祟之事便再无下文,也没管那些质疑声,只轻笑着起身,衣袂翩跹,自顾自向屋外走。


    慕惜玉没有再犹豫,风风火火地追下楼去。


    赶在对方行远前,喘着粗气将人拦住。


    “道长请留步!”


    道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停下脚步,“姑娘有何指教?”


    慕惜玉根本来不及组织文绉绉的措辞,直接开口问道:“请问道长刚刚所说之事,就是那干溺祟……咳咳,我并非不信,我是想问道长,这世上可有那种能占据他人身体的妖精鬼怪呢?”


    “我大盛幅员辽阔,地大物博,想来应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可能会有的。姑娘所说的那种,贫道倒是未曾听过见过,自不敢保证。”


    “那……道长说的,那什么三清观的道长,可会知晓更多?”


    “那三清观的观主乃是贫道的师叔,据贫道所知,大概也不曾了解。肉身是形,魂魄是神,自古以来的说法,形神相依,分离则死。会占据他人肉身的妖鬼,皆是穷凶极恶之辈,若是现世,必然天下大乱,并非单凭吾等就可化解的劫难,未有便是世间之幸。”


    慕惜玉:“……”


    莫非她穿越成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妖怪,然后占据了这个平行世界的“慕惜玉”的肉身?


    可若是如此,为什么她无法控制自己脱离肉身呢?


    那道士抚了抚袖口,目光温和慈悲,“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慕惜玉思忖着,要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向他求助。


    对面毕竟是一个道士,听起来似乎还有点法力灵力之类的超能力,若是一个不慎,被他察觉出自己是个稀世难见的、能夺舍的妖怪,或许第一时间就要将她“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我有一个朋友……不不不,闺中密友,她近些日子不知缘何与从前大不相同……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刚刚在楼上听道长说完这事,我才知世上竟有妖鬼作乱,便疑心我那友人是否被妖怪占据了身体……”


    那道士想了想,“姑娘那友人何在?”


    慕惜玉胸口一跳,连忙说:“她前几天已离开栖山镇,和父母去他地探亲访友。我嫁人后忙于琐事,和她也没有再来往。”


    “既然如此,贫道也无法判断。将来若是有缘相见,或许有应对之法。”


    闻言,慕惜玉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她本人就在眼前,而这道士却没察觉什么异样,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应对之法了。


    但事关回家,慕惜玉不死心,还是追问了一句:“若真是妖鬼夺舍,想要将身上附身的东西送走,会有什么办法吗?”


    “最好的方法便是求仙问道,在道法中寻求机缘。世间万事万物皆是如此,一时之间无法解决之事,都是机缘未至。”


    “……”


    果然还是要去修仙吗?


    符合奇幻小说的刻板印象。


    慕惜玉垂下眼帘,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开口:“我明白了,多谢道长解惑。不知道长如何称呼?改日若是有机会去三清观,我再来拜访道长。”


    “贫道常恒。”


    “常恒道长,今日多有打扰……”


    慕惜玉神思不宁,以至于客套话说得不够熟练,自己都觉得自己着实不像古人,满身破绽。


    话未说完,常恒倏地打断她道:“姑娘,今日你我相见,便是天定机缘。贫道为姑娘掐算一卦,姑娘命中有一坎,届时,若是有难解的困惑,自可去三清观寻求师叔帮忙。”


    说着,他从褂子内袋中拿出一枚桃木木牌,交给慕惜玉。


    慕惜玉接过木牌,在手中左右翻了翻。


    桃木在此处是常见植物,那木牌看起来并不起眼,只有角落刻了浅浅的一个“桓”字。除此之外,和路边捡来的没多少分别。


    常恒:“请姑娘安心,此坎并非生死劫难,端看姑娘如何抉择。”


    慕惜玉点点头,将木牌放进随身荷包里装好,“多谢常恒道长,不知道长的卦……呃,怎么收费?”


    常恒失笑道:“姑娘,贫道不是神棍。”


    慕惜玉连忙摇头,“道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常恒:“姑娘不信也无妨,自可安心过日子。更深的天机已经不是吾等可以窥探的,在发生前,都只能静观其变。”


    语毕,他摆摆手,潇洒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只可惜,人虽走了,说的话却依旧留在有心人脑子里。


    慕惜玉一边想着常恒那些似是而非的提醒,一边转身快步回到兴味斋。


    苍梧越还没回来。


    不过走之前已经结过账。


    怪不得她匆匆跑出去,也没被人拦住付钱。


    慕惜玉想了想,时间已然不早,苍梧越还什么都没吃,也不知道几时能回来,便选了三道吃着还不错的菜,两荤一素,自己拿银子重新各点了一份,让店小二帮忙打包带走。


    问清了镇上书肆的位置,她干脆主动去寻他。


    ……


    栖山镇只是个镇子,镇上有读书人,但因着没有名气很大的书院,吸引不到周边的书生前来,平常会去书肆买书的人寥寥,一直是熟悉的那几个面孔。


    苍梧越甫一出现在门口,立马引起了掌柜的注意。


    “公子要买书吗?先进来看看罢。”


    苍梧越走进书肆,目光四下逡巡一圈,径直看向掌柜,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这里可有秘戏图?”


    “……”


    话音落下,整个书肆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店里人再少,终归还是有几个人。


    且几乎都是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不惑。


    那几人应当是互相认识,瞧了苍梧越几眼,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掌柜的也被他弄得尴尬,免不了在心中腹诽,这郎君生得一副貌比潘安的好相貌,仪表堂堂,竟然如此不知羞耻。


    不过,来者是客,他小本生意,不好将客人赶走,只得把苍梧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开口道:“公子,这些东西,私下唤人来拿就好了呀。”


    苍梧越将几颗银裸子放到柜面上,“你有多少,全部拿出来。我现在就看。”


    书肆掌柜:“……”


    待慕惜玉找到这里时,看见的便是苍梧越拿了一本书,端端站在角落,正慢条斯理地翻阅着。


    他身量高,站姿笔挺,衣冠亦是楚楚,发丝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红珠。


    从斜侧面望过去,眼窝深邃,鼻梁极高,薄唇微微抿着,脸颊弧线稍显锋利,比正面看起来少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清秀感。


    在光线亮堂的书肆里,苍梧越的存在极为显眼,有点物理意义上“蓬荜生辉”的效果。


    只是,不知为何,旁边有几个人正在冲着他指指点点。


    慕惜玉有些不解,快步走过去,拍了下苍梧越的手臂。


    “郎君,你……”


    一瞬间,她看清了他手中书卷的内容,目光陡然凝结,花容失色,结结巴巴,“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苍梧越侧眸,“读书。”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家好人在公共场合看春宫啊!


    偏偏,苍梧越哪儿哪儿都生得好,手指葱段似的白皙修长,握一本春宫图,竟都像是握着古籍佛经,令人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忽视了重点。


    只怪不得旁边那几个男子都在偷偷看他。


    慕惜玉不想让他在这里丢脸,自己跟他说话也跟着一起丢脸,赶紧拉着他的手臂,将他连拖带拉拽出了书肆。


    街上人来人往,苍梧越手上还拎着那叠书卷图册,慕惜玉赶紧把书全数抢过来,塞进了打包的食盒中,再紧紧合上盖。


    苍梧越只静静地瞧着她动作,全程未置一词。


    见她终于长舒口气,直起身,才开口问道:“夫人,这是给我打包的吗?”


    慕惜玉点点头,解释道:“是呀,你半天不见踪影,人家馆子都快要开晚档了。我想你不好白跑一趟,赶紧让他们打包了几个菜。现在天气热,你要是不饿,回家吃也不碍事。到时我再帮你热热。”


    毕竟他是她目前的衣食父母,好吃好喝地待她,哪怕他行事再荒诞古怪,自己说些不要钱的好话总是应当的。


    苍梧越眼中划过一丝惊诧,转瞬即逝。


    停顿半刻,他开口:“多谢夫人。晚些镇上还有集市,夫人要不要逛逛?”


    “集市?”


    他的话题转变得太快,慕惜玉愣了一下,但还是摇头,“算了,下一回吧。”


    从常恒道长那里得到的消息太突然,她还要再仔细想想,实在没心情逛街。


    苍梧越没有强迫,微微颔首,主动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带着她往回走去。


    今日,他亦无心闲游。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凡人之言真乃金玉良言。


    苍梧越第一次知晓,原来凡人在交.配时,竟有如此多种的妙处与方法。


    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


    只有与慕惜玉一一试过之后,或许才可辨别其中真伪。


    与夫人行房,乃是天经地义,符合伦理纲常。


    这大概也是伪装凡人重要的一步罢。


    苍梧越用原型尖牙轻轻咬了下舌尖,强忍住指尖颤栗,暗自思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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